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五宋王雱撰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五宋王雱撰寓言篇夫天下之世俗,惑于异学,而不知圣人之大道,必假言辞而谕之。庄子因而作《寓言》篇。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借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孔子曰:「予欲无言。」孟子曰:「予岂好辩哉?」此圣贤本欲不言也。然而必言、必辩者,出于非得已而已。故庄子之所言,亦出不得已,将以祛天下之惑,而反性命之正也。然庄子之为言不一矣。故有寓言,有重言,有卮言。寓言者,极明大道之真空,以世俗必为迂怪也。故托为他人所说以言之,致其十信其九也。故曰:「寓言十九。」又曰:「借外论之。」重言者,论述前古之正道,使世俗乐闻不厌也。故推为耆艾之言以重之,致其十信其七也。故曰:「重言十七。」又曰:「所以已言也。」卮言者,不为一定之辞,而愈新,如卮器倾仰之不一,以世俗难知妙本也。故和以自然之分矣。故曰:「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此三者,周之所以用而为书也。以三者而讯问周之所言,则然后得周所言之意矣。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因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夫物,我所以同根也。我不言,则万物与我为一也。故曰:「不言则齐。」既齐而言,则物我所以复分也。故曰:「齐与言不齐,不齐而止言,则复齐矣。」故曰:「无言不言而自齐,则物我自然均等也。」故曰:「是谓天均。」自然均等,则守于自然之分矣。故曰:「天均者,天倪也。」此卮言不一如此也。庄子谓恵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恵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夫圣人入道之妙,与化为一,时之所变,与偕行也。安有凝滞之累欤?此庄子所以言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夫与时偕行,惟变所适者,有向往、来、今之殊也。故向之所为者是,则今之所以为非也;今之所为者是,则乃向时所以为非也。盖才全而能至于命,所以圆通如此也。恵子不知圣人之如此,而以为圣人勤志服膺而后知此,庄子所以有「受才复虚」之言也。夫才者,性命之本也;虚者,精神之宅也。圣人能达性命之本,全精神之宅,虚心待物,而物来则鸣,未尝有言,而言必当理。譬由同律,气入则鸣,气息则止,使天下心服而自定也。故曰:「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又曰:「使人乃以心服而定,天下之所定。」此圣人所化如此者也。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釡而心乐,后仕三千钟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釡三千钟如鹳雀蚊虻相过乎前也。”君子非有意于仕,然而有时而仕者,以其为亲也。为亲而仕,禄虽薄而及于亲,其心所以至乐也。此曾子初仕而虽三釡之薄而及于亲,其心所以尝乐也。仕本为亲,而禄虽厚而不及亲,其心所以不乐也。此曾子后仕而虽三千钟之厚而不及亲,其心所以尝悲也。夫曾子之心一也,其仕同也,然有悲乐之不同者,系其亲之存亡也。故曰:曾子再仕而心再化。夫曾子以亲为意,而岂以傥来之物累心欤?亲亡禄厚则不悦,此仲尼所以有蚊虻过前之喻矣。颜成子防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五卷,宋代王雱撰 《寓言篇》天下世俗之人被异端学说迷惑,不知道圣人的大道,所以必定要借助言辞来启发说明。庄子因此写作《寓言》篇。寓言占十分之九,是借用外人的议论来说明;重言占十分之七,是借重古人的话来说明;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和合于天道的分际。寓言占十分之九,就是借用外人的议论。亲生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作媒,亲生父亲称赞儿子,也不如不是他父亲的人称赞来得可信。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人的过错。凡是与自己相同的就响应,不同于自己的就反对;与自己相同的就认为正确,和自己不同的就认为错误。重言占十分之七,是为了使自己的言论得到印证。把话说成老年长者之言,是因为他们年长,却没有说明事理的经纬、本末;以年长为依据,并不等于他们的是非判断就一定正确。人如果没有足以先于别人的道理,就没有人道;人如果没有人道,就叫作陈旧无用的人。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和合于天道的分际,因而绵延不绝,足以穷尽一年。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孟子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这些圣贤本来都想不说话。然而不得不说、不得不争辩,只是因为实在无法避免。庄子所说的话,也是出于不得已,是想消除天下人的迷惑,使人的性命恢复正道。但庄子的言说并不只有一种,所以有寓言、重言、卮言。寓言,是极力说明大道的真实空寂,因为世俗之人必定把它看成迂阔怪异,所以假托为他人所说来表达,使人达到十分相信其中九分。因此说:“寓言十分之九”,又说:“借用外人的议论。”重言,是论述前代的正道,使世俗之人乐于听闻而不感厌倦,所以推托为年高长者的话来增加分量,使人达到十分相信其中七分。因此说:“重言十分之七”,又说:“是为了使自己的言论得到印证。”卮言,不采用固定不变的言辞,而是不断更新,就像卮这种器皿倾斜仰俯、所容不一;因为世俗之人难以知道大道的妙本,所以使它和合于自然的分际。因此说:“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和合于天道的分际。”这三种方式,是庄周用来撰成此书的方式。用这三种方式来考察庄周所说的话,然后才能得到庄周言说的真正意思。不言说,万物便齐同;齐同一旦与言说相遇,就不再齐同;言说也因而与齐同不相合。所以说:以不言来言说,终身言说而又如同从未说过;终身不言,也如同从未不言。事物各有自己的根据,因此有时可以,有时不可以;各有自己的根据,因此有时如此,有时不如此。什么情况下说它如此?因为它在如此之中就是如此。什么情况下说它不如此?因为它在不如此之中就是不如此。什么情况下说它可以?因为它在可行之中就是可行。什么情况下说它不可以?因为它在不可行之中就是不可行。事物本来各有如此的一面,事物也各有可行的一面;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如此,没有什么事物不可行。这不正是卮言每天自然流出、和合于天道分际的表现吗?若不是这样,谁能够长久保持不变呢?万物都是种子,凭借不同的形态相互递变;始终好像一个环,没有人能够穷尽它的条理,这叫作天均。天均,就是天道的分际。所谓万物,我和它们本来同出一根。我若不说话,万物就同我合而为一。所以说:“不说话就能齐同。”一旦齐同而又开口说话,万物和我便又重新分开了。所以说:“齐同之后再说话,就不能齐同;不齐同而停止说话,便又齐同了。”所以说:“不言而又无所不言,万物就自然齐同。”这就叫作“天均”。自然齐同,就守住了自然所分定的本分。所以说:“天均,就是天倪。”这就是寓言之言反复不一的情形。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思想也发生了六十次变化;起初认为正确的,最后又认为错误。谁知道现在所认为正确的,将来会不会又被认为错误呢?那么,过去五十九次都错了吗?”惠子说:“孔子是勤奋用心、努力求知的人。”庄子说:“孔子已经谢绝这种说法了,只是他从未这样说过。孔子说:‘人的才性受之于大道根本,又恢复虚灵而生;发声时合乎音律,说话时合乎法则。利害、仁义陈列在眼前,人们的好恶和是非,不过是强行压服人的口舌罢了,使人竟然从内心屈服,不敢违逆抗争。’把天下安定下来,已经可以了吗?已经可以了吗?我恐怕还赶不上他啊!” 圣人进入大道的奥妙境界,与万物的变化合而为一,随着时势的变化共同运行,哪里会有凝滞不通的累赘呢?这就是庄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而有六十次变化的原因。随着时势运行,只适应变化而前进,其中有过去、未来和现在的差别。因此,过去所做的若是正确的,那么现在所做的就可能是错误的;现在所做的若是正确的,那么过去所做的就可能是错误的。大概只有才性完备而能通达天命,才能圆融通达至此。惠子不知道圣人是这样,却以为圣人是勤奋用心、努力求知之后才懂得这些,所以庄子才有“接受才性而复归虚灵”的说法。才性,是性命的根本;虚,是精神的居所。圣人能够通达性命的根本,保全精神的居所,以虚静之心等待万物;万物来了就发声回应,自己未曾预先发言,但一开口必定合乎道理。这就像依照同一音律,气息进入便发声,气息停止便不发声,使天下人从内心信服而自然安定。所以说:“发声合乎音律,说话合乎法则。”又说:“使人从内心信服而安定,天下也就安定了。”这就是圣人随变化而化育万物的情形。曾子两次出仕,内心也两次发生变化,说:“我第一次出仕时,俸禄只有三釜,却因为能奉养父母而心中快乐;后来出仕,俸禄有三千钟,却不能供养父母,我心中悲伤。”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他的心没有被外物牵挂吗?”孔子说:“已经被牵挂了。心无所牵挂的人,难道会有悲哀吗?那种人把三釜、三千钟看得就像鹳雀、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君子并不是存心要出仕,却有时出仕,是因为要奉养父母。为了父母而出仕,俸禄虽然微薄,只要能够供养父母,内心就会极其快乐。这就是曾子第一次出仕时,虽然只有三釜的薄俸,却能供养父母,所以曾经感到快乐。出仕本来是为了父母,俸禄虽然丰厚却不能供养父母,内心就不会快乐。这就是曾子后来出仕时,虽然有三千钟的厚禄,却不能供养父母,所以曾经感到悲伤。曾子的本心是同一个,出仕也是同一件事,但悲伤和快乐却不同,是因为父母有生有亡。所以说:“曾子两次出仕,内心两次变化。”曾子把父母放在心上,难道会被偶然得到的外物牵累内心吗?父母已经去世而俸禄丰厚,他仍不快乐,这就是孔子以蚊虻飞过眼前作比喻的原因。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我听到您的话后,一年便质朴无饰,二年便顺从自然,三年便通达,四年便与万物齐同,五年便随遇而安,六年便神妙之道入于内,七年便自然成就,八年便不知有生也不知有死,九年便达到大妙。生,是有所作为;死,也是有所助益。先生认为死有它的根由而生,阳气没有根由却果真如此吗?它究竟趋向哪里?又究竟不趋向哪里?天有历数,地有人事根据,我到哪里去求知这些?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既然如此,怎么能说它没有天命呢?又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既然如此,怎么能说它有天命呢?若有相互感应,怎么能说没有神妙之理呢?若没有相互感应,怎么能说有神妙之理呢?”
圣人之道,奥妙真空,而不可以卒知,惟在久而方得矣。此颜成子防闻子綦之言,而至乎九年而方妙也。夫一年而野者,挫其锐而反朴也;二年而从者,同其尘而不迕于俗也;三年而通者,随时安变而不蔽惑也;四年而物者,与物齐谐而无彼我也;五年而来者,所适皆至而自得也;六年而▯入者,达乎幽奥而神与冥防也;七年而天成者,任于自然而无所亏也;八年而不知生不知死者,了于不生不死之▯也;九年而大妙者,尽于真空妙有之至也。夫入道而未至于大妙,未足以为心得也。颜成子防九年而然后至大妙,亦可谓之心得也。然而与圣人有间者,圣人生而知之矣,安俟积而后得乎?此圣人之所以圣也。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者与之争席矣。夫影者,形之所生也。形者,已之所具也。影虽形之所生,而无待于形;形虽已之所具,而无借于已。故影之所待者,待于火、日;而形之所借者,借于朴素。火、日明,则影所以聚;朴素全,则形所以忘。此庄子所以有罔两问影,与夫老子教阳子之言也。夫罔两者,幽阴之物也;阳子者,阳明之人也。处幽阴者,不可问其影;居阳明者,不可饰其形。故宜两忘而已矣。两忘,则所谓能防其极也。故庄子言于寓言之篇终。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五
译圣人的道,深奥玄妙而归于真空,不可能一下子就完全知道,只有经历长久修习,最后才能得到。这就是颜成子游听到子綦的话,经过九年才达到大妙。一年而质朴,是挫去锋芒、返归淳朴;二年而顺从,是与尘俗相同而不违逆世俗;三年而通达,是顺应时势、安于变化而不被蒙蔽迷惑;四年而与物齐同,是与万物和谐相处而没有彼我之分;五年而随遇而安,是所到之处都能适合而自得;六年而神妙入内,是通达幽深奥妙,精神与冥冥之理相合;七年而自然成就,是任凭自然运行而没有亏损;八年而不知生死,是明白了不生不死的境界;九年而达到大妙,是穷尽真空妙有的极致。进入大道而没有达到大妙,还不足以说是真正有所得。颜成子游经过九年才达到大妙,也可以说是有所心得了。然而他与圣人仍有差别:圣人一出生便知道这些,哪里还需要积累时间之后才得到呢?这正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众多的罔两问影子说:“你刚才俯下身,现在却仰起身;刚才束着头发,现在却披散着头发;刚才坐着,现在却站起来;刚才行走,现在却停下,这是为什么?”影子说:“我只是随动而变罢了,何必稍稍追问呢?我有这样的变化,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就像蝉蜕和蛇蜕,似乎是它们,却又不是它们。火和太阳,是我聚集显现的条件;阴暗和黑夜,是我代替显现的条件。难道我是有所凭借才存在的吗?何况那些凭借外物而存在的呢?”那个人来了,我就跟着他来;那个人走了,我就跟着他走;那个人强盛活动,我也跟着强盛活动。既然一切都随变化而动,又有什么可问的呢?阳子居住在南方的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受到邀请,到了梁国遇见老子。老子在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看来却不可以了。”阳子居没有回答。到了住处,他拿来盥洗、漱口、擦脸和梳头的用具,脱下鞋放在门外,整理衣服快步上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但先生行走时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开口;现在有空闲了,请问其中的原因。”老子说:“你那副傲慢张扬的样子,要和谁相处呢?真正洁白的人好像蒙受污辱,盛大的德行好像还有不足。”阳子居惭惧地变了脸色,说:“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先前出行时,住店的人迎接他,店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拿毛巾和梳子,店里其他人都避开自己的席位,烧火的人也避开灶台;他回来时,赶车的人却同他争起席位来。影子,是形体所产生的;形体,是自身所具备的。影子虽然由形体产生,却不完全依赖形体;形体虽然由自身具备,却不借助另一个“自身”。所以影子所凭借的是火和太阳,形体所借助的是质朴本真。火和太阳明亮,影子才会聚集显现;质朴本真完整,形体便可忘却。这就是庄子讲罔两问影以及老子教导阳子居那些话的原因。罔两是幽暗阴微之物,阳子居是阳明外显之人。处在幽暗之中的,不应追问影子;处在阳明显露之中的,不应粉饰形体。因此只须把二者一并忘掉罢了。两者都忘掉,就叫作能够通达事物的极致。所以庄子把这段话放在《寓言》篇的末尾。《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