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新传四

南华真经新传卷二   宋 王 雱 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9 段

造物者之造物,其变无穷,而偶为我尔人,不自明,而遂为有我。有我,则物于物,而与物相靡刅,役役困苦,而不得休息焉。此真君之所以不存矣。真君之不存,则不亦悲乎?此庄子之所以悲也。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天下之人不知物我同根而不能齐,故外役于物而内丧其真质,虽存而形神已亡,尚不知其所止矣,不亦哀乎?此庄子之所以哀也。然庄子前言悲,而此言哀者,悲未至于哀,而哀有甚于悲。言哀而继以「人谓不死,奚益」之句,此其所可哀也。故言哀于后。夫形者,天之委气;心者,人之真君。心内而形外,形万变而无常,心定而不灭。此达者之所以如是。世之迷者,役心于形而丧其真,此所以尤可哀也。故曰:「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如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芒者,昧也。人之生也,受形于真宰,而岂曰无知?惟不能自悟,而愈迷愈惑,所以入于无知也。岂天下之人一如此乎?亦有达观者在其间尔。故曰: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心者,人之真君也。人能不丧其真君,所以谓之成心也。成心既存,而自师之,则与道冥会,而与神默契。不必知阴阳代谢,而然后谓之得道也。愚者不能知有真君而存之,徒务役形而求道,此其所以自惑也。故终身求之而不知也。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圣人固其成心,而无是无非,下文所谓以是非为环,得其中者是也。众人丧其成心,而有是有非,此所谓今日适越而昔至是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神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行其所无事者,心无所惑也。今人不能存其成心,而惑是非。禹尚不能知之也,我独何以强之乎?故曰: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无小成者,大道也;无浮华者,至言也。然而有真伪、是非者,由道隐于小成,而言隐于荣华也。道隐于小成,则不全;言隐于荣华,则不实。是以有儒墨之是非,而所以不齐也。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圣人内冥诸心,而不由是非之涂,而任其自然,而然是以无是无非也。故曰:「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大道同宗,是非一气。忘彼与我,则举忘其对,所以运转而无穷也。故曰: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彼指此指,彼马此马。其不同者,形;而其所同者,质。安得有所不齐乎?天地虽异,而同出于道;万物虽殊,而亦出于道。但天地殊高下之形,万物异小大之体。其所出同于本而已,安得有所不齐也?故曰: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然庄子以天地而喻一指,以万物而喻一马者,以天地静而得道之体,而万物动而得道之用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谲怪,道通为一。大道无可与,不可无,然与不然,无成与不成,无美与不美,浑然为一,而莫不由之。然而人不知道,而妄情所见,然后有可与不可,有然与不然,有成与不成,有美与不美,所以自致疑累矣。此庄子所以明达者能通而为一也。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译造物者创造万物,变化没有穷尽;只是偶然使我成为一个人。我自己不能明白,于是就形成了自我的观念。有了自我,就把外物当作外物,与万物相互摩擦冲撞,忙碌困苦而不能休息。这就是真君不能存在的原因。真君不能存在,难道不是很可悲吗?这就是庄子感到悲哀的原因。终身忙碌,却看不见自己的成就;疲惫不堪地劳作,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悲吗?人们说这是没有死亡,又有什么益处?形体发生变化,心也跟着变化,难道不能说是大悲哀吗?天下的人不知道万物与自我同根,不能使万物齐同,所以对外被物所役使,对内丧失真实本性;虽然活着,形体和精神却已经消亡,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这不是可悲吗?这就是庄子感到哀痛的原因。然而庄子前面说“悲”,这里说“哀”;悲还没有达到哀的程度,哀比悲更深。说到“哀”,接着又说“人们说没有死亡,有什么益处”,这正是值得哀痛的地方,所以后面说“哀”。形体,是上天寄托的气;心,是人的真正主宰。心在内而形在外,形体千变万化而没有常态,心却安定而不会灭亡。这就是通达之人的情形。世间迷惑的人,把心役使于形体而丧失真实本性,这尤其值得哀痛。所以说:“难道不能说是大哀痛吗?” 人的出生,本来就这样昏昧吗?难道只有我昏昧,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芒”就是昏昧。人的出生,是从真宰那里承受形体,怎么能说完全没有知觉呢?只是不能自己觉悟,因而越来越迷惑,才进入无知的状态。难道天下人都是这样吗?其中也有能够通达观察的人罢了。所以说:人的出生,本来就这样昏昧吗?难道只有我昏昧,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如果顺从自己已经形成的心而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哪里一定要先知道阴阳代谢,然后由心自己取得道理才算有所得呢?愚昧的人也同样具有这种成心。心,是人的真正主宰。人能够不丧失真君,所以称作成心。成心既然存在,又能以它作为自己的老师,就能与道冥合,与神妙默契。不必先知道阴阳如何代谢,然后才称为得道。愚昧的人不知道有真君并加以保存,只是一味劳役形体而求道,这就是自己迷惑的原因。所以终身求道,却始终不知道。心还没有形成就产生是非,这就像今天才到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达。圣人守定自己的成心,而无所谓是也无所谓非;下文所说把是非当作圆环,能够得到其中正中的位置,就是这个意思。众人丧失自己的成心,却产生是非,这就是所谓今天才到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达。因此把没有当作有,又把没有当作有,即使有神圣的禹,尚且不能辨明,我又能怎么办呢?神圣的禹治水,是顺着水自然流行、没有事情可做的地方而行。顺着没有事情可做的地方而行,就是内心没有迷惑。如今人们不能保存自己的成心,却被是非迷惑,连禹尚且不能辨明,我又凭什么强行使它明白呢?所以说:“神圣的禹尚且不能知道,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语并不是像吹气那样没有内容;说话的人,确实有所言说,但他所说的内容却未必已经确定。果真有言说吗?还是从来没有言说呢?把它看作不同于雏鸟的叫声,究竟有分别吗?还是没有分别呢?道在哪里隐蔽了,才有真伪?言语在哪里隐蔽了,才有是非?道到哪里去了,竟然不存在哪里?言语存在于哪里,竟然不能成立?道隐蔽在片面的成就中,言语隐蔽在浮华的文饰中。因此才有儒家和墨家的彼此是非:把对方认为错误的说成正确,又把对方认为正确的说成错误。要使对方认为错误的成为正确,又使对方认为正确的成为错误,不如用明照的智慧。万物没有不是从彼一面看成为彼,也没有不是从此一面看成为此。站在彼的一面,就看不见此;从自身的认识出发,才知道它。所以上文说:彼从此产生,此也因彼而存在。彼与此,是方才产生的说法。即使如此,刚刚产生也就是刚刚死亡,刚刚死亡也就是刚刚产生;刚刚可以也就是刚刚不可以,刚刚不可以也就是刚刚可以。因“是”而产生“非”,又因“非”而产生“是”。没有片面小成的,就是大道;没有浮华文饰的,就是最高的言论。然而之所以出现真伪、是非,是因为道隐没在片面的小成中,言语隐没在浮华的文饰中。道隐没在小成中,就不完整;言语隐没在浮华中,就不真实。因此才有儒墨两家的彼此是非,也因此不能齐同。所以圣人不沿袭这些分别,而是用天道来照察万物,也顺应事物本来的状态。圣人内心幽深,融会各种心念,不循着是非的途径,而任其自然;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所谓是、非。因此说:“圣人不循着成规行事,而以天道来照察一切,这也是顺应自然。” 彼就是此,此就是彼。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果真有彼、此之分吗?果真没有彼、此之分吗?彼与此找不到相对的对应物,这就叫作“道枢”。大道本来同出一源,是非同属一气。忘掉彼和我,也就一并忘掉了它们的对立,因此能够运转不息、无穷无尽。所以说:“彼与此找不到相对的对应物,这就叫作道枢。” 掌握道枢,就能得到圆环的中心,以此应对无穷的变化。是也可说是无穷,非也可说是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明察来对待。”用“指”作譬喻,说明某一指并非真正的指,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某一指并非真正的指。用“马”作譬喻,说明某一匹马并非真正的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某一匹马并非真正的马。天地可以看作一指,万物可以看作一马。彼指和此指,彼马和此马。它们不同之处,在于形态;它们相同之处,在于本质。怎么会有不齐同的地方呢?天地虽然不同,却同样出于道;万物虽然各异,也同样出于道。只是天地有高下不同的形态,万物有大小不同的形体;它们所出自的根本相同罢了,怎么会有不齐同之处呢?所以说:“天地是一指,万物是一马。”不过,庄子用天地比喻一指,用万物比喻一马,是因为天地静止而体现道之体,万物运动而体现道之用。可以吗?可以;不可以吗?不可以。道由人行而显成,万物由人称说而成为那样。为什么会那样?因为它本来就是那样;为什么不那样?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那样。万物本来各有其如此之处,也本来各有其可取之处。没有一物不是如此,没有一物不可取。因此,庄子举出小草茎与大柱子、丑人厉与美女西施,以及各种奇异怪诞之物,说大道贯通它们而归于一体。大道没有什么可取,也没有什么不可取;没有所谓如此或不如此,没有所谓成或不成,没有所谓美或不美,浑然归于一体,而没有什么不依循它。然而人们不明白大道,只凭妄情所见,于是才有可与不可、然与不然、成与不成、美与不美,因此自己招来疑惑和牵累。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明达之人能够贯通万物而归于一体。事物一经分别,就形成了;一经形成,也就开始毁坏。所有事物本无所谓成与毁,最终都可重新贯通为一体。只有通达之人知道把万物贯通为一体,因此不执著于特定作用,而寄托于日常的作用。“庸”就是作用;作用就是贯通;贯通就是有所获得。恰好达到所得,也就接近于道了。顺着这个道理而止息,不知其所以然,这就叫作道。

不偏见,不滞碍,晓然洞彻,而冥于至理者,此庄子之所谓达者也。虽然,不废万物之成毁,而但寄之常用而不自有,故曰「寓诸庸也」。庸则济天下之用,而无所往不通矣。无所往不通,则所以为得道,故曰「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几者,近而未至也。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朝四而暮三,何异朝三而暮四?众狙妄情而喜怒于其间,所以为惑也。天下之人妄情,何异众狙乎?此所以不免于惑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圣人忘是非,任自然,万法一视而无高下,此所以能齐物也。故曰:圣人和之以是非,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是之谓两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有是非,则道所以亏;无是非,则道所以全。此庄子所以寓言。昭氏鼔琴,不鼔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防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昭文之豉琴,师旷之枝防,惠子之据梧。三子者不知大道之无形,大音之希声,但防于至理,则然后方得。何必劳形极虑而求之欤?此所以终身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滑疑者,胸中惑乱而不果也。胸中惑乱而不果,则徒▯明于外而耀众矣。此非穷理尽性之人也。惟圣人不弃,而寓诸用,以大觉觉之而明也。故曰: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也。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乎,其与是不▯乎?▯与不▯,相与为▯,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天。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秋毫、泰山、殇子、彭祖、天地、万物,俱为有形也。有形则可以忘形而齐谐也。夫知道者,不死而不生,故天地与之并生也。无方而无体,万物与之为一也。物既与之为一矣,所以不必有言也。故曰:既为一矣,且得有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有言则有对,故一与言所以为二也。二与一相对,则所以生于万物也。此道之所以散也。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辨。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大道浑然而无方,至言寂然而无辩。道散而然后有分域,言出而然后有是非。惟圣人明其物之性分,而不议不辩,所以能冥其极也。故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圣人议而不辩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大道寂然,难可强名,故曰不称。大辩默识,不暇分别,故曰不言。大仁博爱,无所偏系,故曰不仁。大廉无外不加,不损,故曰不嗛。大勇本仁,岂有杀害,故曰不忮。大道自明,则非道矣,故曰道昭而不道。言辩,则是非有彰矣,故曰言辩而不及。仁于一物,则仁亏矣,故曰仁常而不成。廉而扬清,则为诈矣,故曰廉清而不信。勇而好杀,则勇亏矣,故曰勇忮而不成。五者挫其锐,则几近于妙术,故曰五者圆而几向方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不言之辩,大辩也;不道之道,大道也。大辩无物不容,而大道无物不由。故曰天府。天府者,物之所藏也。

译不偏执于一端,不受滞碍,明白通透而与最高的道理冥合,这就是庄子所说的通达之人。虽然如此,他并不废弃万物的形成和毁坏,只是把它们寄托在日常作用上,而不据为己有,所以说“寄托于庸”。依循日常作用,就能成就天下万物的作用,无论到哪里都能贯通。无所往而不通,这就是得道的原因,所以说:“贯通就是所得,恰好达到所得,也就接近了。”所谓“几”,是已经接近但尚未达到。劳费心神,强行把万物看成一体,却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这叫作“朝三”。什么叫朝三?狙公分给猴子橡实,说:“早上给三份,晚上给四份。”猴子们都愤怒。他又说:“那么早上给四份,晚上给三份。”猴子们都高兴。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只是喜怒在其中起了作用,这也是顺着妄情而已。早上四份、晚上三份,与早上三份、晚上四份有什么不同?猴子们凭妄情在其中产生喜怒,所以陷入迷惑。天下人凭妄情行事,与这些猴子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他们不能免于迷惑的原因。因此,圣人用是非来调和是非,安处于天道的均衡之中。圣人忘掉是非,任其自然,把万物一视同仁而不分高下,这就是他能够齐同万物的原因。所以说:“圣人用是非来调和是非,安处于天道的均衡之中。”这就叫作“两行”。这就叫作“两行”。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已经有达到极点的了。达到什么程度?有人认为从来没有万物存在,这是最彻底、最充分的认识,不能再增加了。其次,有人认为万物存在,但从来没有界限分别。再次,有人认为虽有界限分别,却从来没有是非。是非一旦彰显,道就因此亏损;道一旦亏损,偏爱就因此形成。究竟有成与亏吗?果真没有成与亏吗?认为有成与亏,所以昭文弹琴;认为没有成与亏,所以昭文不弹琴。有是非,道就因此亏损;没有是非,道就因此完整。这就是庄子借寓言所说明的道理:昭文既弹琴,又是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奏乐,惠子倚靠梧树辩说,这三个人的才智难道不是各自达到极盛了吗?所以他们一生直到晚年,只因偏好自己的学说,就把它作为不同于他人的地方;他们偏好自己的学说,是想用它来说明道理。可是他们把本来不能说明的东西强行说明,所以最终陷于“坚白”之论的昏昧,而惠子的弟子又以文辞和言论终其一生。终身没有成就,这样能叫作成就吗?即使这样,我也可以说他们有成就。这样若不能叫作成就,那么万物和我就都没有成就。昭文弹琴,师旷奏乐,惠子倚靠梧树辩说。三人都不知道大道无形、大音无声,只是在极高的道理上有所防守,后来才有所获得。何必劳累形体、竭尽心思去追求它呢?这就是他们终身没有成就的原因。所以,心中疑惑纷乱而外露的光耀,正是圣人所要纠正的。圣人不执著于此,而把它寄托于日常作用,这就叫作以明察对待事物。所谓“滑疑”,是心中惑乱而不能果断。心中惑乱而不能果断,就只会徒然向外炫耀聪明,以光彩眩惑众人。这不是穷究道理、尽明本性的人。只有圣人不抛弃这种状态,而把它寄托在作用上,用大的觉悟去觉醒它,使之明白。所以说:“疑惑纷乱的光耀,是圣人所要纠正的。”不执著于此而寄托于日常作用,这就叫作以明察对待事物。现在姑且说几句话,不知道它们与“是”相同,还是与“是”不同?如果把相同与不同都看作相同,那么它们就与彼没有区别了。虽然如此,请让我试着说说:有一个“开始”,有一个“未曾有开始”,还有一个“未曾有那个未曾有开始”。有“有”,有“无”,有“未曾有无”,还有“未曾有那个未曾有无”。不久便有了无,但还不知道所谓有无究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现在我已经有所说了,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真的有所说,还是实际上没有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倒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倒像夭折。天地与我同时生成,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既然已经成为一体,还能有所说吗?既然已经称作“一”,还能不说吗?秋毫、泰山、殇子、彭祖、天地、万物,都属于有形之物。有形,就可以忘掉形体而使万物齐同。真正知道道的人,不属于死,也不属于生,所以天地与他一同生成;他没有固定方位,也没有固定形体,所以万物与他合为一体。万物既然已经与他成为一体,就不必一定有所言说。因此说:“既然已经成为一体,还能有所说吗?” “一”和言说合起来成为“二”,“二”和“一”合起来成为“三”。从此以后,即使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推算清楚,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到有,达到“三”已经如此复杂,何况从有到有呢?不要再追逐下去,顺其自然就是了。一有言说,就有对立,所以“一”和言说合起来成为“二”。二与一相对,就由此产生万物。这就是道所以分散的原因。道本来从未有过界限,言语本来从未有过固定标准;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界域分别。请让我说说这些界域:有左,有右,有次序,有义理,有分别,有辩说,有竞争,有争斗,这叫作“八德”。天地四方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天地四方之内,圣人论而不争辩。《春秋》用来治理世事,记载先王的志意,圣人可以议论,却不加以争辩。因此,所谓分别,也有不分别的一面;所谓辩说,也有不辩说的一面。有人问:为什么?圣人把它们藏在心中,众人却拿它们来辩说,以显示自己。所以说:“所谓辩说,也有看不见的一面。” 大道浑然一体而没有固定方位,最高的言论寂静无声而没有争辩。道分散以后,才有疆域和分别;言语出现以后,才有是非。只有圣人明白万物各自的性分,所以不议论、不争辩,从而能够与道的极点冥合。所以说:“天地四方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天地四方之内,圣人论而不议;以《春秋》治理世事,圣人议而不辩。” 大道不加以称说,大辩不加以言说,大仁不表现为偏执的仁,大廉不表现为自夸清廉,大勇不表现为好斗。道一旦彰显,就不再是真正的道;言语一旦争辩,就有所不及;仁若拘守于常规,就不能成就大仁;廉若只求清白,就不可信;勇若好斗伤人,就不能成就大勇。五者若能圆融周全,就几乎接近于方正之道。所以,知道在自己所不知道之处止步,就是最高的境界。大道寂静难以勉强命名,所以说“不称”。大辩默然自知,没有闲暇分别,所以说“不言”。大仁广泛施爱,不偏系于一物,所以说“不仁”。大廉没有什么不能包容,也不损伤任何事物,所以说“不嗛”。大勇以仁为根本,哪里会有杀害,所以说“不忮”。大道若自行彰明,就不再是大道,所以说“道昭而不道”。言语若过分争辩,是非就显露出来,所以说“言辩而不及”。仁若只施于一物,仁就有所亏损,所以说“仁常而不成”。廉若炫耀自己的清白,就成了欺诈,所以说“廉清而不信”。勇若喜好杀伐,勇就有所亏损,所以说“勇忮而不成”。五者挫去锋芒,就几乎接近于妙道,所以说“五者圆而几向方”。谁能知道“不言的辩说”和“不称道的道”呢?如果有人能够知道,这就叫作“天府”。不言的辩说,就是大辩;不称道的道,就是大道。大辩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大道没有什么不由它贯通。所以叫作“天府”。天府,就是万物藏身之处。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者,此孟子所谓不加不损,而佛氏所谓不増不减是也。夫庄子有言:“葆光”,有言“天光”,何也?以至人之性,廓然无边,而愈乆愈明,故曰“葆光”;以至人德宇泰然一定,而其明自然,故曰“天光”也。葆者,以其愈乆而天者,以其自然。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圣人无我而物无不顺,傥有不顺,则不得不伐。此老子所以有用兵、有言之章,而庄子所以有尧伐宗脍、胥敖之言也。夫无我者,与物齐也;物不我齐,则不谐矣。不谐而圣心,岂得自安欤?此尧之所以南面而不释然也。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啮缺者,道之不全也。王倪者,道之端也。庄子欲明道全与不全,而与端本,所以寓言于二子也。夫子知物之所同是者,此明齐一之理,而故以此言而为问端也。虽然,尝试言之者,盖不得已而言之。言之非欲辩也,万物同根,皆自知矣。以知为知,则非知矣;以不知为知,则深知矣。啮缺问于知之者,是以知为知而反不知也。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防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防与鱼游。毛嫱丽姫,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正处者,不待处、处而然后为处也。正味者,不待味、味而然后为味也。正色者,不待色、色而然后为色也。此皆以无为是矣。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大道全则无仁义,大智▯则无是非。道废而然后有仁义,智显而然后有是非。故王倪得道之全而不用智,以此见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矣。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至人无已与齐为一,而物莫敢犯。故水火不能伤,寒暑不能挫,风雷不能动。是以蹑空虚,御阴阳,出于形器之外,而始终不易其守也。忧乐岂足累其心?故曰:大泽焚而不能▯,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已而况利害之端乎?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太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相尊。」圣人体道,恬然无为,动不役物,而处不避患。万物皆备于已而不乐外求。至道与之为一,而岂假缘行?无能为有,有能为无。居于清净之极,而污秽不能染矣。故曰: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旁日月者,所谓一昼夜也;挟宇宙者,所谓齐远近也。众人役役圣人愚芚众人有我,物于物而为物所役,故曰役役。圣人无我,不物物而与物为一,故曰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姫,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

译向其中注入,它不会充满;从其中取出,它不会枯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叫作“葆光”。向其中注入而不会充满,从其中取出而不会枯竭,就是孟子所说的“不增加、不减少”,也是佛氏所说的“不增不减”。庄子说“葆光”,又说“天光”,是什么意思?因为至人的本性空廓无边,时间越久越明,所以说“葆光”;因为至人的德性广大而安定,他的光明自然显现,所以说“天光”。所谓“葆”,是说它随着时间愈久而愈明;所谓“天”,是说它出于自然。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却不能释然,原因是什么?”舜说:“这三个人还存在于蓬草艾草之间,你不能释然,又是为什么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亮,何况德行超过太阳的人呢?圣人无我,万物没有不顺从的;如果有不顺从的,就不得不讨伐。这就是老子有《用兵》以及相关言论的篇章,也是庄子说尧讨伐宗脍、胥敖的原因。所谓无我,就是与万物齐同;万物不能与我齐同,就不协调。不协调而圣心存在,难道能自己安宁吗?这就是尧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却不能释然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啮缺问王倪:“您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是什么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那么万物就是没有知觉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虽然如此,请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谓的知并不是不知?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不知并不是知?” 啮缺,表示道有所不全;王倪,表示道的端绪。庄子想说明道有全与不全,并从道的端绪说起,所以把寓言寄托在这两个人身上。啮缺问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是想说明齐同一体的道理,所以特意以此作为发问的起点。“虽然如此,请试着说说”,大概是不得已才这样说。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争辩;万物同根,本来都各自有所知。把知当作知,就不是知;把不知当作知,反而是深知。啮缺向有知者发问,是把知当作知,结果反而成了不知。我再试着问你: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痛,难道偏偏死在潮湿处就是这样吗?猿猴栖息在树上就战栗恐惧,难道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死者、猿猴,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居处?人吃牲畜肉,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吃蛇,鸱鸦喜欢吃老鼠。这四类生物,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滋味?猿猴以猿猵狙为雌,麋与鹿交配,猿与鱼同游。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了她们就潜入水底,鸟见了她们就高飞,麋鹿见了她们就奔逃。这几类生物,谁知道什么才是天下真正的美色?所谓正确的居处,不是等到居住并把某处认作居处之后才叫正确的居处;所谓正确的滋味,不是等到品尝并把某味认作滋味之后才叫正确的滋味;所谓正确的颜色,也不是等到看见并把某色认作颜色之后才叫正确的颜色。这些都是把无作为正确。从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途径,纷杂错乱,我怎么能够辨别清楚呢?大道完整时,就没有仁义;大智慧隐藏时,就没有是非。道废弃以后,才出现仁义;智慧显露以后,才出现是非。因此王倪得到完整的道而不使用机智,由此看出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途径已经纷杂错乱了。啮缺说:“您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本来就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啊!大泽燃烧却不能使他炎热,河汉冻结却不能使他寒冷,猛烈的雷声震裂山岳,狂风振动大海,却不能使他惊惧。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驾驭日月,遨游在四海之外;死生不能改变他的本心,何况利害的端绪呢?” 至人没有自我,与万物齐同为一,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侵犯他。因此水火不能伤害他,寒暑不能挫败他,风雷不能动摇他。于是他踏行于虚空,驾驭阴阳,超出形体器物之外,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守持。忧愁和快乐哪里足以牵累他的心呢?所以说:“大泽燃烧却不能使他炎热,河汉冻结却不能使他寒冷;猛烈的雷声震裂山岳,狂风振动大海,却不能使他惊惧。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驾驭日月,遨游在四海之外。死生不能改变自己,何况利害的端绪呢?” 瞿鹊子问长梧子:“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圣人不专门从事事务,不趋就利益,不逃避祸害,不喜好求取,不攀援大道;不把有说成有,也不把无说成无,却能遨游在尘垢之外。老师认为这是荒唐的话,而我认为这是妙道的实行。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连黄帝听到这些也会感到迷惑,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你也未免打算得太早了:看见鸡蛋就想求取报晓的公鸡,看见弹丸就想求取烤好的鸮肉。我姑且对你妄言一番,你也姑且妄听一番:何不让自己与日月并行、与宇宙相携,使一切相互吻合,放下混乱疑惑,而以同类相互尊重呢?” 圣人体悟大道,恬淡无为,行动时不役使万物,处境中也不逃避祸患。万物都完备于自身,不以向外求取为乐。最高的道与他合为一体,哪里还需要借助攀援和造作来行事?没有能力也可视为有能力,有能力也可视为无能力。他安处于清净的极点,污秽便不能沾染他。所以说:“圣人不专门从事事务,不趋就利益,不逃避祸害,不喜好求取,不攀援大道;不把无说成有,不把有说成有、不把有说成无,言说着而遨游在尘垢之外。”所谓“旁日月”,是说把一昼夜看作平等;所谓“挟宇宙”,是说把远近看作齐同。众人忙碌奔波,圣人却浑朴无知。众人执著于自我,把万物当作外物,又被万物役使,所以说“忙碌奔波”。圣人没有自我,不把万物当作外物,而与万物合为一体,所以说“浑朴无知”。把万年的变化参合起来而归于一个纯一的整体,万物都如此,并且因此彼此蕴含。我怎么知道把生看作可喜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流落异乡而不知道归家呢?丽姬是艾地封人的女儿。晋国当初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水沾湿衣襟;等她到了王宫,与国君同睡在床上,吃着美味的牲畜肉,才后悔当初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曾经求生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醒来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醒来打猎。正当他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中又占验自己所做的梦。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还要等到大觉醒之后,才知道现在的一切原来是大梦。而愚昧的人自以为已经醒来,私下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称君主、称牧者,实在固陋啊!孔丘和你都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其实也在做梦。这种说法叫作吊诡。万世以后若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那就像早晚相遇一样容易。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过我,我没有胜过你,那么你果真正确、我果真错误吗?假如我胜过你,你不能胜过我,那么我果真正确、你果真错误吗?或者有一方正确、一方错误吗?或者双方都正确、双方都错误吗?我和你都不能相互了解,那么世人本来就会陷于昏暗迷惑,我们让谁来裁定正确呢?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参万岁而一成纯者,此言齐之之妙也。夫庄子《齐物》之篇,始之以无彼我,同是非,合成毁,一多少,齐小大而已。及其言之至,则次之以参年岁,一生死,同梦觉,千变万化而归于一致,所谓明达而无碍者也。夫物之不齐,物之所同然也。庄子能明其本而齐同之,是觉天下之未觉也。然而物我齐之则可也,至于梦觉则何以同之欤?夫昼之所为与夜之所梦一也,然昼以觉,夜以寐,而小有不同也。积乆而思,则昼所为,夜所梦,茫然无所分别矣。庄子能知其大同而同之,故反复言其方梦、占梦、大觉、大梦之妙,而尽其所以齐之之意。又恐世之未能信其言也,复寓言其身梦为蝴蝶,又言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周,所以极尽其齐同之意,而以觉于天下。非达观者,岂能知庄子之所言哉?

南华真经新传卷二<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

译假如让与您意见相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已经与您相同,又怎么能裁定呢?假如让与我意见相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已经与我相同,又怎么能裁定呢?假如让与我和您都不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已经与我和您不同,又怎么能裁定呢?假如让与我和您都相同的人来裁定,他既然已经与我和您相同,又怎么能裁定呢?那么,我、您以及世人都不能相互了解,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什么叫作用天道的分际来调和?就是说: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假如“是”果真是是,那么它与“不是”的差异也无须争辩;假如“然”果真是然,那么它与“不然”的差异也无须争辩。各种变化的言声彼此相待,如果看作彼此不相待,就用天道的分际来调和它们,顺着无穷的推演展开,这样便可穷尽一生。忘掉年岁,忘掉义理,在无边无际之中振作,因此把自己寄托于无边无际。罔两问影子:“刚才你行走,现在你停下;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为什么这样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难道是凭借蛇的鳞片、蝉的翅膀吗?哪里知道为什么如此,哪里知道为什么不如此?”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轻快自在地成了蝴蝶,只知道自己适意,却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便惊惶不安地成为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分别,这就叫作物化。把万年的变化参合起来而归于一个纯一的整体,这是在说齐同万物的精妙。庄子《齐物论》一篇,开头从没有彼我、是非相同、成毁相合、多少相等、小大齐同说起。等说到极处,又进而把年岁参合、生死相同、梦觉相同,使千变万化归于一致,这就是所谓明达而无所滞碍。万物之所以不齐同,正是万物共同具有的情状。庄子能够明白它们的根本并使之齐同,是在使天下尚未觉悟者觉悟。然而,齐同物我还可以做到,至于梦和觉又凭什么使它们相同呢?白天所做的事和夜里所做的梦本来相同,只是白天清醒、夜里睡眠,略有不同罢了。时间久了,思虑积聚,白天所做和夜里所梦便茫然无法分别。庄子能够知道它们的大同并使之相同,所以反复说明正在做梦、占验梦境、大觉、大梦的精妙,以穷尽齐同万物的意义。又担心世人不能相信他的话,于是再用自己梦见变成蝴蝶作寓言,又说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以此彻底表达齐同的意义,使天下人觉悟。不是通达的人,哪里能知道庄子所说的道理呢?《南华真经新传》卷二。《南华真经新传》,子部,道家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