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新传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五 宋 王雱 撰大宗师篇夫德之充者,入于道。道者,天下莫不由之也。虽天地之至大,万物之至多,皆同归而一致。此庄子作《大宗师》之篇,而次之于《德充符》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天人皆出于道,而尽道者能知天人之所为。夫天之所为者,无为也;人之所为者,有为也。无为则静,静则复命;有为则动,动则有义。能知义命之极,则物之所以宗师也。故曰: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天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天人之所为者,以不知知之也。以不知知天,则达于无为之妙理,而命之所以至也。以不知知人,则尽于有为之极致,而物之所以最也。命之至,则其生自然;物之最,则与天为徒。然而人之所为,务知而不止,则是任智而已。任智则知之过甚矣,故曰:“是知之盛矣。”夫任智而过知,则反伤生,故曰:“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天者,一气之所凝;人亦一气之所聚。庄子达观而知天具一,人知人具一。天天人大同而无所分别矣。故曰: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与化为一,直内而不假于物者,真人也。真者,言乎其性也。以其性之如是,其所知则非出于人为之伪矣。故曰:“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知者,不知也。然而真人之所以为真人者,持其顺以待少,守其雌而若缺,不谋不致而士自来合。故曰:“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真人如此,而安有于过欤?且或有过,则不以得失介于心;不介于心,则无心于物也。无心于物,则与物不迕,而物亦莫能伤之矣。故曰:“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夫如是,非真人有异于人,盖以真知而入道矣。故曰:“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绝累而忘情,其寝,所以不梦也;乐天而知命,其觉,所以无忧也;味其无味,其食,所以不甘也;静复于静,其息,所以深深也。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踵者身之根也,喉者导于气也。根不可以卒动,气不可以乆窒。真人之息以踵者,盖能归根而静也。众人之息以喉者,由其窒气之出也。归根而静,其息愈乆;窒气之出,其息不乆。愈乆者,由其忘于嗜欲也;不能乆者,由其深于嗜欲也。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其入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真人寓六骸,象耳目,安时处顺,而哀乐不能入。故曰:“不知悦生,不知恶死,所徃无不应,无入不自得。”故曰:“其出不防,其入不距。”翛然而徃者,游于形器之外也;翛然而来者,不在形器之内也。入道之妙,而不忘其始,与道冥合而不求其终。故曰:“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自得而无愠,故曰:“受而喜之。”忘己而复命,故曰:“忘而复之。”如此则纵心之所得而不离道,任物之自然而不过益其真,所以真真也。故曰:“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夫真人之所以如此者,其真君安然而无虑也,其状猊魄然而无动也,其颡頯朴然而无饰也。不怒而威,不仁而爱,与四时所以合其序,处万物无有其不当。孰与测其终极乎?故曰:“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然,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真人者,以吾丧我,以道从身,不易内,不徇外,役物而不役于物,适性而不适于性也。若狐不偕、申徒狄之数子者,不能丧我,而又丧其真;不能徇道,而又徇于时,故役于物而不役物,适于性而不适性,此所以不能立命也。故曰:「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五卷 宋代王雱撰。《大宗师》篇。德行充实,就进入了道。道,是天下万物没有不由它而行的。即使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繁多,也都同归于一而达到一致。这就是庄子撰写《大宗师》篇,并把它排在《德充符》篇之后的原因。知道上天所作为的,知道人所作为的,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天与人都出于道,能够穷尽道的人,便能知道天与人各自所作所为。上天所作为,是无为;人所作为,是有为。无为就安静,安静就复归于命;有为就活动,活动就产生义。能够知道义与命的极致,便成为万物所尊奉的宗师。所以说:达到了最高境界。知道上天所作为,是顺应天性而生;知道人所作为,是运用自己已经知道的知识,来养护自己尚不知道的知识,使自己终其天年而不半途夭折。所谓天,就是知识的盛大境界。虽然如此,其中仍有忧患。知道天与人所作为,是用不知来认识它。用不知来认识天,就能通达无为的妙理,命也因此得到充分体现;用不知来认识人,就能达到有为的极致,万物也因此成为最尊贵。命得到充分体现,生命就顺其自然;万物成为最尊贵,就与天成为同类。然而人所作为,总是竭力求知而不停止,这只是任用智巧罢了。任用智巧,知识就过度了,所以说:‘这是知识的盛大。’任智而过度求知,反而会伤害生命,所以说:‘虽然如此,却有忧患。’ 知识要有所凭借之后才算恰当,而它所凭借的东西只是尚未确定罢了。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天,是一气凝聚而成;人,也是由一气聚集而成。庄子通达地看待事物,知道天自具一体,人也自具一体;天与人本来相同,并没有分别。所以说: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而且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夸,不谋求招揽人才。像这样的人,即使有过错也不后悔,做得恰当也不自以为有所得。这样的人,登高不恐惧,入水不沾湿,入火不感到灼热。这说明他的知识能够通达于道。就是如此。与变化合为一体,内心正直而不借助外物的,就是真人。“真”,说的是他的本性。因为他的本性如此,他的知识就不是出于人为的虚伪。所以说:‘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真知就是不以人为的知识自知。然而真人之所以成为真人,是守持顺应之道,等待少有的机会;守持柔弱,仿佛有所不足;不谋划、不招致,而人才自然来与他相合。所以说:‘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夸,不谋求招揽人才。’真人如此,怎么会有过错呢?即使偶然有过错,也不让得失介入心中;不介入心中,就不会对万物存心;不对万物存心,就不会与万物抵触,万物也不能伤害他。所以说:‘有过错却不后悔,做得恰当也不自以为有所得。’这样的人登高不恐惧,入水不沾湿,入火不感到灼热。如此,并不是真人有异于常人,而是凭借真知进入了道。所以说:‘这说明他的知识能够通达于道。’就是如此。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虑,饮食不觉甘美,呼吸深沉。真人断绝牵累而忘掉情感,所以睡觉不做梦;乐于顺应天命而知道命运,所以醒来没有忧虑;体味无味,所以饮食不觉甘美;安静而复归于安静,所以呼吸深沉。真人呼吸到脚跟,普通人呼吸到喉咙。受到压抑屈服的人,说话时喉中好像哇哇作声;嗜欲深重的人,天机就浅薄。脚跟是身体的根,喉咙是引导气息的地方。根不能突然动摇,气也不能长久闭塞。真人的呼吸到达脚跟,大概是因为能够归根而安静。普通人的呼吸到达喉咙,是因为气息的出入受到阻塞。归根而安静,呼吸就更加长久;阻塞气息的出入,呼吸就不能长久。呼吸长久,是因为忘掉了嗜欲;不能长久,是因为嗜欲深重。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他的气息出来不阻挡,进去不拒绝,自然而然地来去罢了。不忘记自己的起始,不追求自己的终结,接受它而欢喜,忘掉自己而复归于道。这叫不以心损害道,不以人为助长天性,这就叫真人。这样的人,心志安定,容貌寂静,额头宽厚朴实;凄清像秋天,温暖像春天。喜怒如四时一样通行,与万物相处各得其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真人寄居于六骸,显现为耳目,安处于时势,顺应自然,所以哀乐不能进入他的内心。所以说:‘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所到之处没有不相应的,进入任何境地都能自得。’所以说:‘出来不阻挡,进去不拒绝。’自然而然地前往,是在形器之外遨游;自然而然地到来,是不被形器所拘。进入道的妙境,却不忘记起始,与道幽冥相合而不追求终结。所以说:‘不忘记自己的起始,不追求自己的终结。’自得而没有怨恨,所以说:‘接受它而欢喜。’忘掉自己而复归于命,所以说:‘忘掉自己而复归于道。’这样就任凭心灵所得而不离开道,顺任万物的自然,不额外增益其真性,所以是真正的真人。所以说:‘这叫不以心损害道,不以人为助长天性。’这就叫真人。真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真君安然无虑,形貌朴然不动,额头宽厚朴实而无修饰;不发怒却有威严,不施仁术却自然有爱;与四时相合而顺应其次序,处置万物没有不恰当的。谁能测知他的终极呢?所以说:‘这样的人,心志安定,容貌寂静,额头宽厚朴实,凄清像秋天,温暖像春天。’ 喜怒如四时一样通行,与万物相处各得其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 所以圣人用兵,即使使国家灭亡,也不失去人心;他的恩惠施及万世,却不是因为偏爱某些人。乐于与万物相通,不是圣人;有所偏亲,不是仁;只顺应天时,不是贤;不能贯通利害,不是君子;追逐名声而丧失自我,不是士;丧失自身却不能保持真实,也不是役使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役使他人的役使,适应他人的适意,却没有使自己适意的人。真人以丧失自我为我,以道来支配自身;不改变内在,不迎合外物;能够役使万物,却不被万物役使;顺应本性,却不迎合外在的性情。像狐不偕、申徒狄这些人,不能丧失自我,反而丧失了真实;不能顺从道,反而顺从时势,所以被万物役使而不能役使万物,迎合外在性情而不能顺应本性,这就是不能确立命运的原因。所以说:‘这是役使他人的役使,适应他人的适意,却没有使自己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