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新传卷六 宋 王雱 撰
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不得不无为,人不得不有为。无为,所以无心于天下,而天下归于役使也;有为,所以有心于天下,而天下从而役使也。归其役使者常逸,从而役使者常劳。此万世不变之道也。故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庄子之作此篇,首言天帝圣人之道,而次言虚静恬淡之妙,次又言天乐帝王之德,所以极明无为之妙理也。夫无为者,必至于有为,有为则有迹而已矣,故继言其兵、军、赏罚、礼乐、丧哀之五事,所以极言有为之迹也。然而又虑后之治天下者,以治天下之道不出于此五者,而用之以失其真性,遂称五事为德教礼乐丧哀之末也。夫有末者,必有本,本则无为之理也。理不出于性命之际,而知其理而顺之,则五者自行而已矣,故曰:此五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夫庄子之此篇,深明自然之道,所谓知于天而已。至此而言君臣、父子、兄弟、少长、男女、夫妇、尊卑、先后之序,亦所谓知于人而已。荀子言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周岂为不知于人欤?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万物待是而后存者,天也。莫不由是而之焉者,道也。道之在我者,德也。以德爱者,仁也。爱而宜者,义也。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谓之分。先不擅,后下不侵上,谓之守。形者,物此者也。名者,命此者也。所谓物此者,何也?贵贱亲疎,所以表饰之,其物不同者是也。所谓命此者,何也?贵贱亲疎,所以称号之,其命不同者是也。物此者,贵贱各有容矣。命此者,亲疎各有其号矣。因亲踈贵贱而任之,以其所宜,为此之谓因任。因任之,以其所宜为矣。放而不察乎?则又既天地,必原其情,必省其事,此之谓原省。原省明,而后可以辩是非。是非明,而后可以施赏罚。故曰: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此九变者,古之人孰不从之矣?至后世则不然,仰而曰:彼苍苍而大者,何也?其去吾不知,其几千万里,是岂能如我何哉?吾为吾之所为而已,安取彼?于是遂弃道德,离仁义,略分守,慢形名,忽因任,而忘原省,直信吾之是非,而加人以其赏罚。于是乎天下始大乱,而寡弱者号无告,圣人不作,诸子者俟其间而出于偏见。言道德者,至于杳冥而不可考,而原一世之有为者,为不足以言。形名者,守物诵数,罢苦以至于老,而凝道德,彼皆忘其智为之不赡也,而魁然自以为圣人者,此矣。悲夫!故曰: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语道而非序,安取其言也?
译君主代表天道,臣下代表人道。天不能不无为,人不能不有为。无为,是不把天下放在私心中,因此天下归来供其役使;有为,是把天下放在私心中,因此天下就跟随他而役使他。归来供其役使的人常常安逸,跟随而受役使的人常常劳苦。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所以说:“上位者必定无为而驾驭天下,下位者必定有为而被天下役使。”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超过天地,也不亲自思虑;辩才即使能雕饰万物,也不亲自辩说;才能即使穷尽海内,也不亲自施为。天不亲自产生万物而万物自行化育,地不亲自生长万物而万物自行养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所以说:没有比天更神妙的,没有比地更富足的,没有比帝王更伟大的。所以说:帝王的德行可以与天地相配。这就是顺乘天地、驱使万物、任用人群的道理。根本在上位,末节在下位;关键在君主,具体事务在臣下。三军五兵的运用,是德行的末节;赏罚利害、五刑的施行,是教化的末节;礼法制度、刑名比较详察,是治理的末节;钟鼓的声音、羽旄的仪容,是音乐的末节;哭泣衰绖、厚薄等级的丧服,是哀痛的末节。这五种末节,都要等到精神运转、心术发动之后,才会随之发生。末节的学问,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重视的。庄子写这一篇,开头讲天、帝王、圣人的道,接着讲虚静恬淡的妙处,又讲天乐和帝王的德行,用来极力阐明无为的妙理。无为必然达到有为,有为不过是显现出形迹,所以接着讲兵、军、赏罚、礼乐、丧哀五件事,用来充分说明有为的形迹。然而他又担心后世治理天下的人,把治理天下的道理局限在这五件事上,因而运用它们而失去人的真性,于是称这五件事为德、教、礼、乐、丧哀的末节。有末节就必定有根本,根本就是无为的道理。道理不超出性命的范围;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并顺应它,那么五件事自然会自行实现。所以说:“这五件事必须等精神运转、心术发动之后,才会随之发生。” 君主先行,臣下跟随;父亲先行,儿子跟随;兄长先行,弟弟跟随;年长者先行,年少者跟随;男子先行,女子跟随;丈夫先行,妻子跟随。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地卑,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育生成,萌芽分化而显出形状,盛衰消长,是变化流行的规律。天地是最神妙的,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重视亲属关系,朝廷重视尊卑,乡党重视年龄,办事重视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不讲它的次序,不是道;谈论道却不合乎道,又哪里值得取法呢?庄子这一篇,深刻阐明自然之道,也就是所谓知天。到了这里又谈君臣、父子、兄弟、少长、男女、夫妇以及尊卑先后的次序,也就是所谓知人。荀子说庄子只被天道遮蔽而不知道人道,难道庄周竟会不知道人道吗?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其次明白道德;道德明白后,其次明白仁义;仁义明白后,其次明白名分和操守;名分和操守明白后,其次明白形名;形名明白后,其次根据实际情况任用;因任明白后,其次推究并省察;原省明白后,其次辨明是非;是非明白后,其次实行赏罚。这样,愚者和智者各得其宜,尊贵者和卑贱者各居其位,仁者、贤者、不肖者各依本性行事;必定区别各人的才能,必定依据各自的名分,用它来侍奉上位者,用它来蓄养下位者,用它来治理万物,用它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必强行使用,最终归于自然,这就叫太平治理的最高境界。所以《书》说:“有形有名,形名这种东西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首先重视的。”古人谈大道,经过五次转变才可以谈形名,经过九次转变才可以谈赏罚。骤然谈形名,是不知道根本;骤然谈赏罚,是不知道源头。颠倒大道的次序来谈,违背大道来辩说,是人所治理的东西,怎么能够治理人呢?骤然谈形名、赏罚,只是懂得治理工具,不是懂得治理之道;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驾驭天下,这就是辩士片面而局限的见识。礼法、制度、形名以及比较详察,古人都有,这是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的,不是上位者用来蓄养下位者的。万物都要依靠它才能存在的,就是天;没有什么不由它而趋向其所归的,就是道;道体现在我身上的,就是德;凭德而爱人,就是仁;爱而合宜,就是义。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这叫分。先者不专擅,后者不侵犯上位者,这叫守。形,是把万物区别出来;名,是给万物命名。所谓把万物区别出来,是什么意思?贵贱、亲疏用来标明和修饰它们,各物不同之处就是形。所谓给万物命名,是什么意思?贵贱、亲疏用来称呼它们,各自不同的称号就是名。区别万物,就是贵贱各有其适当的容止;给万物命名,就是亲疏各有自己的称号。根据亲疏贵贱而任用人,使其担任适合的职分,这叫因任。根据因任,使各人做适合自己的事。放任而不加察考,就会违背天地,所以必须推究实情、审察事务,这叫原省。原省明白以后,才可以辨别是非;是非明白以后,才可以施行赏罚。所以说:先明白天道,其次是道德;道德明白以后,其次是仁义;仁义明白以后,其次是名分和操守;名分和操守明白以后,其次是形名;形名明白以后,其次是因任;因任明白以后,其次是原省。原省明白以后,其次辨明是非;是非明白以后,其次实行赏罚。这九个转变,古人谁不遵循呢?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他们仰头说:“那个苍苍而广大的东西是什么?它离我们不知有几千万里,难道能把我怎么样吗?我只做我自己要做的事罢了,何必取法于它?”于是便抛弃道德,背离仁义,忽略分守,轻慢形名,怠慢因任,忘记原省,只相信自己的是非,并把自己的赏罚加在别人身上。于是天下开始大乱,弱小者呼号而无处申诉;圣人不再出现,诸子便乘隙从偏见出发而出现。谈道德的人,把道说到幽杳深远而不可考察;探究一世有为之事的人,又认为有为不足以言说。研究形名的人,固守事物、诵习数字,劳苦到老,却凝滞于道德;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智慧和作为本来不足,却魁然自称圣人。可悲啊!所以说:“经过五次转变,才可以谈形名;经过九次转变,才可以谈赏罚。”谈论道却不遵守次序,又有什么可取呢?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夫尧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哀妇人。此虽为惠,而以心惠物也。夫以心惠物,则仁于一物,而所惠不广矣。故舜曰「而未大也」,岂若无心惠物乎?故无心惠物,则所惠者大,而物安平。故舜又曰「天德而出宁」。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徃因焉。」孔子曰:「善。」徃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太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迕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郄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老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夫道无乎不在也,虽天地之大,由之而生;蜩鴳之小,由之而成。故在于大,则亦未尝不小;在于小,而亦未尝不大。当在其大也,则不可知其极,故曰“于大不终”;当在其小,则不见不足,故曰“于小不遗”。大不知其极,小不见其不足,万物之用无不备也,故曰“万物广备”。然万物之既备,而无不涵容也,故曰“广乎其无不容也”。容于万物,而其深无涯矣,故曰“渊乎其不可测也”。道之如此,而非至人,孰能体用矣?故至人之体道,天下虽广,而不以累心也,故曰“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权谋用而不与之偕也,故曰“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明物傥来而不为之役也,故曰“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辩是与非而不失性也,故曰“极物之真,能守其本”。至人如此,而天地不足拘,万物不足累,性命安全而泛然逍遥,故曰“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远乎无为,明乎自得,抑乎仁义,外乎礼乐,真君渊静而不动也,故曰“退道德,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
译从前舜问尧:“天王如何运用心意?”尧说:“我不轻慢无所申诉的人,不废弃穷困的百姓,怜悯将死的人,喜爱幼儿而哀怜妇女,这就是我运用心意的方式。”舜说:“这样美是美了,但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该怎样呢?”舜说:“让天德自然流行,岂不是像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像昼夜各有常规、云行而降雨一样吗?”尧说:“难道就要纷扰不安吗?你是与天相合,我是与人相合。天地,是古人所尊崇的,也是黄帝、尧、舜共同赞美的。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做什么呢?不过是顺应天地罢了。” 尧不轻慢无所申诉的人,不废弃穷困的百姓,怜悯将死者,喜爱幼儿,哀怜妇女。这虽然是施惠,却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施惠于万物。用心意去施惠于万物,就只对某一类事物施行仁爱,所施的恩惠并不广大。所以舜说“还不够广大”,哪里比得上无心而施惠于万物呢?无心施惠于万物,所施的恩惠就广大,万物也能安定和平。所以舜又说“让天德自然流行”。孔子向西到周室收藏书籍,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的典籍收藏官中有个老聃,辞职后回家居住。老师想收藏书籍,不如试着前去请他帮忙。”孔子说:“好。”孔子前去见老聃,老聃却不答应。于是孔子翻检十二经来向老聃说明,其中的话说到一半,老聃说:“太过繁琐了,请讲它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没有义就不能生存;仁义是真实的人性,又还能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真诚而使万物和乐,兼爱而没有私心,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恐怕这正是后世的说法吧。兼爱不也是违背本性吗?说没有私心,反而就是私心。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它们的本性,天地本来就有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次序,禽兽本来就有群体,树木本来就各自挺立。先生也只需放任德性而行动,循着道而前进,就已经达到极致了,又为什么要这样急切地高举仁义,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恐怕先生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不嫌路远而来,希望见您。” 我走了一百个驿舍,脚上磨起重重的老茧,也不敢休息;如今我看您并不是圣人。鼠洞旁还有多余的蔬菜却丢弃不吃,这是不仁;生食熟食不能尽列在面前,却积聚收藏没有边际。”老子漠然不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见,说:“从前我对您有所讥刺,如今我的心已经端正了,这是为什么呢?”老子说:“那种以巧智自命为神圣的人,我自以为已经摆脱了。过去你叫我牛,我就被称为牛;叫我马,我就被称为马。如果确实有那种实情,别人给我名称而我不接受,就会再次遭受祸患。我所承受的,只是恒常地承受;我不是因为穿着某种服饰才有某种身份。”士成绮像雁一样侧身避开老子的身影,恭敬地前进而问:“怎样修养自身?”老子说:“你的容貌高峻,眼神冲动,额头高耸,嘴巴张大,外表显得义正词严,像一匹被拴住而停立的马。行动时拘持不自然,发言时像机括突然发动;明察而自以为审慎聪明,机巧而显得过分张扬,凡此都使人不能相信。边境有个人,名字叫盗。”老子说:“道,对于大的方面并不终止于小的方面,对于小的方面也没有遗漏,所以万物都由它具备。它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远幽邃,无法测量。形、德、仁、义,都是神明的末节;除了至人,谁能使它们各得其定呢?至人生活在世间,难道不广大吗?但世间却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 天下人奋力运用权柄,他却不与权谋同流;明察事物而知道一切不过偶然,却不随利益迁移;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根本,所以能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未受到困窘。通达于道,合乎德,退避仁义,以礼乐为宾客,至人的心便有所安定。”世人所看重的道,在书本中。书本不过是语言,语言中有可贵之处。语言所可贵的,在于它所表达的意旨;意旨有所依随,而意旨所依随的东西,是不能用语言传授的。道无处不在。即使天地这样广大,也由道而生成;即使蜩和鴳这样微小,也由道而成。因此,道存在于大的事物中,也从未不在小的事物中;存在于小的事物中,也从未不在大的事物中。道处在大的事物中时,无法知道它的极限,所以说“在大处并不终止”;道处在小的事物中时,看不见它有所遗漏,所以说“在小处并不遗弃”。大的事物看不见它的极限,小的事物看不见它的不足,万物的功用无不具备,所以说“万物广泛而完备”。万物既然都已具备,道又没有什么不能包容,所以说“广大啊,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包容万物,而深度没有边际,所以说“深邃啊,无法测量”。道既然如此,除了至人,谁能体察并运用它呢?所以至人体现大道,天下即使广大,也不能成为他的心灵负担,所以说“生活在世间,难道不广大吗?但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权谋运用起来,他却不与之同行,所以说“天下人奋力运用权柄,他却不与之同流”;明察万物都是偶然来临的,不被它役使,所以说“明白一切不过是假借而来,不因利益而迁移”。辨明是非而不失其本性,所以说“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根本”。至人如此,天地不足以拘束他,万物不足以牵累他,性命安然,广大逍遥,所以说“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未受到困窘”。远离有为而归于无为,明白自得之道,抑制仁义的外在执着,把礼乐置于身外;真君深沉宁静而不动,所以说“退避道德,以礼乐为宾客”。至人的心因此有所安定。世人因为看重语言而流传书籍;世人即使看重它们,也仍然不值得真正看重,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不是应当看重的东西。眼睛能够看见的是形体和颜色,耳朵能够听见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形色、名声就足以得到事物的真实情况。如果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得到事物的真实情况,那么知道真实的人不说,说出来的人反而不知道,世人又怎么能够认识它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锤子和凿子上堂,问桓公:“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什么话?”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活着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我读书,做车轮的人怎么能议论?你若能说明道理就算了,不能说明就得死。”轮扁说:“臣下从我做的事来看这件事:砍削车轮,慢了就松缓而不牢固,快了就艰涩而不能进入;不慢不快,手上得到分寸而心中相应,口里不能说出,其中却有规律存在。我不能把它讲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所以我活到七十岁还在老老实实地砍车轮。”古人的道理以及其中不可传授的部分,古人已经死了。
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夫道,视之不见也,听之不闻也,搏之不得也,不可以智度,不可以情求,妙而至妙,神而至神,惟圣人心得而知之矣。圣人心得而知之也,以道神妙深微,而广后世不能知之矣。故载道之粗于其书,书所以为道之粗迹也。桓公不能心得于至道,徒读圣人之粗迹,宜乎轮扁之所以讥也。然轮扁虽讥于桓公,至于己之所轮,而其术虽为得于心,亦未为无失而已矣。夫破百年之木而揉之以为轮,是使木失真性也,安若不斫于轮乎?二者均为有为之累,故庄子言于此篇终。
南华真经新传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七 宋 王雱 撰天运篇夫无为者,天之妙道也。天道之止于无为,则其道所以不为神。惟能无为而为之,然后道妙而神矣。庄子因而作《天运篇》。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滛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夫日月、云雨、风气,皆天之用也。天有其用而不用,以为用,则其用所以不息也。惟圣人法而用之,以宥于天下,故功所以不亏,而道所以曲全。幽远无不照知,而民心推戴而存真也。故曰: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谓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已,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至仁者,未及于大仁,止于不亲而已矣。故曰:至仁不亲,不亲则亲之视我,岂有乎?故曰:使亲忘我易,亲之忘我则我止,曰无心于亲矣,岂谓无心于天下乎?故兼忘天下难。天下者,度外之一物耳,我岂视之为有而累心之,亦可忘之而已矣。故曰:兼忘天下易。然天下虽为度外之一物,而万物待我而赡足矣。故曰:使天下兼忘我难。此至仁未为兼忘也,惟大人任其自然而付之自为,所以兼忘而已矣。兼忘则入于真空矣。」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夫万物皆备于我,而我能全之而不亏,则至贵、至富、至愿,所以并之焉。其道安有加损矣?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郄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以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夫天下至妙之道,当其浑也,天人阴阳万物,纤悉无在焉;及其散也,天地设位,阴阳殊气,物自为物,无不由之矣。」
译那么您所读的,果然只是古人的糟粕罢了!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触摸它也得不到;不能用智慧测度,不能用情感寻求。它玄妙而达到极致,神奇而达到极致,只有圣人能够在心中体悟而知道它。圣人在心中体悟而知道它,是因为道神妙深微;而广大的后世之人不能知道它。所以书中所承载的只是道的粗略方面,书只是道的粗浅形迹。桓公不能在心中体悟至道,只是读圣人的粗浅形迹,难怪轮扁要讥刺他。然而轮扁虽然讥刺桓公,至于他自己制作车轮,他的技术虽是心中体会所得,也并非完全没有过失。砍破百年老树,把木材揉曲制成车轮,这是使木材失去本性,哪里比不上根本不去砍削成车轮呢?这两者同样受到有为的牵累,所以庄子在这一篇的结尾谈到这里。《南华真经新传》第六卷。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七卷 宋代王雱撰写。《天运篇》。无为,是天的妙道。天道止于无为,如果只是无为,那么它的道就不能显现神妙;只有能够无为而又有所作为,然后道才显得玄妙而神奇。庄子因此写了《天运篇》。天是在运行吗?地是在安处吗?日月是在争夺各自运行的位置吗?是谁主宰推动这一切?是谁维系统摄这一切?是谁安居无事,却推动它们运行?难道是有某种机括使它们不得不如此吗?难道是它们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吗?云是为了降雨吗?雨是为了成为云吗?是谁使这些隆起而施布?是谁安居无事,沉溺于快乐而推动这一切?风从北方兴起,忽而向西,忽而向东,有时向上盘旋。是谁在呼吸使它如此?是谁安居无事而使它披拂?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凶险。九洛的事务得到治理,德行成就而完备,监察照临下土,天下拥戴他,这叫上皇。” 日月、云雨、风气,都是天的作用。天有它的作用却不把作用当作有意的作为,因此它的作用才永不停息。只有圣人取法于此而运用它,使天下得到宽宥,所以功业不会亏损,道也能曲折而完整地实现。幽深遥远之处没有不被照察知晓的,百姓的心也因此推戴而保存真性。所以说: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逆它们就会凶险。九洛的事务得到治理,德行成就而完备,监察照临下土,天下拥戴他,这叫上皇。商国太宰荡向庄子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彼此亲爱,怎么能说不仁呢?”太宰说:“请问最高的仁是什么?”庄子说:“最高的仁没有亲疏。”太宰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没有爱,没有爱就没有孝;说最高的仁是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最高的仁以自身为尊,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明它;这不是超过孝的说法,而是不局限于孝的说法。向南行的人到达郢地,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为什么呢?因为离它太远。所以说,用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困难;用爱来行孝容易,而忘记亲人却困难;使亲人忘记我容易,使我忘记亲人却困难;忘记天下容易,使天下共同忘记我却困难。所谓最高的仁,还没有达到大仁,只停留在不亲附的境界罢了。所以说,最高的仁没有亲疏;没有亲疏,那么亲人把我看作亲人,难道还会存在吗?所以说,使亲人忘记我容易;亲人忘记我,我便停止对亲人的用心,难道这就叫对天下也无心吗?忘记天下是困难的。天下不过是度量之外的一件物体罢了,我难道要把它看作实有而使它牵累我的心吗?也不过把它忘掉罢了。” 所以说,忘记天下是容易的。然而天下虽然只是度量之外的一件物体,万物却要依靠我才能得到充足。所以说,使天下共同忘记我很困难。这种最高的仁还没有达到共同忘记;只有大人任凭万物自然,把一切交给万物自行作为,所以才能共同忘记。共同忘记,就进入了真空境界。德行遗弃尧舜而不取法,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没有人知道,难道只是长叹着谈论仁和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用力而役使自身德性的行为,不值得过分称道。所以说:达到最高贵,国君的爵位可以合并在它之中;达到最富有,国家的财富可以合并在它之中;达到最大的愿望,名誉也可以合并在它之中。因此大道不会改变。万物都完备于我,而我能够使它完整而不受亏损,那么最高的尊贵、最高的富有、最大的愿望,就都包括在其中了。大道哪里还会有所增加或减少呢?所以说:达到最高贵,国君的爵位可以合并在它之中;达到最富有,国家的财富可以合并在它之中;达到最大的愿望,名誉也可以合并在它之中。因此大道不会改变。北门成向黄帝问道:“黄帝在洞庭的旷野奏起《咸池》之乐,我开始听时感到恐惧,再听感到懈怠,最后听到时反而迷惑。浩荡而沉默,竟然不能自得。”黄帝说:“你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用人事来演奏它,用天理来征验它,用礼义来推行它,以太清来建立它。最高的音乐,先以人事响应它,再以天理顺应它,以五德来推行它,以自然来呼应它,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循序生长;一盛一衰,文武交替而有常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动的光彩成为它的声音。蛰伏的虫子开始活动,我用雷霆惊动它们。它终结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头;一死一生,一败一兴,变化常常没有穷尽,而统一之道不可执守。你因此感到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而归于齐一,不拘守固定的常规。它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涂郄守神,随事物而定量。它的声音挥洒舒展,它的名称是高明。因此鬼神守在幽暗之中,日月星辰各自运行而不失其规律。我用有穷来止息它,又让它流行于无穷。你想思虑它却不能知道,望着它却看不见,追逐它却赶不上。” 我茫然站在四方空旷的道路上,倚着枯桐吟咏,眼睛达不到想看的尽头,力量也不足以追逐想追逐的东西。我既然赶不上,也就算了;形体充满空虚,于是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处于委蛇状态,所以感到懈怠。”“我又用无所懈怠的声音演奏它,以自然的命运调和它,所以它像混沌中万物纷纷生长,林中音乐自然流行而没有形迹,布散挥动而不受牵曳,幽暗昏冥而没有声音,运动无方,居处于深远幽冥之中。有时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它运行流转、散布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调。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要考察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通达实情而顺遂天命。天机不张显而五官功能完备,这叫天乐。不用言语而心中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裹六极。你想听它,却没有可以接触的对象,所以才会迷惑。’”“音乐这种东西,开始时使人恐惧,因为恐惧而感到鬼神作祟;我又用懈怠继承它,因为懈怠而逃避;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愚昧,因为愚昧而达到道。道可以承载万物,人也可以与它一同前行。天下最微妙的道,在它混合未分时,天、人、阴阳、万物,纤细之处全都还没有形成;等到它分散以后,天地各有位置,阴阳各有不同的气,万物各自成为万物,没有什么不由它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