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三宋王雱撰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三宋王雱撰则阳篇夫不能守正性,冥至极,惑于傥来之物,而求进之不止,此则阳之所以若是矣。庄子因而作《则阳》篇。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焉?夫至人者,安于性命之情,而远于利害之涂。见宠而惊,闻誉而惧,岂有心于富贵利禄乎?则阳不能若是,而枉己以求进,是以王果言公阅休之所以而抑之也。夫冬则擉鳖于江者,所以顺其天养也;夏则休乎山樊者,所以全其天乐也。天养顺,则可欲不能乱;天乐全,则万物莫能忧。岂以宠贵而累心欤?此公阅休所为如此矣。所谓入于至人之域也。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也,保已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间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圣人穷理而尽性,乐天而知命。其穷也,放心于自得之埸,而食于不贷之田,能使家人内乐而忘贫也。其达也,处于无敌之贵,而据于利势之崇,能使王公忘己而失高也。与物齐谐,而其乐所以全,故曰:“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与人无间,而其真所以存,故曰:“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不言而使人之守纯,故曰:“或不言而饮人以和。”无人而使人之自化,故曰:“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叙明分守而不失其所宜,故曰:“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闲暇,其形而均施其仁惠,故曰:“而一间其所施。”此圣人为心之若是,所以入于寥天也。故曰:“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惟公阅休能之,故曰:“待公阅休。”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己。人之好之,亦无己。性也。圣人达绸缪者,所谓▯通徼妙也。周尽一体者,该徧万物而与齐也。而不知其然,性者不以情求合于妙本也。复命者,归于静也。摇作者,至于动也。以天为师者,宗于自然也。人则从而命之者,所谓非常之名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己。人之安之,亦无己性也。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圣人岂有心于爱人欤?能以不爱爱之,而其爱所以该徧也。爱该徧,则物所以称道;其名所以兴起也。故曰: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人与之名,则安有闻而不相告谕乎?不相告谕,则不知圣人之爱如此也。故曰: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然而圣人▯物而不为仁,泽物而不为义。其爱未尝有爱之之迹,而物所以自遂。其爱在于无有有无之间,而莫穷其终矣。故曰: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夫圣人不知其自然,故曰未始有天;不为其使然,故曰未始有人;不求其始,故曰未始有始;能忘于物,故曰未始有物;与世推移而未尝更守,故曰与世偕行而不替;所适皆至而未尝不通,故曰所行之备而不洫;不求合于物而物自以来合,故曰其合之也若何?此皆非圣不能如此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三卷,宋代王雱撰。《则阳》篇。不能守住本真的性,幽深地达到极致,却被偶然来到的外物迷惑,追求进取而不停,这就是则阳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庄子因此写作《则阳》篇。则阳游历楚国,夷节把他的事情告诉楚王。楚王没有召见他,夷节便回去了。彭阳拜见王果,说:“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谈论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说:“公阅休是做什么的?”王果说:“冬天就在江中叉鳖,夏天就在山中休息。樊地有个人经过并询问他,他说:‘这里是我的住所。’夷节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何况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的为人,没有德性而有知识,不自以为具有神明;他与人交往,本来就陷在富贵之地的迷乱中,不是用德相互帮助,而是相互消耗。受冻的人要在春天借衣,受热的人难道会反过来在冬天借冷风吗?楚王的为人,形体尊贵而威严,对于罪过毫不宽赦,像老虎一样。如果不是善于谄媚的人来端正他的德性,谁能使他改变呢?至人安于性命的实情,远离利害的道路。受到宠爱就惊惧,听到赞誉就害怕,哪里会对富贵利禄存心呢?则阳不能这样,却委屈自己来求取进身,所以王果说公阅休的情况来压制他。冬天在江中叉鳖,是顺应天然的养育;夏天在山中休息,是保全天然的快乐。天然的养育得到顺应,欲望就不能扰乱;天然的快乐得到保全,万物就不能使人忧愁。难道会因为宠爱和尊贵而牵累内心吗?这就是公阅休所做的事情,也就是所谓进入至人境界。所以圣人处于困穷时,使家人忘掉贫穷;处于显达时,使王公忘掉爵禄而归于谦下。他对待万物,与万物共同获得快乐;对待世人,以万物通达为乐,从而保全自身。因此,他有时不说话,却以和气使人受益;与人并立,就能使人化育出父子之间的合宜关系。他回到居处,独自安居,所施加的影响与人隔得很远;但对人心所起的作用,就是如此深远。所以说:应当等待公阅休。圣人穷究事理而尽知本性,乐于顺应天道而知晓命运。他处于困穷时,把心放任在自得的境地,靠不借贷的田地养活自己,能使家人内心快乐而忘却贫困;他显达时,处在无人能敌的尊贵地位,占据有利形势的崇高位置,能使王公忘掉自身而失去高贵的自觉。他与万物齐同和谐,因此他的快乐得以保全,所以说:“他对于万物,能与万物共同获得欢乐。”他与人相处没有隔阂,因此他的真性得以保存,所以说:“他对于人,乐于使万物相通,同时保全自身。”他不发言却能使人守住纯真,所以说:“有时不说话,却把和气给了人。”他即使无人陪伴,也能使人自行变化,所以说:“与人并立,却能使人自行化育。”他说明名分而各守本分,不失其应有的位置,所以说:“父子之间的适宜关系,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他回归闲居,任其形体自然舒展,并平等施行仁惠,所以说:“而且只在一处稍作间隔,便施行他的恩惠。”这就是圣人的心境,所以能够进入寥廓的天道。因此说:“他对于人的心灵,正是这样深远。”只有公阅休能够做到,所以说:“要等待公阅休。” 圣人通达于事物的缜密变化,周遍而完整地与万物合为一体,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这就是本性;恢复本命,便会发动变化,并以天道为老师。人们于是顺着这种状态给它命名。人若忧虑于知见,所作所为总不会长久。若有所止息,又能怎样呢?天生美丽的人,别人给他一面镜子;若不告诉他,他便不知道自己的美丽。对于别人来说,他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似乎听见,又似乎没有听见。他所能令人喜爱的地方,始终没有止境;人们喜爱他,也始终没有止境。这就是他的本性。所谓圣人通达事物的缜密变化,就是所谓玄妙地贯通幽微。所谓周遍而完整地与万物合为一体,就是包摄遍及万物而与万物齐同。所谓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是说本性不凭情感去求得与玄妙本体相合。所谓恢复本命,就是归于寂静;所谓发动变化,就是达到运动;所谓以天为老师,就是以自然为宗本。所谓人们顺着这种状态给它命名,就是所谓不同寻常的名称。圣人爱护人,人们便给这种作用命名;若不说明,人们就不知道这是爱护人。对于别人来说,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似乎听见,又似乎没有听见。他爱护人,始终没有止境;人们安于这种爱护,也始终没有止境。旧日的国家和都城,远远望去便使人心情畅快。即使丘陵草木的茂密遮蔽了大半,进入其中的景物只剩十分之一,仍然令人畅快,何况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事物呢?这就像高十仞的台子悬在众人之间。冉相氏把握住事物的环中,顺应事物的形成,使万物没有终始、没有多少、没有一定的时日。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的,正是那个不变的东西。何尝能够舍弃它呢?以天为老师却不能真正得到天道,便会使天和万物一同殉失。若把这当作处世之事,又能怎么办呢?圣人难道有意要爱护人吗?他能够以无所偏爱的方式爱护万物,而他的爱因此得以普遍涵盖一切。爱普遍涵盖一切,万物便因此各自合于道;相应的名分也因此兴起。所以说:“圣人爱护人,人们便给这种作用命名。”既然人们给它命名,哪里会有听见而不相互告知的呢?若不相互告知,就不知道圣人的爱竟然如此。然而圣人惠及万物,却不以此自居为仁;滋润万物,却不以此自居为义。他的爱从未留下爱护的痕迹,而万物因此能够自行成就。他的爱存在于有与无相互转化之间,没有人能够穷尽它的终点。所以说:对于别人来说,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似乎听见,又似乎没有听见。他爱护人,始终没有止境。圣人从未曾专门建立天、人的分别,从未曾专门建立始端,从未曾专门建立万物的界限;他与世俗一同运行而不改变,所行之事周备而不枯竭。他与万物相合,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作为老师来辅导自己;他跟从老师却不受拘限,得到随成来帮助自己,掌握名称之名;嬴法得到事物两面相见的道理;仲尼穷尽思虑来传述这些道理。容成氏说:“除去日期便没有年岁,取消内外便没有内外。” 圣人不知道所谓人为的自然安排,所以说“从未曾专门建立天”;不把一切归因于人为驱使,所以说“从未曾专门建立人”;不追求事物的起点,所以说“从未曾专门建立始”;能够忘却外物,所以说“从未曾专门建立物”;随着世事推移而从不改变自己的固守,所以说“与世一同运行而不改变”;所到之处都能通达,从未有不通之处,所以说“所行之事周备而不枯竭”;不求主动与万物相合,而万物自然前来相合,所以说“他与万物相合,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这些都不是圣人便不能做到。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孔子之楚,▯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圣人体道,以无为虚中而应物,故信出于不信,而怒出于不怒,天下不足以为累,万事不足以撄心。克伐战斗,岂行欤?任之自得而已矣。魏莹不能知于道,有为于一时,以信信人,而人不能交信,此田侯牟所以背约也。夫田侯之背约,由其信出于信也。莹不自知而复怒,是怒出于怒,而人不震慑也。莹既如此,而犀首复欲请甲以攻之,是以国为累,而克伐战斗得行焉。万物从而拂乱矣,宜乎华子使之求道也。夫能求道,则知于道;知于道,则然后入于道;入于道,则必任于无为;任于无为,则天下之大犹丧矣,而况一国之小,而岂能累我乎?此惠子所以有蜗角之喻乎?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飱。」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溲膏,是也。」栢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夫帅而不敢不正者,政;贱而不可不因者,民也。政以民为本,民以政为基。为政不可略而治,民不可轻。此长梧封人所以有「勿卤莽灭裂」之言也。夫为政治民,则必有其道也。耕田莳苖,则亦有其道也。同出于道,而所为小异。此封人所以以耕耘而谕子牢也。岂惟为政治民同耕耘?至于治形理心,则亦同之而已。夫能治其形者,所以全其形也;能理其心者,所以虚其心也。形全则神所以王,心虚则气所以柔。如此则性命之本固存矣。天下之世俗则不然,逃其自然之质,去其至真之性,决性命之情,亡所王之神,役于外物而有为也。何异卤莽灭裂欤?此心形之所以不全也。故曰:「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译魏莹与田侯牟订立盟约,田侯牟却背弃了它。魏莹大怒,将要派人刺杀他。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却要像普通人一样寻求报仇。我请求领兵二十万替您进攻他,俘虏他的百姓,系住他的牛马,使他的君主内心忧惧,从背后发动攻击,然后攻取他的国家。”犀首于是出走,接着又鞭打他的后背,折断他的脊骨。季子听说后以此为耻,说:“筑起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有十仞高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是服劳役的人所苦恼的事。如今兵事已经七年没有兴起,这是大王的根基。犀衍是在扰乱人,不可以听信。”华子听说后以此为丑,说:“善于主张攻打齐国的人是在扰乱人,善于主张不要攻打的人也在扰乱人;说攻打与不攻打都会扰乱人的人,同样是在扰乱人。”魏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华子说:“您只要寻求正确的道就够了。”惠子听说后,便引见戴晋人。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您知道吗?”魏王说:“知道。”戴晋人说:“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它们时常为了争夺土地而交战,死尸数以万计,追赶败兵,过了十五天才返回。”魏王说:“唉,这只是空话吧?” 戴晋人说:“请让我替您把它说成实情。您的心意认为四方上下有边际吗?”魏王说:“没有边际。”戴晋人说:“知道心游于无穷之中而返回,再看通达之国,是否会觉得它若有若无呢?”魏王说:“是这样。”戴晋人说:“通达之地中有魏国,魏国之中有梁地,梁地之中有大王。大王与蛮氏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吗?”魏王说:“没有区别。”戴晋人出去后,魏王茫然若有所失。客人走后,惠子来见魏王,说:“这个客人真是伟大的人,连圣人也不足以与他相当。”惠子说:“吹奏管乐器,还能发出宏大的声音;吹剑环的孔,只不过发出细小的声音。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把尧、舜之道讲给戴晋人听,就好像只吹出一声细响。”孔子到了楚国,在蚁丘的浆家住宿。邻近有一对夫妻和奴婢登上高台,子路说:“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是在做什么?”仲尼说:“这是圣人的仆役。他把自己埋藏在百姓中,把自己隐藏在边远处,声名消失而志向无穷;嘴上虽然说话,心中却从未真正说话。他正要与世俗相违,心里不屑于同世俗一道前进。这就是所谓陆沉的人,难道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前去把他召来,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显现于自己面前,也知道我来到楚国,便会认为我一定要让楚王召见他;他还会把我看成谄媚的人。若是这样,他对于谄媚之人尚且羞于听其言,何况亲自见到其人呢?” 那他又凭什么能够保存自身呢?”子路前去看他时,他的屋子已经空了。圣人体察大道,以无为使心虚静而应接万物,所以诚信从不以诚信自居中产生,愤怒也从不以愤怒自居中产生;天下没有什么足以成为他的牵累,万事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克伐争战,难道是他所要实行的吗?不过是任其自然、自得其所罢了。魏莹不能理解大道,在一时的作为中行事,以自己的诚信要求别人相信,而别人不能与他相互信任,这就是田侯牟背弃盟约的原因。田侯背约,是因为他的诚信出自有意求信。魏莹自己不知道这一点,反而再次发怒,这是由愤怒产生愤怒,所以别人并不震慑。魏莹既然如此,犀首又请求领兵攻打他,这是把国家当作牵累,使克伐争战得以实行。万物于是都受到扰乱,华子让他寻求道,也就很适宜了。能够寻求道,才会理解道;理解道,然后才能进入道;进入道,必然会任凭无为;任凭无为,连天下这样大的东西也像丧失了一样,何况一个国家这样小的事,怎么还能成为我的牵累呢?这就是惠子所以有蜗角之喻的原因吗?”},{ 长梧的守边人问子牢说:“您治理政事,不要鲁莽;治理百姓,不要草率敷衍。从前我种禾苗,耕地时鲁莽对待它,结出的果实也以鲁莽来报答我;除草时草率敷衍它,结出的果实也以草率敷衍来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了做法,深耕土地,并且熟练地耰地,禾苗就繁茂滋长起来。我一整年都不愁没有饭吃。”庄子听到后说:“如今世人调养形体、治理内心,大多像守边人所说的那样:逃离自己的天性,背离本性,消灭真情,丧失精神,把众多外物当作常规,鲁莽地对待自己的本性。欲望和厌恶的祸害成了本性;芦苇、荻、蒹葭刚刚萌发,便用来扶助我的形体,随即又拔取我的本性;各种东西一起溃散、渗漏、发作,不选择从哪里出来,漂生出疽、疥、痈,内里又[原文‘▯’,疑为OCR讹字]溲出膏液,这就是这种情形。”栢矩向老聃学习,说:“请让我到天下游历。”老聃说:“算了吧,天下还是老样子。”栢矩又请求,老聃说:“你将从哪里开始?”栢矩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受刑的人,便推着他使他站起来,解下朝服给他遮盖,仰天号哭说:“您啊,您啊!天下有大灾祸,唯独您先遭受了它。”并说:“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 那些居上位而不敢不端正的人,是政治;地位卑贱而不能不顺应的人,是百姓。政治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政治为基础。治理政事不可轻忽而只求表面整治,百姓也不可轻视。这就是长梧守边人所说“不要鲁莽、不要草率敷衍”的原因。治理政事、管理百姓,必然有一定的方法;耕田、栽种禾苗,也有一定的方法。它们都出于道,只是所做的事情略有不同。这就是守边人用耕种来晓谕子牢的原因。哪里只是治理政事、管理百姓和耕种相同呢?至于调养形体、治理内心,也同样如此。能够调养形体,是为了保全形体;能够治理内心,是为了使内心虚静。形体保全,精神就能有所主宰;内心虚静,气就能柔和。这样,性命的根本就能稳固地保存。世俗之人却不是这样,他们逃避自然的本质,抛弃至真的本性,破坏性命的真实情状,丧失本来所主宰的精神,被外物役使而妄为。这与鲁莽、草率敷衍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心与形不能保全的原因。所以说:“逃离自己的天性,背离自己的本性,消灭自己的真情,丧失自己的精神,把众多外物当作常规。” 等到荣辱确立之后,才看得见人们所忧患的事;等到货财聚集之后,才看得见人们争夺的事。如今树立人们所忧患的事,聚集人们所争夺的财货,使人们的身体陷于穷困,让他们没有休息的时候;想不发展到这种地步,办得到吗?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有所得归于百姓,把有所失归于自己;把端正归于百姓,把邪曲归于自己。因此,一旦自己的形体有所失误,造成这种失误的人就退下来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把物欲藏在心中,却愚弄那些不能识察的人;把事情做得极其艰难,却归罪于不敢承担的人;加重所承担的任务,却惩罚不能胜任的人;把道路弄得遥远,却诛罚没有到达的人。百姓知道力量已经耗尽,就用虚伪来接续。每天产生这么多虚伪,士人和百姓怎么能不虚伪呢?力量不足就会虚伪,智慧不足就会欺骗,财物不足就会盗窃。盗窃的行为由谁造成,难道可以只责怪盗窃者吗?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经历了六十次变化,没有一次不是先认为某事正确,最终又以为不正确。由此看来,他还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正确”是否真的正确;如果这样,那么前五十九年所认为正确的,也都可能是错误的。
夫至德之世,上如标枝,下如野鹿,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故不尚贤,则愚智不别,而爵位不分;不贵难得之货,则捐金于山,藏珠于渊,天下不知荣辱富贵也。及至后世,道散而德失,尊尚者莫非贤,而所贵者莫非货。天下知荣辱贵富,而失性亡命以交争。此栢矩见齐之刑人而所以哭也。故曰:「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此庄子寓意于栢矩。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则所谓然与然乎?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防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于故墓不吉,卜▯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万物出于机,入于机。机者,道之妙本,而众妙之门。视之不见,而已矣。故曰: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少知问于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夫太公调之论道,所谓自粗而至于精也。故先言同异之合散,山河之积合,大人之合并,内外之出入,四时之殊气,五官之异职,文武之各异,万物之殊生,然后至于无为而无不为。岂不谓之自粗而至精欤?夫大人并合而为公者,以其混一风俗而无私也。混一之道,自外而格于人,人知所向而不拘矣。故曰:「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所向之道。」自内之所知,能守其正而不违矣。故曰:「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出于自然,而非天所与也。故曰:「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任之以公,而非君可私也。故曰:「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足昭,武足畏,非大人使之若是也。故曰:「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生成而理不同,非由道之所私也。故曰:「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者,天地之始也。天地之始,则无有。无有岂得有为乎?故曰:「无名,故无为者,非不为也,为而不见其为也。」故曰:「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太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天地阴阳由道而生也。道先天地阴阳,而岂天地阴阳可拟乎?故以天地而比于道,则天地乃形之所大尔;以阴阳而比于道,则阴阳乃气之所大尔。道出于气形之外,而无私于万物,其大可以物拟欤?故因其所大而强名为道也。故曰:“因其大号而读之,则可也。”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
译在至德的时代,居上位的人像树梢一样自然而不矫饰,居下位的人像野鹿一样朴素;不崇尚贤能,也不看重难得的货物。因此,不崇尚贤能,愚者和智者就没有区别,爵位也不分等;不看重难得的货物,就把黄金弃置在山中,把珠玉藏在深渊里,天下人也就不知道什么叫荣辱、富贵。到了后世,道分散了,德也丧失了,所尊崇的没有不是贤能之人,所看重的没有不是货物。天下人知道荣辱和贵贱富贵,于是丧失本性、耗损性命,彼此争夺。这就是栢矩看见齐国受刑之人而哭泣的原因。所以说:“等到荣辱确立之后,才看得见人们所忧患的事;等到货财聚集之后,才看得见人们争夺的事。”这是庄子借栢矩来寄托自己的意思。万物都有所生成,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本;万物都有所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们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却不知道应当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这样看来,知识难道不可以说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暂且无处可逃,这就是所谓“如此”与“如此”吗?仲尼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说:“卫灵公沉溺饮酒享乐,不听理国家的政事;田猎射鸟,也不回应诸侯之间的交往。他之所以被称为灵公,是什么原因呢?”大弢说:“这就是由这些事情造成的。”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一起放纵淫乐而沐浴;史防奉承侍奉他,进献财物,搏取恩宠并扶助他。他怠慢人到了那样严重的地步,见到贤人却又恭敬严肃到这种程度。这就是他之所以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葬在旧墓中不吉利,占卜葬在沙丘却吉利。挖掘了几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后察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借你的儿子,[原文‘▯’,字形疑误]公夺取它并把它埋葬。’灵公成为[原文‘▯’,字形疑误]已经很久了,太史大弢和伯常骞这两个人哪里足以认识其中的道理呢?万物从机中产生,又归入机中。机,是道的精微根本,也是众妙的门户。看它看不见,也就如此罢了。所以说:万物都有所生成,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本;万物都有所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 少知问太公调说:“什么叫作‘丘里之言’?”太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把十个姓、百种名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风俗。把不同的东西合并为相同,把相同的东西分散为不同。如今逐一指称马的百般形体,却不能得到‘马’这个整体;而马系在面前时,因为把它的百般形体合在一起,才称它为马。因此,丘陵山岳是积累低小而成为高大的,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的,大人是合并众人而成为公的。所以,从外部进入的事物有其主导,却不执着于所主导的对象;从内部发出的事物有其正当准则,却不加以拒斥。四时具有不同的气,天并不专门赐予某一时令,所以一年才能形成;五官各有不同的职分,君主不加私心,所以国家能够治理;文臣武将各有不同的作用,大人并不专门赐予他们,所以德行能够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道理,道并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因为没有固定的名,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 太公调论说大道,是从粗浅逐步达到精微。因此,他先说同与异的合并和分散、山岳与江河的积累和汇合、大人的合并而成公、内外的出入、四时气候的不同、五官职分的差异、文武作用各不相同、万物生成各有差异,然后达到无为而无不为。难道不是从粗浅达到精微吗?大人合并众人而成为公,是因为他使风俗混同统一而没有私心。混同统一的方法,是从外部进入而感化人,使人知道趋向,却不受拘束。所以说:“从外部进入的,有所主导,却不执着于所趋向的道路。”从内部产生的认识,能够守住正道而不违背它。所以说:“从内部发出的,有正道,却不加拒斥。”四时出于自然,并不是上天特意给予的。所以说:“四时气候各不相同,天并不赐予,所以一年得以形成。”五官按照公正任用职事,并不是君主可以任意偏私的。所以说:“五官职分各不相同,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臣足以彰明道理,武将足以使人畏惧,并不是大人特意使他们如此。所以说:“文武之士,大人并不专门赐予他们,所以德行完备。”万物生成而各有不同的道理,并不是由于道有所偏私。所以说:“万物各有不同的道理,道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所谓没有固定的名,就是天地的开始。天地的开始,就是无有。无有哪里能够有所作为呢?所以说:“没有固定的名,所以无为;这并不是完全不作为,而是有所作为却不显露出是在作为。”所以说:“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 时序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纷纷相接,到了有所违逆的时候,也就有与之相宜的事物;各自殉守其道而呈现不同面貌,有所正确就有所偏差。譬如大泽之中,各种木材都要经过衡量;观察大山,木头和石头同处一坛。这就叫作“丘里之言”。少知说:“既然这样,把它称为道就足够了吗?”太公调说:“不是。如今计算事物的数目,并不止于一万;之所以概称为‘万物’,是因为以数量众多者作为名称来称说它们。因此,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使万物成为公正的根本。因其广大而以此名号称说它,也就可以了。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名号,难道还要再拿别的东西来比拟吗?如果按照这种分别来论说,那就好比狗和马,差得太远了。”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生长的地方,究竟从哪里产生?”太公调说:“阴阳彼此照应、覆盖、调治;四时彼此更替、相生、相克;欲望与厌恶、取与舍,于是交错兴起;雌雄于是相互配合;于是平常之中有安危互相转化,祸福彼此产生,缓急相互磨合,聚合与离散由此形成。这些就是名与实可以记录、精微之处可以记载的内容。随着次序彼此调理,交错的运行彼此推动,穷尽就回返,终结就开始。这是万物所具有的情形,是言语所能穷尽的范围,也是知识所能达到的界限,不过是穷究万物罢了。” 观察大道的人,不随着事物的衰败而转移,也不追究它最初如何兴起;这是议论所能达到的终点。少知说:“季真的‘没有什么主使’,接子的‘似乎有所主使’,这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合乎事物的真实情况,哪一家更偏于道理?”太公调说:“鸡鸣狗吠,是人们所能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万物自行化育的根源,也不能凭心意推测它将要做什么。若把这些分别分析,精微可以达到无可比伦的程度,广大可以达到无法围量的程度。说‘似乎有所主使’或‘没有什么主使’,都还没有脱离万物,最终仍会把其中一方看成过错;说有所主使,便是实;说没有主使,便是虚。有名有实,是事物所居之处;无名无实,是事物的空虚之处。可以言说,可以意会,但越是言说,距离道反而越远。尚未产生的,不能加以忌避;已经死亡的,不能加以阻止。死与生并不遥远,只是事物的道理无法直接看见。所谓有所主使、没有主使,只是疑惑所借用的说法。天地阴阳由道产生,道先于天地阴阳,哪里能拿天地阴阳来比拟道呢?所以拿天地与道相比,天地不过是形体中最大的;拿阴阳与道相比,阴阳不过是气中最大的。道出于气与形之外,对万物没有偏私,它的广大难道可以拿具体事物来比拟吗?因此只因天地阴阳的广大,勉强给它取名叫‘道’罢了。所以说:‘因其广大而命名、称说它,这还可以。’ 我观察大道,追究它的根本,它的往来没有穷尽;我探求它,推求它的末端,它的到来没有止息。无穷无止,言语岂不是无从说起吗?它与万物遵循同一原理,究竟是有所主使,还是没有主使?这才是言说的根本。它与万物同有终始。道不能说是有,有也不能说是无。
道体▯妙,动而愈出,故曰:“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妙用赡足,绵绵若存,故曰:“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则未尝有极,无止则未尝有息,同万物生成之理也。故曰:“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此庄子言道之序也。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视之不见,故曰道不可有。生成不测,故曰有不可无。道者,万物之所道,以其可道而名道也。故曰道之为名,所假而行。道体至妙,言默不足以尽之也。故曰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之。不言不默而心得之,然后达其妙本也。故曰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三<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四宋王雱撰外物篇夫大道散,而万事起。万事起,而祸福荣辱之端交来,而不可议其必然矣。庄子因而作《外物》篇。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已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沉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夫祸福荣辱之来,皆所以各缘其▯也。故为善者必致福,为恶者必防祸,此理势之必然也。然而龙逢、比干正直也,卒所以见诛戮之祸;伍员、苌▯忠诚也,反所以蒙流死之辱;孝已、曾参奉亲也,固难免悲忧之累;恶来、桀纣暴虐也,复得其寿禄之荣。岂理势之必然欤?故曰:外物不可必也。世俗不知外物之不可必,曲求妄想而焚和,此生之所以不全也。惟至人知其不可必,故虚心而忘己,是以祸福不能及,荣辱不能加,哀乐不能入,僓然自得,而生之所以全也。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夫不足者,依于有余;有余者,周于不足。此亦理势之必然也。
译道体幽深微妙,越是运动,越是显现出来,所以说:“我观察它的根本,它的往来没有穷尽。”它的妙用充足丰盛,绵延不绝而若有若无,所以说:“我探求它的末端,它的到来没有止息。”无穷,就从未有极限;无止,就从未有停息;这与万物生成的道理相同。所以说:“无穷无止。”言语本来无从说起,但它与万物遵循同一原理。这是庄子论说大道的次序。‘道’这个名称,是借来使用的名称;所谓有所主使或没有主使,在万物中都只是一个方面。若对广大之道来说,这些话怎么能够算完备呢?若认为言语足够,整天说话也不可能把道说尽;若认为言语不足,整天说话也不可能把万物说尽。道与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承载的。既非言语,也非沉默,而议论又有它的极限。因为看不见它,所以说‘道不能说是有’;因为它的生成变化不可测,所以说‘有不能说是无’。所谓道,是万物所由以成其为物之道;因为它可以被言说,才勉强命名为道。所以说:‘道这个名称,是借来使用的名称。’道体极其微妙,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穷尽它。所以说:‘道与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或沉默所能承载的。’不执着于言语,也不执着于沉默,而在心中体会到它,才能通达它的妙本。所以说:‘既非言语,也非沉默,而议论自有极限。’ 《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三卷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十四卷,宋代王雱撰 《外物篇》大道离散之后,各种事务便兴起;各种事务兴起之后,祸福、荣辱的端绪交相到来,人们便不能断定它们必然如此。庄子因此写作《外物》篇。外在事物的结果不可预先确定,所以关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佯狂,恶来死去,桀、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被信任,所以伍员被流放到江中,苌弘死在蜀地,藏血三年后化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亲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木与木相互摩擦便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便会熔化。阴阳运行错乱,天地便大为震动,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火,竟焚烧了大槐树。有了深重的忧患,内外交困而无处逃避,心神摇荡而不能成事,内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忧闷沉滞;利害相互摩擦,产生的火患很多,众人便焚烧了和气。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于是精神颓败,道路穷尽。祸福荣辱的到来,都是各自依附于同类事物而产生的。因此行善的人本应得到福报,作恶的人本应遭遇灾祸,这是情理和形势的必然。然而关龙逢、比干正直,最终反而遭到诛杀;伍员、苌弘忠诚,反而遭受流放和死亡的耻辱;孝己、曾参侍奉父母,却无法避免悲哀忧愁的牵累;恶来、桀、纣暴虐,却反而得到长寿和富贵的荣耀。这难道是情理和形势的必然吗?所以说:外在事物的结果不可预先确定。世俗之人不知道外在事物的结果不可预先确定,曲意追求、妄加想象,因而焚伤自己的和气,这就是生命不能保全的原因。只有至人知道外物不可预先确定,所以虚静其心而忘掉自己;因此祸福不能侵及他,荣辱不能加在他身上,哀乐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他安然自得,这就是生命能够保全的原因。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前去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得到封邑的税金,到那时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庄周昨天来时,半路听见有东西呼喊。我回头看见车辙中的水沟里有一条鲫鱼。我问它:‘鲫鱼,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我是东海的水官,你难道有斗升之水来救活我吗?’我说:‘好吧,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君王,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可以吗?’鲫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处的水域,已经无处容身。我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能活下去,你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里去找我!’” 有所不足的,依赖有余的;有余的,也必须周济不足的。这同样是情理和形势的必然。庄周贫穷而向监河侯借粮,他所借的粮本应能够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