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新传十五

南华真经新传卷九    宋 王雱 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0–45 段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夫生者,一气之暂聚;死者,一气之暂散。生未必无为,而死未必有为。未必无为者,至乐所以缺;未必有为者,至乐所以全。此庄子所以有“髑髅不弃南面之乐”之言也。夫六骸者,寓之于身也。生则随气而暂聚,死则随气而暂散。聚散皆非我之所有,我又何自有而有我乎?自有而有我,则未能忘形;也不能忘形,则有为也。有为而与物相靡,刃则至乐,安能内全欤?此髑髅之不欲复为于人也。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禇小者不可以懐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已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防防,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燧人、神农、黄帝、尧、舜之道,非圣人不足与言之。齐侯,中材之君也,安足与言此道乎?此颜回之齐,而孔子所以有忧色也。夫非圣人而与言圣人之道,适使心之致惑也。心惑则求之不止,而伤生;伤生则至于死而已。至乐,安得而全欤?故曰:惑则死,安若顺其材而语之以中庸之道乎?如此则不惑而生全,生全则乐亦从而全。此孔子所以有「以鸟养鸟」之喻也。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跻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至人者,防于生死之极,而以生为不生,以死为不死。不生所以生,不死所以存。此列子所以见髑髅而有“予与汝未尝死,未尝生”之言也。夫未尝生者,能生生;未尝死者,能化化。故继言万物生成变化之无终也。然万物生成变化之无终,其出入皆由于机也。机者,道之妙本,而万物安有名由乎?故曰:“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夫万物出入皆由于机也,其生成岂不为乐乎?此庄子言之于终也。达生篇夫外形骸,忘彼我,全于无乐之至乐,则其于性命之情尽之矣。庄子因而作《达生》篇。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夫生者,时之暂来,受之有涯也;命者,天之所付也,自然无间也。知其暂来,则所谓达生之情也;知其所付,则所谓达命之情也;知其有涯而不以外物而伤之,所谓不务生之所无以为也;知其无间而不用智巧而蹈晦,所谓不务知之所无奈何也。然而生必有形,形必得养,裁其非▯而养之,所谓养形必先之物也。养形役物而无厌,则物翕赡而形必丧,故曰: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矣。

译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髑髅,骨骼还清晰可见。他用马鞭敲它,便问:‘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违背常理而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有亡国之事,遭受斧钺诛杀而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因愧对父母妻子而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而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年岁到了这个地步而成为这样的吗?’说完,他拿起髑髅枕着睡觉。半夜,髑髅出现在梦中说:‘你刚才的谈论,很像辩士。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活人的负累;死了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人的情况吗?’庄子说:‘想听。’髑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运行之事,自在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南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庄子不信,说:‘我让司命使你恢复形体,给你骨肉肌肤,归还你的父母妻子、乡里熟人,你愿意吗?’髑髅深深皱眉,紧蹙额头说:‘我怎么能舍弃面南为王的快乐,重新去做人世间的劳苦呢?’ 活着,是一股气暂时聚集;死去,是一股气暂时消散。活着未必就是无为,死去也未必就是有为。活着未必无为,所以最大的快乐有所缺损;死去未必有为,所以最大的快乐得以完整。这就是庄子说‘髑髅不肯舍弃面南为王的快乐’的原因。人的六骸,不过是暂时寄托在身体上的东西。活着时随着气暂时聚集,死去时随着气暂时消散。聚散都不是我所能占有的,我又怎么会自然拥有一个我呢?若自以为拥有一个我,就还不能忘掉形体;不能忘掉形体,就是有所作为。以有为之心同外物相磨合,即使刃器……[疑字],又怎能在内在保全最大的快乐呢?这就是髑髅不愿重新成为人的原因。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带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先生面带忧色,为什么呢?’孔子说:‘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容器小的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绳子短的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像这种情况,是因为人的本性有所限度,而形体有它所适宜的范围。事情不能随意增减,我担心颜回将把尧、舜、黄帝之道,又加上燧人、神农之言,讲给齐侯听;齐侯将向内心寻求,却得不到这些道理,得不到就会迷惑,迷惑就会伤生而死。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把酒在宗庙中献给它,演奏九韶作为音乐,备办太牢作为食物。鸟于是睁大眼睛、忧愁悲伤,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法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养鸟。用养鸟的方法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游荡在沙洲,漂浮在江湖,吃鱼虾之类的食物,随着鸟群排列而停留,曲折自在地居处。它只是不喜欢听人的言语,何必让它听那喧嚷的声音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演奏在洞庭旷野,鸟听了就飞,兽听了就跑,鱼听了就沉入水底,人听了却一起回头观看。’ 鱼在水中生活,人进入水中就会死亡。他们必然各自对好恶有不同的感受,所以才会不同。因此先圣不使人的才能完全相同,不使人的事情完全相同;名只止于实际,义只设置在适宜之处,这叫作条理通达而福泽得以保持。燧人、神农、黄帝、尧、舜的道理,不是圣人就不配同他谈论。齐侯只是中等才智的君主,哪里配同他谈论这些道理?这就是颜回到齐国去而孔子面带忧色的原因。不是圣人却同他谈圣人的道理,只会使他的心陷入迷惑。心迷惑就会不断追求,因而伤害生命;伤害生命,最终也只是走向死亡。最大的快乐,怎么能够保全呢?所以说,迷惑就会死亡。怎么不顺着他的才质,用中庸之道来告诉他呢?这样他就不会迷惑,生命也能保全;生命保全了,快乐也会随之保全。这就是孔子所说‘用养鸟的方法养鸟’的比喻。列子在路上行走并进食,途中看见一具死了百年的髑髅,便捡起一根草茎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我们从来不曾死,也从来不曾生。你果真曾经养生吗?我果真曾经欢喜吗?种类的变化有多少呢?种子得到水就成为萍,得到水土交界之处就成为青苔。生在高地土堆上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蛴螬,它的叶子成为蝴蝶。蝴蝶须臾之间又化为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千日成为鸟,名字叫干。剩下的骨头、干骨头的汁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接近于不笋,久竹生出青宁。青宁生出程,程生出马,马生出人,人又返回到造化的机括中。万物都从机括中出来,也都进入机括中。’至人通达生死的极限,把生看作不生,把死看作不死。不生正是所以能够生,不死正是所以能够保存。这就是列子见到髑髅而说‘我和你从来不曾死,也从来不曾生’的原因。所谓不曾生,是能够使万物生生不息;所谓不曾死,是能够使万物不断变化。因此接着说万物生成变化没有终止。然而万物生成变化没有终止,它们的出入都由于机括。机括,是道的玄妙根本;万物怎么会有固定的名目和由来呢?所以说:‘万物都从机括中出来,也都进入机括中。’万物的出入都由于机括,它们的生成难道不是快乐吗?庄子在篇末就是这样说的。《达生篇》。能够超越形骸、忘掉彼我,在无所谓快乐中成全最大的快乐,那么对于性命的实情就已经完全通达了。庄子因此写了《达生》篇。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能做到的事;通达天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养护形体必然要先依赖外物;外物有余而形体却不能得到养护的情况,是有的。既然有生命,就必须先使形体不受离散;形体没有离散而生命却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来了不能拒绝,它离去也不能挽留,真可悲啊!世人以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但养护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作为呢?虽然没有什么值得作为,却又不能不作为;这种作为就是无法避免的。要想免除形体上的劳累,没有比弃绝世俗更好的了。弃绝世俗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能保持正平,保持正平就能同万物一起更新,这就接近于道了。生命,是时机暂时到来,所承受的东西有其界限;命,是上天所赋予的,自然无所间隔。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到来,就是所谓通达生命的实情;知道命是上天所赋予的,就是所谓通达天命的实情;知道生命有界限,却不因外物而伤害它,就是所谓不追求生命所不能做到的事;知道天命无所间隔,却不凭智巧去强行窥测,就是所谓不追求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然而有生命必然有形体,有形体必然需要养护;裁取不属于本类的外物来养护它,这就是所谓养形必先依赖外物。若养形而役使外物、永不满足,外物聚集丰足而形体必然丧失,所以说:外物有余而形体却不能得到养护,这种情况是有的。

夫形者,生之所寓也,非我所有也。我有而不能自忘之,所谓有生必先无离形也。形既不忘而自有,则形愈亏而生必丧,故曰: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惟能忘生而又能忘形,则适来之谓时,而适去必能顺也,故曰: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可止。夫庄子之书,其篇有名养生者,有名达生者。养之者,自内而达之者及外,以其自内而故以养生为内篇,以其及外而故以达生为外篇,此周为书之意也。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事无穷,生有涯。以有涯而应无穷,则力不赡而命殆矣。惟能弃事而任自然,忘身而处无为,则逍遥自得而神王矣。故曰: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形不劳者,形所以全也;精不亏者,精所以复也。全则反于真,复则归于静。如此则与天无异也。故曰: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与天为一则物最之也。故曰: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为物之父母而能生成于物,故曰: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始者,言其生;而体者,言其成。生成万物而不劳形,损精而与化之密移,是谓至精之精,而归于自然而然矣。故曰: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滛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夫至人者,虚心应物,而无不通也。故曰:「潜行不窒,待物以诚,而物莫伤也。」故曰:「蹈火不▯,反以相天,而心无累也。」故曰:「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然而至人如此者,由精神之不亏也,非智勇之用也。故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壹其性者,不跂其本也。养其气者,不出其和也。合其德者,守于自得也。不跂其本,则正正所以存;不出其和,则真纯所以全;守于自得,则过失所以忘。如此,则真君虚静,而明于万物之始。故曰:「以通乎物之所造。」至人若是,而其道所以曲全,而其妙所以不测。万物焉能挠役乎?故曰:「夫若是者,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夫承蜩、操舟,技之至末也。由能用志而精之,精之则乃几于神也。而况全生之道乎?夫生者,事之至大也。人能用志而全之,全之乃入于神也。世俗不能用志而全之,此庄子所以寓言仲尼之叹承蜩、颜渊之美操舟也。

译形体,是生命寄托的地方,却不是我所真正拥有的东西。我拥有它却不能自行忘掉它,这就是所谓有生命必先使形体不离散。形体既不能忘掉,又自以为拥有它,形体就更加亏损,生命也必然丧失,所以说:形体不离散而生命却死亡,这种情况是有的。只有能够忘掉生命,又能够忘掉形体,才可以说生命恰好在适当的时机到来;它恰好离去时,也一定能够顺应它。因此说:生命到来不能拒绝,它离去不能阻止。庄子的书中,有一篇名为《养生主》,有一篇名为《达生》。所谓养,是从内在开始;所谓达,是推及外在。因此从内在来说,命名为《养生主》,从推及外在来说,命名为《达生》外篇;这就是庄子编写此书的用意。有什么事情值得舍弃,又有什么生命值得遗忘?舍弃事务,形体就不劳累;遗忘生命,精气就不亏损。形体完整、精气恢复,就同天合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交合就形成形体,阴阳分散就开始新的生成。形体和精气都不亏损,这就叫作能够迁化。精气纯而又纯,反过来辅助自然。事务没有穷尽,生命却有界限。凭有限的生命去应对无穷的事务,就会力量不足而生命危险。只有能够舍弃事务、任凭自然,忘掉自身、处于无为,才能逍遥自得而精神旺盛。所以说:舍弃事务,形体就不劳累;遗忘生命,精气就不亏损。形体不劳累,是形体得以完整的原因;精气不亏损,是精气得以恢复的原因。完整就返归真实,恢复就归于宁静。这样便同天没有差别。所以说:形体完整、精气恢复,就同天合一。同天合一,就成为万物的根本。所以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天地作为万物的父母,能够生成万物,所以说:交合就形成形体,分散就开始新的生成。所谓始,是说生成;所谓体,是说成形。生成万物而不劳累形体,损耗精气却同化育一同微妙迁化,这叫作至精之精,最终归于自然而然。所以说:形体和精气不亏损,这叫作能够迁化;精气纯而又纯,反过来辅助自然。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受阻塞,踏火而不感到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运用智巧、果敢勇力的范围。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相隔遥远呢?这又哪里足以达到那种境界呢?先有这些形色罢了;那么万物的造化就达到无形之处,停止于无所变化之境。能够得到这一点并穷究它的人,万物哪里还能阻止他呢?他将处于不过度的尺度之中,藏于无始无终的法则之内,游行在万物终始变化的境域。’ 至人心境虚静而应接万物,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所以说:‘潜行而不受阻碍,是以真诚对待万物,万物便不能伤害他。’所以说:‘踏火而不感到热,是反过来辅助自然,内心没有牵累。’所以说:‘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然而至人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精神没有亏损,并不是依靠智谋勇力。所以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智巧、果敢勇力的范围。’ 使本性专一,养护元气,合于道德,以便通达万物造化的地方。像这样,天性就能完整守持,精神就没有退失,外物又怎么能够侵入呢?使本性专一,就是不偏离自己的根本;养护元气,就是不超出自身的和谐;合于道德,就是守住自得的状态。不偏离根本,正道就因此保存;不超出和谐,真纯就因此完整;守住自得,过失就因此忘掉。这样,真君虚静,就能明白万物的开端。所以说:‘以便通达万物造化的地方。’至人达到这种境界,道因此曲折而完整,妙理因此不可测度。万物怎能扰乱、役使他呢?所以说:‘像这样,他的精神没有退失,外物又怎么能够侵入呢?’ 醉汉从车上跌下来,虽然受到冲撞却不会死亡;他的骨节同常人一样,所受伤害却同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不知道,跌下车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碰到万物也不害怕。他靠酒使精神完整尚且如此,何况依靠天性使精神完整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报仇的人不会折断镆干那样的利剑,心怀嫉恨的人不会怨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得以平等,没有攻战的混乱、杀戮的刑罚,都是由于这个道理。不应开启人为的天性,而应开启天然的天性;开启天性,德就产生;开启人为之性,生命就受到损害。不厌弃自己的天性,不忽视人民,差不多就能保持真实。孔子到楚国去,从树林中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捕蝉,像用手拾取一样容易。孔子说:‘先生真灵巧,有什么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五六月间,把蝉丸叠起两个而不掉落,捕蝉时失手就很少;叠起三个而不掉落,失手的次数就只占十分之一;叠起五个而不掉落,就能像拾取一样捕蝉。我安置身体,像木桩一样不动;我举起手臂,像枯树枝一样。即使天地广大、万物繁多,我只知道蝉翼。我不回身、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能凝聚精神,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一个船夫驾船如有神助。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几次就能做到;至于善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立刻驾船。”我继续问他,他却不告诉我,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掉了水;至于善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立刻驾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像丘陵,把船翻覆看得像车子倒退。翻覆倒退的各种情况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到哪里会没有闲暇呢?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巧灵巧,用带钩的玉作赌注的人就有所顾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就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是一样的,但有所矜持就看重外物了。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笨拙。’ 捕蝉、驾船,都是技艺中最末等的事情。由于能够专心致志而把它们练到精熟,精熟了就接近神妙;何况保全生命的道理呢?生命,是事务中最大的一件事。人能够专心致志而保全生命,保全它就能进入神妙境界。世俗之人不能专心致志地保全生命,所以庄子借孔子赞叹捕蝉、颜渊赞美驾船来寄托自己的意思。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防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夫生必有形,形必有体,体所以分于内外也。全生者,均养其内外,则内外两全而生所以全也。若专养其内而忘其外,则外与物迕而不免于累,此单豹所以亡躯于虎。若专养于外而忘其内,则内必焚和而不免于累,此张毅所以没身于病也。二子者,皆不中于道而罹其害,此田开之所以有牧羊之喻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祝宗人▯端以临牢防,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防汝,十日戒,三日斋,借白茅加汝肩▯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华山,有▯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译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你和祝肾交游,也听到了些什么呢?’田开之说:‘我只是拿着扫帚侍奉在门庭,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要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只看着落在后面的羊,用鞭子赶它。”’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在岩穴中,饮用山泉,不同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还保持婴儿般的面色,不幸遇到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又有个张毅,高门大户都奔走来结交他,活到四十岁却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只养护内在,老虎却吞食了他的外在;张毅只养护外在,疾病却攻入他的内在。这两个人,都是没有鞭打落后的那只羊。’ 生命必然有形体,形体必然有实体,实体因此分为内外。保全生命的人,要均衡养护内外,这样内外都能保全,生命才得以保全。若只养护内在而忘掉外在,就会同外物相冲突而不能免除牵累,这就是单豹被老虎夺去身体的原因。若只养护外在而忘掉内在,内在必然焚毁和气而不能免除牵累,这就是张毅因疾病丧身的原因。这两个人都没有合乎道理,因而遭受祸害;这就是田开之用牧羊作比喻的原因。孔子说:‘不要让自己陷入其中而隐藏,也不要显露出来而张扬。像柴薪一样立在中央;如果这三点都能做到,名声一定达到极点。道路危险的地方,十个人中有一个被杀,父亲、儿子、兄弟就会相互告诫。一定要聚集众多士卒,然后才敢出行,这不是明智吗?人真正应当畏惧的,是寝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在这些地方戒备,这是过错。祝宗人穿着玄色礼服来到牲牢前,对猪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供养你三个月,斋戒十天,斋戒三天,还要用白茅垫在你的肩胛上,把你放到雕饰的祭俎上,你愿意这样吗?’如果替猪打算,就会说:‘不如让我吃糠和酒糟,把我关在猪圈里。’如果替自己打算,就会说:‘假如活着能享受轩冕的尊贵,死后能被放在华美的棺椁和墓穴之中,那就去做吧。’替猪打算便拒绝,替自己打算却接受。人同猪有什么不同呢?齐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抚摸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来后精神恍惚,成了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对他说:‘您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里能伤害您?那股郁结的气,散开后不能回返,就会使人气不足;向上升而不下降,就会使人容易发怒;’ 向下沉而不上升,就会使人容易忘事;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央、正对心脏,就会形成疾病。’桓公说:‘那么果真有鬼吗?’皇子告敖说:‘有。水中有履,灶中有髻,门户以内的污秽之处有雷霆之神。东北方低洼的地方有倍阿鲑蠪跳跃其中,西北方低洼的地方有泆阳居住。水中有罔象,丘陵有华山,旷野有彷徨,沼泽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说:‘委蛇大如车毂,长如车辕,穿紫衣,戴朱红帽子。它这种东西,害怕听到雷车的声音,一听见就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就能成为霸主。’桓公高兴地大笑说:‘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整理衣冠,同皇子坐在一起,不到一天,便不知道自己的病已经离去了。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防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纪渻子之养鸡,梓庆之为鐻,皆能全其天真而顺其自然也。夫天真全,则所以德全而合于天,故鸡遂至于无敢应,而鐻成而凝于神也。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輙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已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欵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全生之道,非至人不能知之矣。非至人而与语全生之道,是养鸟以太牢、九韶之具也,安能使无惊惧之心欤?此扁子所以虑孙休之惑也。夫庄子之作此篇,以觉世俗未悟全生之理也。而世俗者,未可卒告之以全生之道,故终于扁子之所叹,而寓其所作之意也。若庄子者,可谓能尽其意者乎?山木篇夫能达生之情,而无为,无为则归于虚静寂寞,而材全,材全则不蕲乎用矣。庄子因而作《山木》篇。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防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译纪渻子替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王问:‘鸡训练好了吗?’ 回答说:‘还没有,它正在虚浮骄矜而依恃意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没有,它还会听到声音就反应,看见影子就冲动。’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没有,它还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十天后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即使别的鸡鸣叫,它也已经没有变化了。远远看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其他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跑了。’ 纪渻子养鸡、梓庆制作鐻,都能够保全天然本性而顺应自然。天然本性完整,就能使德性完整并合于天,所以斗鸡终于没有鸡敢应战,鐻也制作完成而凝聚神妙。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水势高三十仞,飞沫冲流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去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以为那人遇到痛苦而想寻死,便让弟子沿水流追上去救他。那人游了几百步后出来,披散着头发唱歌,在水塘下游玩。孔子跟过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仔细看才知道你是人。请问涉水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故常,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天命。我同水流一起进入,随着漩涡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私意,这就是我能涉水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故常,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天命?’那人说:‘我生长在丘陵,所以习惯丘陵,这是故常;我在水中长大而安于水,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却自然而然地这样做,这是天命。’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像见到鬼神。鲁侯见到它,问道:‘你用什么法术制作它?’他回答:‘臣只是工匠,哪里有什么法术?不过确实有一点。臣将要制作鐻时,从不敢耗损精神。一定斋戒使心安静;斋戒三天,不敢想到庆贺、赏赐、爵禄;斋戒五天,不敢想到毁誉、技巧和拙劣;斋戒七天,便恍然忘记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在这个时候,心中已经没有朝廷、赏罚等念头,技巧专一而外界的扰动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然性情和形体,达到最充分的程度;然后才在心中形成鐻的形象,接着才动手制作。若不是这样就停止;这样以天然合于天然,器物之所以像出于神力,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东野稷凭驾车技术拜见庄公,进退合于墨线,左右旋转合于圆规。庄公认为文饰技巧无人能超过他,让他往返旋转百次再回来。颜阖遇见他,进去拜见说:‘东野稷的马将要累垮。’庄公沉默不应。不久马果然累垮而回来,庄公说:‘你怎么知道?’颜阖说:‘马的力气已经用尽,却还在要求它继续,所以说它将要垮掉。’工倕旋转木器,简直不用圆规矩尺,手指随着事物变化而动,不用心去检验,因此他的心神专一而不受拘束;他忘了脚穿鞋的舒适,也忘了腰系带子的舒适,连是非也忘了,这是心灵的舒适;不因内在变化,也不被外在事务牵引,这是顺应事物的舒适。开始感到舒适而始终没有不舒适,就是忘掉了‘舒适’本身的舒适。有个叫孙休的人来到门前,向扁庆子诉说:‘我居住乡里时,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面临危难时,也没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田地荒芜而没有收成,侍奉君主又没有遇到好时代,在乡里受到排斥,在州部受到驱逐,我有什么罪过而遭受上天这样对待呢?’孙休厌恶遭遇这样的命运。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吗?’ 忘掉肝胆,遗忘耳目,茫然自在地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事事的境界,这叫作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生长万物却不主宰万物。如今你卖弄智巧来惊动愚人,修饰自身来彰显污秽,光明显耀得像举着日月行走;你能保全自身、形体完整、九窍具备,没有在中途因聋盲跛蹇而夭折,能够列入常人之数,也算幸运了。你哪里还有闲暇怨恨上天呢?你走吧!’孙休出去,扁子进去。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我担心这会使他惊惧而终于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孙休所说的是对的,先生所说的是错的吗?如果先生所说是错的,他本来就不能被迷惑;如果孙休所说是错的,先生所说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而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准备太牢来供养它,演奏九韶来娱乐它;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睁大眼睛而不敢饮食,这叫用养人的方法养鸟。若用养鸟的方法养鸟,就应让它栖息深林,漂浮江湖,用自然所得的食物喂它,那才只是平地上的自在生活。’ 如今孙休只是一个见闻浅陋、偶然开启心窍的百姓,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好比用车马载着小老鼠,用钟鼓娱乐小鸟,他又怎么能不惊恐呢?保全生命的道理,不是至人就不能知晓。不是至人却同他谈保全生命的道理,就如同用太牢、九韶去养鸟,怎么能使他没有惊惧之心呢?这就是扁子担心孙休迷惑的原因。庄子写这一篇,是为了使尚未觉悟的世俗之人明白保全生命的道理。然而世俗之人不能一下子把保全生命的道理全告诉他们,所以篇末写到扁子的叹息,以寄托全篇的用意。像庄子这样的人,可以说真正完全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吗?《山木篇》。能够通达生命的实情而实行无为,无为就归于虚静寂寞;材性得以保全,材性保全了就不再求取被使用。庄子因此写了《山木》篇。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的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庄子问原因,伐木者说:‘没有可用之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没有材用,得以终尽它的天年。’庄子走出山来,住在老朋友家里。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雁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没有材用得以终其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雁,却因为没有材用而死,先生将处在什么地位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有材与无材之间,看似相同却并不真正相同,所以仍不能免除牵累。至于乘驾道德而自在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像龙一样升腾,像蛇一样潜伏,随着时势一同变化,不肯专门执着于一种作为;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谐为尺度,遨游于万物的本源;能支配万物,却不被万物所支配,这样怎么会被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统,就不是这样了:相合就会分离,成功就会毁坏,清廉就会受挫,尊贵就会被议论,有为就会受损,贤能就会遭算计,不肖就会受欺骗,哪里能够一定呢?’ 可悲啊!弟子们记住这番话,还是归向道德的境域吧!

夫命者,材之体;材者,命之用。材所以殊小大,而用所以分有无。圣人之材,大材也。材大,则材全而已矣。材全而以无用为用,则能全生。此山木以不材而得终其天年也。世俗之材,小材也。材小,则材缺而已矣。材缺而亦以无用为用,则反丧生。此山舍之雁以不能鸣而见烹也。夫雁之不能鸣,亦似山木之不材也。似之而未为其全材,是以不免于患也。故曰:「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防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约,犹且胥防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已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夫材全则所以知命,知命则所以不忧。鲁侯之材不全,而不能知于命,所以有忧色而已。夫忧者,生于物之所累也。鲁侯物于国,而其国所以为之累。此市南子引丰狐、文豹皮为之灾而谕之也。人欲使其国不能为累者,莫若无心于物而任其自然,无意于民而任其自化,泛然游于自得之场,而处于至虚之域,则其材所以自全,而其用归于无用,乃入于寥天,而孰能为之害乎?故曰:「君自此远矣。」又曰:「虚已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此市南子语鲁侯以▯根固蒂、无为清浄之道也。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夫道一而不可不变也,变而复归于真也。生物而任其自生也,成物而任其自成也。不加不损,而与物无迕也。无为无用,而莫知其终也。此皆至道之妙体,而得之足以全生矣。此北宫奢所以寓之于为钟、为坛之间也。故曰:“而况有大涂者乎?”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真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译命,是材性的本体;材,是命的作用。材性因此有大小不同,作用因此有有用和无用之分。圣人的材,是大的材。材大,就能使材性完整而已。材性完整,并以无用作为用,就能保全生命。这就是山中的树因为无材用而得以终其天年。世俗所谓的材,是小的材。材小,就会使材性残缺而已。材性残缺,却又把无用当作有用,反而会丧失生命。这就是山中所住人家的雁因为不会鸣叫而被烹煮。雁不会鸣叫,也像山树没有材用一样;看似相同,却还没有达到材性完整,因此不能免除祸患。所以说:‘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看似相同却并不真正相同,所以仍不能免除牵累。’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侯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的道术,修治先君的事业,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事情,没有一点懈怠疏忽,却仍然免不了祸患,所以我忧虑。市南子说:“君侯解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那丰狐、文豹,栖息在山林,潜伏在岩穴,这是因为安静;夜间出行,白天居处,这是因为警戒;即使饥渴困乏,仍然还要在江湖之上四处防备而求取食物,这是因为审慎安定。然而它们仍不能免除网罗、机关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给自己带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侯的皮毛吗?我希望君侯剖去外在形体,除去皮毛,洗涤心灵,去除欲望,到无人的旷野中遨游。南方越地有一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愚朴,少有私心,欲望很少,只知道劳作而不知道积藏,给予别人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做什么;他们任性妄行,却正合乎大道。他们活着时可以快乐,死后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侯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辅相成地运行。君侯说:“那条道路遥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舟车,怎么办呢?”市南子说:“君侯不要使形体傲慢拘滞,不要留恋居处,把这些作为君侯的车。” 君侯说:“那条道路幽深遥远而且无人,我同谁作邻居呢?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到那里呢?”市南子说:“减少君侯的耗费,减少君侯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就足够了。君侯只管渡过江河,漂游大海;向远处望去看不见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哪里才是尽头。送君侯的人都从岸边返回,而君侯从此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所以,拥有外物的人会受到牵累,被别人视为拥有者的人会感到忧虑。因此,尧并不占有外物,也不被别人视为外物的占有者。我希望除去君侯的牵累,消除君侯的忧虑,独自与道一起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国度。两只船并行渡河,有一只空船撞上了其中一只船,即使是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喊道:“把船撑开!”喊一次没有听见,喊两次仍没有听见,于是第三次呼喊,必定带着恶声怒骂。刚才没有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是空船,现在却成了有人的船。人若能虚空自己而遨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人的材质完整,才能由此知晓天命;知晓天命,才能因此不忧虑。鲁侯的材质不完整,不能知晓天命,所以只有忧愁的脸色罢了。忧虑产生于被外物牵累。鲁侯被国家之事所牵累,而他的国家正是使他受累的原因。这就是市南子借丰狐、文豹的皮毛给它们带来灾祸来启发他的道理。人若想使自己的国家不能成为牵累,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外物无心,任其自然;对百姓无意,任其自我教化;自在地遨游于自得的境地,处身于极度虚静的领域。这样,他的材质就能自然保全,而他的作用归于无用,于是进入寥廓的天道之中,谁还能伤害他呢?所以说:“君侯从此就越来越远了。”又说:“虚空自己而遨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这就是市南子把根基牢固、清静无为的道理告诉鲁侯。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钟,在城郭外筑起土坛,三个月就完成了。钟的上下悬挂位置,王子庆忌看见后问他:“您采用了什么方法?”北宫奢说:“一点间隔也不敢擅自安排。”北宫奢听到了这个道理:事物既经雕琢,最终还要复归于朴。他浑然无知,仿佛懈怠而又似有疑惑,聚集在纷杂茫昧之中,送走过去的、迎接到来的。到来的不禁止,离去的不阻拦;顺着它强横的势头,随着它曲折的附着,任凭它自行走到穷尽。因此,早晚征收赋税,却连毫毛也没有损伤,更何况是通行天下的大道呢?” 道本来是同一的,却不能不随着事物变化;变化之后又复归于真实。它生成万物,却任凭万物自行生长;成就万物,却任凭万物自行成就。不增加,也不减少,不与万物相抵触。无为而不以功用自居,却没有人知道它最终达到哪里。这些都是至道的玄妙本体,得到它就足以保全生命。这就是北宫奢把道寄托在铸钟、筑坛之间的道理。所以说:“更何况是通行天下的大道呢?”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说:“您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说:“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不死的道理。东海有一种鸟,名字叫意怠。它作为鸟,翩翩飞动,像是没有能力;要飞时就依靠同伴牵引,栖息时就挤在一起;向前不敢充当前列,向后不敢落在末列;吃食时不敢先尝,一定要取食同伴剩下的部分。因此它在行列中不受排斥,外来的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能够免除祸患。真正有才的树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取干。您大概是炫耀才智来惊动愚人,修养自身来显明污浊,光明显赫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过去我听大成之人说:‘自我夸耀的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必遭毁坏,声名成就的必有亏损。’谁能去除功劳和声名,重新同普通人相处?道流行于世而不显居其上,有所得行于世却不以此自名,纯厚平常,才近于狂者。削除踪迹,舍弃势位,不以功名自居,因此别人不能责备他,他也不责备别人。至人不显露声名,您为什么还要欢喜呢?”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粗毛皮衣,吃栎树果实。他进入兽群而不扰乱群体,进入鸟群而不扰乱行列,鸟兽都不厌恶他,更何况人呢?”

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防,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生长其间,虽羿逄蒙不能盼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犂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已而造大也,爱已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已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防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抟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为吾戮,吾所以不庭也。形者,天之委质也,命之所累也。惟其能忘形,则足以忘物;忘物,则足以全命。命全,则足以全生。惟其不能忘形,则不能忘物;不能忘物,则不能全命;不能全命,则不能全生。此庄周所以有执弹鹊、蝉、螳螂之言也。夫执弹弹鹊,而忘栗林之禁,此役于物而不能忘形也。螳螂抟蝉,而忘异鹊之所利,此利于得而不能全命也。不能忘形而全命,皆不免于忧患也。安得生所以全欤?此周之所以遽悟而不出门庭也。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夫欲全其性命,终其天年者,莫若外忘其形也。形忘则所以自得,而所适安有不得欤?此阳子所以取逆旅小子之言也。夫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者,此皆外忘其形,而恶美从而两忘也。岂为不全性命之情欤?此庄子所以言之于篇终也。

南华真经新传卷九

译孔子问子桑虖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伐所宿的树,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陷于穷困,又被围困在陈、蔡之间。我遭遇了这些祸患,亲近的朋友却更加防备我,门徒朋友也更加离散,这是为什么呢?”子桑虖说:“您难道没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说:‘是因为那块布匹和婴儿身上的布匹相比少了,而它所造成的负担却比婴儿造成的负担多。’丢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快跑,为什么呢?”林回说:“玉璧是因利益结合,婴儿是因天然亲属关系结合。因利益结合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抛弃;因天性亲属关系结合的,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收容。互相收容和互相抛弃,相差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甜酒。君子因淡泊而亲近,小人因甘甜而断绝。那些无缘无故因利益结合的,也会无缘无故地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取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步佯行而归,断绝对学问的执着,舍弃书本,弟子不再争相上前求教,但对他的爱戴反而更加深厚。改日,子桑虖又说:“舜将死时,真诚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比顺应更好的,情感没有比率真更好的。顺应就不会分离,率真就不会劳苦。不分离、不劳苦,就不需要用文饰来对待形体。不需要用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必等待外物。”庄子穿着粗布衣服,打着补丁,端正地系好鞋带,经过魏王面前。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疲惫啊?”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疲惫。有道德的士人不能实行自己的道,才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磨穿,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腾猿吗?它得到楠木、梓木、豫章树,就攀援树枝,在树上生活,即使羿和逄蒙也不能正眼看它。等它到了柘树、荆棘、枳树、枸树之间,行走就危险,观望就侧目,身体震动而恐惧战栗。这不是它的筋骨变得更加紧张而失去柔韧,而是所处的形势不利,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却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正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孔子困厄于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焱氏的遗风。他有乐器的形式却没有音律,有声音却没有宫、角之调。木枝的声音和人的声音清楚分明,却能触动人的心。颜回恭敬端坐,转动眼睛偷看。仲尼担心他因扩大自己而走向夸大,因爱惜自己而走向悲哀,便说:“颜回,不接受自然造成的损耗容易,不接受人为的增益困难;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人与天本来就是一体的。” 如今歌唱的人,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接受自然造成的损耗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穷困、拘禁而不能行动,都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万物运转所泄露出来的变化。所谓与它一同逝去,就是这个意思。做人臣子的,不敢逃避这些;执守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用来承受天命的道理呢?”颜回问:“什么叫不接受人为的增益困难?”仲尼说:“一开始四方通达,爵位俸禄一齐到来而没有穷尽,这是外物所带来的利益,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我所承受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如果我把这些取来,那成了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鷾鸸更聪明的了,眼睛认为不适合停留的地方,它连看也不多看;即使掉下果实,也抛弃它逃走。它是害怕人,却又藏身在人群之间,只不过是为了保全社稷罢了。”颜回问:“什么叫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化生变化,却不知道是谁在接替它们,怎么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怎么知道它的起点在哪里?端正自己而等待它罢了。”颜回问:“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仲尼说:“有人为之天,也有自然之天,这两者都叫天。人不能以人为的东西代替天性,圣人安然地依循天性而终其一生。庄周游于雕陵栗园的篱笆之间,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展开有七尺宽,眼睛大得像一寸圆环,碰到庄周的额头后停在栗树林里。” 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呢?翅膀宽大却不飞,眼睛很大却看不见。”于是提起衣裳,迈着小步,拿着弹弓守在那里。他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却忘了自身;一只螳螂举起前足遮蔽自己,想要捕食蝉,却只顾贪图所得而忘了自身;那只奇异的鹊鸟又从旁打算捕食螳螂,只看见利益而忘了自己的本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彼此牵累,同类之间又会互相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追上来责骂他。庄周回去后三个月不出庭院,蔺且跟随他并问道:“先生近来为什么非常不出门呢?”庄周说:“我守护形体,却忘了自身;观察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而且我听老师说过:‘进入某地,就顺从那里的风俗。’如今我游于雕陵,却忘了自身;奇鹊碰到我的额头,我游于栗林,却忘了本真。栗林的虞人认为我应当受辱,这就是我不出庭院的原因。形体,是上天寄托给人的形质,是命运所牵累的东西。只有能够忘掉形体,才足以忘掉外物;忘掉外物,才足以保全天命;天命保全,才足以保全生命。只有不能忘掉形体,就不能忘掉外物;不能忘掉外物,就不能保全天命;不能保全天命,就不能保全生命。这就是庄周谈到拿弹弓打鹊,以及蝉、螳螂的原因。拿弹弓射鹊,却忘了栗林的禁令,这是被外物役使,不能忘掉形体。” 螳螂捕蝉,却忘了奇鹊正在谋利;这是只顾获得利益,却不能保全天命。不能忘掉形体而保全天命的人,都不能免除忧患。怎样才能得到保全生命的道理呢?这就是庄周突然觉悟、闭门不出的原因。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的原因,旅舍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丑陋。”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终享天年,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外在忘掉自己的形体。忘掉形体,就能自得;既然自得,所到之处哪里还会有不能适宜的呢?这就是阳子采纳旅舍年轻人话语的原因。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却不知道她的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不知道她的丑陋。这都是从外在忘掉形体,于是连美与丑也一并忘掉了。难道这不是保全性命的实情吗?这就是庄子在篇末说这件事的原因。”},{ 《南华真经新传》第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