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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新传八

南华真经新传卷四    宋 王雱 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7–19 段

受命于地,唯松栢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木受命于地,人受命于天地,非私于松栢而使之独青,天非私舜而使之独正。盖松栢不变其至坚,而大舜能守其正性。故曰:受命于地,唯松栢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夫天下之人,不知舜能守其正,而皆称为圣人,岂自悟其幸生而正,而自丧其正?唯能知其本正而守之,亦可正于众人矣。奚独圣人欤?故曰:幸能正生以正众生。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夫圣人体道而无对于天下,故天地虽大而归于统,任万物虽众而由之芘。藏生死不虑,而形骸如寄;视听不用,而耳目存象。务知德之所充,而能以不生为生。以不生为生,则适去在我,此人之所以最之也。岂以物而为累乎?故曰:“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此王骀所为如此,而庄子言之于篇首也。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申徒者,教民之官也。嘉者,善之至也。此庄子制名而寓意。然申徒嘉者,贤人也。故次于王骀而言之。嘉虽外兀,而德内充。德虽充,而人未最。此所以未免于师也。故曰:“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夫伯者,长也。昏者,晦也。无人者,无我也。为物之长,能晦而无我,所以得贤人师之也。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夫至人忘已而外与物同,物虽不完而不能浼已。是以下惠同物而袒裼裸裎者,皆不能浼之。盖知内同其命而外可忘形矣。子产,郑国之贤也,不知申徒之德充而止恶,形骸之不全,欲其行止与之不同也。此所以异于下惠也。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圣人之与贤人,庶僚之与庶人,其所异者分,而其所同者命。达者观之,则均为人尔。均为人,则安可独异乎?此子产自矜执政,而适取申徒之所鄙也。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乆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夫颜回之从孔子也,始焉克己,而终焉未始有回,故黜聪明,堕支体,而未尝贰过而已矣。子产之从伯昏无人也,不能克己,而欲为物先,又恶德充之人,而致其过,亦所以异于颜回也。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耶?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孟子曰:「羿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彀者,弓矢所及之地也。天之生人也,皆不出荣辱、利害、贵贱、生死之涂。其所以或荣或利或贵或生者,由其发而中也。其所以或辱或害或贱或死者,由其发而不中也。中与不中,皆命也。岂能越其自然之理欤?惟圣人无我,而无心于万物,故荣辱不能累,利害不能加,贵贱不能役,了于不生不死,而独处于自得之场。所谓志于命而已,中与不中,吾何预焉!」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猊曰:「子无乃称」耻形体之不全者,常人也;愧盛德之不充者,圣贤也。申徒嘉内务其全,而外忘形;子产不取其德之充,而恶其形不完。此所以太过而已矣。故曰:“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叔者,即伯仲叔也。山者,有形之最大也。此亦庄子制名而寓意也。以其次于申徒为第三,故曰叔而已。以其亦有德之大,故曰山而已。然而必曰见于仲尼者,以非圣人不足知贤人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

译接受地之命的树木,只有松柏独自在冬夏都青翠;接受天之命的人,只有舜独自端正。幸而能够端正自身的生命,也就能使众人端正。所谓保守本始的征验,就是无所畏惧的实质;勇士一人,能够勇猛冲入九军。将要追求名声而又能自我约束的人,尚且能够如此。树木接受地命,人接受天地之命;并不是大地偏爱松柏而使它独自青翠,也不是上天偏爱舜而使他独自端正。大概是因为松柏不改变自己至坚的本性,而大舜能够守住自己的正性。所以说:‘接受地之命的树木,只有松柏独自在冬夏都青翠;接受天之命的人,只有舜独自端正。’天下人不知道舜能够守住正性,都称他为圣人,难道自己不能觉悟到本来就有幸生而端正,反而自己丧失正性吗?只要知道自己本来端正并守住它,也可以使众人端正,哪里只是圣人才能如此呢?所以说:‘幸而能够端正自身的生命,也就能使众人端正。’ 何况还有能够掌管天地、包藏万物,把六骸仅仅看作寄托之所,把耳目仅仅看作外在形象,以一知所能知为限而心灵从未死亡的人呢?他将选择一个日子升入高远之境,人们便会跟随他。这样的人哪里肯把外物当作要务呢?圣人体现大道,对天下没有对立,因此天地虽大也归于统一;任凭万物众多,也都由他庇护。对生死不加忧虑,把形骸看作寄居之所;不依赖视听,而只把耳目看作外在形象。专心于使德性充实,能够以不生作为生。以不生为生,则去留都在自己,这就是人们特别推重他的原因。哪里会把外物当作牵累呢?所以说:‘何况还有能够掌管天地、包藏万物,把六骸仅仅看作寄托之所,把耳目仅仅看作外在形象,以一知所能知为限而心灵从未死亡的人呢?’他将选择一个日子升入高远之境,人们便会跟随他。他哪里肯把外物当作要务呢?王骀就是这样,庄子在篇首说到他。申徒嘉是个断足的人,却与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申徒’是教化百姓的官名,‘嘉’是美善达到极点的意思。这是庄子命名并寄托寓意。然而申徒嘉是贤人,所以接在王骀之后来说。申徒嘉虽然外形残缺,内在德性却充实;德性虽充实,却还没有被众人特别推重,因此仍未免要拜师。‘伯’是长者,‘昏’是幽晦,‘无人’是无我。作为万物之长,能够幽晦而无我,所以能成为贤人的老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步;你先出去,我就留步。’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厅堂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步;你先出去,我就留步。现在我要出去,你可以留步了吗?’难道还没有明白吗?至人忘掉自己,在外表上与万物相同;外物即使不完整,也不能玷污他。因此,像下惠那样与万物相同、袒裼裸裎的人,都不能玷污他。因为他知道内在同受命运支配,外在可以忘掉形体。子产是郑国的贤者,却不知道申徒嘉德性充实,反而因其形骸不全,想让他的行动和自己不同。这就是他不同于下惠的地方。况且你见到执政者却不回避,难道你想和执政者平起平坐吗?圣人与贤人,百官与百姓,他们不同的地方在于身份等级,相同的地方在于命运。通达的人看来,都不过是人罢了。既然都是人,又怎么能唯独不同呢?这正是子产自夸执政身份,反而取到了申徒嘉所鄙弃的结果。申徒嘉说:“先生门下本来就有执政的人,竟然这样吗?您因为自己是执政者而感到得意,却把后来的人当作低下者。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镜子就不明亮了。’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会有过失。如今您所尊重的,正是先生;可是您还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是过失吗?”子产说:“您既然已经是这样的人了,还要同尧争论谁更善,估量一下您的德行,难道还不足以使您反省自己吗?”申徒嘉说:“为自己的过错辩解,说自己本不该亡失的人很多;不为自己的过错辩解,说自己本不该存在的人很少。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 颜回跟随孔子,起初能够克制自己,到了最后,已经没有所谓‘颜回’这个自我了,所以抛弃聪明,忘掉肢体,只是不再犯同样的过错罢了。子产跟随伯昏无人,却不能克制自己,反而想成为万物之先;又厌恶德行充实的人,于是招致了自己的过错。这也是他不同于颜回的地方。在后羿的箭法射程之中游走,站在正中央本来正会被射中;然而没有被射中,是命运。那些因为自己四肢完备而嘲笑我四肢不全的人,多得很。我勃然大怒,到了先生那里,却顿时消除了怒气而返回,难道不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吗?我和先生交游十九年了,他却从未觉察我是个跛子。孟子说:“后羿教人射箭,一定使人把目标定在弓箭射程之内。学习的人也一定要把目标定在弓箭射程之内。所谓射程,就是弓箭能够到达的地方。上天生人,使所有人都不超出荣辱、利害、贵贱、生死这些道路。他们有的得到荣誉、利益、尊贵和生存,是因为发箭射中了;有的受到耻辱、祸害、卑贱和死亡,是因为发箭没有射中。射中或射不中,都是命运。难道能够超越自然的规律吗?只有圣人没有自我,对万物也没有偏私之心,所以荣辱不能累及他,利害不能加害他,贵贱不能役使他,明白生死并非绝对,而独自处在自得的境界中。所谓把志向寄托于命运罢了。射中还是射不中,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您只同我在形体之内交游,却要在形体之外求取我,不也是过分了吗?子产局促不安地改变神色和容貌,说:“您大概是在称……” 以形体不完整为耻,是普通人;以盛大德行没有充实为惭愧,是圣贤。申徒嘉内在务求德性完整,外在忘掉形体;子产不取法于德行充实,却厌恶形体残缺。这就是过分罢了。所以说:‘如今您只同我在形体之内交游,却要在形体之外求取我,不也是过分了吗?’ 鲁国有个跛脚的人,名叫叔山无趾,接连来拜见孔子。孔子说:“您从前不谨慎,已经遭受这样的祸患了,现在才来,又有什么用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根本,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如今我来这里,仍然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所以我务必要保全它。” “叔”就是伯、仲、叔中的叔;“山”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这里也是庄子创设名称来寄托意义。他在次序上排在申徒嘉之后,是第三个人,所以只称为“叔”。因为他的德行也很大,所以只称为“山”。但一定说他去拜见仲尼,是因为不是圣人,就不足以了解贤人。天地没有什么不覆盖、不承载的。我把先生看作天地,怎么知道先生竟然还会这样呢?孔子说:“我孔丘实在浅陋啊。”

天地无心于万物,其覆载所以不私也。圣人无心于万物,其来者所以不拒也。夫天地岂以物形之不具而不覆载?圣人岂责人体之不完而不与合?故曰:“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邱则陋矣。”然仲尼非果责其不谨也。此庄子寓言,尽道之妙,而学者宜取其意也。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已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夫圣人内守其正性,而外循其常德,泛然无心,而物不能累,故生死可不可,皆不介虿于胸中。岂有意而一之欤?使圣人有意而一生死与可不可,则是不忘其所当忘,而忘其所不忘也。如此,则去常德,遁天刑,恶为圣人而已矣。夫常德不可去,天刑不可遁,惟圣天人能全而不能忘,故曰:“天刑安可解。”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汜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防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哀骀它者,丑恶之名也。以其德充而形恶,故制其丑恶之名。夫形骸者,委气之所聚,至人视之如旅寄,而未尝以好恶为辨也。惟务全其所当全,充其所当充,则形虽恶而物自以为最。此哀骀它能使人心之愿从而鲁哀亦授之以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已焉尔,不得▯焉尔。」天之生人也,均委之气,而同受之命,非有私于圣贤而恶于凡常。盖圣贤能全其当全,正其所正,故命之所以至,而德之所以充。凡常不知其然而疑,圣贤有异于人也。虽鲁哀之国君,不知哀骀之所充,而以为有异乎人也,是以问于仲尼焉。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夫德之充者,非求合于物,而物自来合。物之所以来合者,非爱其形,而爱其德也。故曰:「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已国,惟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却,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至人之所以为至人者,以其才全也。才者,性命之妙理。惟至人能以不全而全之。全之,然后尽之也。全尽于性命之理,则死生存亡、穷达贫富之变,了然不以汨于中。阴阳之更运,宵昼之迭迁,冥然不务度其始。事变不足滑其和,忧喜不足动其神。豫然悦怿而日夜忘变之至,故与物应对而复感而遂通。所谓才全而已矣。故曰:「是之谓才全。」才全者,性命之理不亏也。性命之理既不亏,则德之所以充也。德之充者,非有意于充,如停水非有意于平也。故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夫德之充者,物自以为最;而水之平者,人取以为法。故曰:「其可以为法也。」然德之充者,内有其所守,而外无其所放,寂然无迹,而物所以归向。故曰:「内保之而外不荡。」又曰:「德不形者,物不离也。」此至妙之理,而非圣人不能以知之。虽知不能以言之,故鲁哀得闻而不敢臣于圣人也。故曰:「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译天地对万物没有偏私之心,所以它们能够普遍覆盖、承载万物。圣人对万物没有偏私之心,所以来者都不拒绝。天地难道会因为物体形状不完整,就不覆盖、不承载吗?圣人难道会责怪人的身体不完整,就不肯与他相合吗?所以说:‘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我把先生看作天地,怎么知道先生竟然还会这样呢?孔子说:‘我孔丘实在浅陋啊。’然而仲尼并不是真的责怪他从前不谨慎。这是庄子的寓言,把道的妙理完全表达出来,学习的人应当领会其中的意义。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把您听到的道理讲给我。无趾便出去了。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无趾是个跛脚的人,尚且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行完整的人呢?”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之道,大概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这样恭敬勤勉地把学习当作事业呢?他还想求得以奇诡幻怪闻名,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生看成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成一贯之理,解除他的桎梏,这样可以吗?”无趾说:“这是上天施加给他的刑罚,怎么能够解除呢?” 圣人在内守护自己的正性,在外遵循常德,任其自然而没有偏私之心,因此生死、可与不可,都不能介入胸中。难道是有意要把它们看成一体吗?假使圣人有意把生死和可不可看成一体,那就是没有忘掉本应忘掉的东西,反而忘掉了不应忘掉的东西。这样便是背离常德、逃避天刑,哪里还能成为圣人呢?常德不可抛弃,天刑不可逃避,只有圣人能够完整地承受它而不加以忘却,所以说:‘天刑怎么能够解除呢?’ 鲁哀公问仲尼:“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子同他相处,思念他而舍不得离开;女子见到他,便请求父母说:‘与其嫁给别人,不如做他的妾。’这样的人有几十个,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从未听说主动倡导什么,只是经常应和别人罢了。他没有君主的地位来救济人的死亡,没有聚积俸禄来满足人的欲望,又以丑陋震惊天下。他只是应和而不倡导,智慧也没有超出四方;况且男女在他面前都能相合,他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召见他来观看,果然因丑陋而震惊天下。同我相处不到几个月,我便开始欣赏他的为人;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他。国家没有宰相,我便把国政交给他。他闷闷不乐,后来才答应;泛然若有所辞让。我感到惭愧,最终还是把国家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我而去。我防备着他离开,仿佛失去了什么,仿佛没有人同我一起享受这个国家。哀骀它,是以丑陋为名。因为他的德行充实而形貌丑陋,所以特意取这个丑名。形体不过是气聚集而成的,至人把它看作暂时寄居之所,从不以好恶来分别它。只要努力保全应该保全的,充实应该充实的,那么形体即使丑陋,万物自然也会把他看作最尊贵的人。” 这就是哀骀它能够使人心愿意顺从,所以鲁哀公也把国家交给他的原因。“这是什么样的人呢?”仲尼说:“我孔丘曾经出使楚国,恰好看见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它们都惊慌地抛弃母猪逃走了,不再看它,因为它已经不能像活着时那样与它们相应,也不能再成为它们的同类了。” 上天生人,都是把气交付给他们,使他们共同承受命运,并不是偏爱圣贤而厌恶普通人。圣贤能够保全应当保全的,端正应当端正的,所以命运得以充分体现,德行也得以充实。普通人不明白其中原因而疑惑,便以为圣贤不同于常人。即使鲁哀公贵为国君,也不知道哀骀它德行充实的原因,以为他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所以向仲尼询问。喜爱母亲的,不是喜爱她的形体,而是喜爱使她具有这个形体的东西。德行充实的人,并不是有意求得与万物相合,而是万物自然来与他相合。万物来与他相合,不是喜爱他的形体,而是喜爱他的德行。所以说:‘喜爱使他具有这个形体的东西。’ 战斗而死的人,给这种人下葬,不用羽扇一类的仪具;被砍去脚的人,对鞋也不必爱惜,因为他们都已经失去了鞋和羽扇原有的根本用途。天子的嫔妃,不剪发,也不穿耳;嫁人的女子,就停留在宫外,不再供职。形体完整尚且足以如此,何况德行完整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不说话就能取得信任,没有功劳却能使人亲近,使人把国家交给自己,只怕他不肯接受。这一定是才性完整而德行不显露的人。哀公说:‘什么叫才性完整?’仲尼说:‘死、生、存、亡,困穷、显达、贫穷、富贵,贤能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渴,寒暑,都是事物的变化,是命运的运行。它们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而人的智慧不能窥测它们的起始。所以它们不足以扰乱内在的和谐,也不能进入精神之府。这样就能和悦安适,通达而不失其喜悦,使日夜运行没有停滞,与万物相处如同春天,这就是在心中承接并产生四时的气象。这叫作才性完整。’什么叫德行不显露?回答说:‘平静,是水停聚到极盛的状态,可以作为准则。内在保持这种平静,外在不受动荡。德,是和谐成就后的修养。德行不显露,万物就不能离开它。’哀公后来把这些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认为自己面向南方做天下的君主,掌握人民的纲纪而忧虑他们的死亡,自以为已经非常通达了。如今我听到至人的言论,害怕自己没有真实的德行,轻率地使用自己而使国家灭亡。我和孔丘并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 至人之所以成为至人,是因为才性完整。所谓才,是性命的妙理。只有至人能够在不完整中使它完整。完整之后,才能穷尽它。完全穷尽性命之理,那么死生、存亡、困穷、显达、贫富等变化,就都明白而不会扰乱内心。阴阳交替运行,昼夜反复迁变,也不昏昧地去追究它们的起始。事物的变化不足以扰乱和谐,忧喜不足以动摇精神。安然喜悦,日日夜夜忘却变化的到来,所以能与万物相应,受到感触便通达。这就是所说的才性完整。才性完整,就是性命之理没有亏损。性命之理既不亏损,德行便得以充实。德行充实,并不是有意去充实它,就像水停下来成为平面,并不是有意求平。所以说:‘平静,是水停聚到极盛的状态。’德行充实,万物自然把它看作最尊贵;水面平静,人们则取它作为准则。所以说:‘可以作为准则。’德行充实的人,内在有所守持,外在没有放纵,寂静而不露痕迹,因此万物归向他。所以说:‘内在保持它,外在不动荡。’又说:‘德行不显露,万物不能离开它。’这是最精微的道理,非圣人不能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用言语说明,所以鲁哀公听到这些话后,不敢把圣人当作臣子。因此说:‘我和孔丘并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防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闉跂者,言其忘行;支离者,言其忘形;无脤者,言其忘智。故忘行,则所以无迹;忘形,则所以忘我;忘智,则所以无知。无知,则泯然绝世;无我,则浑然同物;无知,则泊然无为。故德之所以充也。此庄子制名而寓意。夫斯人也,其形如此,而其德有所长。故说卫灵公,则灵公悦之而忘其形;说齐桓公,则桓公亦说而忘其形。斯人也,非有异于人也,盖能全其所当全,忘其所当忘。全忘之外,虽有役性之物,则不足为其累也。故曰:“瓮防大瘿”,又曰:“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也。”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夫形者,天之所委也。德者,我之自得也。盖天之所委者,一气之暂聚;我之自得者,万物不能役。岂可爱一气之暂聚,而忘万物不能役之之妙乎?惟至人内不忘其不当忘,而外忘其所当忘,故才全而所以德不形。所谓诚忘而已矣。故曰: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之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故圣人有所游者,所谓乘物以游心也。乘物以游心,则处于无为之境,而任其自然之理。虽知、约、德、工皆非我有,而我恶用哉?然我之恶用于四者,皆天之所付于人,而养于人。我恶可废?废则灭天而已矣。既不可废,又不可益。益则助天而已矣。灭天则致累,助天则反害。如此,则天人安得和同欤?惟圣人不废不益矣。故曰:「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有人之形者,所谓块然同▯也;无人之情者,所谓寂然无为也。同▯所以能群,而不能异;无为所以无是,而无非。故曰: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故形虽眇,而皆视以为人;德已充而不亏,其全矣。故曰: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此闉跂支离无脤之所长也。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猊,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猊,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夫情者,性之害也。人之生,则猊出于道,而形受于天,皆正正而已矣。惟情戕害其正正,而正正所以不正矣。惠子不知其然,而以为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故庄子答之以「不以好恶伤其身」,又曰「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夫好恶生于情,而害于身,有好恶则以生为不足,而欲其过度而益也。过度而益,则外役于物,役于物则用神,神大用则疲,疲则有所感,感而不已,则昏瞑而已矣。如此则见役于造化,而不能与万物为一,所以惑于坚白、同异也。故曰:「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而吟,据梧而瞑,天选子之形,以坚白鸣。」夫圣人之所为,守其正正而全其当,全不任智,不用神,廓然与造化同体,而以万物为一,安所措其情哉?此惠子不知圣人之如此也。夫庄子作《德充之篇,始之以王骀,次之以申徒嘉,又次之以叔山。此三人者,皆德充而形不完也。故申徒不及王骀,叔山不及申徒,故第降一等而言之。至于哀骀、闉跂、支离、无脤者,亦皆德充而形至恶也,又第降一等而言之。与《人间世》之篇次序相同。夫不完、至恶者,皆外也。外虽如此,而内充其德,则物为之最,而自求合物,自求合,则是万物与我为一也。又何必措情于其间哉?所以终于惠子之问情,此庄子立言尽道如是也。

南华真经新传卷四<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

译闉跂支离无脤游说卫灵公,灵公喜欢他;但当他看见形体完整的人时,却觉得他们的脖子又短又粗。瓮防长着大瘤,游说齐桓公,桓公喜欢他;但当他看见形体完整的人时,也觉得他们的脖子又短又粗。所以说,德行有可取之处,形体就被忘掉了。“闉跂”是说他忘掉行走;“支离”是说他忘掉形体;“无脤”是说他忘掉智慧。忘掉行走,所以不留下行迹;忘掉形体,所以忘掉自我;忘掉智慧,所以达到无知。无知,便淡然与世隔绝;无我,便浑然与万物相同;无知,便恬淡而无为。这就是德行充实的原因。这是庄子创设名称来寄托意义。这些人形体如此,却各有德行上的长处。游说卫灵公,灵公便喜欢他而忘掉他的形体;游说齐桓公,桓公也喜欢他而忘掉他的形体。这些人并没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只是能够保全应当保全的,忘掉应当忘掉的。全而忘之外,即使有役使性情的事物,也不足以成为他们的累赘。所以说‘瓮防大瘿’,又说‘德行有长处,形体便被忘掉了’。” 人不忘掉应当忘掉的,却忘掉了不应忘掉的,这就叫真正的遗忘。形体,是上天所交付的;德行,是我自己获得的。上天所交付的,只是一时聚集的气;我自己获得的德行,却是万物不能役使的妙理。难道可以爱惜一时聚集的气,却忘掉万物不能役使自己的妙理吗?只有至人在内不忘掉不应忘掉的,在外忘掉应当忘掉的,所以才性完整而德行不显露。这就是所谓真正的遗忘。所以说:‘人不忘掉应当忘掉的,却忘掉了不应忘掉的,这就叫真正的遗忘。’ 所以圣人有所游处,而把才智看作祸害,把约束看作胶着,把德行看作交接,把技巧看作经商。圣人不谋划,哪里用得着才智;不砍削,哪里用得着胶着;没有丧失,哪里用得着德行;不做交易,哪里用得着经商?这四者都是上天的供养。所谓上天的供养,就是上天的食物。既然接受上天的供养,又何必使用人为之事呢?所以圣人有所游处,就是乘着万物来遨游自己的心灵。乘着万物遨游心灵,就处在无为的境界,任凭自然的道理运行。即使才智、约束、德行、技巧都不是我本有的,我为什么要使用它们呢?但我对这四者的使用,都是上天交付给人、使人赖以生活的东西,我怎么能废弃它们?废弃它们,就只是毁灭天性罢了。既不可废弃,也不可增益;增益它们,就只是助长人为罢了。毁灭天性会招致累害,助长人为反而会造成伤害。这样,天与人怎么能够和同呢?只有圣人既不废弃,也不增益。所以说:‘既然接受上天的供养,又何必使用人为之事呢?’ 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感。有人的形体,所以能够同人群相处;没有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侵入自身。多么微小啊,这就是属于人的地方!多么广大啊,唯独成就自己的天性。具有人的形体,就是所谓块然同类;没有人的情感,就是所谓寂然无为。同类所以能够聚群,却不能显出差异;无为所以没有所谓正确,也没有所谓错误。所以说:‘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感。有人的形体,所以能够同人群相处;没有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侵入自身。’所以形体虽然微小,大家仍把他看作人;德行已经充实而没有亏损,这就是完整。所以说:‘多么微小啊,这就是属于人的地方;多么广大啊,唯独成就自己的天性。’这就是闉跂、支离、无脤的长处。惠子对庄子说:“人本来可以没有情感吗?”庄子说:“可以。”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怎么能称作人呢?”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上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作人呢?”惠子说:“既然称作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说的没有情感,是说人不因好恶而从内在伤害自己的身体,常常顺应自然,不增益自己的生命。”惠子说:“不增益生命,凭什么保有自己的身体?”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上天赋予他形体,不要因好恶而从内在伤害自己的身体。如今您把自己的精神置于身外,使自己的精力劳苦,倚着树吟咏,靠着枯桐瞑想;上天赋予您这样的形体,您却以坚白之辩争鸣。” 情感,是性命的祸害。人出生时,容貌由道赋予,形体由上天赋予,本来都端正自然罢了。只有情感损害这种本然的端正,使端正之性不再端正。惠子不知道这个道理,却说人没有情感怎么能称作人。所以庄子回答说‘不因好恶伤害自身’,又说‘常常顺应自然,不增益生命’。好恶产生于情感,却会伤害身体;有了好恶,就认为生命不足,想要过度增益它。过度增益,就会在外受万物役使;受万物役使,就会过度使用精神;精神过度使用便疲惫;疲惫便有所感受;感受不停,就会昏暗迷乱。这样便被造化所役使,不能与万物合一,所以迷惑于坚白、同异之辩。因此说:‘如今您把自己的精神置于身外,使自己的精力劳苦,倚树吟咏,靠着梧桐瞑想;上天选择了您的形体,您却以坚白之辩争鸣。’圣人所作所为,是守护本然的端正,保全应当保全的,不任用智巧,不使用精神,廓然与造化同体,把万物看作一体,哪里还会安置自己的情感呢?这就是惠子不知道圣人如此的地方。庄子撰写《德充符》篇,先写王骀,次写申徒嘉,又次写叔山。这三个人都是德行充实而形体不完整。因此申徒嘉不及王骀,叔山不及申徒嘉,所以依次降低一等来叙述。至于哀骀、闉跂、支离、无脤,也都是德行充实而形体极其丑陋的人,又依次降低一等来叙述。它与《人间世》篇的次序相同。不完整、极丑陋,都属于外在;外在虽然如此,内在却充实德行,那么万物就会把他看作最尊贵,他自己也会求得与万物相合;既然自己求得相合,就是万物与我合为一体。又何必把情感安置在其中呢?所以最后归结到惠子关于情感的问话,这是庄子立言而把道理说尽的地方。《南华真经新传》第四卷。《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