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二宋王雱撰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二宋王雱撰徐无▯篇夫能平心顺气,以道为务,而忘于贫贱穷达,则入于至人之域。此徐无▯之能若是矣。庄子因而作《徐无▯》篇。徐无▯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顾乃肯见于寡人。」徐无▯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忘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徐无▯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也,善人之所宝也。夫善人之所以宝于道,则外所以忘其形,内所以虚其心,黜嗜欲,忘好恶,安于性命之情,而所以宝全于道也。不善之人则不然,其于道也,若存而若亡,外所以不能全其形,内所以不能虚其心,充嗜欲,专好恶,决于性命之情,而其于道也,岂宝欤?」此魏武侯闻徐无▯之言而超然不对也。夫武侯之性,中材也,不可卒告以至道,而宜先悦之以所好,此无▯所以有相狗马之言也。然无▯非能相于狗马也,故寓入道之意于狗马。以狗之上质,则若亡其一;以天下之马,则有成材。所谓「若亡其一」者,以形全神王而能忘其身也;所谓「有成材」者,以德宇泰定而不亏其本也。能忘其身,则无为;不亏其本,则无用。无为无用,则所以能入于道也。此无▯寓意之若是,而武侯不知其意,而徒悦其言也,故曰「大悦而笑」。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徐无▯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曰:无▯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夫天地之于人,均受之性命,均付之分极。至于所养,亦均也,岂有间于尊卑长防乎?故曰:天地之养也一。魏武不知所然,而殚天下之物以养形,不足则劳神而营之,故神愈劳而不能王,形愈养而不能全安。若外六骸而忘嗜欲,游心于逍遥之域,则形神岂有不全乎?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夫道者,无为之朴也;兵者,有为之器也。圣人常无为而民自化,所谓兵者,置而不用也。武侯不能无为而欲为义偃兵以爱民,此无▯所以答之以不可也。夫圣人以百姓为刍狗,而不爱,爱之而其民所以遂生也。若以爱爱之,则爱有不及而民憝心矣。如此则适足以害之也。故曰:爱民,害民之始也。以义为外迹而不为为之,而物之所以从顺也。若以可为而为之,则有不当而物必不顺矣。如此则适足用兵也。故曰: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不能如此而必爱而必为,则治道安得而全矣。故曰: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二卷,宋代王雱撰。《徐无鬼》篇。能够平和内心、顺调气息,以道为事业,并且忘掉贫贱与穷达,就进入了至人的境界。徐无鬼具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庄子因此写作《徐无鬼》篇。徐无鬼通过女商拜见魏武侯。武侯慰劳他说:“先生病了吧?苦于山林生活的劳苦,如今却肯来见我。”徐无鬼说:“我正要使您劳苦,您有什么可以使我劳苦的呢?您如果放纵嗜欲、增长好恶,那么性命的实情就会受病;您如果排除嗜欲、压抑好恶,那么耳目就会受病。我将使您劳苦,您有什么可以使我劳苦的呢?”武侯超然不答。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曾经告诉您,我能给狗相面:下等的狗,吃饱就停止,这是像狸一样的德性;中等的狗,眼神仿佛在看太阳;上等的狗,仿佛忘掉了自己的存在。我给狗相面,又不如给马相面。我给马相面:直的合乎墨绳,弯的合乎曲尺,方的合乎矩,圆的合乎规,这是国马;但还不如天下的马。天下的马具有成就的资质,仿佛忧愁,仿佛有所失去,仿佛丧失了自己的一部分;像这样的马,奔驰起来超过一切、绝尘而去,没人知道它要到哪里。”武侯大为高兴而笑。徐无鬼出来后,女商说:“先生究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呢?”徐无鬼说:“我使君主高兴的方法,不过是横向向他讲《诗》《书》《礼》《乐》,纵向向他讲《金板》《六弢》。奉承侍奉而且大有功效的方法多得数不清,可是我们的君主从来没有张口笑过。” 老子说:“道,是万物深奥的根本,是善人的珍宝。善人之所以把道当作珍宝,是因为对外能够忘掉自己的形体,对内能够使心虚静,排除嗜欲,忘掉好恶,安守性命的实情,因此能够保全自己并归于道。不善的人却不是这样。他对道似乎存在又似乎亡失;对外不能保全形体,对内不能使心虚静;放纵嗜欲,专一于好恶,任意损伤性命的实情。他对于道,哪里称得上珍宝呢?”这就是魏武侯听到徐无鬼的话后超然不答的原因。武侯的天性不过是中等资质,不能骤然把至道告诉他,应该先用他喜好的事物使他高兴,这就是徐无鬼说相狗相马的话的原因。然而徐无鬼并不是真的会相狗相马,所以把入道的意思寄托在狗马身上。狗的上等资质,仿佛忘掉了自己的某一部分;天下的马,则具有成就的资质。所谓“仿佛忘掉了自己的某一部分”,是说形体完整而精神旺盛,能够忘掉自身;所谓“具有成就的资质”,是说德性宽广、心神安定而不损害根本。能够忘掉自身,就能无为;不损害根本,就能无所用心。无为而无所用心,就是能够进入道的原因。徐无鬼寄托的意思就是这样,可是武侯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只是喜欢他说的话,所以说“十分高兴而笑”。如今先生究竟用什么使我们的君主高兴?能使我们的君主这样高兴吗?”徐无鬼说:“我只是直接告诉他,我会给狗马相面罢了。”女商说:“是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过越国流亡者的事吗?离开国家几天,见到熟人就高兴;离开国家十天一个月,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就高兴;到了一年,见到相貌相似的人也高兴了。这不是离开人越久,思念人就越深吗?逃到空旷地方的人,哪怕是藜藿搭成的柱子也会依靠吗?鼪鼬走过的狭窄小路,空旷得很,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会发出声响而高兴;何况兄弟亲戚的咳嗽声就在身旁呢?已经很久没有真人用言语在我们君主身边发声了吧?”徐无鬼拜见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芧栗,吃腻了葱韭,已经把寡人当作宾客很久了。您如今是老了吗?还是想谋求酒肉的滋味?或者寡人也有幸得到社稷的福气吗?”徐无鬼说:“我徐无鬼生于贫贱,从来不敢吃君主的酒肉,这次来是要使君主劳苦。”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使寡人劳苦?”徐无鬼说:“要使君主的精神和形体劳苦。”武侯说:“这是什么意思?”徐无鬼说:“天地对于万物的养育,处在高处不能因此永远高,处在低处也不能因此永远低。您独自作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使一国百姓劳苦,只为养活自己的耳目鼻口。” 精神本来不自我夸许,精神喜爱和谐而厌恶奸邪。奸邪是一种病,所以要使它劳苦。只是您究竟被什么病所困扰呢?”武侯说:“我想见先生已经很久了。” 天地对于人,使人共同承受性命,也共同赋予各自的分限。至于养育,也同样平等,难道会因尊卑长幼而有所区别吗?所以说:“天地的养育是一样的。”魏武侯不知道这个道理,耗尽天下的物资来养护形体;物资不足,就劳费精神去经营谋求。因此精神越劳苦,越不能旺盛;形体越供养,越不能完全安适。如果能够把外在的六骸放下,忘掉嗜欲,使心神遨游于逍遥境域,形神哪里会不能保全呢?武侯说:“我想爱护百姓而实行仁义,停止战争,可以吗?”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以仁义为名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君主从这里开始做,恐怕终究不能成功。凡是有所成就,都是美恶所形成的器物。君主即使实行仁义,恐怕也将近于虚伪吧?形体本来会制造形迹,成就本来就会产生自我夸耀,变化本来就会引起对外争斗。君主也一定不要在丽谯之间陈列盛大的鹤队,不要在锱坛宫中聚集徒众和马匹,不要把叛逆藏在有所得之处,不要凭巧智胜人,不要凭谋略胜人,不要凭战争胜人。杀人的将士夺取百姓兼并的土地,用来养活自己的私欲和精神;这样的战争,不知究竟有什么善处,胜利又在哪里?君主如果不要停止在这些作为上,就修养胸中的真诚,用来应合天地的实情,不要扰乱它。百姓已经因死亡而解脱了,君主还要到哪里去使用所谓停止战争呢?” 道,是无为的质朴;兵,是有为的器具。圣人常常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所谓兵,只是放置起来而不使用。武侯不能无为,却想以实行仁义、停止战争来爱护百姓,所以徐无鬼回答说“不可以”。圣人把百姓看作刍狗,并不是偏爱他们;正因为不偏爱,百姓才得以顺遂地生存。如果用偏爱的方式去爱护,爱护必有达不到之处,百姓就会产生怨恨。这样反而足以伤害百姓。所以说:“爱护百姓,是伤害百姓的开始。”把仁义当作外在的痕迹,却不执意去实行它,万物才会顺从。如果认为可以作为而去强行作为,就会有不恰当之处,万物必定不能顺应。这样反而足以使用兵力。所以说:“以仁义为名停止战争,是制造战争的根本。”不能这样做,却一定要爱护、一定要作为,治理之道怎么能保全呢?所以说:“君主从这里开始做,恐怕终究不能成功。”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防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乐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氷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乎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鼔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大隗者,况于大道也。具茨之山者,况于道体无为而寂然,岂有为之圣可求欤?此所以言七圣俱迷也。惟能放心,专气,复归于婴儿,则然后心得而知之矣。故曰「牧马童子」,又曰「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也」。夫知大道之真体,则任于无为而已矣。此所以答黄帝「为天下则曰又奚事者」?则无为虚静,而放心于自得之场,气马旡所适而已。故曰「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夫气马无所适,则外物不能为累也。故曰「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此皆极于自然,而天地万物所以皆宗师此,黄帝所以称之为天师也。庄子送▯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防善士也,其于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皇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蓁。有一狙焉,委蛇攫▯,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南伯子綦▯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译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防陪乘,张若、謵朋在前面驾马,昆阍、滑稽在后车。到了襄城郊野,七位圣人全都迷路了,没有地方可以问路。恰好遇到一个牧马童子,就向他问路。黄帝问:“你知道具茨山吗?”童子说:“知道。”“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童子说:“知道。”黄帝说:“奇异啊,小孩子!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请问治理天下该怎么办。”童子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像这些事罢了,又何必再做什么呢?我年少时自在地游于天地四方,后来偶然得了头昏眼花的病。有位长者教我说:‘你乘坐太阳的车,游于襄城郊野。’如今我的病稍微痊愈,又将重新游于天地四方之外。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我又何必再做什么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的事情。即便如此,请问治理天下该怎么办。”童子推辞不答。黄帝又问童子:“治理天下,和牧马又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伤害马的东西罢了。”黄帝再次拜谢叩头,称他为天师,然后退去。聪明的人没有思虑变化就不高兴,善辩的人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高兴,明察的人没有凌辱诘问的事情就不高兴,这些人都是被外物局限的人。招揽天下声望的人,振兴朝廷中民众的人,以官位为荣;依靠筋力的人,以克服困难为自豪;勇敢的人,以奋力排除祸患为乐;从事兵革的人,以战争为乐;枯槁自守的人,以久负声名为满足;执掌法律的人,以扩大治理为能;从事礼乐的人,以讲究仪容为敬;讲求仁义的人,以交接际遇为贵。农夫没有除草耕作之事,就不会亲近;商贾没有市场交易之事,就不会亲近;平民有早晚的事业,就受到劝勉;百工有器械技艺,就显得强盛;钱财不积累,贪婪的人就忧虑;权势不突出,夸张自负的人就悲伤。追逐权势和外物的人喜欢变化,遇到时机便有所用,不能无为。这些人都顺应时势而彼此依附,却不能以不变的道来对待变化。他们放纵形体和本性,沉溺于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回本真,可悲啊!庄子说:“射箭的人不是事先预期却能射中,才叫善射;如果这样,天下人都成了羿,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正确,各人都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是正确;如果这样,天下人都成了尧,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秉四家,再加上你就是五家,究竟谁是正确的?或者都像鲁遽那样吗?”他的弟子说:“我已经懂得先生的道了!我能在冬天烧鼎,在夏天制冰。”鲁遽说:“这只是用阳气召来阳气,用阴气召来阴气,不是我所说的道。” 我给你展示我的道吧。”于是调弄琴瑟,在堂上废置一根弦,在室中废置一根弦;弹奏宫音,宫弦就振动,弹奏角音,角弦就振动,音律彼此相同。即使把一根弦的调子改掉,使它与五音都不相应,弹奏它两次,十五根弦仍都会振动,声音并没有开始不同,而音律的主宰已经在那里了。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家,正要同我以辩论相冲突,以言辞相压制,以声势争胜,却从来不承认我错了,这又怎么样呢?”庄子说:“齐人把孩子丢弃在宋国,他让守门人处理孩子,却不给完整的命令;他求取铿锵的大钟,却用绳子捆缚;他寻找唐子,却始终没有走出疆域,这些都是有所遗漏的例子。有个楚国人寄居在外,曾把守门人丢弃;半夜无人时,他同船夫争斗,从未离开山崖,却足以结下怨恨。” 大隗,是用来比喻大道的。具茨山,是用来比喻道体无为而寂然;难道还可以求得一个有所作为的圣人吗?这就是为什么说七位圣人全都迷路。只有能够放下心智、专一气息、重新回到婴儿状态,然后才能得心而知。所以称作“牧马童子”,又说“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还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知道大道的真实本体,就只须任凭无为而已。这就是他回答黄帝治理天下时说“又何必再做什么”的原因:无为而虚静,使心神放任于自得的境地,气这匹马没有所趋向罢了。所以说:“治理天下的人,和牧马又有什么不同?”气这匹马没有所趋向,外物就不能成为牵累。所以说:“也不过是除去那些伤害马的东西罢了。”这就是把一切推至自然的境地,天地万物也因此都尊奉它为宗师,黄帝所以称他为天师。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头对随从说:“郢地有人把白土涂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子,斧风呼呼作响,听着声音便削下去,把白土全削掉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着连脸色都没有改变。”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你试着为寡人做一次。”匠石说:“我以前确实能这样削,然而,我的对象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以后,我没有可以作为对象的人了,也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了。”管仲生病,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难道不可以说说吗?如果发展成大病,那么寡人把国事托付给谁才可以呢?”管仲说:“君王想把国事托付给谁?”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清廉而自守,是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亲近;而且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牵制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太久。”桓公说:“那么谁可以?”管仲回答:“不得已的话,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忘我,对下亲近;以不如黄帝为羞愧,以悲悯不如自己的人为心。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把财分给别人叫作贤;凭贤能凌驾于人,没有能得到人心的;以贤能而谦下待人,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于国家的大事有不知道的地方,对于家中的事情有看不见的地方。不得已的话,隰朋可以。”吴王乘船游于江上,登上狙山。群猴看见他,惊恐地丢下东西逃跑,逃入茂密的荆棘中。有一只猴子却从容地攀援跳跃,在吴王面前显示技巧。吴王射它,它敏捷地用手抓住飞来的箭。吴王命令随从一齐追赶射它,猴子终于被射死。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自己的技巧,依仗自己的灵便,因而傲慢地对待我,直到招致死亡。你要以此为戒!唉,不要凭你的容色使人感到骄傲啊!”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以消除自己的骄矜,放弃享乐,辞去显达,三年后国人都称赞他。南伯子綦倚着几案坐着,仰天叹息。颜成子进来拜见,说:“先生,您可是万物中最卓异的人啊;形体固然可以像枯骨一样,心也真能像死灰一样吗?”南伯子綦说:“我曾经住在山洞里。当时田禾只要看我一眼,齐国众人就来三次祝贺我,我一定先于他们知道田禾,因为他们了解我;我一定把它卖掉,他们就会因此来买。假如我不占有它,他们怎么会知道它?假如我不卖掉它,他们怎么会买它?唉,我悲叹那些自我丧失的人;我又悲叹悲叹那些自我丧失的人的人;我又悲叹那些悲叹他人悲哀的人。后来这些人离我一天比一天远了。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庄子之所言,非得已而言之也。非惠子不能知之,惠子死,则孰能知庄子之言矣?此所以引匠石为况,而又曰:「吾无与言之矣!」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已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于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以是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终身食肉而终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贪禽者嚣嚣,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惟外乎贤者知之矣。有暧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暧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暧暧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暧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防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大人者,德之所以充实也。德之充实,则处上而不贵,功成而不居,赡足万物而不知其所用,衣被天下而无得而为称。此大人之道若是矣。故曰: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夫爵谥者,度外之物也。名实者,天下之虚器也。大人岂有心于四者乎?此庄子所以有无立之言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神人者,言乎其道也?神人鼓舞万物,而不与圣同忧。万物所以自归矣,非由好而致之也。故曰:「神人恶众至。」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疎。抱德焬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真人者,言其性也。真人不与万物相亲疎,任于自得而守于纯气,岂有逆于天下欤?故曰:无所甚亲,无所甚疎,抱德焬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然真人不及于神人,所以言之于次也。于蚁弃智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于蚁弃智者,不知膻以悦慕也。于鱼得计者,退藏▯渺以活身也。于羊弃意者,无心使物来慕也。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水,其直也绳,其变也循。以目视目者,以明而发,不明也;以耳听耳者,以聪而觉,不聪也;以心复心者,以静而镇,不静也。如此,则其平所以直,其变所以正也。故曰:「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非真人,孰能与于此?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译孔子到楚国,楚王设宴款待他。孙叔敖拿着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受酒并祭奠,说:“古代的人啊!”说完这句话,他又说:“我听说过不言之言,难道从来没有在这里说过吗?”于是他谈论起来,市南宜僚玩弄弹丸,使两家都陷入难解的争论。孙叔敖甘心安睡,手执羽扇,而郢人放下兵器。孔子希望自己有三尺长的嘴,说出他们所谓“不合于常道的道”,这就是“不言之辩”。所以德总归于道的统一之处,言语止息于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极妙啊!道所统一的地方,德不能与之相同;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辩说不能表达。执着于儒、墨这样的名目,就凶险了。因此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大到极点的表现。庄子所说的话,不是不得已才说的;若不是惠子,就没有人能理解它。惠子死后,又有谁能理解庄子的话呢?这就是庄子引用匠石作比喻,并且又说“我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了”的原因。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他的姓氏。因此,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不聚积,名声不树立,这就叫大人。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就成为良犬,人不会因为善于言谈就成为贤人,何况是以作为大为呢?作为大尚且不足以称为大,何况把它当作德呢?最完备的莫过于天地。既然如此,还要追求什么呢?已经完备了。知道完备的人,没有追求,没有失去,没有抛弃,不会用外物交换自己。返回自身而不穷尽,遵循古道而不刻意雕琢。大人的真实情状是这样: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陈列在面前,召来九方歅说:“替我看看我的儿子,谁是吉祥的?”九方歅说:“捆是吉祥的。”子綦惊喜地问:“怎么样?”九方歅说:“捆将和国君共同吃饭,终身如此。”子綦神情沮丧,流下眼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竟到了这样的极处?”九方歅说:“和国君共同吃饭,恩泽可以施及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先生听到这话却哭泣,是在抵御福气。儿子是吉祥的,父亲却是不吉祥的。”子綦说:“九方歅,你哪里足以认识这些?捆怎么会吉祥?酒肉不过进入鼻口罢了,又哪里足以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从未做过牧人,然而羊却在内室里生育;我从未喜欢打猎,然而鹌鹑却在内室中生长。对此不感到奇怪,又能怎么样呢?我和我的儿子所共同游处的,是天地之间。我和他共同在天上寻求快乐,也共同在地上寻求食物。我不与他共同谋事,不与他共同策划,也不与他共同追求奇异。我和他乘着天地的真实运行,不让外物与他相互牵扰;我和他一同曲折顺应,却不与他安排世俗事务的合宜。如今却变成这样,竟有世俗的报偿。凡是出现奇异征兆,必定有奇异行为,恐怕这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难道几乎是上天强加给他的吗?我因此哭泣。”没过多久,齐国把捆送往燕国,盗贼在路上抓住了他。把他完整地卖掉很困难,不如先砍去他的脚再卖,反而容易。于是砍去了他的脚,把他卖到齐国,恰好经过渠公的街道;他终身吃肉,直到最后仍啃食缺脚之处。遇到许由,许由问:“你将要到哪里去?”他说:“将要逃离尧。”许由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尧仁慈得过分,我担心他会被天下人嘲笑,后世还会出现人与人互相吞食的情形。聚集百姓本来并不困难:爱护他们,他们就亲近;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到来;赞誉他们,他们就受到鼓励;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他们就会离散。爱护和利益都出自仁义,舍弃仁义的人很少,利用仁义的人很多。仁义的实行,恐怕只会没有真诚而充满虚假。贪食的禽鸟喧嚣争夺,因此由一个人专断来使天下获利,就好像用一只眼睛去看一样。” 尧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贤人也会伤害天下。只有置身贤能之外的人才懂得这一点。有昧昧自喜的人,有安于所处的人,有困顿弯曲的人。所谓昧昧自喜的人,是学到一位先生的一句话,就昏昏然、自得其乐,私下里感到满足,自以为已经足够,却不知道还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万物,所以称为昧昧自喜的人。所谓安于所处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它们选择猪毛稠密的地方,自以为是宽广的宫殿和大的园囿;在猪蹄的弯曲处和乳房、股脚之间,自以为是安稳舒适的居所,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只要挥动手臂铺下草席,拿起烟火,就会和猪一起烧焦。这种虱子以自己的区域为进退之界限,所以叫安于所处的人。所谓困顿弯曲的人,就是舜。羊肉不会仰慕蚂蚁,蚂蚁却仰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味般的行为,百姓喜欢他,所以三次迁徙便形成了都市,到了邓地的废墟,已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把他举荐到童土之地,说:“希望得到他前来施加的恩泽。”舜被举荐到童土之地时,年纪已经大了,聪明也衰退了,却不能休息归返,这就是所谓困顿弯曲的人。大人,是德性充实的人。德性充实,就处在上位而不以尊贵自居;功业完成而不居功;养育充足万物,却不知道自己的作用;恩泽覆盖天下,却无法给他加上恰当的称号。大人的道就是这样。所以说: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不聚积,名声不树立,这就叫大人。爵位和谥号,是度量之外的东西;名和实,是天下的虚幻器物。大人难道会对这四件事存心吗?这就是庄子说“不树立名位”的原因。因此,神人厌恶众多。众多到了极点,就不能彼此亲附;不能亲附,就不能相互有利。所谓神人,是说他的道吗?神人鼓舞万物,却不像圣人那样与万物共同忧虑。万物因此自行归附,并不是由于神人喜好它们而招致的。所以说:“神人厌恶众多到了极点。” 所以,对任何事物都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怀抱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叫真人。所谓真人,是说他的本性。真人不与万物特别亲近或疏远,任凭自得而守住纯一的气,难道会违逆天下吗?所以说:“对任何事物都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怀抱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叫真人。”然而真人还比不上神人,所以把他列在神人之后。对于蚂蚁,舍弃智慧;对于鱼,获得计谋;对于羊,舍弃意念。对蚂蚁舍弃智慧,是因为不知道膻味而去喜爱和仰慕。对鱼获得计谋,是因为退藏在深远隐蔽之处来保全自身。对羊舍弃意念,是因为无心让外物前来仰慕。用眼睛看眼睛,用耳朵听耳朵,用心使心返回本真。这样的话,它的平正如水,它的正直如绳,它的变化都顺着自然。用眼睛看眼睛,是凭借明察而有所发动,却不执着于明察;用耳朵听耳朵,是凭借聪敏而有所觉察,却不执着于聪敏;用心使心返回本真,是凭借安静而镇定,却不执着于安静。这样,它的平正就能成为正直,它的变化就能顺应自然。所以说:“这样的话,它的平正如绳,它的变化都顺着自然。”不是真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古代的真人,用天然来对待事物,不把人为带入天然。古代的真人,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得到它就死,失去它就生。药物有堇、桔梗、鸡壅、豕零。处在这种时候而成为帝王的人,哪里能够说得尽呢?
夫真人者,其性内直而不假于物也。故任以自然,而以待物也。不以有为而乱无为也。适来,所以为时也;适去,所以能顺也。来则必知其暂去也,去则必知其暂来也。了然明达,而始终无累矣。故曰:「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至人者,自知而不知人也,自见而不见彼也,故祸福吉凶不能为之累矣。大夫种者,则不然,知人而不自知也,见彼而不自见也,此忧祸足以为之累。此庄子所以有「鸱目鹤胫」之言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水生于土,而不离于土也。影生于形,而不离于形也。物出造物,而不离造物也。故曰: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然而土无意于水,而水所以亲也;形无意于影,而影所以生也;造物者无意于物,而物所以成也。三者皆无意于相湏也。世俗岂能似之欤?故目则必期于明也,耳则必期于聪也,心则必期于殉也。故必期于明,则是有意于明也;必期于聪,则是有意于聪也;必期所殉,则是有意于殉物也。夫有意于聪明所殉,则必致危殆之累也,岂为相须之道乎?故曰: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古之至人,以多知为召祸之本也。虽智,而未尝不丧智,故祸之所以不能为之累也。天下之世俗,不能丧智,而矜其智,此祸之所以滋蔓也。故曰:祸之长也,兹萃然。祸之所生也,伏于福,以顺其功,由大夫种始,能成存越之功也。故曰:其反也,缘功;及其为累,则固非朝夕之立至。由大夫种终不免亡躯之悲也。故曰:其果也,待久,此由智之所召也。世俗不知,而反以智为身之至珍也,何其蒙蔽之甚欤!此庄子之所以悲也。故曰: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大一者,大道也。大阴者,妙用也。大目者,至明也。大均者,常性也。大方者,常分也。大信者,不言也。大定者,不动也。大道,无物不由,而无所不在也。故曰:“通之妙用,晦藏而无有不用也。”故曰:“解之至明,见其所不见,而不见其所见。”故曰:“视之常性,受之各有极,而无不顺也。”故曰:“缘之常分,得之各有限,而无有不守也。”故曰:“体之不言,则无有所期,而必至。”故曰:“稽之不动,无有所易,而固执也。”故曰:“持之。”此七者,极道之妙也。非圣人不能与于此。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尽有天者,极于自然之妙,而无为也。循有照者,缘于自明之理,而反照也。冥有枢者,晦于运行之徼,而不动也。始有彼者,自泰初之初有之也。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识之而归于不识也。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者,知之而归于不知也。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者,虚而善应,而无极也。而不可以无崖者,应物而不过其极也。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防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颉滑有实者,所谓万物芸芸,各归其根也。古今不代者,无古无今,而未尝更变也。而不可以亏者,不生不化,而无不成也。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无智则无惑,有智则有惑。道不可问而问之,是惑也;不可应而应之,是以惑。解惑也,能无智则不惑也。故曰:复于不惑。复于不惑,则无问、无应,而反于自得也。故曰:是尚大不惑。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二
译真人的本性内在正直,不借助外物。所以任凭自然来对待万物,不用有为扰乱无为。恰好到来,是因为顺应时机;恰好离去,是因为能够顺应。到来时必定知道它暂时会离去,离去时必定知道它暂时会到来。明白通达,于是始终不受牵累。所以说:“古代的真人,用天然来对待人,不把人为带入天然。”古代的真人,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得到它就死,失去它就生。句践带着三千副铠甲和盾牌退守会稽,只有文种知道灭亡为什么能够转为保存,只有文种不知道自身为什么会忧愁,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有它适宜的地方,鹤的腿有它的节度,解除这种安排就会悲哀。”又说:“风吹过河面,会有所损耗;太阳经过河面,也会有所损耗。”假如只是让风和太阳彼此守在河上,而河以为从来没有受到它们的扰动,那是因为它依靠源头而不断流去。至人能够认识自己,却不执着于认识别人;能够看见自己,却不执着于看见他人,所以祸福吉凶不能成为他的牵累。大夫文种却不是这样,他认识别人而不了解自己,看见别人而看不见自己,因此忧患和灾祸足以成为他的牵累。这就是庄子说“猫头鹰的眼睛、鹤的腿”那段话的原因。所以,水守着土,关系严密;影子守着人的形体,关系严密;万物守着万物,关系严密。因此,眼睛执着于明察就危险,耳朵执着于聪敏就危险,心执着于追逐外物就危险,凡是把能力用在内府之中的也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了。水由土产生,却不离开土;影子由形体产生,却不离开形体;万物由造物者产生,却不离开造物者。所以说:水守着土,关系严密;影子守着形体,关系严密;万物守着万物,关系严密。然而,土并没有存心要水亲近它,水却因此亲近;形体并没有存心要产生影子,影子却因此产生;造物者并没有存心要造就万物,万物却因此形成。这三者都不是有意要彼此依赖。世俗哪里能够像这样呢?所以眼睛一定期待明察,耳朵一定期待聪敏,内心一定期待追逐外物。一定期待明察,就是有意求明察;一定期待聪敏,就是有意求聪敏;一定期待追逐,就是有意追逐外物。有意追求聪明和外物,就必然招致危险的牵累,哪里是彼此相须的道理呢?所以说:眼睛执着于明察就危险,耳朵执着于聪敏就危险,内心执着于追逐外物就危险。祸患的增长,正是由此聚集;祸患的反复,缘于功业;祸患的结果,要等候很久,世人却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有亡国杀民的事情,直到灾祸临头还不知道,不是这种情况吗?脚对于土地,踩踏虽然是踩踏,却要依靠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走得好。知识广博,对于人的认识来说,少虽然是少,却要依靠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才算真正有知。这就是天所说的道理。古代的至人,把知识多看作招致祸患的根本。即使有智慧,也从未不丧失智慧,因此祸患不能成为他的牵累。天下世俗之人不能丧失智慧,反而夸耀自己的智慧,这就是祸患滋长蔓延的原因。所以说:“祸患的增长,正由此聚集。”祸患的产生潜伏在福中,随着功业而来;这从大夫文种开始,因为他建立了保存越国的功业。所以说:“祸患的反复,缘于功业。”等到它成为牵累,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突然形成的;正是因为大夫文种始终不能避免,最终才有丧身的悲哀。所以说:“祸患的结果,要等候很久。”这都是智慧招来的。世俗之人不知道,反而把智慧当作自身最珍贵的东西,这是多么蒙昧啊!这就是庄子悲哀的原因。所以说:“世人却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难道不可悲吗!” 懂得大一,懂得大阴,懂得大目,懂得大均,懂得大方,懂得大信,懂得大定,就达到极点了。大一使万物贯通,大阴使万物解脱,大目使万物得见,大均使万物顺应,大方使万物体现,大信使万物得到验证,大定使万物持守。大一,就是大道;大阴,就是微妙的作用;大目,就是最彻底的明察;大均,就是恒常的本性;大方,就是恒常的分限;大信,就是不言说;大定,就是不动。大道没有什么不由它而行,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它。所以说:“贯通它的微妙作用,虽然幽晦潜藏,却没有什么不能发挥作用。”所以说:“解除它的最彻底的明察,能看见本来不可见的东西,却不执着于所看见的东西。”所以说:“观察它的恒常本性,万物各自承受各自的极限,却没有什么不顺应。”所以说:“顺着它的恒常分限,万物各有所得的界限,却没有什么不守住自己的界限。”所以说:“体现它的不言说,就不预先约定,却必然达到。”所以说:“考察它的不动,就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而能坚定持守。”所以说:“持守它。”这七项,是大道奥妙的极致,不是圣人不能参与其中。一切都具有天然,顺循就有光照,幽冥之中有枢纽,开始便有彼此。这样,去解释它,仿佛没有解释;去认识它,仿佛没有认识。不知之后才知道它;向它发问,不能有边际,也不能没有边际。所谓一切都具有天然,是说达到自然奥妙的极点而无为。所谓顺循就有光照,是说顺着自明的道理而返照。所谓幽冥之中有枢纽,是说幽暗于运行的边际,却不发生变动。所谓开始便有彼此,是说从太初的开始就有彼此。这样解释它,仿佛没有解释,是认识它而归于不认识;这样认识它,仿佛没有认识,是知道它而归于不知道。向它发问不能有边际,是说虚静而善于应答,没有终极;不能没有边际,是说回应万物而不超过它们的极限。万物纷杂而各有实情,古今不相代替而不曾亏损,难道可以不说其中有极大的张扬和防范吗?为什么不也问问这个道理呢?为什么还要迷惑不解呢?所谓万物纷杂而各有实情,是说万物繁多,各自回归自己的根本。所谓古今不相代替,是说没有所谓古代和今日,却从未发生更改。所谓不可以亏损,是说不生不化,却没有什么不成就。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返回到不迷惑的境地,这是最高的大彻悟。没有智慧就没有迷惑,有了智慧就有迷惑。道不可以追问却偏要追问,这是迷惑;不可以应答却偏要应答,是用迷惑去回应。解除迷惑,就是能够无智,于是不再迷惑。所以说:“返回到不迷惑。”返回到不迷惑,就没有追问,也没有应答,而回到自得。所以说:“这是最高的大彻悟。” 《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