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九宋王雱撰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九宋王雱撰天下篇夫圣人之道,不欲散。散则外,外则杂,杂则道德不一于天下矣。庄子因而作《天下篇》。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圣人之道散,而百家之学盛。其术行于天下而不一,各以所为尽道,而不可増益也。故曰:天下之治方术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安知道不止于一方乎?故曰: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夫道无乎不在,则其妙所以为神,而其徼所以为明,内所以为圣,而外所以为王,皆出于妙本之一也。故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此庄子极明大道于终篇,以言及神明、圣王四者矣。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薫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操为验,以稽为决【原本有阙文】有不在此,圣人之道也。故曰: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夫圣人之道,其精本于至妙,而所以为,其独见;其粗存于法度,而所以使众人之可行。是以搢绅之士能明之也。故曰:其明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此庄子所以卒明孔子之道也。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夫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而后德,德失而后仁,仁失而后义,义失而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故薄之云尔。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者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已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绝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防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以其说矫夫天下之▯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而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寄其心于此篇以自解。故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之道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由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骈、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盖欲以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尔。然则庄子岂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恵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庄子之用心,亦二圣人之徒矣。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道藏于内,则圣也;显于外,则王也。百家之术竞起,殽乱其道,所以晦而不显也。故曰:“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道既不明而不发,世俗焉能见其全纯乎?又曰:“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夫不见其全纯者,是道之所以灭裂而继。”言诸子之异术,此庄子为言始终之序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九,宋代王雱撰 《天下》篇 圣人的道,不希望分散。分散就流于外在,流于外在就会杂乱,杂乱就会使天下的道德不能归于一统。庄子因此写了《天下》篇。天下研究各种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的作为已经无以复加。古代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又问:神从哪里降临?明从哪里产生?圣人有所由生,王者有所由成,都根源于一。圣人的道分散了,百家之学便兴盛起来。各家的方术在天下流行,却各不相同;各自都认为自己的作为已经穷尽了道,不能再增加什么。所以说:“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的作为无以复加。”哪里知道道不止存在于某一方面呢?所以说:“古代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回答说:“无处不在。”道无处不在,它的精妙之处便成为神,它的边际之处便成为明;内在成为圣,外在成为王,这一切都出自精妙根本的一。故说:“神从哪里降临?明从哪里产生?圣人有所由生,王者有所由成,都根源于一。”庄子在篇末极力阐明大道,说明神、明、圣、王四者的根源。不离开道的根本,叫作天人;不离开精纯,叫作神人;不离开真性,叫作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根基,以道为门径,从变化中显现征兆,叫作圣人。以仁为恩惠,以义为准则,以礼为行为,以乐为和谐,温和而慈仁,叫作君子。以法作为分限,以名作为表征,以操守作为验证,以考察作为裁决【原本有阙文】除此之外还有不属于这些方面的内容,也是圣人的道。所以说:与神明相配合,使天地醇厚,养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及于百姓。明白根本的条理,也联系末端的法度。六方通达、四面开展,无论大小、精粗,它的运行无处不在。圣人的道,精微处根本在于至妙,而其所以施行,在于独自体悟;粗浅处存在于法度,而其作用在于使众人能够实行。因此,士大夫能够明白它。所以说:关于数度方面的明白,旧有法度和世代流传的史籍中还有很多;关于诗书礼乐方面,邹鲁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明白。这正是庄子最终阐明孔子之道的地方。《诗》用来表达心志,《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表达和谐,《易》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这些道理分散在天下,设置并流行于中原的,就是百家之学;有时各家也会称说并阐述它们。天下大乱,贤人圣人之道不明,道德不能统一,天下人往往各自得到其中一端,便以此自我欣赏。譬如耳、眼、鼻、口,各自有所明察,却不能彼此相通,就像百家各种技艺一样,各有所长,也各有时而可用。即便如此,它们不能包罗周全、不能普遍贯通,只是各执一端的学者罢了。他们分割天地的美,剖析万物的道理,考察古人的整体境界,却很少有人能够完备地把握天地之美,配称神明的容貌。庄子的德,不让万物扰乱自己的思虑,却能够信守自己的道。他并不是不知道仁义,只是认为仁义浅小,不足以实行于己;并不是不知道礼乐,只是认为礼乐浅薄,不足以教化天下。所以老子说:“道失去以后才有德,德失去以后才有仁,仁失去以后才有义,义失去以后才有礼。”由此可知,庄子并非不通晓仁义礼乐的意义;他认为仁义礼乐是道的末流,所以才加以轻视罢了。儒者的言论本来是好的,然而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喜爱庄子言论的人,固然知道读庄子的书,却也未曾探求庄子的本意。从前先王的恩泽,到庄子时代已经枯竭了。天下风俗大肆趋于诡诈,质朴之风也一并离散;即使当世的学士大夫,也没有人懂得以自身为贵、以外物为贱的道理。于是他们抛弃礼义的传统,在利害之间互相争夺,趋求利益而不以为耻,甚至丧失生命也不以为怨,逐渐沉溺其中,终于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庄子为此忧患,想用自己的学说纠正天下的弊病,使之归于正道。他反复思虑,认为仁义礼乐都不足以匡正这种局面,所以主张齐同是非、平等彼我、统一利害,以内心的满足为所得。这就是他用来纠正天下弊病的原因。他既然已经用自己的学说纠正弊病,又担心后世真的拘泥于他的学说,而看不见天地的纯全和古人的大体,于是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这篇文章中,以便自我解释。所以篇中说:“《诗》用来表达志意,《书》用来记述政事,《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表达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由此看来,庄子难道不知道圣人的道吗?他又说:“譬如耳、目、鼻、口,各自有所明察,彼此却不能相通;百家和各种技艺,也都各有所长,只是各有适用的时候。”用这句话来说明,圣人的道是完整地存在于彼,而不在此。他又把自己的书与宋钘、慎到、墨翟、老聃等人并列,都说是只通晓一曲而不完备、不周遍的学者,大概是想说明自己的言论是有所作为而发的,并不是大道的全部。那么,庄子难道不是有意针对天下的弊病而保存圣人的道吗?伯夷的清廉、柳下惠的和谐,也都是用来纠正天下弊病的。庄子的用心,也属于这两位圣人的一类。因此,内在成圣、外在成王的道理,隐晦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追逐自己的欲望,把自己的主张当作方法。可悲啊!百家之说一旦离开大道而不断走下去,就一定不能归于统一。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见天地的纯全、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人的分裂说法割裂开来。道蕴藏于内,就是圣;显现于外,就是王。百家之术争相兴起,混杂扰乱了大道,所以大道变得晦暗而不显明。因此说:“内在成圣、外在成王的道理,隐晦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道既然不明、不发扬,世俗之人怎么能看见它的完整纯粹呢?又说:“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见天地的纯全、古人的大体。看不见它的完整纯全,正是道术被毁裂而不能传续的原因。”这是说诸子的不同学术;庄子是在说明其始终发展的次序。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胹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敎,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公而不党,易而无▯,决然无主,趋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皆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已,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已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鼋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槩乎皆尝有闻者也。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已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已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
译不向后世夸张,不被万物所耗散,不以礼法制度自我炫耀,只用绳墨规范自己,以应付世间的急务。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把过分节制自身看作最大的顺从,于是创立了反对音乐的主张,称作“节用”。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墨子主张泛爱众人、兼相得利,反对争斗;他的道不动怒,又喜好学习而且博闻,并不因为主张不同就与先王相反,也没有毁弃古代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创作《武》。古代丧礼按贵贱各有仪节,以上下尊卑分等。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如今墨子却主张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不用外椁,把这作为规范。用这种主张教导别人,恐怕算不上爱人;用它要求自己,本来就是不爱惜自己。即使还没有败坏墨子的道,然而唱歌却反对歌,哭泣却反对哭,享乐却反对乐,这果真合乎人情吗?活着勤苦,死后菲薄;这种道术过于简陋,使人忧愁,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很困难。恐怕不能把它当作圣人的道,反而会违背天下人的心,使天下人无法承受。墨子虽然独自能够承担,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这已经脱离了天下,距离王道也很远了。墨子称述自己的道说:“从前禹为了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方和九州相通;名川三百条,支流三千条,小河更是数不清。禹亲自拿着橐和耒耜,九次治理天下的河川;小腿没有肌肉,大腿没有毛发,风吹得头发蓬乱,暴雨使头发像被急切梳过一样,于是安置了万国。”禹是大圣人,却使自己的形体劳苦到如此地步。假如后世的墨者都穿粗毛布衣,穿跷蹻之服,日夜不停,把自我苦行推到极致,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禹的道。”这就不足以称为墨者了。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一派的人,以及南方的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等人,都诵读《墨经》,却各自背离、诡异而不相同;他们互相称作“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诋毁,用奇偶不合的言辞互相应答,把巨子视为圣人,都愿意替他主持丧礼,希望成为他的后继者,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墨翟、禽滑厘的本意是好的,但他们的做法却不对;这样下去,只会使后世墨者一定要以小腿无肉、大腿无毛的苦行相互夸进罢了。这是把混乱推到了最高处,把治理降到了最低处。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难得的好人;想寻求这种人却不可得,即使形体枯槁也不放弃,真是有才能的士人啊!不被世俗牵累,不用外物装饰自己,不苟且迎合他人,不嫉害众人,希望天下安宁、使百姓得以活命;只要人与我双方的供养都完全满足,就停止在这里,以此使内心清白。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制作华山冠来标明自己;以接纳万物为态度,以消除偏见为开始。谈论内心的容貌,把它称作“心之行”。用柔和来使人和合欢悦,用调和海内为目标,请求把这种主张确立为天下的根本。即使受到侮辱也不感到耻辱,救助争斗中的百姓,禁止攻伐、停止战争,挽救世间的战乱。他们以此周游天下,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导百姓;即使天下人不接受,也强行喋喋劝说而不肯停止。因此说:“上下都厌弃他,他却还强行求见。”然而,他们对别人付出太多,对自己安排太少。又说:“只求固定得到五升饭,足够了。”先生恐怕吃不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忘天下,日夜不停。又说:“我一定能活下去吗?难道要图谋轻慢那些救世之士吗!”又说:“君子不作苛细的察究,不拿自身去迁就外物;对于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明白它不如亲自去做。”他们以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作为对外的主张,以使情欲减少、浅淡作为内在修养。无论事情大小、精粗,行为只要恰好达到这个程度,就停止在那里。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没有偏执,果断而不固守一端,顺应外物而不陷于两边,不为思虑所牵,不靠智谋筹划,对万物不加选择,随着万物一同前行。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他们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原则,说:“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把万物分别说明。知道万物都有可以肯定的一面,也都有不可肯定的一面,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有所教导就不能通达;只有大道才没有遗漏。”因此慎到抛弃智巧、去掉自我,顺着不得已而行,任由外物淘汰变化,以此作为道理。他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就会轻视知识,后来又以邻近的伤害来攻击知识。”他放任散漫而不承担责任,却讥笑天下人崇尚贤能;纵情脱略而不守行为规范,却非难天下所谓的大圣人。他任凭外物推撞、拍击、断裂,随物婉转,舍弃是非,只要能够免祸就行;不以智虑为师,不知前后,只是茫然如此罢了。要先被推动才行动,要先被拖曳才前往,如同旋回的风,如同回旋的羽毛,如同磨石沿着轨道转动。这样就能完整而没有过失,行动和静止都不过分,从未犯过罪。这是什么缘故呢?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自我树立的忧患,也没有运用智巧的牵累,动静都不违背规律,所以终身没有声誉。因此说:“达到像无知之物那样就够了,不必任用贤人圣人。”土块不会失去大道,豪杰却共同嘲笑他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恰好显得怪异。” 田骈也是这样,他向彭蒙学习,却得到一种不用教导的学说。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之人,不过达到没有什么可肯定、没有什么可否定罢了。他的风貌空疏高远,哪里可以用言语说明!总是反对世人,却看不见别人所观察的事,也不能免于被截断。他所说的道并非真正的道,他所说的正确之处,也不能免于被指为错误。”彭蒙、田骈、慎到并不懂得大道,虽然如此,大概他们都曾经有所听闻。把根本看作精微,把万物看作粗疏,把积累所得看作不足,淡泊宁静地独自与神明相处。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以“常无有”来建立其根本,以太一为主宰,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空虚而不损害万物作为实质。关尹说:“自身不占据固定的位置,万物的形态自然显现;行动像水,静止像镜,回应像回声。恍惚若有若无,寂静如同清澄;与人相同就能和谐,真正有所获得反而会有所失去。从不抢在别人前面,而总是跟随别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守住受辱,成为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着居先,唯独自己取后。说愿意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求取实在,唯独自己取虚空。因为不收藏,所以反而有余。巍然自有余裕,行动处身缓慢而不耗费。”
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已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说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恵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晲,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汜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恵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原本有阙文】性之至真也,故曰古之博大真人哉?周又自以其说为谬悠,其言为荒唐,其辞为无端崖者,盖高言尽道而矫世俗之▯。天下必以其书为谬悠荒唐无崖也,故自言之而窒,非可谓明达而先知也。
译无所作为,却嘲笑机巧。人人都求取福分,唯独自己委曲求全,只说只要能够免于灾咎就好。以深厚作为根本,以简约作为准则。说坚硬就会毁坏,锋利就会折断。始终宽容万物,不刻削他人,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见识广博、境界宏大的真人!”寂静空漠而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同天地并存,与神明同游,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忽然不知归向何处。万物全部罗列在前,却没有什么足以使自己归附。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庄周听到这种风气而喜爱它,于是用悠远错综的学说、广大不拘的言论、没有边际的文辞,有时放纵而不失正,不用偏执的一端去看待事物。因为认为天下沉浊,不可同人庄重正经地说话,所以用卮言使论说流衍,用重言作为真实的依据,用寓言使道理广泛流传。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谴责是非,以此与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瑰奇华美而曲折连贯,却没有妨害;文辞虽然参差不齐而奇特诡异,却值得观赏。他的内在充实没有止境,上可以与造物者同游,下可以与超脱生死、没有终始的人相交为友。对于根本,他的论述宏大而开阔,深远而纵肆;对于宗旨,可以说调和适宜而达到最高境界。虽然如此,他对于变化的应对和对万物的解脱,理趣没有穷尽,来意也没有蜕变,茫然幽昧,其中还有未能穷尽之处。惠施的学说多端,他的著作多到五车;他的道理错杂乖离,言论也没有切中考察万物的本意。他说:“最大没有外面,叫作大一;最小没有里面,叫作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累积,它的广大可以达到千里。天和地同样卑下,山和沼泽同样平齐。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西斜,万物刚刚产生就开始走向死亡。万物有最大的相同,又有与小范围相同之处的差异,这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不同,这叫作大同异。南方既无穷又有穷,今天才到越地却像从前已经来过。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是燕国以北、越国以南的地方。泛爱万物,天地本来就是一体。”惠施把这些看作观察天下的大见识,用来晓谕善辩的人,天下的辩者也彼此以此为乐。他们说:卵有毛,鸡有三只脚,郢地拥有天下,狗可以成为羊,马有卵,蝌蚪有尾,火不热,山有出口,车轮不碾地,眼睛看不见,手指达不到,达到却不断绝;乌龟比蛇长,矩不方,圆规不能画圆…… 这是事物本性的极致真实,所以说“真是古代见识广博、境界宏大的真人啊”吗?庄周又自己认为他的学说悠远错综,言论广大不拘,文辞没有边际,大概是因为用高远的言论穷尽大道,以纠正世俗的弊病。天下人必定会把他的书看作悠远、荒唐、无边无际,所以他自己先这样说,以免被人窒碍;但这并不能说他明达而能预先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