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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新传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四宋王雱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4–66 段

庄周贫而贷粟于监河侯,其贷所以必得也。河侯语以岁终得金而方贷,见所贷不为必得矣。外物固可必欤?此庄子所以有鲋鱼之喻矣。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防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防没而下,惊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淛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之徒,皆惊而相吿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原本有阙文。乎可谓天之君子矣?老莱子尚语之以「去汝躬矜与汝容知」,而然后为君子。是仲尼由有矜容而未得为于君子欤?此老莱之言,不必也。然而圣人以仁义足以泽世而整物,故举明其道于天下,岂期后世奸人窃取而为患乎?此亦不可必然也。故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防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焉,箕圆五尺。”君曰:“献若之▯。”▯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以卜吉。”乃刳▯七十二钻而无遗防。仲尼曰:“神▯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防,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夫神▯之梦宋元君也,以为必脱渔者之捕也,岂期元君反刳肠而钻占欤?故梦之不如不梦矣。是以不可必而已▯为神智,而神智有时不可用之也。故曰: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小知,知之也;大知,不知也。知之,则知有所不及;不知,则无所不知矣。众人之知,知之也,其知有所不及矣。圣人之知,不知也,其知无所不知矣。然无所知者,盖能去于小知也。故曰:去小知而大知明。夫善者,可欲也。有可欲,则善所以明也;无可欲,则善所以善也。故曰:去善而自善矣。恵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恵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

译得到。河侯却说要等到年底取得金钱后才借给他,这就显出所借之物并不能确定得到。外物本来就一定能够得到吗?这就是庄子讲鲫鱼比喻的原因。任公子做了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色丝绳,用五十头阉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入东海,每天钓鱼,满一年也没有钓到鱼。不久,大鱼吞下鱼饵,牵动巨钩,使会稽山仿佛沉陷下去;大鱼惊动起来,奋力摆动鱼鳍,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威势震动千里。任公子得到这条鱼,把它剖开晒成鱼干;从淛河以东直到苍梧以北,没有人不吃饱这条鱼。不久以后,后世那些才力浅薄、喜欢讥讽议论的人,都惊异地互相传告。若只举着鱼竿,带着小钩,来到小沟小渠,守着小鱼小虾,那么要得到大鱼就很困难了。那些修饰浅薄小说的文字,原本有缺文。这样难道就可以说是上天的君子了吗?老莱子还曾劝告他说:“去掉你的自我矜夸和你的外在容貌上的自矜”,这样以后才可以成为君子。难道仲尼正因为还有矜夸的容貌,所以还没有成为君子吗?这是老莱子的话,不一定正确。然而圣人认为仁义足以润泽天下、整治万物,所以把这种道理明白地推广到天下,哪里料到后世奸邪之人会窃取它而造成祸患呢?这同样是无法预先确定的。所以说:“不忍看到一世的伤害,却造成万世的祸患。” 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阿门窥视进来,说:“我来自宰路之渊,是清江的使者,河伯所捕捞的对象;我将要被余且捕获了。”元君醒来后,派人占问,卜者说:“这是神龟。”元君问:“渔夫中有叫余且的吗?”左右回答:“有。”元君说:“命令余且明早来朝见。”第二天,余且来朝见。元君问:“你捕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到了一只白龟,龟背圆五尺。”元君说:“把那只龟献上来。”龟送来后,元君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活它,心中疑惑,便为它占卜,说:“杀龟来占卜吉凶。”于是剖开龟腹,钻凿七十二处,占卜所用的甲片一点也没有剩下。仲尼说:“神龟能够托梦给宋元君,却不能避开余且的渔网;它的智慧能够经受七十二次钻凿而不留下占卜用的甲片,却不能避开剖腹取肠的灾祸。如此看来,智慧也有困窘之处,神妙也有达不到的地方。” 神龟托梦给宋元君,本以为一定能够逃脱渔夫的捕捉,哪里料到元君反而剖开它的肚肠,用它来钻凿占卜呢?所以有梦还不如没有梦。正因为事情不能预先确定,才知道即使被称为神明有智,有时也不能发挥作用。所以说:智慧也有困窘之处,神妙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万人共同谋划,鱼也不怕渔网,却害怕鹈鹕。去掉小智,大智就会明白;去掉人为的善,便能自然地成为善。婴儿出生,没有石师教导却能够说话,是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相处。小智,就是有所知;大智,就是无所执知。有所知,就知道自己的知见有所达不到;无所执知,便没有什么不知道。众人的智慧属于有所知,所以它有所达不到;圣人的智慧属于无所执知,所以没有什么不知道。然而所谓无所知,是因为能够去掉小智。所以说:去掉小智,大智便明白。所谓善,是可以被欲求的;有可以欲求的对象,善便显明为善;没有可以欲求的对象,善自然而然就是善。所以说:去掉人为的善,便能自然地成为善。惠子对庄子说:“您的言论没有用。”庄子说:“知道无用,才可以开始同你谈论有用。大地不是不广大,但人能够利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的一小块地方。既然如此,若把脚下可站立的地方四周都挖空,一直挖到黄泉,人还能利用土地吗?”惠子说:“不能。”庄子说:“那么,无用的作用也就很明显了。”庄子说:“人如果能够游于世间,难道还一定要拘泥于不游吗?人如果不能游于世间,难道又能够真正游于世间吗?那种放纵逃遁的志向、决绝断然的行为,唉,难道不是最高智慧和深厚德行所承担的吗?即使跌倒坠落也不回头,像火一样奔驰而不顾一切;即使彼此暂时成为君臣,那也只是时势如此,换了时代,彼此便没有什么高下可言。

」

译”

夫言,期于有用,则其终所以不用也;言,期于无用,则其终所以为用也。有用,用之不神也;无用,用之至妙也。恵子以庄子之言为无用,是不知无用之用也。故庄子言垫地以谕之,以明无用不可必其无用也。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至人者,其道圆通,而与化为一;其性融明,而与世推移。夫未尝有凝滞之累也,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至人之不留行者,盖能趋时应物而不迂也,故曰:「能游于世而不僻,与人无迕而能忘失也。」故曰:「顺人而不失己,正人之性而非由习也。」故曰:「彼教不学,承人之意而能忘彼也。」故曰:「承意不彼,目无蔽而见其所不见也。」故曰:「目彻为明,耳无塞而闻其所不闻也。」故曰:「耳彻为聪,鼻无壅而嗅其所不嗅也。」故曰:「鼻彻为颤,口无爽而味其所无味也。」故曰:「口彻为甘,心无窒而知其所不知也。」故曰:「心彻为知,知不惑而所以自得也。」故曰:「知彻为德,夫内外交通而无壅蔽之累,此其所以自得也。」所以言德于终矣,此至人若是而已矣。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耨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可以补病眦。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心者,人之真君也。处于至虚之地,而潜于至妙之神,无为而不可系着矣。故曰:“心有天游。”一有系着,则六根交乱而役物矣。故曰:“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跋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宜为臣助上而可以利人者之谓贤。上可以君于国,下可以子于民者,谓君子。惟下达而不可及于君子者,谓小人。神则不与圣同忧,圣则不与贤同道。君子与小人不同德,故圣人起而应于变,则神人固不问之矣。贤人仕而济于世,圣人亦不问之矣。君子出而方有为,则贤人亦不问之矣。小人苟合于一时,则君子亦不问之矣。夫駴者,动也。圣贤君子之所为,所以豫顺而已。天下世国,焉有不从欤?能各冥其极而不问也。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知道者不言,言者不知。圣人之道,惟晦默然后心得矣。心得则足以与言之,此庄子欲得斯人而与言其道也。故曰:「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以此见庄子亦欲无言而言之,非得已也。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四

译言语若以有用为目的,最终反而会变成无用;言语若以无用为目的,最终反而会发挥作用。有用之言,使用它时不能达到神妙;无用之言,使用它时反而达到极妙。惠子把庄子的话看成无用,是因为不知道无用的作用。因此庄子用挖空土地的比喻来说明,不能断定无用就一定没有作用。所以说:至人不会停滞于固定的行为轨迹。尊重古代而轻视今日,是学者一类人的做法。若以狶韦氏一类人的眼光观察今日世道,谁能够不随波逐流?只有至人能够游于世间而不偏邪,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己。他教化别人而不让人执着于学习,承接人的心意而不执著于对象;眼窍通达便成为明,耳窍通达便成为聪,鼻窍通达便能辨别气味,口窍通达便能辨味,心窍通达便成为知,知见通达便成为德。凡是道都不应阻塞,阻塞便会哽塞;哽塞而不停,就会跌倒;跌倒便产生各种祸害。生物中有知觉的,依靠气息来维持生命,气息不旺盛,并不是上天的过错。上天使其窍穴通达,日夜没有减少;人却反过来堵塞自己的孔窍。胞中还存在重重的空阔。至人的道圆融通达,与万物的变化合为一体;他的本性融通明彻,随着世间一起推移。他从未有凝滞的牵累,所以说:“至人不会停滞于固定的行为轨迹。”至人不停止于固定轨迹,是因为能够顺应时势、应接万物而不迂曲,所以说:“能够游于世间而不偏邪,与人相处没有抵触而又能忘却自我。”所以说:“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这是端正人的本性,不是由后天习染造成的。”所以说:“他教化别人而不执著于学习,承接人的心意而能忘掉所承接的对象。”所以说:“承接心意而不执著于对象,眼睛没有遮蔽,能够看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所以说:“眼窍通达便成为明,耳朵没有阻塞,能够听见平常听不到的声音。”所以说:“耳窍通达便成为聪,鼻子没有阻塞,能够嗅到平常嗅不到的气味。”所以说:“鼻窍通达便能辨别气味,口中没有失常,能够尝到平常尝不到的味道。”所以说:“口窍通达便能辨味,心中没有阻塞,能够知晓平常不知道的事。”所以说:“心窍通达便成为知,知见不受迷惑,因而能够自得。”所以说:“知见通达便成为德,内外相互贯通而没有阻塞遮蔽的牵累,这就是能够自得的原因。”所以最后说到德;至人的状态就是如此罢了。心中有天游,居室便不会空虚;若没有天游,妇女和婆婆就会争吵。心中没有天游,六个孔窍便会相互争夺。大林、丘陵、山岳对于人也有好处,但人的精神同样会因它们而不能胜任。德一旦超过名声,名声便超过实际而成为炫耀;谋略会停滞在牵制之中,智巧会从争斗中产生,柴薪会因守护官职而产生,事情会因迎合众人的需求而办成。春雨应时而至,草木旺盛生长,锄头和耰于是开始修整。草木中倒伏的超过一半,而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可以用来补救眼病。眼病得到缓解,可以使老人休息,安宁也可以用来止息仓促。虽然如此,这些都是劳作者所从事的事务,不是闲逸之人从未经过而来询问的事情。心,是人的真正主宰。它处在极度虚静的境地,潜藏于极其微妙的精神之中,自然而无为,不能被任何事物系缚。所以说:“心中有天游。”一旦有所系缚执著,六根便相互扰乱,而被外物驱使。所以说:“心中没有天游,六个孔窍便相互争夺。” 圣人所用来震动天下的事,神人从未经过而加以询问;贤人所用来震动世间的事,圣人从未经过而加以询问;君子所用来震动国家的事,贤人从未经过而加以询问;小人用来迎合时势的事,君子从未经过而加以询问。演门有亲人去世,有人因为善于守丧而被授予爵位、担任官师;他的同党中因守丧而死去的有一半。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愤怒地拒绝了。纪他听说这些事,便率领弟子投水于窾水。诸侯为他吊丧三年,申徒狄也因此投河而死。能够广大自身并使万物发生变化,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知的境界,叫作神。适宜做臣子、辅佐君上并且能够使人得利的,叫作贤。上可以作为国君治理国家,下可以像父母一样爱护百姓的,叫作君子。只能向下与世俗相通,却不能达到君子境界的,叫作小人。神人不与圣人共同忧虑,圣人不与贤人走同一条道路。君子与小人的德性不同,所以圣人出现并应对变化时,神人本来就不会过问;贤人出仕而救济世人时,圣人也不会过问;君子出仕而开始有所作为时,贤人也不会过问;小人苟且迎合一时,君子也不会过问。所谓‘震动’,就是有所发动。圣人、贤人、君子的作为,只是预先顺应事物罢了。天下、世间、国家,哪里有不随之而行的呢?他们能够各自潜通于自己的极致,而不互相过问。捕鱼的竹笼,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后就忘掉竹笼。捕兔的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后就忘掉捕兔工具。言语,是用来表达意义的;领会意义后就忘掉言语。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掉言语的人,同他谈论呢?” 真正知道道的人不说话,喜欢说话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圣人的道,只有在幽深沉默之后才能由心领会。既然由心领会,便足以同他谈论;这正是庄子想找到这样的人来同他谈道。所以说:“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掉言语的人,同他谈论呢?”由此可见,庄子本来也想不说而说,只是不得已而已。《南华真经新传》第十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