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新传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七宋王雱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2–74 段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七宋王雱撰盗跖篇夫达生之暂聚,不役富贵利禄,而自适其天性,此盗跖之所以如此矣。庄子因而作《盗跖》篇。孔子与栁下季为友。栁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栁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栁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原本有阙文】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吿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尤战于▯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之从,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熟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防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十七卷,宋代王雱撰。《盗跖》篇。通达生命短暂相聚的道理,不被富贵利禄役使,而能顺应天性自得,这就是盗跖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庄子因此写作《盗跖》篇。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扰暴虐诸侯,挖洞破门,驱赶别人的牛马,掠取别人的妇女,贪得无厌而忘掉亲情,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国守城,小国进入堡垒躲避,天下百姓都以他为苦。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一定能教导儿子;做兄长的,一定能教导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导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天下有才之士,弟弟却成为盗跖,危害天下,而先生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惭,请允许我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一定能教导儿子,做兄长的一定能教导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导,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即使有先生这样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思像涌泉一样奔涌,意气像飘风一样迅疾,力量足以抵御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常常用言语侮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在车右,前去拜见盗跖。盗跖正在大山南面休息部众,割人肝来吃。孔子下车上前,见到传达者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义气高尚,恭敬地拜了两拜。”传达者进去通报,盗跖…… 这不过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德行。即使孔丘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称赞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别人。如今孔丘把大城和众多人民告诉我,是想用利益来规劝我,长期把我当作畜生一样豢养吗?这怎么能够长久呢?城池再大,也没有比天下更大的。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后来连一锥之地都没有;商汤、周武王建立天子之业,后代却灭绝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谋求的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古时候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人们都住在巢穴中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实,晚上栖息树上,所以称作“有巢氏的人民”。古时候人民不知道穿衣,夏天多堆积柴薪,冬天便用火取暖,所以称作“知生的人民”。神农时代,睡觉时安闲自在,起身时舒缓自得;人民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与麋鹿共同生活,耕种来吃饭,织布来穿衣,没有互相伤害的心,这是德行最盛的时候。然而黄帝不能使德行达到这种境界,同蚩尤在涿鹿之野交战,血流百里。尧、舜设置群臣,商汤放逐他的君主,武王杀死纣王,从此以后,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暴虐人少的。商汤、武王以来,都是扰乱人民的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之道,掌握天下的言论,用来教导后世;缝制衣服,束着浅带,矫饰言辞、伪造行为,以迷惑天下君主,而想求取富贵,没有比你更大的盗贼了。” 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却反而称我为盗跖?你用甜美的言辞劝说子路,使他跟从你;让子路脱下高冠、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邪非”,结果呢?子路想杀卫国君主,事情没有成功,被剁成肉酱陈尸在卫国东门之上,这是你教导他不够的结果。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齐国困穷,被围困在陈、蔡之间,天下没有容身之地。你教导子路,使他上遭肉刑之患,下无立身为人的办法,你的道哪里值得尊贵呢?世人所尊崇的,没有超过黄帝;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还在涿鹿之野作战,使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偏枯,商汤放逐君主,武王讨伐纣王,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是世人所尊崇的。仔细推究他们,都是被利益迷惑了真性,强行违背自己的本性,他们的行为实在很可耻。世人所说的贤士,没有超过伯夷、叔齐的;他们辞去孤竹国君的位置,饿死在首阳山,尸骨都没有得到安葬。鲍焦矫饰操行、非难世俗,抱着树木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取,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是极其忠诚的人,曾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背弃了他;介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尾生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涨到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这四个人,同被肢解的狗、被赶走的猪以及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区别,都是舍弃名声而轻视死亡,不顾根本、不保养寿命的人。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伍子胥的。伍子胥沉江,比干被剖心。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但最终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从更高处看,连伍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贵。孔丘用来劝说我的,不过是把鬼神之事告诉我;那我无法知道。若告诉我人事,也不过如此罢了,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现在我告诉你人的实情: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嘴巴想辨尝滋味,意志和精气想得到满足。人的上寿是一百岁,中寿八十岁,下寿六十岁。除去疾病、衰弱和死亡,防备忧患,在这段生命中能够张口欢笑的,一个月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一定时限;拿着有时限的生命之具,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转瞬之间就像骏马奔驰从缝隙前经过一样。不能使自己的志意得到满足、不能保养自己寿命的人,都是不通达大道的人。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栁下季。栁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栁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炙也。疾走捋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夫大城众邑,崇位厚禄,皆物之所以傥来也。物之傥来,则累于形,累于形则伤于生。岂以有涯之生而役于傥来之物乎?如此则性命之正不存矣。况人生于天地之间,其寿难及于百年,而百年之中,疾病忧患则过半矣。其所以安闲而自适者,几希。岂务役物而伤生乎?此跖之所以不乐为诸侯,而所以自适其性也。故曰:「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此庄子托跖而为言,其篇属于寓言矣。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原本有阙文】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防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圣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原本有阙文】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满苟得者,以苟得外物而充满其欲也。无足者,以役于外物而未尝自足也。此庄子制二子之名而寓意。夫子张贤人也,以仁义之道足以治身,足以立名,岂必苟求外物而伤生?此子张所以挫苟得之锐也。然苟得者惑于所得而易性,非顾仁义之道不立欤?此所以终不从子张之言也。知和者,制名也,以中和之道足以治心,足以行已岂必役于货财权势而伤生?此知和所以窒无足之欲也。然无足者惑于不足而动心,非顾中和之道不存欤?此所以终不信知和之言也。此庄子托二子之惑,而以讥世俗之失性也。故终于「不亦惑乎」之言也,亦所以为寓言。说剑篇夫天下国家者,圣人之利器,而其用必在于善藏,而其权不可以示人。庄子因而作《说剑》篇。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日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译孔丘所说的一切,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狂妄急切,是欺诈巧伪的事情,不能保全真性,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孔子拜了两拜,快步走出门,上车后驾车三次失手,眼前茫然看不见东西,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低着头,连气也喘不出来。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些天忽然不见你的车马,看样子是出行了,莫非去见盗跖了吗?”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盗跖没有像从前那样违逆你的心意吧?”孔子说:“是的。我这叫没有病却自己用艾灸治病,快步去摸老虎头、编弄老虎胡须,差点没有逃出虎口啊!”大城、众多城邑、崇高的职位、丰厚的俸禄,都是偶然到来的外物。外物偶然到来,就会使形体受到牵累;形体受到牵累,生命就会受伤。难道要用有限的生命去役使于偶然到来的外物吗?这样做,性命的正道就不能保存。何况人生在天地之间,寿命很难达到百年,而百年之中疾病忧患已经超过一半,能够安闲自得的时间少得很。难道还要忙着役使外物而损伤生命吗?这就是盗跖不愿意做诸侯、而能够顺应自己的本性自得的原因。所以说:“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一定时限;拿着有时限的生命之具,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转瞬之间就像骏马奔驰从缝隙前经过一样。”这是庄子借盗跖之口说出的话,这一篇属于寓言。子张问满苟得:“为什么不修养德行呢?没有德行就不会取得信任,没有信任就不会得到任用,没有任用就不能获利。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而把义当作真实,这样看来,士人修养德行,难道一天也不能不修养吗?”满苟得…… 极力从各个方面观察四方,随着时势消长变化,似是而非,执持一端而又圆转机变,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大道徘徊相游;不随转化而行动,不因成就而自以为义,便会失去自己所要做的事;不奔赴追求却能富足,不殉身追逐却能成就,便会抛弃你的天性。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是忠诚带来的祸患;直躬告发父亲,尾生溺水而死,是诚信带来的祸患;鲍焦抱木而立,申徒狄不能自我调理,是防守操持带来的祸害;孔子不见母亲,匡子不见父亲,是义导致的过失。这些都是上古流传、后世谈说的事情。人们认为士人应当端正言语、使行为坚定,因此承受它们的灾殃,遭遇它们的祸患。无足问知和说:“人最终没有不兴起名声、成就利益的。他富有,别人就归附他;别人归附,就对他卑下;别人卑下,就尊贵他。被人卑下、尊贵,是使生命长久、身体安适、心意快乐的方法。如今唯独您对此没有兴趣,是智慧不足吗?还是明白道理却力量不能实行吗?所以推求正道而不忘记吗?”知和说:“如今这个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当作超越世俗、超过常人的士人;他专门没有主见和正见,却想观察古今的时势、是非的分别。他随着世俗改变自己、迎合时代,舍弃最重的生命,抛弃最尊贵的天性,却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样看来,他所谈论的长生、安身、快乐心意之道,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悲惨忧苦的疾病和安适愉悦的状态,不在身体上显现;惊恐忧惧和欣喜欢乐,也不在内心上显现。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作为,所以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无足说:“富贵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有利的;穷尽美好、推究权势,是至人也追赶不上的,是圣人也达不到的。借助别人的勇力来显示威势强大,掌握别人的智慧谋略来显示明察,凭借别人的德行来显示贤良;即使不享有国家,也能威严得如同君主和父亲。况且声色、滋味、权势对于人心的吸引,不用学习就会感到快乐,身体也不用等待外在形象便会感到安适……” 没有缘故却不可能得到。所以观察名声,反而看不见;求取利益,反而得不到。耗费心意、劳累身体去争夺这些东西,不是很迷惑吗?“满苟得”是说因为苟且求得外物而满足自己的欲望;“无足”是说受外物役使,从来不知道自我满足。这是庄子借所制的两个名字来寄托寓意。子张是贤人,认为仁义之道足以修治自身,足以树立名声,哪里一定要苟且追求外物而损伤生命呢?这正是子张用来挫败“苟得”锐气的道理。然而,苟得受到所得之物的迷惑而改变本性,难道不是因为他不顾仁义之道不能成立吗?这就是他最终不听从子张言论的原因。“知和”是所制的名字,认为中和之道足以修治内心,足以立身行事,哪里一定要受货财权势役使而损伤生命呢?这正是知和用来堵塞“无足”欲望的道理。然而,无足受到不足的迷惑而动摇内心,难道不是因为他不顾中和之道不能存在吗?这就是他最终不相信知和言论的原因。这是庄子借两个角色的迷惑,来讥刺世俗之人丧失本性的过错。所以篇末以“不也是迷惑吗”的话作结,也正是寓言的写法。《说剑》篇 天下和国家,是圣人的利器;使用这种利器,关键在于善于隐藏它的作用,而不能把它的权柄显露给人看。庄子因此写了《说剑》篇。从前赵文王喜爱剑术,剑士挤满宫门,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面前互相击刺,每年死伤的有一百多人,可是他仍喜爱不厌。这样过了三年,国力衰弱,诸侯都在谋划攻伐赵国。太子悝为此忧虑,招募身边的人说:“谁能劝说大王改变心意,阻止这些剑士,我赏给他千金。”身边的人都说:“庄子一定能做到。”太子于是派人带着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同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教诲于我?为什么赏给我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贤之道,我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随从者的礼物,先生尚且不接受,我悝还敢说什么呢?”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想任用我,是想断绝大王的喜好。假如我在上面劝说大王,却违逆大王的心意;在下面又不合太子的要求,那么我就会受刑而死,我还哪里有心思要金钱呢?假如我在上面能劝说大王,在下面又符合太子的要求,那么赵国还有什么事情求不到呢?”太子说:“是这样,不过我们大王所见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我善于舞剑。”太子说:“是这样,但我们大王所见的剑士都是蓬头乱发、突露鬓发,低垂着帽子,系着长长的粗缨,穿着后襟很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彼此在大王面前争斗,大王才喜欢他们。如今先生一定要穿儒服去见大王,事情必定会完全相反。”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说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夫退处幽密而操至权,以独运干万化于不测,力旋天地而世莫睹其健,威服海内而人不名以武者,此圣人之所以能用利器也。岂暴露神灵而使众得而议之哉?是以庄子说剑,而言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也。夫示之以虚者,所谓退处幽密也,开之以利者,所谓斡于万化也;后之以发者,所谓力旋天地也;先之以至者,所谓威服海内也。故处幽密,则百姓日用而不知;斡万化,则万物赡足而衣被;旋天地,则与造化冥运而生成;服海内,则以神道设教而无方。此周寓为天下国家之道于说剑,而赵文不悟其言也。复使庄子就舍待命,而试为剑,何其▯蔽之过乎?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铗,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防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直士为镡,以豪杰士为铗。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天子之剑者,所谓天下之利器也。诸侯之剑者,所谓国家之利器也。庶人之剑者,所谓有为之器也。天下之利器,不可以强为,为者所以败之矣。惟能无为而藏用,则天下所以自化也。故曰:天下服。国家之利器,不可以妄执,执者所以失之矣。亦能无为而藏用,则四境所以自治也。故四封之内,无不宾服。有为之器,不可以妄动,动者所以悔生矣。不能戢戈偃武而乐用,则国事所以自废也。故曰:无所用于国事。此三剑者,庄子所以言帝王、诸侯无为、有为之道也。赵文遽悟周之所言,而致敬于庄子,故命宰人上食,而王亲【原本有阙文】

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七<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

译庄子说:“请为我制作剑士的服装。”服装制成三天后,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雪亮的刀剑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时不快走,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庄子让太子先说:“臣听说大王喜爱剑术,所以带他以剑术求见。”赵王问:“你的剑术能怎样制服对手?”庄子说:“我的剑,十步之内可以杀一人,行走千里而没有人能阻挡。”赵王非常高兴,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舞剑时,要向对手显示空虚,引诱他暴露破绽;等他先发动,再后发制人;但一旦出手,就要先于对手到达。”我希望得到机会试一试。赵王说:“先生先回客舍休息,等我下令安排比剑的游戏,请先生参加。”赵王于是考选剑士七天,死伤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人,让他们拿剑站在殿下,然后召见庄子。赵王说:“今天试着让剑士们比剑。”庄子说:“我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赵王说:“先生所使用的剑,长短怎么样?”庄子说:“大王所准备的剑我都可以使用。不过我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然后再试剑。”赵王说:“愿意听听这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赵王说:“天子之剑怎么样?” 退居幽深隐秘之处而掌握最高权力,以独自运转的方式在不可测知中推动万物变化;力量使天地回旋,而世人看不见它的强健;威势使四海之内臣服,而人们并不把它称为武力——这就是圣人能够使用利器的原因。难道要把神妙显露出来,任由众人议论吗?所以庄子论说剑时说:向对手显示空虚,引诱对手暴露破绽,等对手先发动,再后发制人,出手却先于对手到达。“显示空虚”,就是所谓退居幽深隐秘之处;“以利引诱”,就是所谓在万物变化中运转;“后发”,就是所谓使天地回旋;“先至”,就是所谓威服四海。因此,处在幽深隐秘之处,百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运转万物变化,万物就得到充足而受到养育;使天地回旋,就与造化幽暗相合而使万物生成;使四海臣服,就以神妙之道设立教化而不露形迹。这是庄子把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寄托在说剑之中,而赵文王没有领会他的话。反而让庄子回客舍等待命令,并真的试着比剑,这是多么蒙昧不明的过错啊!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作为剑锋,以齐岱作为剑刃,以晋、魏作为剑脊,以周、宋作为剑环,以韩、魏作为剑柄;用四方夷狄包裹它,用四时裹护它,用渤海缠绕它,用常山作为剑带;用五行制成,用刑德加以评判,用阴阳开启,用春夏持守,用秋冬运行。这把剑直刺时前面没有阻挡,举起时上面没有更高,按下时下面没有更低,运转时旁边没有可匹敌之物;向上可以刺破浮云,向下可以斩断地脉。这把剑一旦使用,就能匡正诸侯,天下都会臣服。这就是天子之剑。”赵文王茫然若失,说:“诸侯之剑怎么样?”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有才智勇力的人作为剑锋,以清廉能防守的人作为剑刃,以贤良之士作为剑脊,以忠诚正直之士作为剑环,以豪杰之士作为剑柄。这把剑直刺时同样前面没有阻挡,举起时同样上面没有更高,按下时同样下面没有更低,运转时同样旁边没有可匹敌之物;上取法圆形的天,以顺应日月星辰,下取法方形的大地,以顺应四时;居中调和民意,使四方安定。这把剑一旦使用,就像雷霆震动一样,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而听从君命的人。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怎么样?”庄子说:“庶人之剑,蓬头乱发,突露鬓发,低垂帽子,系着长长的粗缨,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眼说话,彼此在面前争斗;向上斩断颈项,向下剖开肝肺。” 这种庶人之剑,和斗鸡没有区别,一旦性命断绝,就对国事毫无用处。如今大王拥有天子的地位,却喜好庶人之剑,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很浅薄。赵王于是拉着庄子登上殿,厨人端上食物,赵王绕着食物转了三圈。庄子说:“大王请安坐并安定心气,关于剑的事情已经奏说完了。”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们全都离开了,死在各自住处。天子之剑,就是所说的天下的利器;诸侯之剑,就是所说的国家的利器;庶人之剑,就是所说的有为之器。天下的利器,不可以强行作为;强行作为,反而会使它失败。只有能够无为而隐藏其作用,天下才会自行化育。所以说:“天下臣服。”国家的利器,不可以任意执持;任意执持,反而会使它丧失。也只有无为而隐藏其作用,四境才会自行治理。所以说,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的。有为之器,不可以任意妄动;妄动,就会产生悔恨。不能收起兵器、停止武力,却喜欢使用它,国事就会自行败坏。所以说:“对国事毫无用处。”这三种剑,是庄子用来说明帝王、诸侯无为与有为之道的。赵文王很快领悟了庄子所说的道理,便向庄子致敬,因此命厨人端上食物,而赵王亲自【原本有阙文】《南华真经新传》卷十七 《子部·道家类·南华真经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