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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新传十三

南华真经新传卷七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2–34 段

「是以黄帝得之而所以全天乐,故庄子所以寓言黄帝之张咸池也。夫咸池者,道浑之喻也;奏之者,道散之谓也。道浑则所以有其体,道散则所以有其用,用则所以有为。而有为而群生遂,则其乐岂有其声欤?宜乎焱氏为之颂,而言其听之而不闻,视之而不见也。故视之而不见者,言其无体也;听之而不闻者,言其无声也。此明有为卒至于无为也。夫无为则复命而反真,故终曰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防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乆处。觏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庄子之作,篇中言黄帝之张乐,次言孔子之西游,是皆有为之事也。故孔子西游而师金,以其道而比刍狗,不及黄帝之事而已。故降一等而言之也。然师金止知孔子之道如无用之刍狗,而不知无用乃有用之妙也。夫黄帝之事,然为有为,而是皆有为之至也。故有为之至,则卒入于无为。故继言孔子问道于老聃也。夫道集于虚,而虚者足容于道也。虚则一,而行无不通也。故不虚则不集。故曰:内无主而不止,不一则不通。故曰:外无正而不行。夫集于内者,必行于外,所谓由中而出也。由中出者,岂为自外而受欤?此圣人之所以固守也。故曰: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夫行于外者,因集于内,所谓由外而入也。由外入者,岂为不虚而集欤?此圣人之所以必行也。故曰: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此老聃言入道致用之终始也。

译所以黄帝得到它,因而能够保全天乐;庄子因此借黄帝演奏《咸池》来设喻。《咸池》是大道混合未分的譬喻,演奏它是大道分散的意思。道混合未分,所以形成万物的本体;道分散,所以产生万物的作用;有作用,就会有作为。既然有作为而群生得以成就,这种音乐难道真有固定的声音吗?难怪焱氏为它作颂,说听它听不见、看它看不见。所以看它看不见,是说它没有固定形体;听它听不见,是说它没有固定声音。这说明有为最终达到无为。无为就复归天命而返归真性,所以篇末说“愚”。所以,道可以承载万物,人也可以与它一同前行。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您认为老师此行会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你的老师大概要走投无路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尚未陈列时,装在竹箱里,用有花纹的绸缎覆盖,尸祝斋戒后恭敬地送上;等到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它的头,拾柴草的人拿它去烧火罢了。如果再把它取来装进竹箱,用花纹绸缎覆盖,带到游居寝卧之处放在下面,那么做梦也不得安宁,必定屡屡梦魇。如今你的老师也拿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带着弟子在它下面游居寝卧,所以在宋国被伐树,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穷困,这难道不是做了不合时宜的梦吗?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七天没有生火吃饭,死与生相邻,这难道不是梦魇吗?在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在陆地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船能够在水上行驶,却想把它推到陆地上,终身也不能前进。难道古今的情况会没有水陆之别吗?周、鲁的情况难道没有船车之别吗?如今希望在鲁国实行周的制度,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劳苦而没有功效,自身必定遭殃。他不知道那种没有固定方向的传导,能够应合万物而不困穷。你难道唯独没有见过那架桔槔吗?拉它时就低下,放开它时就仰起。” 那是因为它顺着人所牵引的方向,并不是它主动去牵引人,所以俯仰都不会得罪人。因此,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并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为可贵。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譬如酸枣、梨、橘、柚吗?味道彼此不同,却都适合人口。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如今把猿猴穿上周公的服装,它一定会咬破撕裂,直到全部脱掉才满意。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猿猴与周公的差异一样。所以西施心口有病而皱眉,她乡里的丑人看见后觉得美;回去也捧着心口在乡里皱眉,她乡里的富人看见,紧闭门户不肯出来;穷人看见,便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她只知道皱眉显得美,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显得美的原因。可惜啊!你的老师大概要走投无路了!”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去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说:“你从哪里求道呢?”孔子说:“我从制度和术数中求,五年了还没有得到。”老子说:“你又从哪里求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十二年了还没有得到。” 老子说:“是这样。假如道可以献上,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如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亲人的;假如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如道可以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交给子孙的。之所以不能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内心没有主宰,道就不能停留;外部没有正道,道就不能施行。从内心出来的,不会受制于外物;圣人不在外物中表现。由外物进入内心的,内心没有主宰;圣人不会隐藏。名,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可以过多占取。仁义,是先王暂居的旅舍,只能住一夜,不可以长久居住。稍有触犯就招来许多责难。古代至人借道于仁,寄宿于义,来往于逍遥之境,取食于简易之田,立足于不贷之圃。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向外求取。古人把这叫作采真之游。把富有看作正当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达看作正当的人,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它就战栗,放开它就悲伤,却一点也没有鉴照之明,去窥探自己永不停止的欲望,这就是遭天谴的人。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行为,是匡正事物的工具。只有顺应大道的变化、没有被阻塞的人,才能运用它们。” 所以说:所谓正,就是端正;如果内心认为这不对,天门就不会开启。庄子写作时,篇中先说黄帝演奏音乐,接着说孔子向西游历,这些都是有为之事。所以孔子西行,师金把他的道比作刍狗,只是比黄帝的事低了一个层次而已。然而师金只知道孔子的道像无用的刍狗,却不知道无用正是有用的妙处。黄帝的事情虽然也是有为,但已经是有为的极致。因此有为达到极致,最终就会进入无为。所以接着说孔子向老聃问道。道聚集于虚,虚能够容纳道。虚就能专一,行动就没有不能通达的;不虚,道就不能聚集。所以说:“内心没有主宰,道就不能停留;不能专一,就不能通达。”所以又说:“外部没有正道,道就不能施行。”聚集于内,必定会施行于外,这就是所谓由内而出。由内而出的东西,难道是从外部接受来的吗?这正是圣人坚守内在的原因。所以说:“由内而出的,不受制于外;圣人不在外物中表现。”施行于外,必然以聚集于内为根本,这就是所谓由外而入。由外而入的东西,难道不是因为内心虚空而聚集的吗?这正是圣人必定施行的原因。所以说:“由外而入的,内心没有主宰;圣人不会隐藏。”这是老聃所说入道和致用的始终。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鼔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徃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天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蹙蹙然立不安。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乆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乆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有为者必有迹,故庄子至此而寓言。老聃诮孔子治人,而以陈迹也。然六经载道之书,书者为道之粗,由粗可以至于精。精则无所为而已,此所以终孔子不与化为人之言也。夫不与化为人者,付之自化也。付之自化,则无所为,是以言之于篇终也。故曰:「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南华真经新传卷七

译孔子见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扬起糠来迷住眼睛,天地四方就会颠倒移位;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不能入睡。仁义一旦突然兴起,便使人愤懑,我心中的扰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的学生,如果你能使天下不失去质朴本性,你也只需顺着自然之风而行动,统摄万物之德而立身,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像背着大鼓寻找逃亡孩子那样,声势浩大地宣扬仁义呢?”天鹅不必每天沐浴仍然洁白,乌鸦不必每天染色仍然乌黑;黑白的本性不值得用来争辩,名誉的外在观感也不足以使德性广大。泉水干涸,鱼彼此困在陆地上,相互吐气来保持湿润,相互以唾沫沾濡,不如彼此忘掉而游于江湖。孔子见老聃回来,三天不说话。弟子问:“老师见了老聃,将要给他什么规劝呢?”孔子说:“我直到今天才见到龙。龙聚合时形成躯体,分散时显现文采,乘着云气而养育阴阳。我张着嘴却不能合拢,我又能规劝老聃什么呢?”子贡说:“那么世上果真有人能够像尸体一样静居而显现龙相,像雷声一样发动而又像深渊一样沉默,发动时如同天地那样吗?我也可以得到机会去看看吗?”于是子贡凭孔子的名义去见老聃。老聃正要傲然坐在堂上回答,略微说道:“我的年岁正在流逝,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 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虽然具体做法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成就声名,这一点是相同的;先生却偏偏认为他们不是圣人,为什么呢?”老聃说:“小子,靠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同?”子贡回答:“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禹凭力量治天下,汤凭武力;周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周武王违逆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他们不同。”老聃说:“小子,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志专一,使百姓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即使亲人死亡也不哭,百姓也不认为这是不对。尧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都亲爱亲人;有人因为亲人的缘故而杀人,百姓也不认为这是不对。舜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相互争竞;孕妇怀胎十个月才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还未到幼儿时期就开始追问‘谁’了,于是人们开始认为人有天性。禹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发生变化;人人各有心思,兵器也各有顺逆,只说杀盗贼不算杀人,却各自把私利当作天下之事,因此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他们开始创制时还算有条理,到了如今连妇女都能议论这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天下,实际上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三皇的智慧,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背离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运行的规律;他们的智慧局限在▯于▯虿之尾,鲜规之兽【原文疑有缺讹】这一类微末事物上,使万物都不能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 他们真是无耻。”子贡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知道其中的宗旨呢?我曾凭借这些学问游说七十二位君主,讨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个君主能够采用,人的心实在太难说服了。究竟是道理难以阐明,还是人难以说服呢?”老聃说:“幸好你没有遇到治理天下的君主。六经,不过是先王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先王所以留下这些陈迹的根本吗?如今你所说的,仍然只是陈迹罢了。陈迹,是脚走过后留下的痕迹;但痕迹难道就是脚吗?”白鹭相互对视,眼珠不转动便能受风而化生。虫类雄虫在上风处鸣叫,雌虫在下风处应和,也能受风而化生。各类虫物自然分成雌雄,所以能受风而化生;本性不可改变,命运不可变更,时势不可阻止,道不可堵塞。只要合于道,从哪里都没有不可行的;失去道的人,则从哪里都行不通。孔子三个月没有出门,又来见老聃,说:“我明白了。乌鹊与鱼,口中传递唾沫,细腰蜂一类昆虫,经过很久才发生化生。我的作为若不能与化育万物的自然同化,又怎么能够感化别人呢?”老子说:“好,你明白了。” 凡是有所作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所以庄子写到这里便用寓言寄托自己的意思。老聃责备孔子治理人事却只拘泥于先王的陈迹。不过,六经是记载道的书,书所记载的只是道的粗浅层面,由粗浅可以达到精微;达到精微,就无所作为了。这就是篇末所说孔子不能与自然化育同化而去感化人的意思。所谓不能与自然化育同化而去感化人,就是把一切交付给自然自化。交付给自然自化,就无所作为,所以把这句话放在篇末。因此说:“我的作为若不能与化育万物的自然同化,又怎么能够感化别人呢?”老子说:“好,你明白了。” 《南华真经新传》第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卷八    宋 王雱 撰刻意篇夫虚静寂寞之道废,则矫削僻异之行兴。此世俗之忘于无为而灭天也。庄子因而作《刻意》篇。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夫山谷、平世之士,疆国避世养形之人,皆为有我而已矣。夫有我则有心,有心则未免于所惑,是以各蔽于一曲也。故乐于山薮者,徃而不能返;仕于朝廷者,入而不能出;恬于教诲者,屈而不能伸;耽于养形者,存而不能忘。是非真性之然也,是矫削其意而使然也,岂与圣人相同乎?圣人则无我而已矣。夫无我则无心,无心则无所惑,是以忘形而通达于万事也。故登假于至道,而乃入于寥天一。岂为刻意而高欤?▯物泽世,而非由于外铄,岂为行仁义而修欤?巍巍荡荡,而在宥于天下,岂为立功名而治欤?渊静晦默,而逍遥于自得之场,岂为处江湖而闲欤?气柔真全,而形未尝衰,岂为务导引而寿欤?存而不存也,无而不无,莫知其终,而至道自集。皆无为之至妙,而惟圣人所以得之矣。故曰: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无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廹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淡,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平易者,所谓无滞碍也。恬惔者,所谓无思虑也。忧患不能入者,所谓哀乐不能入也。邪气不能袭者,所谓喜怒不能感也。如此,则自得而神王矣。故曰:「其德全而神不亏,神不亏则以生死为徃来之暂矣。」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夫死生至大,而以之为徃来,则祸福之微,岂能累我乎?故曰:「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者,所谓德充而符合也。廹而后动者,所谓事至而应也。不得已而后起者,所谓不豫谋也。不以智行已不以故灭命,守于自然之真理也。故曰:「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无天灾者,与天合德而天不灾也。无物累者,与物齐谐而物莫役也。无人非者,出于非人之域而明不散也。无▯责者,与▯神同其吉凶而无不佑也。此数者,非圣人孰能与此矣?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迕,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于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不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圣人之心,喜惧不入而自得,故曰「心不忧乐,德之至也」。守一有常而物莫足挠,故曰「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正错无累而旷兮善应,故曰「无所于迕,虚之至也」。外能役物而洞然清彻,故曰「不与物交,淡之至也」。同乎大顺而极于精粹,故曰「无所于逆,粹之至也」。圣人之心若是也夫!圣人之心,精神之宅也。惟圣人能养其神而不轻用,如韫藏利器而不敢妄用也。故曰「夫有干越之剑者,藏而柙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故圣人宝养精神之如此。其通达无所不至,而其奥妙与天地同流,造化万物而视之不可见,成于天而已矣。故曰「精神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华真经新传》第八卷 宋代王雱撰 《刻意》篇 虚静寂寞的道一旦废弃,矫饰、削刻、偏僻、奇异的行为就会兴起。这就是世俗忘却无为、毁灭天性的结果。庄子因此写作《刻意》篇。刻意修饰自己,崇尚行为,远离世俗、与众不同,高谈阔论、怨恨诽谤,不过是追求高傲罢了。这是山谷中的隐士、非难世俗的人以及憔悴而投身深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让,不过是追求修饰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教诲他人的人以及游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成就大名,讲究君臣礼法、端正上下秩序,不过是追求治理罢了。这是朝廷士大夫、尊奉君主而使国家强盛以及追求功业兼并者所喜好的。靠近湖泽沼地,居住在闲旷之处,钓鱼自处,不过是追求无为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逃避世俗之人以及清闲者所喜好的。吹气、嘘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攀树、鸟伸展身体,不过是追求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保养形体的人以及彭祖那样追求高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修饰却自然高尚,不讲仁义却自然修养完备,不求功名却自然能够治理,不居江海却自然闲适,不作导引却自然长寿,没有什么不忘却,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而无边际,各种美德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之道,也是圣人的德性。山谷之士、太平时代之士、强国之士、避世之士和养形之人,全都只是为了成就一个自我罢了。有了自我就有成见,有了成见就不能免于被某种事物迷惑,所以各自都被局限在一个方面。因此,喜爱山林沼泽的人,一旦前往便不能回来;在朝廷做官的人,一旦进去便不能出来;安于教诲他人的人,一旦屈从便不能伸展;沉溺于保养形体的人,只知道保存形体而不能忘掉它。这并不是真实本性的自然表现,而是刻意矫饰、削刻自己的意志造成的,难道能与圣人相同吗?圣人只是没有自我罢了。没有自我就没有成见,没有成见就没有什么可迷惑的,因此忘掉形体而通达万事。所以能够升入至道,进而进入寥廓的天一境界,难道是因为刻意修饰而高尚吗?滋润万物、泽及世间,却不是由于外在的熏染,难道是因为实行仁义而修养吗?巍巍广大,使天下处于宽容安宁之中,难道是因为建立功名而治理吗?深沉宁静、含藏不言,逍遥于自得的境界,难道是因为居处江湖而清闲吗?气息柔和、真性完整,形体从未衰败,难道是因为专务导引而长寿吗?存在却不执着于存在,无为却并非一无所有;没有人知道它的终极,而至道自然汇聚。这些都是无为的极致妙处,只有圣人能够得到。所以说:不刻意修饰却自然高尚,不讲仁义却自然修养完备,不求功名却自然能够治理,不居江海却自然闲适,不作导引却自然长寿,没有什么不忘却,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而无边际,各种美德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之道,也是圣人的德性。所以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和状态,也是道德的本质。因此说:圣人安闲自得,就平和简易;平和简易,就恬淡;平和简易而又恬淡,忧患便不能侵入,邪气便不能袭击,所以德性完整而精神不受损。因此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同其德性,行动时与阳同其波动。不抢在福之前,不成为祸的开端,受到感应后才回应,受到逼迫后才行动,迫不得已后才兴起。抛弃智巧和故意安排,遵循天道的规律,所以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牵累、没有世人非难、没有鬼神责罚。他活着如同漂浮,死去如同休息。不思虑,不预先谋划。光明却不炫耀,诚信却不期待回报。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才合于天德。因此说:悲哀和欢乐,是德性的邪偏;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失;喜好和厌恶,是德性的丧失。平易,就是所谓没有滞碍;恬淡,就是所谓没有思虑;忧患不能侵入,就是所谓哀乐不能侵入;邪气不能袭击,就是所谓喜怒不能感动。这样便能自得,精神也能旺盛。所以说:“德性完整而精神不受损;精神不受损,就把生死看作来去的暂时变化。”因此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死生是最大的事情,尚且能把它当作来去,那么祸福这种小事,怎么能牵累我呢?所以说:“不抢在福之前,不成为祸的开端。”受到感应后才回应,就是所谓德性充实而与外物相合;受到逼迫后才行动,就是所谓事情来到才应对;迫不得已后才兴起,就是所谓不预先谋划。不凭智巧行事,不凭故意安排损害天命,守持自然的真实规律。所以说:“抛弃智巧和故意安排,遵循天道的规律。”没有天灾,是因为与天合德,天不会降灾;没有外物牵累,是因为与万物和谐相处,万物不能役使他;没有世人非难,是因为超出世俗是非的领域,精神光明不散;没有鬼神责罚,是因为与鬼神共同承受吉凶,因而没有什么不受护佑。这几方面,除了圣人,谁能做到呢?” 所以,内心不被忧乐所动,是德性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宁静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可以违逆,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相交,是恬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可以抗拒,是纯粹的最高境界。因此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衰败;精神使用而不停止,就会疲劳;疲劳便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便清澈,没有扰动便平静;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是天德的象征。因此说:纯粹而不混杂,宁静专一而不改变,恬淡而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的方法。有越地所产的宝剑,就把它装在匣中收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把它视为至宝。精神四方通达、同时流行,无处不到,上接天界,下盘踞大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描绘,称为与帝同体。纯素之道,唯独守护精神;守护而不失,就与精神合而为一。专一之精通达之后,便与天道的秩序相合。圣人的心不让喜悦和恐惧侵入,能够自得,所以说“内心不忧不乐,是德性的最高境界”。守持专一而有常,外物不能扰乱,所以说“专一而不改变,是宁静的最高境界”。端正而不受牵累,开阔而善于应对,所以说“没有什么可以违逆,是虚的最高境界”。在外能够役使万物,内心洞彻清明,所以说“不与外物相交,是恬淡的最高境界”。与大顺相同而达到精粹,所以说“没有什么可以抗拒,是纯粹的最高境界”。圣人的心就是这样。圣人的心是精神的居所,只有圣人能够养护精神而不轻易使用它,就像把锋利的兵器藏起来而不敢妄用。因此说:“有干越之剑的人,把它藏在匣中,不敢使用,这是把它视为至宝。”所以圣人珍重、涵养精神就是如此。他的精神通达而无所不到,其深奥妙理与天地同流,造化万物却看不见其形迹,只是成就于天罢了。因此说:“精神同时流行,无处不到,上接于天,下盘踞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描绘,称为与帝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