俟庵集卷十三 元 李存 撰记
胡氏新楼记邑人胡君茂之之居,适依于层林深樾。茂之为县曹,未四十弃去,即其居之西而楼焉。上下以櫺通,朗无蔽。茂之日偃息是间,而命其子式从余游。余他日过之,主人延登,陈书画,行豆觞,意欢如也。酒半,起酌而言曰:「吾畴昔胥也,自一日而有斯楼也。公门不一迹也,公事不一耳也。人孰能胥我哉?」又酌而言曰:「胥乎,吾见有如穽也者,而人蔑之;出也,吾见有如漆也者,而人蔑之;洁也。然则奈子孙何?」又酌而言曰:「吾子式也,获与先生游也,愿得先生文辞华斯楼也。幸先生无让也。」余曰:「善哉!君可谓振焉而不溺焉者矣。后之人其庻有兴矣乎?」醻之酒,而为之歌曰:「迷而知也,天之禆也。一日而归,鬼神未之窥也。家之羸也,心之肥也。昧途而追,终不可迟也。」遂尽醉而罢。明日书之,以为胡氏新楼记。
金谿县烈女庙记抚州金谿危素以书来言曰:「金谿烈女庙者,祀葛氏二女也。初,金谿产银,有司嵗采,有塲,相传唐寳厯间,葛祐为塲曹,适矿尽,输不数,搒掠棰楚殊死。祐二女痛无以赎其父,跃入冶中自烧死。顷之,各化为银,由是祐得免。监塲黄康以闻于朝,特为罢金谿银塲。邑人异其孝感,祀于里之僧舍。国朝大德间,县丞济南吴瑾别为屋以祀。延祐间,县尹河东李有撤而新之。是祠也,既未列于祀典,复无以纪其本末,甚可惧也。」李某仰天叹曰:「尧舜三代逺矣,子而有其身,是无亲也;臣而有其家,是无君也。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今闻夫二女之风者,孰谓人之本心可得而尽泯哉?夫女子长于闺门之中,其事则织纴组紃,其德则婉娩听从,未必如学士大夫能时取经史而诵习之,又未必有良师友旦旦而启助之,又未必出于要誉乡党而为之。且平居以意度为窟宅,以辩析为日用者,将不信以为果然,有也。昔饶娥哭血求父而死,蛟鼍郭巨并食埋儿而遇黄金,孟宗泣竹而笋生,王祥剖氷而鲤出,是皆用何道也?嗟乎!至诚之心,其亦有不可测之神焉,如此哉!是心也,天不能以加髙,地不能以加厚,人人有之,而或弗自知也;知之而或弗自行也。今也崇庙祀,俾弗隳;纪事实,俾弗讹,将以子人之子,而臣人之臣也。穷天下之吉凶祸福,孰大于是?」
天台静▯观记天台去城二十里,曰咸唐。宋平章贾似道尝营别业焉,既以与道士丁某、卢某,而额之曰静▯观,且以田四百亩食之。其后似道窜逐以死,财用土田悉没入,而咸唐以静▯免。国初僧縂统杨某宠贵,有僧某者诬献之,强改为寺。其徒阎公讼之,中书复为观。元贞间,似道从子某者乞贷不得,憾之,言有司咸唐之田宜随所没者。于是财府征之,阎之徒周元泽状白▯教大宗师张公,公复上之中书,下戸部推騐,如状还之。未几屋燬于冦,元泽改筑今所。凡为殿,为堂,为庑,为门,为庖,为湢,为厩库,为客馆,总若干楹。人谓其制▯于旧也。余闻而窃感焉。夫贾氏执季宋之柄,廓乎其公,而坦乎其心,犹或不足以振其衰,持其顚。顾乃肆其私,邪作威于国家讫録之际,杀其身而籍其家,亦岂不幸也哉?然所谓咸唐者,徒以托之黄冠羽服,得以不没。虽更代而有势力者,卒莫之夺。既又燬且复构,又岂非事之偶似于善,付之独得其人乎哉?使当时其心术一出于义,能者进之,不肖者退之,功有赏而罪有诛,天之厯数纵有所归,身何至于戮,家何至于没乎?设有非人情之所料,万世之公亦乌可泯泯也?没而有知,宁不为咸唐一自悲乎?矧闻天台之山水甲东南,而静▯之傍又为龙湫者数四,灵物之所栖息,宜其序守而不失欤?余因记其改筑,而并及乎贾氏,亦世鉴之一端也。
译《胡氏新楼记》同县人胡茂之的居所,正好依傍着层层树林和幽深的树荫。茂之原在县衙任职,不到四十岁便弃官离去,就在住所西面建了一座楼。楼的上下用窗棂相通,明亮而没有遮蔽。茂之每天在这里休息,并让他的儿子胡式跟随我游学。我有一天经过他家,主人请我登楼,陈列书画,摆设豆俎酒觞,兴致欢乐极了。酒喝到一半,他起身斟酒说道:“我从前是县衙小吏,自从有了这座楼,便一天也没有再踏进官门,一件公事也没有再听说。还有谁能召我去任职呢?”他又斟了一杯酒说道:“做小吏吗?我看那地方有如陷阱,人们都鄙弃它;离开官场吧,我又看见外面有如黑漆一般的境况,人们也鄙弃我;保持清白,又该拿子孙怎么办呢?”他又斟了一杯酒说道:“我的儿子胡式,能够跟随先生游学,希望得到先生的文章来为这座楼增光。请先生务必不要推辞。”我说:“好啊!您可以说是振作而没有沉溺于官场的人了。后代大概也会有所振兴吧?”我以酒回敬他,并为此作歌说:“迷失之后还能醒悟,是上天的助佑。一旦归来,鬼神还没有窥探到他的踪迹。家境虽然贫弱,内心却很充实。道路昏暗时才去追赶,终究不能再迟疑。”于是大家尽情醉饮后散去。第二天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胡氏新楼记》。《金谿县烈女庙记》抚州金谿人危素写信来告诉我说:“金谿烈女庙,是祭祀葛氏两位女儿的地方。起初,金谿出产白银,有关官府每年都要采办,并设有银场。相传唐宝历年间,葛祐任银场官,恰逢矿产枯竭,缴纳的银数不足,遭受拷问鞭打,几乎被打死。葛祐的两个女儿痛心于没有办法赎救父亲,便跳入冶炼炉中自焚而死。不久以后,她们各自化成了白银,因此葛祐得以免罪。银场监官黄康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特意因此撤销了金谿银场。县里的人惊异于她们孝心感动天地,便在乡里的僧舍中祭祀她们。国朝大德年间,县丞、济南人吴瑾另建屋宇来祭祀她们。延祐年间,县尹、河东人李有拆去旧庙而重新修建。这座祠庙既没有列入国家祭祀的典章,又没有文字记载它的始末,实在令人忧惧。”李某仰天叹息说:“尧、舜以及三代已经相距很远了。作为子女却只顾自身所有,便是心中没有父母;作为臣子却只顾自己的家,便是心中没有君主。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今听说这两位女子的事迹,谁能说人的本心可以完全泯灭呢?女子长年生活在闺门之中,她们所做的不过是纺织、整理丝带,她们的德行不过是温顺和听从;她们未必像学士大夫那样能够时时取阅经史加以诵习,也未必有良师益友每天启发帮助她们,更未必是为了在乡里求取声誉才这样做的。” 况且平日把主观臆测当作安身之处、把辨析作为日常事务的人,将会不相信这件事,认为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事。过去饶娥哭泣流血寻找父亲而死,蛟龙、鼍龙和郭巨埋儿得到黄金,孟宗哭泣而竹笋生长,王祥剖开冰层而鲤鱼跃出,这些事情究竟是凭什么道理发生的呢?唉,极其真诚的心,大概确实有不可测度的神奇力量,竟能如此吧!这种心,天也不能使它更高,地也不能使它更厚;人人都有,只是有的人自己不知道,有的人虽知道却不能亲自实行。如今修建高大的庙宇,令它不致毁坏;记载事实,令它不致讹误,将要用这些来教化人家的子弟,使他们成为别人的儿子、臣下。穷尽天下吉凶祸福,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情呢?天台静玄观记 天台县距离城二十里,有个地方叫咸唐。宋朝平章贾似道曾在那里营建别业,后来把它送给道士丁某、卢某,并题额为“静玄观”,还拨给四百亩田供养它。后来贾似道被放逐而死,他的财产、器用和田地全被没收,唯独咸唐因为属于静玄观而免于没收。元朝初年,僧人总统一时得宠显贵,有个和尚诬告,把它献给这位僧人,强行改为寺院。他的徒众中有阎公为此诉讼,中书省又恢复为道观。元贞年间,贾似道的侄孙某人请求借贷不得,心怀怨恨,便说有关官府应当把咸唐的田地随同被没收的财产一起收走。于是财府来征收,阎氏的门徒周元泽将实情写状告知玄教大宗师张公,张公又上报中书省;中书省交给户部推验,查明与状中相同,便把田地归还。不久房屋被盗贼焚毁,周元泽改在现在的地方重建。建有殿、堂、廊庑、门、厨房、浴室、马厩库房和客馆,共有若干楹。人们说规模比旧观宏大。我听说后暗自有所感慨。贾氏掌握南宋末年的权柄,表面上公正,内心也坦荡,尚且有时不足以振兴衰败、扶持倾覆;反而放纵私欲,在国家将要被记录定案之际以邪道施威,终于害死自己、抄没家产,难道不是不幸吗?然而所谓咸唐,只是因为托付给穿黄冠羽服的道士,才得以不被没收。即使改朝换代,拥有势力的人也终于没有夺走它。后来它又被焚毁而重新建造,这难道不是事情偶然近于善果,恰好交给了独能担当的人吗?假使贾似道当时的心术全都出于义,任用有才者、斥退不肖者,有功便赏、有罪便诛,即使天命的历数另有所归,他本人何至于被杀,家产何至于被没收呢?即使其中有非人情所能预料的地方,万世公论难道也会全然泯灭吗?贾似道死后如果有知,难道不会独自为咸唐悲伤吗?何况听说天台山水甲于东南,静玄观旁又有好几处龙湫,是神灵之物栖息的地方;它能够按次序守护而不失传,也就很适宜了吧?我因记述它的重建,同时说到贾氏,也算是后世的一项鉴戒。
充斋记泰定三年冬,上饶视▯道来言曰:「▯道尝获纳谒于播州宣慰杨公之门,公不以▯道为不才,拔而置之幕下。惟公当朝廷方面之寄,固未必以进一士自德;而士苟有志効用于时者,亦不敢以此私德于公。然请言公之为人及其所以治播者。」公朝而起,盥栉已,礼于祖考之庙;退而起居太夫人;又退而与僚属论政事;又退而防于其所扁之斋,曰「充读书鸣琴其间」,或与士党相唱和。四方之士归之者,亦无不荐进劳来,馈遗不赋耕,不征商。故其民虽多椎悍,然皆嬉嬉恬恬。城中夜戸阖而不遂,行旅昼夜不絶;至或止宿荒茅枯苇间,亦无敢夺攘。歌鼓以乐生,棺椁以送死,殆与中州同也。李某曰:「仆闻之,杨公将种也,世守于播。播之为州,地方千余里,南临防牱,北通巴蜀,势若可以武服,而不可以文令。虽当四海无虞之日,苟放歌击鞠以养其气,射熊搏虎以便其习,一有警发,则被坚执锐,▯然为士卒先,亦不失为将家能子孙。然歴观古今天下雄藩巨镇,建功立业于一时者,非无其人,往往任智而不任德,知勇而不知义,残忍暴纵以没其身者有矣,况能及子孙乎?」「今杨氏之于播,绵歴累世,及公之身,而又儒雅自将,用能致朝廷宠畀而安,而使其民爱戴如父母,斯不谓之扩而充之,能若孟氏之言者乎?夫如是,则燕于其斋,求所以承先公而利后嗣,与国家相为乆长者,有不待他取于义而得矣。」▯道曰:「善,子之言,非独誉公而已,请书之以献,或因可记其斋云。」
戴溪庵记上饶薛君▯卿既葬其亲于临川白马山之阳,复构屋数十楹于墓道之南,择材质良,惟时闲休工丁共力,旬月告就。▯厥中以为神栖,主人仆从各有居处,内庖外厩靡不饬备,黝垩鲜辨,垣墙周固,俾乡之愿而有恒者居守之,且为之田,以为嵗时展省休止之所。旁有溪流,相传戴氏昔居其上,而溪遂以姓名,因扁曰「戴溪之庵」。而来徴余为之记。嗟乎,吾见贵富人之墓多矣,凿山累石不遗余力,曽未几时而斧斤已及其木者有焉,无乃植其身于平日者或不在于徳,而导其后之人者有不出于礼欤?夫上饶之薛也,显于唐,盛于宋,名人巨公前后相望。君今虽为黄老清静之言以曹于时,而又能悯悯焉于送终之际如此其盛,然则诗书之道终长,而君子之泽未易竭也。他日之来者,其必相与言曰:「茔域之间,得无有樵牧之迹者乎?甃砌缺裂,得无有不愧于墓中之人者乎?墓而屋,屋而田,其亦有克念经始而续图于永乆者乎?」是盖君之望也。若夫祠墓之俗,所由来乆矣,虽不着于礼经,然岂知神之所飨于彼乎于此乎?亦孝子仁人自尽其心焉耳。
上塔寺修造舍田附祠堂记临川之东乡有寺曰上塔屋,老甚,且无碑碣可考,盖不知其始何时。寺之僧永茂者,忽言于众曰:「噫!恶可以坐视其圯!」于是自殿及门,取瓦甓之断裂,而椽桷之朽折者,尽易之。未几,新钟楼;又未几,墁垣墙,砌道路。时则有永芸者,亦干财于富室,而葺经藏焉。为之防甚费,则从而佽助之。既复曰:「合吾寺且三百指,饘粥将不给,奈何?」披其私畆而公之,戚然自念曰:「吾故儒家子也,而遭于不造,寄迹释氏之门者五十余年矣。今先人之他子孙无孑遗者,而吾亦老且惫焉,犹有鬼神,则将安所归乎?」乃祠其父母于堂之东序,又披余畆以食众,而资其春秋荐献焉。他日命其徒正印来,请述其始末。余曰:「乆哉世俗之偷也!若尔师者,亦可谓不私其赢,不忘其本矣。愆于义而病焉,尊所闻而行焉,固有可尚,而又有可悲者也。」师姓李氏,世为临川人,父讳某,字叔阳,登宋某年进士第,尝教授福王宫云。
译充斋记 泰定三年冬,上饶人视弘道来告诉我:“弘道曾有幸到播州宣慰杨公门下拜谒,杨公不认为弘道没有才能,提拔他置于幕府之中。杨公承担朝廷镇守一方的重任,本来未必把荐举一名士人当作自己的功德;士人如果有志于为时世效力,也不敢因此把这件事看作杨公对自己的私恩。但请让我说说杨公的为人以及他治理播州的情况。杨公早晨起床,洗漱完毕,先到祖先的庙中行礼;退出来后拜见太夫人;又退下与属官讨论政事;再退到题名为‘充读书鸣琴其中’的书斋,有时同士人们唱和。四方来投奔的士人,他也无不荐举、慰劳、接待;馈赠不向农民征赋,不向商人征税。因此当地百姓虽然多强悍粗鲁,却都欢快安宁。城中夜间关门而不闭死,旅人昼夜往来不绝;甚至有人停宿在荒草枯苇之间,也没有人敢抢夺。以歌鼓娱乐生者,用棺椁送葬死者,几乎和中原相同。”李某说:“我听说,杨公是将门之后,世代镇守播州。播州作为州,地方有一千多里,南面临近牂牁,北面通达巴蜀,形势似乎可以用武力使人服从,却不可以只用文治号令。即使天下太平无事,如果放纵自己唱歌击鞠来培养气概,射熊搏虎来熟悉武艺,一旦有警报发生,便披坚执锐,奋勇地冲在士卒前面,也不失为将门中有才能的子孙。然而纵观古今天下那些雄藩巨镇,能够在一时建功立业的人并不少,往往任凭智谋却不凭借德行,知道勇力却不知道义理;因残忍暴虐、放纵无度而终身败亡的人有的是,更何况还能惠及子孙呢?如今杨氏治理播州,绵延经历了数代,到杨公这一代又以儒雅自持,因此能够使朝廷宠信授予官职并使地方安定,使百姓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这难道不能说是扩充发扬了仁心,达到了孟子所说的境界吗?既然这样,那么在他的书斋中安乐,寻求承继先公、惠利后代以及同国家长久相处之道,也就不必再从别处取法,凭义理便可以得到。”弘道说:“说得好,您的话不只是赞美杨公罢了,请写下来献给他,也许可以借此记述他的书斋。” 戴溪庵记 上饶薛玄卿安葬父母于临川白马山南麓后,又在墓道南面建了几十楹房屋。他选择优良的材料,趁农闲让工匠共同施工,十天一个月便告完成。把其中一间作为神灵栖息之所,主人和仆从各有居处,里面有厨房,外面有马厩,没有不整治完备的地方;墙壁涂成黑白,界限鲜明,围墙周密牢固,让乡里愿意长期守墓的人居住看守,并且给他们田地,作为每年按时来祭扫、省视和休息的地方。旁边有一条溪流,相传戴氏过去居住在溪上,溪水于是以戴氏命名,因而题匾为“戴溪之庵”,并来征求我的文章。唉,我见过许多富贵人家的坟墓,凿山堆石,不遗余力,却曾有还没有过多久,斧头就已经砍伐墓旁树木的;这难道不是他们平日立身处世或许不在于德行,引导后人的做法也没有出于礼法吗?上饶薛氏在唐朝显赫,在宋朝兴盛,前后名人显贵接连不断。薛君如今虽以黄老清静之说在世间任职,却又能在送终之际如此尽心尽力;这样看来,诗书之道终究长存,君子的恩泽也不容易枯竭。将来来这里的人,一定会彼此说道:‘墓地之间,难道没有樵夫牧人的踪迹吗?砖石砌面有缺裂,难道没有对不起墓中之人的地方吗?有墓又建房,建房又置田,难道有人能够顾念当初创业的艰难,继续谋划使它长久存在吗?’这大概就是薛君的期望。至于祠墓的习俗,由来已久,虽然没有明载于礼经之中,但哪里知道神灵究竟享用的是那里还是这里呢?也不过是孝子仁人竭尽自己心意罢了。上塔寺修造、置办田地并附设祠堂记 临川东乡有一座寺院叫上塔,房屋非常陈旧,而且没有碑刻可以考证,大概不知道它始建于何时。寺中僧人永茂忽然对众人说:“唉!怎么可以坐看它倒塌呢?”于是从大殿到山门,把断裂的瓦片砖块以及腐朽折断的椽子檩木全都更换。不久,又建成新的钟楼;再过不久,修整了围墙,砌好了道路。当时有个叫永芸的僧人,也向富户募求财物,修葺经藏。工程费用很大,永茂便跟着资助。工程完成后,他又说:“我们寺里合计将近三百人,粥饭将要供应不上了,怎么办呢?”于是拿出自己的田地公用,忧伤地想到:“我本来是儒家子弟,却遭逢不幸,寄身在佛门已经五十多年了。如今先人的其他子孙一个也没有留下,我也年老疲惫了;如果真有鬼神,我将来又归向哪里呢?”于是便在大堂东厢祭祀父母,又拿出余下的田地供养众人,并资助春秋两季的祭献。后来他命弟子正印前来,请我叙述事情的始末。我说:“世俗偷薄已经很久了!像您的老师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私藏余财,也没有忘记根本。因背离义理而忧患,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并加以实行,本来就有值得称许之处,同时也有令人悲哀之处。” 您老师姓李,世代是临川人;父亲名某,字叔阳,在宋朝某年考中进士,曾经担任福王宫教授。”
芝山文惠观记芝山文惠观者,因重修长沙吴文惠王之庙而作也。初,王庙郡治西北,嵗乆而圮。延祐间,三山王君都中来为郡,从而新之,且曰:“是宜有朝夕司管钥者,不然则圮毁随之矣。”然有其人居之庑下,则防无其人;责之民,则不专,皆非所以昭事神明之道也。于是辟庙西隙地一亩,创屋数十楹,而扁之曰“芝山道院”,谋召羽流居之,且以书抵京师,告▯教大宗师吴公曰:“庙在公父母之邦,而神又公之先世也,公得无情哉?”于是大宗师欣然檄方君志逺主之。未几,王公以代去,大宗师复檄▯妙朱君某兼领之。朱君捐已帑増西庑,且因饶民之德王公也,而又感激夫大宗师之拳拳于是祠也,像二公而奉之,又别为方丈若干楹,凡前工之未卒者皆完之,又入已田二百畆。乆之,志逺亦入田二百畆。某年间,志逺被玺书提举▯妙观兼住持芝山道院。未防,大宗师复命于某主领之,且上其事,集贤得改今额,谓之“文惠”者,因王封也。余承乏此来,每傍徨叹曰:“昔秦人刀锯鼎镬以待天下,而番令独得江湖民心,秦亡宜其裂地而封。没而有庙,虽百世不可废也。今也得王公经营谋度于其始,得大宗师遴择奨劝于其中,观焉以辅其庙,田焉以饱其人,是宜与王灵民心相为乆长者也。余虽不敏,敢不啚所以不朽于其终哉?”谨叙其始末,刻诸石,庻几来者知所考云。
两峯楼记两峯楼者,乐平刘明子文子读书所也。初,上饶祝君蕃逺来长余干之乡校曰南溪。予他日过之,祝君出其徒十数辈,揖余且曰:“若辈皆有意于文字者,愿为我命题少试之。”于是得明子为选首。余因知其才。乆之,祝君以代去。明年,以予为其师之友,而业不可以少荒也,袖诗过余,因请益焉。又乆之,明子以其弟文子请曰:“仆之父乐教者也,即居之傍为楼若干楹。尝客陈先生易东其上,先生以‘两峯’二字扁之。‘两峯’者何?曰:昔苏老尝记木假山者三中以自况,而傍以况子也。三而两者何?举其旁也。举其旁者何?曰:吾为若慕二苏也。慕二苏者何?曰:比之若吾友也。友之则谁不美拟之?今先生往矣,而言犹在耳,愿吾子少述焉。”古之为居者,或以脱障隘而通髙明,或以出蒸歊而乗爽洁。其辱于歌舞酣欢,其狃于观覧而偷于裕暇者,君子无所取焉。吾尝谓明子之诗,其气完以舒,其思藻以发,无乃有得于父师之诱而居处之助也乎?不然,何其尚慕于苏而不少自间也?是为记。
筠溪堂记余干之长田多大山,而柴氏世居之,往往凿山而屋,层见叠出,如楼观然,至不可基乃止。而傅翁甫之筑,适在其左麓,前有溪流,旁复多竹。翁尝病其蕃且隘也,无以自休息安宾客,复临溪而构焉。修其前楹,皆立水中,薄地而板,虚实半之。四面为窓牖,夏多南风,冬则不塞,向而温。而自扁曰「筠溪之堂」,以其有水与竹,合二美而名之也。尝谓士君子之于藏且息也,亦必有胜焉以助之。是故虽古之人,犹亟称于水而乐于山。余虽与翁未之识也,而其婿尝从吾同舎,上饶祝君蕃逺游,气直而尚古,每为余道其妇翁。年才五十,而家之务悉诿诸子,时自燕坐堂中。其言有曰:「夫水▯然而为深,皎然而为浅者,玩之皆足以洗濯乎吾心。而竹也,动而扶疏,立而静直,又皆足以休吾之体而息吾之影。吾朝于斯,夕于斯,则所谓内驰而外胶者,将不出户庭而自得夫师与友之道者耶?」柴氏盖数百年以诗书名家,前代屡有显者。翁虽未尝干禄于时,而隣乡多数其忠厚好义,故余乐为之记,而不敢辞也。
俟庵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四 元 李存 撰记类
羣木轩记魏亭刘生震辟一室读书其间,室之外有松有槠有樟有枫有枥,皆百本,髙者数寻,大者十围。其师显民杨君题之曰「羣木轩」。他日来徴余记,余曰:「人患乎赤日之烈也,而子之轩用以隂;人患夫居处之暴露也,而子之轩用以深。风之秋也,而子之轩先凉;露之夕也,而子之轩乆润。子之爱于羣木也,其以是而已乎?」曰:「然。」曰:「子徒知羣木之可爱,而未知羣木之可师也。夫木之适于用者,松为上,槠次之,樟次之,枫枥为下。或贵而梁栋,巧而雕斵,华而藻绘;又或贱而薪槱,弃而灰炭。遇虫而穴,得湿而腐。木亦未始乐于贵而悲于贱也,贵者亦未始自贤,而贱者亦未始自歉也。人咸赖其用,而木亦未始德焉;用爽其宜,而木亦未始怨焉。」曰:「木无知,木无情,吾子之为是言也,殆亦未极于理乎?」曰:「夫木萌于春,蕃于夏,悴于秋,槁于冬,亦胡为而然哉?是故木非木也,人也,天也。知木则知人矣,知人则知天矣。然则羣木非吾师乎?」作《羣木记》。
译芝山文惠观记 芝山文惠观,是因重修长沙吴文惠王的庙而建成的。起初,吴王庙在郡治西北,年久后坍塌。延祐年间,三山王君都中来任郡守,便随即重修,并说:“这里应当有早晚负责掌管门户钥匙的人,否则就会随之毁坏。”然而若让人住在廊庑下,就常常没有合适的人;若向百姓摊派,又不能专门负责,都不是彰明敬奉神明之道。于是他们在庙西开辟一亩空地,建造几十楹房屋,题名为“芝山道院”,谋划召请道士居住,又写信送到京师,告诉玄教大宗师吴公说:“庙在您的父母之邦,神又是您祖先的先世,您难道会无动于衷吗?”于是大宗师欣然发檄文,命方志远主持道院。不久,王公任期届满离去,大宗师又发檄文,命玄妙观朱君某兼管此事。朱君捐出自己的钱财,增建西廊;又因为饶州百姓感念王公的德政,同时感激大宗师对这座祠庙的殷切关心,便塑造二公的像供奉起来;又另建方丈等若干楹,把前项工程尚未完成的部分全部完工,并拨入自己的田地二百亩。过了很久,志远也拨入田地二百亩。某年间,志远奉诏书提举玄妙观,兼任芝山道院住持。不久,大宗师又命某人主持管理,并把此事上报;集贤院于是准许改用现在的匾额,称为“文惠”,是因吴王的封号而命名。我承乏来到这里,每每徘徊叹息道:“从前秦人用刀锯鼎镬等待天下人,而番令独自得到江湖百姓的民心;秦朝灭亡后,理应裂土分封给他。他死后有庙,即使经过百代也不应废弃。如今既有王公在开始时经营谋划,又有大宗师在其间选择、奖掖和劝勉;建道观来辅助王庙,置田地来供养道士,这应当同吴王的神灵和百姓的民心一起长久存在。我虽然不才,难道敢不设法使它最终流传不朽吗?”谨慎叙述事情的始末,刻在石上,希望后来的人知道考察的依据。两峰楼记 两峰楼,是乐平刘明子、刘文子读书的地方。起初,上饶祝蕃远君来余干主管乡校,乡校名叫南溪。有一天我经过那里,祝君带出他的十多个弟子,向我作揖并说:“这些人都有志于文章,希望您替我出个题目,稍稍考一考他们。”于是明子被选为第一名,我因此知道他的才华。过了很久,祝君任期届满离去。第二年,明子因为我是他老师的朋友,觉得学业不能稍有荒废,便袖带诗作来拜访我,请求指教。又过了很久,明子带着他的弟弟文子来请求说:“我的父亲喜欢教育子弟,就在住宅旁建了若干楹楼房。过去陈易东先生曾客居楼上,先生用‘两峰’二字题匾。‘两峰’是什么意思呢?先生说:从前苏老曾记述三座木假山,把中间的一座比作自己,把旁边的两座比作弟子。三座而说两座,为什么呢?只是举出旁边的两座。为什么举出旁边的两座呢?他说:我是希望你们仰慕二苏。为什么要仰慕二苏呢?他说:把他们比作我的朋友。成为朋友后,谁不愿意把他们赞美比拟呢?如今先生已经离世,但这些话仿佛仍在耳边,希望您略为述说一番。”古代建造居所,有的是为了脱离狭窄障碍而通向高明之处,有的是为了离开蒸热而享受清爽洁净。若沉溺于歌舞酣饮,习惯于游观而偷享安逸闲暇,君子是不取的。我曾说,明子的诗,气势完整而舒展,构思文采焕发,莫非是得到了父亲和老师的诱导以及居处环境的帮助吗?不然,为什么他这样崇尚仰慕苏氏兄弟,而一点也不把自己同他们区分开来呢?因此作此记。筠溪堂记 余干县长田一带有许多大山,柴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往往凿山建屋,层层出现,像楼阁一样,直到没有地方可以打地基才停止。傅翁甫所建的房屋,正好在山麓左边,前面有溪流,旁边又有许多竹子。傅翁曾经嫌竹木太繁茂而地方狭窄,无法休息自己、安置宾客,于是又临溪建屋。前面的几根屋柱都立在水中,地面铺板,虚实相间。四面开窗,夏天多有南风,冬天也不封闭,朝向阳光便觉得温暖。傅翁自己题名为“筠溪堂”,因为这里有水有竹,合二者之美而命名。他曾说,士君子藏身休息,也一定要有优胜的环境来辅助自己。因此即使是古人,也还屡屡称美水、以山为乐。我虽未曾同傅翁相识,但他的女婿曾与我同舍,上饶祝蕃远游历四方,气质正直而崇尚古道,常常向我讲述他的岳父。傅翁年仅五十岁,却已把家中事务全交给儿子,自己时时在堂中安坐。他说:“水有时深沉幽深,有时清澈浅显,观赏它都足以洗涤我的心灵;竹子活动时枝叶疏朗,挺立时安静正直,也都足以使我的身体得到休息、使我的身影得到安息。我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那么所谓内心奔逐、外物胶着的状态,难道不可以不出门户,便自然得到师友之道吗?” 柴氏大概数百年来都以诗书传家,前代屡有显达之人。傅翁虽然不曾在当时求取禄位,但邻乡许多人都称赞他忠厚好义,所以我乐意为他作记,不敢推辞。《俟庵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四 元·李存撰 记类 群木轩记 魏亭的刘生刘震开辟一间屋子,在里面读书。屋外有松树、槠树、樟树、枫树、枥树,各有百株;高的有几寻,大的有十围。他的老师杨显民君题名为“群木轩”。有一天刘震来请求我作记,我说:“人们担心烈日炎热,而您的轩可以用来遮阴;人们担心居处暴露,而您的轩可以用来幽深藏身。秋天起风时,您的轩最先凉爽;夜晚降露时,您的轩长久润泽。您爱这些树木,难道只是因为这些吗?”他说:“是。”我说:“您只知道群木可爱,却不知道群木也可以作为老师。适宜取材使用的树木,松树最好,槠树次之,樟树又次之,枫树和枥树最差。有的贵重,可以用来作梁柱;有的精巧,可以雕刻;有的华美,可以彩绘;又有的低贱,只能作柴薪;有的被丢弃,只能成为灰炭。遇到虫子会被蛀成孔,受了湿气会腐烂。树木也从来不曾因尊贵而快乐、因低贱而悲伤;尊贵的也从来不曾自认为贤能,低贱的也从来不曾自感不足。人们都依赖它们的用途,树木却从来不曾因此自以为有德;用途不合适,树木也从来不曾因此怨恨。”他说:“树木没有知觉,也没有感情,您这样说,恐怕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吧?” 我说:“树木在春天萌发,夏天繁茂,秋天憔悴,冬天枯槁,又为什么会这样呢?所以说,树木不只是树木,也是人的道理,是天的道理。懂得树木就懂得人,懂得人就懂得天。这样看来,群木难道不是我的老师吗?”于是作《群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