俟庵集卷十七 元 李存 撰序类
送章廵检序安仁之西壤与临川接,其细民习于轻悍,一有水旱,辄羣聚相剽刼,富家巨室至夜不能枕。余儿时有淮人方君某者来为尉,尫然长不满五尺,善骑射,有胆气,三年所扑灭穷根株不少,至今西壤人畏之。而一二余老兵犹能谈,数十年间庶政理修,嵗无大饥,咸安生乐业,而警戍之吏又往往以其暇裕挠民诉讼,纵卒旁午,虽幸以代去,然鲜有全善誉者。章君齐贤之来为白塔也,律已以亷,驭下以庄,而白塔政为邑之西壤。齐贤居官凡五年如一日,今其去也,自其乡之大夫士以至于贩夫牧子,无不诵其美而懐其安。异时使者之行部及有司之吏议,皆未始有所谴诃,信乎其能官而有誉也欤?昔方君之去安仁也,年已逾五十,吾尝谓使其人居边疆,得自部一卒已上,亦必有以立功,后不知其何如,每每惜之。今齐贤之去白塔也,才三十余耳,而舆人之论谓方也以才,章也以德,其所以逢时効职,虽若有不同,然者是皆人所不能忘也,故因获序诸公饯诗之末而并及焉。
刘道士炼丹序余未始读神仙书,葢不通其制炼金石之方。今医家所当用,亦十余品,而或杂之以草木臭味。其扶阳抑隂,救危疑于仓卒之际,殆亦仙方之余,而养生之所不可无也。然精其事者,率多隠于名山大川之间,惜不能徧访,少探讨焉。冲虚山中道士刘范者,颇有志于是,尝语之曰:「古之君子,凡所为者,先其义而后其利,故义着而利随之。况丹者,人之所服食,尤不可以苟。」按《本草》:「朱砂生符陵山谷,形如箭镞,如芙蓉花者良,出他土者率不及。其碎末者特纠工取耳。」又诸石或火煅醋淬,捣须千万杵,或水飞研如粉无声,不尔着人肠中能作痈。夫丸而售之,谁得而辨焉?在于不自欺尔。不自欺,虽欲坐进于道,无它岐也。况丹之必售乎?吾爱范之貌魁然,范之气蔼蔼然,故其所以望之者,有将不止于是焉而已也。范字彦基,又知读书,葢儒家子云。
送薛▯卿入朝序至顺元年秋九月,龙虎山薛君▯卿复游京师,其乡人何素率其友之能诗者若干人,咸赋以饯之,而俾番昜李存为之序。存曰:「君之往来京师也数矣,虽万里若适邻,左然至则有大宗师为之依归,行则有供给之裕,而无旅琐之况也。似于人无所改视而易听者,而何以言为?顾君素有能诗声,往在京师时,凡公卿之好文辞者,必交其归;而居山间也,非清流胜士则不与之接。然则倡和之乐在彼,而离索之忧在兹矣。是以懐慕缱绻之辞,葢有不期然而然者。孔子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由是观之,则四海之间,千载之下,葢或有因是而推知其为人者矣。吾之序也,乌乎辞!」
复送薛▯卿入京序世祖皇帝平江南,上饶张公以黄老言进,得赐号大宗师,出入禁闼者凡四十余年。张公往矣,而番昜吴公继之,由是其徒之魁竒俊防者,皆彬彬焉往来京师以为常。庚午之秋,薛君▯卿复行,其交游间无不咏之歌之以为饯。何生大易集而成卷,尝俾余叙其端,而临川彭举复得若干首,亦徴言焉。余曰:「君之行亦光矣,是何诗之者之多也?或有以美其实,或有以勉其所未至,其得此于人也,亦必有道乎?」虽然,吾窃有私焉。吾防而多疾,今骎骎乎其老矣,学不足见知于人,才不足为时用也。日食米一升,酒再觞尔。夫岂不知自量者哉?顾古之君子,亦或有尊德乐义而嚣嚣然以游者,而吾独无是心耶?吾防亲既已,二竖子且长,能聚粮治装,斯亦游矣。游必先京师,先京师其必以君之师生为东道主。下榻之余,借之以一马,导之以一奴,望宫阙之伟丽,闚明堂辟雝之制,而瞻大驾之北巡也。其于公卿之间,有果能以尊主庇民为己任者,吾则求往拜之后来之英,有自视不碌碌而能虚心委己者,吾亦愿与之语。然后翺翔乎滦河之上,少栖息乎西山之阿。其去也,则道东鲁,礼先圣之遗像,访三家之子孙,如是而归,则终焉而已耳。然不知吾之行也,果何时耶?又不知吾能行时,君无它役而在京师不耶?又不知吾及京师而君无它役,其相与之意有不异于今日不耶?姑因是叙而要之,亦以塞彭子之徴云耳。
老老堂铭并序金谿彭万里年五十而防,配义不忍再娶,顾男女若干人皆防。于是迎其外姑李氏于家以老,因扁其堂曰「老老」。进士朱君元防为之记,而请番昜李存铭之。铭曰:「人生伉俪,不幸不齐,异母异情,几续而睽。顾此呱呱,孰恤长之?赖外姑存,未及于衰,亦岂忍心下坐吾帷?朝饥莫寒,庻有所离,或哺或缝,吾女之儿。母见子子,足忘其悲;子见母母,慈而益慈。女长而笄,男壮而妻,荐其甘香,罗拜嵗时。孰谓人老,非吾老为休哉!」彭君裁变而宜。
译《送章巡检序》。安仁西部边界同临川相接,那里的小民习惯于轻率强悍,一遇水旱灾害,就常常聚众互相劫掠,富家大户甚至夜里不能安睡。我小时候有个淮人方君某来任县尉,身材瘦弱,长不到五尺,却善于骑射、很有胆气;三年间扑灭、穷究根源的盗贼不少,直到现在西部边民还畏惧他。一两个余下的老兵还能够谈起,几十年间政务大体得到治理修明,年年没有大的饥荒,百姓都安居乐业;可是负责警戒戍守的官吏又常常趁有余暇扰乱百姓、制造诉讼,纵容士卒往来纷扰,虽然幸而能够代任离去,却很少有人留下完美的声誉。章君齐贤来任白塔巡检,以廉洁要求自己,以庄重驾驭下属;而白塔的政务关系到县邑的西部边境。齐贤任官五年如一日,如今他要离去,从本乡的士大夫到小贩、牧童,没有不传诵他的美德、怀念他的安抚的。过去使者巡行属部以及有关官吏议论时,从未责骂斥责过他,确实可以说他善于为官而享有声誉。过去方君离开安仁时,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我曾说,假如让他驻守边疆,能够从统率一名士卒以上做起,也一定能建立功劳;后来不知道他究竟怎样,我常常为此惋惜。如今齐贤离开白塔,才三十多岁,然而舆人议论说:方君凭才能,章君凭德行;他们遇到时机、任职尽责,虽然似乎有所不同,但都使人不能忘记。因此我借机在各位饯行诗的末尾写下这段话,也一并提到方君。《刘道士炼丹序》。我从未读过神仙之书,大概是不懂炼制金石丹药的方法。如今医家所应当使用的药物,也有十多种,其中有的还混杂着草木的气味。它们扶助阳气、抑制阴气,在仓促危急之际挽救病人,大概也是仙方流传下来的一部分,是养生所不可缺少的。然而精通这门学问的人,大多隐居在名山大川之间,可惜我不能遍访他们,稍微探讨学习一番。冲虚山中的道士刘范,很有志于此。我曾对他说:“古代君子凡有所作为,总是先重义而后取利,所以义彰显了,利益自然随之而来。何况丹药是人所服食的东西,更不可以苟且。”按《本草》说:“朱砂出产于符陵山谷,形状像箭镞、像芙蓉花的最好,出自其他地方的通常都比不上。那些碎末状的,只是特别容易被工匠取用罢了。”又有些矿石要用火煅烧、用醋淬炼,捣研必须千万次;有些要用水飞法研成无声的粉末,否则进入人的肠中就能形成痈疽。把丹药制成丸剂出售,谁能辨别它呢?关键在于不欺骗自己罢了。不欺骗自己,即使想坐进于道,也没有其他歧路。何况丹药一定要出售吗?我喜爱刘范相貌魁伟,气质和蔼,所以我对他的期望,恐怕不止于炼丹这件事而已。刘范字彦基,又懂得读书,大概是儒家子弟。《送薛玄卿入朝序》。至顺元年秋九月,龙虎山薛君玄卿再次游历京师,他的同乡何素率领朋友中善于作诗的若干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请番易李存作序。李存说:“您往来京师已经多次,即使相隔万里也像到邻居家一样;您到了那里有大宗师作为依归,出行又有充足的供给,并没有旅途琐屑困窘的情况。这样看来,别人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看法、重新倾听的地方,我还说什么呢?只是您一向以善于作诗闻名,从前在京师时,凡是喜爱文章辞藻的公卿,必定争相同您交往;而您住在山间时,若不是清雅的名流、优秀的士人,便不与他们交接。这样看来,唱和的快乐在京师,而离群索居的忧愁在这里。因此这些怀念仰慕、缠绵不舍的言辞,大概是不期然而自然产生的。孔子说:‘侍奉那些贤能的大夫,同那些仁厚的士人交朋友。’由此看来,四海之间、千载以后,也许有人会由此推知您的为人。我这篇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再送薛玄卿入京序》。世祖皇帝平定江南后,上饶张公以黄老之学进见,获得大宗师的称号,出入宫禁达四十多年。张公去世后,番易吴公继承其职,于是他的门徒中杰出俊秀的人,都文质彬彬地往来京师,以此为常。庚午年秋天,薛君玄卿再次出行,他的交游者没有不吟咏歌唱为他饯行的。何生大易搜集这些诗作编成诗卷,曾请我为卷首作序;临川彭举又得到若干首,也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说:“您的出行也很光彩,为什么为您作诗的人这样多呢?有的是为了赞美您的实际德行,有的是为了勉励您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您能从人们那里得到这些,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吧?”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有自己的心事。我一向多病,如今渐渐老了;学问不足以被人知晓,才能不足以为时代所用。每天只吃一升米,喝两杯酒罢了。难道我不知道衡量自己吗?只是古代君子有时也尊崇德行、喜爱义理,昂然自得地出游,难道我独独没有这种心思吗?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两个儿子也将长大,能够积聚粮食、准备行装,这也就可以出游了。出游必先到京师,先到京师就一定把您的师友当作东道主。希望他们让我住宿,借给我一匹马,再给我一个仆人引路;看看宫阙的壮丽,窥见明堂、辟雍的制度,瞻望皇帝向北巡行的盛况。在公卿之间,如果真有能够把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作为自己责任的人,我就去拜访并求见后来之英才;如果有人自视不愿庸庸碌碌,又能够虚心谦下、委身任事,我也愿意同他交谈。然后在滦河之上翱翔,在西山山隈稍作栖息。离开时,再取道东鲁,行礼于先圣遗像,访求三家后人的踪迹;像这样返回,也就结束了此行罢了。然而不知道我的出行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又不知道等我能够出行时,您是否没有别的事务而仍在京师;还不知道我到了京师、您又没有别的事务时,我们相互交往的心意是否会同今天一样。姑且借此序文约定下来,也用来应付彭子的请求罢了。《老老堂铭并序》。金溪彭万里五十岁时丧妻,合乎义理,不忍再娶;回头看,儿女若干人也都已去世。于是把岳母李氏接到家中养老,因而题写堂名为“老老”。进士朱君元防为此作记,并请番易李存作铭。铭文说:“人生有夫妻,不幸不能和谐,母亲不同、感情有别,几次想续娶,最终又离散。看看这些呱呱啼哭的孩子,谁来怜恤并抚养他们长大?幸赖外祖母尚在,还没有衰老,难道忍心让她坐在我的帷帐之下受苦吗?早晨饥饿、晚上寒冷,总算有所依靠;有时喂养,有时缝补,抚养的都是我女儿的孩子。母亲看见女儿和外孙,足以忘记悲伤;孩子看见外祖母,慈爱之情更加深厚。女儿长大而行笄礼,男孩长大而娶妻,每年按时进献甘美芳香之物,罗列跪拜行礼。谁说人老了?只要不是我母亲老去而休息,又有什么关系呢!”彭君裁度变通,处理得合宜。
送张平可序皇帝四年,诏天下以科举取士。秋,仆与于州县之贡,归自钱塘,访舟玉山县,适与豫章郡张平可同载而下。平可为老子法,其眉目江山风雨之色苍如也。携二侍者,一奴,诘其所从来,则由真而扬而润而常而苏而秀而杭而严而衢而至于此,时且半载,水陆且数千里。仆意平可慕乎▯寂者也,亦何故不惮数数尔也?顷之,平可又谓余:“郡有开元观者,乆废,吾佐吾师徒手起废,逾二十年而宫宇以完。今教主大真人更名玉虚,因诿吾提防之。”吾虑夫无饭吾徒者,是役也,谒财诸贵富者而田焉。仆偶于平可有感也。近经上饶道中,所见通川桥梁凡五六大者至百楹,槩其瓦石椽桷构结黝垩之费,动数百万钱,而皆白莲社中人成之。彼白莲社中人,非有公卿贵人之资,率多行乞四方,亦或伺夫过车马也者而丐聚焉。呜呼,不亦难矣乎哉!虽所见本出于求福利者,而亦博济之余义,吾则于彼重有感也。大江以南学校之间,廪粟之多,其名为礼先师、修宫墙、赡成后学者也,而来董其事者得不狼戾其间,至鲜矣。固不当责其丐贷有为如白莲社中人者,亦岂敢望其竭心力图祠事于永乆,既宇且田,以安夫后如为老子法之平可者乎?呜呼,何其儒者之不竞也!而往往又卑之弗口,以为儒者之业岂于此乎在?虽然是,岂有圣贤践修之实,特假夫濶论以自解者耳,益以蔽其心之不愧于彼也。故书此以嘉平可之志,亦庻以白夫吾党之士,其或有然吾言者否也?
送刘县尉荣甫序仕于时者,非但无贿之为难,而御吏之为尤难。苟知无贿,已不为狼饕乌攫者之所动摇,效甘荐脆者之所蛊惑,而不免乎来者之诛求,僚友之酬酢,妻妾之奉,服食之美,未有不中道而变焉者也。无贿之难,不其然乎?其或确然有以自立,毅然有所不为,知食君之禄,除民之害,而无私焉者,义也。尽其在已,而无祈乎其上。脱有不幸,出于防闲之所不及者,命也。如此,则曩之所谓难者,又将有不难者存。州县之胥,谙练乎民俗之情伪,惯尝乎官长之巧拙,自其防而学之,壮而行之者,无非欺公罔民之事。葢其禄不足以仰事俯育,名未足以取青拾紫,使者之行县,稍有风力而振举其职者,械系棰楚,朝施夕甪。彼亦何苦而为之?故放其良心而不知求者,亦其势然也。势既如此,则其念念之间,何适而非私?彼其所掌者分,而官长之务总;彼其所资谋者众,而官长之党寡。至又有同僚之暗谬者,则托之以为腹心;编民之豪黠者,则援之以为党与。御吏之难,不其然乎?其或明足以烛微,而不为其所昏蚀;通足以合变,而不为其所陷穽。右吾之诚,或有以革其面;奋吾之断,或有以折其奸。如此,则曩之所谓难者,亦将有不难者存。然能无贿而不能御吏,则其政多出于弱,而无以及乎物;能御吏而不能无贿,则其设施多出于术,而不可以训。今县尉刘君荣甫,其于无贿、御吏两有所长者与?君薄滋味,敝冠履,臞然一布衣也。出无车马,则杖而徒,若未尝有禄于时者,而其亷棱介厉之气,人不敢干以私。他日尝摄邑事,吏胥之猾玩者,往往为之屏气。时盐法甚严也,而君则稽市肆之贸易,而贪者不得以偷便。郊郭自宁谧也,而君之宵巡未始以寒暑休。尝指其卒徒而谓人曰:「若属文股肱,操凶器,习鬬事,虽曰所以弭凶也,而不旁縁为凶,以残吾民者,几希。」一有纵横,必痛绳之。又尝亲逻境上,异时之行者,每托焉以即富贵之家,戈槊旁午,鸡狗为之不宁。君独裹粮槖飱,莫则求为仙佛者之庐而栖焉。又尝曰:“为人之道,正而已矣。虽正之为义有精有粗,而君之所为,殆亦出于天性,不皆矫激以为名者也。”上府之听谗嗾者,尝欲挤之,而公论卒不可泯。使者之不辨苍素者,尝欲抑之,而微疵终不能以深中。嗟乎!非无贿不弱而有及于物者乎?非御吏不以术而有可训者乎?今闻广东宪大夫葢有知之,而檄其入幕者矣。御史王公又复列其政绩于台矣。去此而加励其平日之志,益广其化民成俗之方,将有及于物而可以训者,益不细矣。吾党好义之士,恶得不乐为文辞以勉之哉?
译《送张平可序》。皇帝四年,下诏天下通过科举选取士人。这年秋天,我和于州县贡士一同从钱塘回来,在舟中访问玉山县,恰好与豫章郡的张平可同船顺流而下。平可修习老子之法,眉目间仿佛凝聚着江山风雨的苍然之色。他带着两个侍从和一个奴仆。我问他们从哪里来,原来是经过真州、扬州、润州、常州、苏州、秀州、杭州、严州、衢州才到这里的,当时已经将近半年,水陆行程也有数千里。我料想平可是爱慕玄寂之道的人,却又奇怪他为什么不怕这样频繁奔波。不久,平可又对我说:“郡中有一座开元观,长期荒废了。我帮助我的师徒亲手重建废墟,经过二十多年,宫殿屋宇才完工。如今教主大真人改名为玉虚,于是委托我负责守护管理它。”我担心没有饭食供养我的徒众,所以这件事是到富贵人家那里请求钱财,置买田地。我偶然因平可而有所感触。近来经过上饶道路时,所见贯通河川的桥梁,大的总有五六座,最多的达到一百根楹柱;概括计算它们砖瓦、石料、椽木、方木、构筑、粉刷的费用,动辄数百万钱,而全都是白莲社中的人修成的。那些白莲社中人,并没有公卿贵人的资财,大多到四方行乞,有时也窥伺过往的车马,向人乞讨聚集钱财。唉,这不是也太艰难了吗!虽然我所见到的这些事,本来都出于求取福报,但也有广泛救济众人的余义,所以我对他们更加感慨。大江以南各地学校的廪粟很多,名义上是用来礼敬先师、修缮宫墙、供养完成学业的后辈的;可是前来主持这些事务的人,能够不在其中横暴侵吞的,实在太少了。本来不应责备他们没有像白莲社中人那样乞讨借贷去办事,又哪里敢希望他们竭尽心力,长久经营祠祀之事,既修建屋宇又置办田地,使后来的人得到安定,像修习老子之法的平可那样呢?唉,儒者为什么这样不能奋发啊!而且往往又低声不敢说出来,认为儒者的事业难道就在这些事情上吗?即使如此,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圣贤践履修养的实际,只是假借空泛的言论来为自己解脱,更以此掩饰自己内心不如他们而感到惭愧吗?所以写下这些话来赞美平可的志向,也希望借此表明我们同道之士的情况,不知是否有人会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为送县尉刘荣甫而作的序 在当今做官,难的不只是做到不收贿赂,尤其难的是驾驭吏员。假如知道不收贿赂,就已经不会被贪婪凶暴、像狼吞虎夺的人所动摇,也不会被献上甘美精脆食物的人所迷惑;但仍免不了受到来访者的勒索、同僚朋友之间的应酬、妻妾的供养以及精美衣食的牵累,没有谁不会在中途因此改变。不收贿赂的困难,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有人确实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立身,毅然决然有所不为,知道食用君主的俸禄,就应当为百姓除害,并且没有私心,这就是义。他尽自己的本分,不向上级有所祈求。假如不幸遇到防范约束所不能防止的事情,那是命运。这样一来,先前所说的困难,其中也就存在不难做到的地方了。州县中的胥吏,熟悉民间风俗的真伪,习惯了官长的巧拙;他们从小就在防范官府中学习这些,成年后又实行这些,所做的无非是欺骗公家、蒙蔽百姓的事情。他们的俸禄不足以奉养上面的父母、养育下面的子女,名声又不足以使他们取得青紫显贵的官位;使者巡行县邑,稍有威势、振作起来履行职责,就会把他们械系起来施加杖刑,早晨施刑,晚上又继续。他们又何苦这样做呢?所以他们放弃良心而不知道寻求正道,也实在是形势造成的。形势既然如此,那么在他们每一个念头之间,哪里不是私心呢?他们所掌管的是分项事务,而官长所承担的是总务;他们可以用来谋划和依靠的人很多,而官长的党羽却少。又有昏庸暗弱的同僚,他们便托付为心腹;有豪强狡黠的编户百姓,他们便援引为同党。驾驭吏员的困难,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有人明察足以照见隐微,却不被他们蒙蔽侵蚀;通达足以应合变化,却不陷入他们设置的陷阱,那么凭借我的诚意,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面貌;振作我的果断,或许可以折服他们的奸邪。这样一来,先前所说的困难,其中也就存在不难做到的地方了。然而,能够不收贿赂却不能驾驭吏员,那么他的政令多出于软弱,对外物也没有益处;能够驾驭吏员却不能不收贿赂,那么他的施政多出于权术,不能作为后人的训法。如今县尉刘君荣甫,在不收贿赂、驾驭吏员两方面,难道都有所长吗?君子淡泊滋味,穿破旧的帽子鞋子,瘦削得像一个布衣百姓。他出门没有车马,就拄杖步行,仿佛从未在当世做过官;可是他清廉有棱、耿介严厉的气节,使人不敢以私事求他。他过去曾代理县政,那些狡猾轻慢的吏胥,往往因他而屏住气息。当时盐法十分严厉,君便稽查市场店铺的交易,使贪利者不能偷取便利。城郊自然安宁寂静,而君夜间巡察从不因寒暑而停止。他曾指着自己的士卒对人说:‘你们是文官的股肱,手持凶器,熟习斗争之事;虽然说这是为了消弭凶乱,但不借机作恶、残害我的百姓,这种情况实在很少。’ 一旦有人任意横行,必定严厉惩治他。他又曾亲自巡逻边境。过去那些行路的人,常常借口投靠他,直接前往富贵人家,刀枪往来,连鸡狗都不得安宁。只有君裹着粮食和干粮,晚上便寻找修仙学佛之人的屋舍寄宿。他又曾说:“做人之道,不过是正直罢了。虽然正直这一义理有精细和粗略之分,但您所做的,大概也是出于天性,并非全都靠矫饰激烈来博取名声。”上级府中听信谗言、受人唆使的人,曾想排挤他,但公论最终不能被泯灭。使者不能辨别青白是非,曾想压制他,但那一点细小过失终究不能深深中伤他。唉!这不是有既不受贿赂、又不软弱而且能够影响外物的人吗?这不是有能够驾驭吏员、不靠权术而可以作为训法的人吗?如今听说广东宪大夫已经了解他,发文征召他进入幕府;御史王公又把他的政绩列报给御史台。离开这里以后,如果更加勉励自己平日的志向,更加推广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那么将会有益于外物,并且可以作为训法,这种作用就更加不小了。我们同道中爱好义理的人,哪里能不乐意写文章来勉励他呢?
赠李晋仲序吾闻金陵杨公志行之为人也,屹立而不阿。其涖官也,靳然不可干以私。心切慕焉。他日得歙人汪君称隠书,谓尝于京师识公,公为记其堂与庵文甚竒,而倦书不能寄也。其甥李晋仲教授余干,有缮本可试从晋仲索观之。未行,防江右道士聂以此从余干来,尝谒晋仲,有其文,亟取读之。初不能以句,若崖崩岸断,上下千尺,而轻禽防兽莫之能縁也。若饭臭茹草于穷山絶谷之间,而肉食者自鄙也。若车马于羊肠九折之途,而御辔防彗之严,斯须不能忘也。遂益有以信公之为,而以此又谓晋仲亦绰绰有舅氏风。由是不但有慕于公,而并愿识晋仲焉。天厯己巳,适当宾兴之岁,七月之朔,客有以晋仲将行告者,仆曰:“余固未识晋仲者也,而谓之不知晋仲可乎?”其行已,其绩文,固皆有所自来。虽已受命,而及物之志政未自歉。是行也,升之春官而进对于天子之廷者,非晋仲其谁乎?而干越之友亦皆褏然以功名望之,形于诗歌者成卷。仆因得以平昔有慕于杨公,而并欲识于晋仲者,叙其端云。
赠赵舜咨奉母之晋康府史序上饶赵君舜咨以儒家者流,为晋康府史。至顺癸酉之春,防有江右之役,便道过家,奉其母以行。其乡之交友,咸为诗文以宠饯之。且有介其徴言于仆者。仆曰:吾见吏于广海者多矣,往往因其物产之富,货寳之聚,而民俗淳且愿也,则从而鱼肉之。夫鱼肉之者,负君命而失民望,固不待论。求其所以乐其身以封殖其子若孙者,尤不足论。姑以其名称美者而言,则必将曰欲有以娱悦乎亲者也。夫孝子仁人之于其亲,不使有一毫忧惧于其心。国法至密也,人情至险也。娱恱于可指可视之间,而忧惧于不睹不闻之际。娱悦于俄顷,而忧惧于无穷。娱悦于政刑之所或免,而忧惧于鬼神之所不可逃。果得为真知爱亲者乎?今吾子之往役于彼也,旦而兴,安亲而后出也;莫而归,安亲而后息也。是肯以一毫忧惧其心者哉?量禄而制用,轻暖于身者虽未备,防甘于口者虽有时,心舒愉,气和平也。心舒愉,气和平,则六滛不能贼也。六滛不能贼,则虽歴险阻,犯瘴疠,若不出户庭然。子毋疑吾言,方今朝廷清明,贤公卿择士如恐不及,自求之福,终来之吉,葢将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送陈德辅之金陵从闵先生序夫理有所未烛,而过有所未知,苟非上智,其谁能免?不然,犯霜露,起险阻,躬樵防,甘虀盐,古之人亦胡为乎然哉?葢其信之也不笃,则其求之也不勤;其求之也不勤,则其得之也不实。畴昔之嵗,覃懐闵君来逰吾大江之东,而上饶陈氏最先客之。其为教也,凡进退揖让之间,奔走使令之际,苟有差忒,毋或假借。其讲说经史,条贯悉备,若经之有纲,若穑之有秋。与之处,鄙背之气将洒洒然而自消。既而移家袭庆,而陪讲于郡庠。吾不见且十年矣。至顺癸酉六月某日,陈氏之子辅不逺二千里往求焉,以卒其业。夫师之贤善教者,固未易得;而子弟之勤且勇,不足于已,能不难于未闻,不胶胶于故常之习,不屑屑于嚢槖之费,为尤未易得。吾用是有以知辅之此行也,必将有所成矣。况金陵为公卿大夫之林,苟有余力,更能求其仁者贤者而善事之,则辅进也,又将有不止于吾所期焉而已也。
赠章德辅逰京师序余往来贵溪上葢二十余年,溪之南有山特起,多怪石佳树,为▯诵之堂,为冠褐之栖,余皆累累游焉。独其山之旣曰五靣石者,未之见也。相传为唐吴缅读书之所,讹而云然。意其间必更竒。他日果闻为两石相倚,若破而不合,仰视其光,细而且长,人号曰一线天。其下閴而深,呀然而有容。余欲逰之而未果。既闻龙虎山中道士章君筑宫其间,宫成,命其犹子德辅主之。余于德辅有同舍之好,盖谦静厚和君子人也,亦屡欲招余游,往往以物役孤其意,然未始忘也。方将以明年春援琴挟册其间,以有德辅为之东道主也。憩盘石,涉清流,虽累月经年,宜未吾厌。忽一日,德辅过我,谓将为京师游,且徴言焉。余笑曰:吾方倚子为东道主,以少息嘐嘐扰扰焉者,子其知之而姑为此以拒我耶?殆不知而出于偶然也。人之于其行止也,有不可以意焉如此哉!今吾子之于是役也,一以观京师之壮丽,次以习宗坛之威仪,问辨于缙绅之林,而翺翔乎邹鲁之郊,闻见者宜日广而更尝者宜日多也。其毋以我为意,吾且为庐阜或武夷行也。
译赠给李晋仲的序 我听说金陵杨公志行的为人,卓然挺立而不阿谀。他任官时,廉洁自持,不可用私事干扰,我心中十分仰慕。后来我得到歙县人汪君称隐的书信,知道他曾在京师认识杨公;杨公为他的堂屋和庵室写的记文非常奇特,只是因厌倦书写,不能寄给他。杨公的外甥李晋仲在余干任教授,那里有抄本,可以试着向晋仲索取来看看。我还没有出发,恰逢江右道士聂某从余干到我这里来,曾拜访晋仲,身边正有那篇文章,我赶紧取来读它。起初竟不能断句,仿佛山崖崩塌、岸壁断裂,上下相差千尺,轻巧的禽鸟和善于攀援的野兽也无法攀登。又仿佛在穷山深谷中吃腐臭的饭、嚼食野草,使吃肉的人自己感到鄙惭。又仿佛车马行驶在羊肠九折的道路上,驾车者控制缰绳、挥动马鞭的严谨,一刻也不能忘记。于是我更加确信杨公的为人,并因此又说晋仲也很有他舅父的风范。由此我不只是仰慕杨公,也希望结识晋仲。元文宗天历己巳年,正值宾兴之年,七月初一,有客人告诉我晋仲将要出行。我说:“我本来还没有认识晋仲,难道可以说自己不知道晋仲吗?”他出行以后,他所作的文章果然都有来由。虽然已经接受任命,但施惠于外物的志向,实际上并没有自我满足。这次出行,如果不是晋仲升入春官,在天子的朝廷上进见应对,还能是谁呢?而干越一带的朋友也都满怀希望地以功名期待他,写在诗歌中的已经汇成一卷。我因此把自己往日对杨公的仰慕,以及同时想认识晋仲的心意,叙述其始末如下。赠赵舜咨奉母亲赴晋康府任职的序 上饶赵君舜咨是儒生,任晋康府史。至顺癸酉年春天,恰逢有江右的差役,便顺路经过家乡,奉母亲同行。他乡里的朋友都写诗作文来盛情为他饯行,又有人请人向我征求赠言。我说:我见过在广海做官的人很多,他们往往因为那里物产丰富、财宝聚集,民风又淳朴柔顺,便跟着去鱼肉百姓。鱼肉百姓的人,辜负君命、失去民望,本来不必再谈。至于想用这种方式使自己享乐、封殖自己的子孙,更加不值得一提。姑且就他们名义上说得好听的理由而言,他们必定会说,是想让父母得到娱乐和欢悦。孝子仁人对待父母,不会使父母心中产生一丝忧惧。国法极其严密,人情却极其险恶;能够指明、看见的地方有娱乐,不能看见、听见的地方却有忧惧;娱乐只在片刻之间,忧惧却没有穷尽;可以躲过政令刑罚的地方有娱乐,而鬼神面前无可逃避的地方却有忧惧。这样果真能算真正懂得爱护父母吗?如今您前往那里任职,早晨起身,先让母亲安定,然后才出门;晚上回来,先让母亲安定,然后才休息。这样的人,难道肯让母亲心中产生一丝忧惧吗?按照俸禄来量入为出,能使身体穿得轻暖的衣物虽然未必齐备,能使口中得到甘美的食物虽然有时不足,但心情舒畅愉快,气息平和。心情舒畅愉快,气息平和,那么六淫就不能侵害他;六淫不能侵害他,即使经历险阻、遭遇瘴疠,也仿佛没有走出家门庭院一样。您不要怀疑我的话。如今朝廷清明,贤能的公卿选拔士人唯恐来不及;您自己求取的福分、最终到来的吉祥,大概将会有许多不曾预期却自然到来的事情。送陈德辅到金陵跟随闵先生学习的序 道理有尚未明白之处,过失有自己尚未认识之处,假如不是上等智慧的人,谁能够免除呢?否则,冒犯霜露,行走于险阻之中,亲自砍柴,甘愿吃粗粝的腌菜盐食,古人为什么也要这样做呢?大概是因为对道理的相信不够坚定,所以求取它不够勤奋;求取它不够勤奋,所以得到它不够真实。往年覃怀闵君来到我大江以东游历,上饶陈氏最先以宾客礼待他。他施教时,凡是进退揖让之间、奔走听使之际,稍有差错,绝不宽宥。他讲说经史,条理贯通而内容完备,像经书有纲领,像庄稼到了收获的季节。和他相处,鄙陋背理的习气将会清清爽爽地自行消除。后来他迁居袭庆,在郡学陪同讲学。我已有将近十年没有见到他了。至顺癸酉年六月某日,陈氏之子德辅不远行二千里前去求学,以完成自己的学业。贤能而善于教导的老师,本来就不容易遇到;而子弟勤奋勇进,知道自己不足,不以未曾听闻为难,不拘泥于旧常的习惯,也不吝惜囊中钱财,这就更加难得。我因此知道德辅这次出行,必定会有所成就。何况金陵是公卿大夫聚集之地,假如他还有余力,更能寻求仁人贤者而善意侍奉他们,那么德辅的进步,又将不止达到我所期待的程度而已。赠章德辅游京师的序 我往来贵溪一带,大概已经二十多年了。溪水南面有一座突起的山,许多奇石佳树,曾经建有弦诵之堂,也有戴冠着褐之人的居所,我都曾多次游览。唯独那座山名叫五面石的地方,我还没有见过。相传那是唐代吴缅读书的地方,或许只是讹传;但我料想其中一定更加奇异。后来果然听说那里是两块石头相互倚靠,像破裂后没有合拢;抬头看去,石间光线细而且长,人们称作一线天。下面幽静而深邃,张口般宽阔而有容纳之处。我想去游览,却一直没有实现。后来听说龙虎山中的道士章君在那里修筑道宫,道宫建成后,命令他的侄子德辅主持。我和德辅有同舍之谊,他大概是谦逊安静、厚道温和的君子,也曾多次想招我同游,往往因为事务牵累而辜负了他的心意,但他从未忘记。我正打算明年春天带琴夹书到那里去游览,有德辅做我的向导和主人;在盘石上休息,涉过清流,即使经过几个月、几年,想来也不会使我厌倦。忽然有一天,德辅来拜访我,说将要游京师,并且请求我赠言。我笑着说:“我正倚仗你做向导和主人,借以稍稍休息,远离那些喧嚣纷扰,你难道知道我的心意,所以姑且用出游京师来拒绝我吗?大概你并不知道,只是偶然作此决定罢了。人的行止,竟有这样不能由自己的意愿决定的吗!” 如今您此次出行,一是为了观看京师的壮丽,二是为了学习宗坛的威仪,在缙绅群体中询问辨析,并在邹鲁的郊野间遨游;所听所见应当一天比一天广博,经历和尝试也应当一天比一天增多。您不要把我放在心上,我将要到庐阜或武夷去游览了。
逢遇録序士君子所逢遇之不齐,而或不足以汨其心、移其志者,古今天下盖所同也。横槊而赋诗,乃在于遇敌制胜之际;而挂经于牛角,则又出于劳筋苦骨之余。上饶翁君以儒家者流,而尝从事于律,积嵗月可以典州县之案牍,顾乃暂寓焉于征商之官,以其休息,取古今杂著有足以快其心者而类次之,乆而成帙,自题之曰《逢遇録》。他日寄以示余,余曰:“甚哉,君志之不移而君心之不汨也!”夫以征商之任,哓哓乎接于耳者无非物价之低昂,纷纷乎交于目者无非商贾之往来,穷日之力铢铢然取之于民,周月之间则又挈挈然输之于府。田禄之制不及,而资格之限甚严,其所以取给于朝夕者,私其赢焉而已耳。吾尝以为,虽甚贤者而处此,亦不免有以昏其气而怠其守;而君则独不然。且今所集之书,无虑数十家,亦无虑数千百言,取其所可取,先之事实以厚其本,次之翰墨以发其文,旁之方外以畅其逹,终之谐谑以破其拘。然则君之所以为人者,其庸不可知乎?方今名藩大府之间,公卿之贤者多矣,而君亦岂乆于征商者哉?必将有礼而致之幕下者,他日而进是编也,夫岂无一言足以动其心而及于物?由是观之,则是编之有,庻乎其不徒矣。
俟庵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八 元 李存 撰序类
赠邓深秀地理序安仁之东南有山苍苍然,在百数十里外者,临川之云林也。毎闻其间特起而为峰者,凡三十六峰之巅,▯然而为龙湫者,亦数四。清泉悬流下注,良田数万畆,岁大旱不饥。而自昔多邓氏居之,而邓氏之贵且显者,文且艺者,前后盖相望也。余生晚,不能皆亲薰而炙之。今曰叔仪,曰汝励,曰季文,曰谦伯,咸好学而多材,而尝辱友余元綂。甲戌之秋,则又得深秀焉。其气廉以和,其神清以长。问其所成名,则曰:“吾素嗜阴阳家言也。”余曰:“子之艺其必精乎?”近世之业此者,或负贩之流,子既有诗书世泽之逺以为之本,而又有里居林泉之胜以助之养,泊乎其中而蔚乎其外者,非偶然也。抑吾又闻云林之山东连闽,西接贑,数百年来以隂阳名世者,不出于闽则出于贑今其徒交迹于东南数十郡间,而吾子之居适当其中。歳遇而月会之,朝渐而暮磨之,则其于斯术详而不苟也。审矣,而余又乐于数夫邓氏之多材且贤者而及交之也。于是乎书。
送曾伯明逰庐山序至顺癸酉之秋,里人曾杲请曰:「杲也有千里之役,将以涉匡庐,浮汉淮。窃闻古之相交友者,其出处也,必有言以为赠。是役也,不无望于执事者。」存叹曰:「人之生也,果可以不游乎哉?栖栖乎庭户之中,而恤恤乎垅断之间,其能自拔而不至于溺焉者,几希。然有其志而无其时,吾不得而游也;有其时而无其资,亦不得而游也;有其资而或不能不忧乎其后,亦不得而游也。今子之年方壮也,子之居有清溪脩竹之胜,环以壤土,勤力其间,无饥寒之忧;子之亲光润之气,浮于眉颊;子之兄弟皆足以力门戸;子之子侄皆能以亲师友。若子者,可谓有其志,有其时,无所虑乎其资,而忧乎其后者矣。子而不游,其将谁游?然则登车而揽辔,苍苍乎吾之左右者,孰非拔地之崖谷?解舟而挂席,浩浩乎吾之先后者,孰非浮天之波澜?耳目溢乎竒伟,胸次无所滓秽,则超然之思,廓然之气,谁得而御之?它日之归,吾将有所验也。」
赠于子中入京序元统甲戌之秋,于生子中来曰:“中非有他材能者,不自意将为京师之役,先生不可以无语。”我应之曰:“吾山泽之槁也,何以语子?子既不肯自汨没于草莱之间,亦可谓有其志矣。有其志,盖必有其用也。吾闻之:少年俊往之气,离其严父兄而外者,所当敬其身,慎其言而已耳。敬其身,毋游,毋▯于酒,游斯荒,▯斯疾;慎其言,毋妄,毋佞,妄斯憎,佞斯辱矣。方今取人之途甚多,子苟信吾言,则将自有知子而扬子者矣。子勉之。”
送张玉良入京陈言序元綂二年,歳次甲戌,十月,邑人张玉良来曰:「仆也虽生长草泽,然稍涉经史,不肯自碌碌昧昧。故凡政治之得失,未尝不闗于心。苟有所自信,辄识诸椟。今将陈之。」阙下乡之先辈,或辨义利以敎我,或指昔人之迂且狂者以戒我。吾子独将安赠?余曰:「新天子明圣,三公九卿,百执事多贤也。子所言者,虽不敢请。然吾闻:振衣则有领,掲网则有纲。不得其领,则颠倒而不序;不得其纲,则紊乱而不张。是故志其大,毋截截于其细;求其本,毋究究于其末。以百执事之所宜为者而告之三公九卿,则渎矣;以三公九卿之所宜为者而闻之天子,庸非渎乎?」是故胶于古而不通,则腐;趣于时而不任,则偷。方今朝廷采言者如恐不及,亦岂有言之当而弗采乎?亦岂有采之而弗行乎?亦岂有行其言而弗显其身者乎?吾用是有以卜子之行之不徒也。
译《逢遇录》序 士君子所遭逢的际遇各不相同,而有些人不会因此扰乱自己的内心、改变自己的志向,这一点大概古今天下都是相同的。横执长矛赋诗,是在遇到敌人、取得胜利的时候;把经书挂在牛角上,则又是在筋骨劳苦之后。上饶翁君是儒生,曾经从事法律事务,年月积累之后可以主持州县的案牍;然而他却暂时寄身于征收商税的官职,把休息时间用来搜集古今各种足以使自己心情畅快的著作,分类编次,久而久之编成一册,自己题名为《逢遇录》。后来他寄给我看,我说:“太好了,您的志向没有改变,您的内心没有被扰乱!”征收商税的职务,使进入耳中的絮叨全都是物价的涨落,交织在眼前的全都是商贾的往来;整天辛苦,一分一厘地从百姓那里收取,满一个月又匆匆忙忙地运送到府中。田禄制度不能供给他,资格限制又非常严格,他用来维持朝夕生活的,只不过是把赢余据为己有罢了。我曾认为,即使非常贤能的人处在这种环境中,也难免有些使自己的气节昏暗、懈怠操守;但君独独不是这样。况且如今所搜集的书,不下数十家,文字也不下数千百言;取其值得取的,先列事实来充实根本,再列翰墨来发挥文采,旁列方外之说来使见识通达,最后用诙谐戏谑来打破拘束。既然如此,您这样的为人,难道还不能被了解吗?如今名藩大府之间,贤能的公卿很多,您难道会长久任职于征收商税的岗位吗?必定会有人以礼相待,把您请到幕府之中。将来把这部书进献上去,难道没有一句话足以感动他的心、并且有益于外物吗?由此看来,这部书的存在,大概不会是徒然的了。《俟庵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八 元代李存撰写 序类 赠邓深秀地理之学的序 安仁县东南有一座苍翠的山,在一百几十里之外,那就是临川的云林。常听说山中突起成为山峰的共有三十六座,峰顶深广如潭、成为龙湫的,也有四五处。清泉悬空流下,灌溉数万亩良田,即使年逢大旱也不会饥荒。自古以来有很多邓氏居住在那里,而邓氏中尊贵显达、文才技艺出众的人,前后相望。我的出生较晚,不能都亲自承受他们的熏陶。如今的叔仪、汝励、季文、谦伯,都好学而多才,曾经屈尊与我交友。甲戌年秋天,我又认识了深秀。他的气质廉正而和厚,精神清明而深长。我问他所成就而闻名的是什么,他说:“我一向喜爱阴阳家的学说。”我说:“您的技艺一定很精深吧?”近世从事这一行业的人,有些只是背负货物叫卖的流辈;您既有源远流长的诗书家世作为根基,又有乡居林泉的优美环境帮助涵养,内心淡泊而外在文采茂盛,并不是偶然的。况且我又听说,云林的东面连接福建,西面接连赣地;几百年来以阴阳之术闻名于世的人,不是出自闽地,就是出自赣地。如今他们的门徒往来遍布东南数十郡,而您的居所正处在其中。年年相逢,月月会集,早晨渐进,晚上磨炼,那么您对于这门术数一定会详尽而不苟且。我可以确定这一点;而我又乐于数说邓氏中人才众多而且贤能,并且能够同他们交往。因此写下这篇序。送曾伯明游庐山的序 至顺癸酉年秋天,同乡人曾杲请求说:“我将有千里之行,要渡过匡庐一带,泛舟经过汉水、淮水。我私下听说,古代相交的朋友,凡有出行或退处,必定有话赠送。此次出行,不能不期望得到您的赠言。”李存叹息说:“人活在世上,果真可以不游历吗?局促地住在庭院门户之中,忧惧地处在田间高岸之间,能够自己拔身而出、不至于沉溺其中的人,实在太少了。然而有志向却没有时机,我不能游历;有时机却没有资财,也不能游历;有资财却又不能不为日后的生活忧虑,也不能游历。如今您的年纪正当壮年,居所有清溪修竹的美景,周围有土地,勤劳经营其中,没有饥寒之忧;您的父母容光润泽、气色浮现在眉宇脸颊之间;您的兄弟都足以努力支撑门户;您的子侄也都能够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像您这样,可以说有志向、有时机,不必忧虑资财,也不必忧虑后事。您如果不游历,那么还有谁去游历呢?既然如此,登上车子握住缰绳,苍苍然在我左右的,哪一样不是拔地而起的山崖深谷?解开船缆张起船帆,浩浩然在我前后的,哪一样不是浮接天际的波涛呢?” 耳目被奇异壮伟的景物充满,胸中没有一点污秽,那么超然的思想、开阔的气度,谁能够抵挡呢?将来您归来时,我要从您的身上得到验证。赠于子中入京的序 元统甲戌年秋天,于生子中来对我说:“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没想到将要承担赴京师的差事,先生不能没有几句话。”我回答他说:“我是山林水泽间的枯槁之人,凭什么对你说话呢?你既然不肯自我埋没在草野之间,也可以说是有志向了。有志向,大概必定会有用武之地。我听说:少年人英俊向上的气概,离开严父兄长而处世,所应当做的,只是敬重自身、谨慎言语罢了。敬重自身,不要游荡,不要沉溺于酒;游荡就会荒废,沉溺就会生病。谨慎言语,不要妄言,不要谄媚;妄言就会招人憎恶,谄媚就会受到羞辱。如今取士的途径很多,您如果相信我的话,自然会有了解您、称扬您的人。您努力吧。” 送张玉良入京陈述政见的序 元统二年,岁次甲戌,十月,乡人张玉良来对我说:“我虽然生长在草野之间,但稍微涉猎经史,不肯使自己庸庸碌碌、昏昧无知。因此凡是政治上的得失,从未不放在心上。假如有自己确信的意见,总是记在匣子里。如今将要到宫阙之下陈述出来。”乡里的前辈,有的辨析义与利来教导我,有的指出古人迂腐而狂妄之处来告诫我。您独独将用什么赠给我呢?”我说:“新天子明智圣明,三公九卿以及各部门官员中贤能者很多。您所要说的事情,我虽不敢请您停止陈述,但我听说:抖动衣服要提衣领,提起网要抓住网纲。抓不住衣领,就会颠倒而没有次序;抓不住网纲,就会纷乱而不能张开。因此要立意于大处,不要在细节上过分琐碎;要探求根本,不要在末节上过分追究。把百官所应做的事情告诉三公九卿,是烦琐失当;把三公九卿所应做的事情上奏天子,难道不也是烦琐失当吗?”所以拘泥古法而不知变通,就会腐朽;迎合时势而不能担当,就会苟且。如今朝廷采纳言论,唯恐来不及,难道会有言论正确却不采纳的吗?难道有采纳了却不施行的吗?难道有施行其言论却不显用其本人的吗?我因此可以预料,您这次出行不会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