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俟庵集十七

俟庵集卷十八      元 李存 撰序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48 段

送道士刘彦基入京序余儿时见冲虚山中道士胡君可善,年八十余,两脸常如渥丹。邑有醮祭,必可善主之。登坛扬言,涵涵如撞钟。间披▯衣,曵竹遨游廊庑间,可画也。其下为张君毅,可亦气貌恢然,实能严事胡。张之下有陈仲达者,涉经史,又博通医经,识药物,疗疾病良已。年与余相若也,而交最深。毎相过,辄竟日穷宵,清言有不知世累之自逺也。胡与张相先后以老死,仲达克世其业,犹二君存时。又其下为陈则虚,尫然若不胜衣,虽生长阛阓,而谆谆惴惴,犹深山穷谷人。则虚之下乃又得刘范焉。范晢泽而长身,趣向亦甚不卑。亡何而仲达早世,思见之不可得见,则虚如见吾仲达焉。既而▯敎大宗师吴公置之幕下,留京师且十年,欲时见亦不可得。苟见范,又如见则虚也。它日范忽来告曰:「范将省吾师于京师。」余叹曰:「世固有亲父母昆弟,遇毛粟利害得失,辄白眼反唇相视,犹途之人,甚者如怨家仇敌者,何也?无它,重利而轻义也。」今子不逺乎万里,不忧乎岁晏,聚糇粮,犯氷雪,凋零于羁旅之际,荡兀乎舟车之中,汲汲焉,遑遑焉,唯师之求,可不谓加于人一等乎?与之厚者咸赋诗焉。余得以推其好修尚义之所由来,而又私不足于其往,而朝夕无与游且言也,遂书诸卷端云。

蓝田八咏诗序蓝田八境者,闽道士则齐宋君之所名也。君尝创观于长乐县之胜地而居之,而得额曰「真元」。凡观之前后衍沃而为田者,曰蓝田。有桥焉,曰蓝桥,因旧名也。相传古有蓝氏主之,又谓向居是者尝种蓝以染。桥之南有仙人峯,以其羣山卑邪牵放,而此独超然若仙者之于世俗也。乂南有紫微峯,以是花多产其上也。益南有青牛岭,东二里许有双髻石,皆似而名也。然谓之青牛者,以老子尝乘度闗,美名之,安得如老子者复来斯世乎?北有从龙岭,云气之所自出,天苟欲雨,则蓊蓊然。歳旱,土人于是焉卜雨也。又北而南为还源洞,流之所自出也。是八者,皆宋君之所游息,而吾党之士或诗之,或赋之,锵然而金石奏,烂然而锦绣敷,而未已也。夫宋君学仙者也,顾乃眷眷然于乡井钓游之旧,何耶?然吾闻仙者之于境也,葢寓焉而无所累焉耳。苟遇焉而无所累焉,则必将乗飞云,驭长风,而游乎八极之表,而何以蓝田之境为?于斯时也,其视吾党之所云云者,又直夫尘垢粃糠而已矣。作《蓝田八咏诗序》

和吴宗师泺京寄诗序元綂二年夏,▯敎大宗师吴公从驾上都,叹帝业之▯大,覩朝仪之光华,赋诗二章。他日手书以寄其乡人李某,且曰:"苟士友之过从者,宜出之与共歌咏太平也。"于是闻而来观者相继,传録于四方者尤众。咸以为是作也,和而庄,丰而安,婉而不曲,陈而不肆,其正始之遗音乎?夫大宗师以出尘之▯,絶俗之气,主朝廷祠祭之事,犹不肯以终食之顷少忘于▯歌之间。昔王季之始基也,柞棫斯拔;宣王之复古也,牛羊为羣。此其细事耳,而诗人且雅之颂之,仲尼亦存而不删。今国家之大,际乎天而极乎地,开经筵以崇圣学,设科举以兴俊髦。向之驰马而试劒者,皆彬彬然文学之士矣。矧广堂之上,百执事之中,如召康公、尹吉甫者,亦岂少耶?大享之雅,清庙之颂,宜其十倍于古矣。于是相与鼓舞而赓载者凡几人?虽不足以希望盛制,抑亦和气之所形于草莱岩穴者然也。遂书诸卷首。

赠上官叔升游京序上官岊来曰:「岊将有京师之役,不得朝夕见,愿赐一言以自警者。」余曰:「吾年运既往,而业不加修,而何以语子?虽然,吾尝闻之师矣。君子之于自厉也,莫大于先静其心。心静则视听言动皆得其正矣。」曰:「然则心无体,吾不得而执也;心无臭,吾不得而闻也。果恶乎而静?」曰:「寡欲而已耳。」曰:「纷纷然接于吾之目者,皆可欲也;浩浩然入于吾之耳者,又皆可欲也。亦恶乎而寡?」曰:「至听无听,至视无视,非为之为,全神守气。由是而国有忠臣,由是而家有孝子,百▯具集,诸福毕至。内驰外滞,徒以汨吾智而终吾世,是谓天徳之弃。」岊再拜曰:「谨受敎矣。」遂书以为别。

译送道士刘彦基入京的序 我小时候见过冲虚山中的道士胡可善,他八十多岁了,两颊常常像涂了深红色一样。县里有醮祭,必定由可善主持。他登坛高声宣说,声音浑厚圆润,像撞击大钟。他有时披着道衣,拖着竹杖在廊庑之间漫步,简直像一幅画。他下面有张君毅,气度相貌也雄伟开阔,确实能够恭敬地侍奉胡可善。张君之下又有陈仲达,涉猎经史,又广泛通晓医经,认识药物,治疗疾病很有疗效。他年龄和我相仿,而与我的交情最深。每次来访,总是从白天谈到深夜,清雅的谈论使人不知道世俗的劳累自然已经远去。胡可善和张君先后年老去世,仲达能够继承他们的事业,仿佛二位还在世一样。他下面又有陈则虚,瘦弱得像不能胜任衣服;虽然生长在闹市之中,却言语诚恳、内心惴惴,仍然像深山穷谷中的人。则虚之下,我又认识了刘范。刘范面色光泽,身材高长,志趣也很不卑下。不久仲达早逝,想再见他已经不可得;看到则虚,就像看见我的仲达一样。后来玄教大宗师吴公把则虚安置在幕府之下,他留在京师将近十年,我想时常见他也不可得。假如见到刘范,又像见到则虚一样。有一天刘范忽然来告诉我:“我将到京师去探望我的老师。”我叹息说:“世上本来有些人,对亲生父母兄弟,遇到一点点利益损害、得失问题,便互相白眼、反唇相向,彼此如同路人,更严重的竟像怨家仇敌,这是为什么呢?”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看重利益而轻视道义。如今您不远万里,不担忧年末将至,聚集干粮,冒犯冰雪,在羁旅中经受凋零,在舟车中颠簸摇荡,急急忙忙、惶惶不安,唯一所求的只是老师;这难道不能说比一般人高出一等吗?与他交情深厚的人都作诗相赠。我得以推究他爱好修养、崇尚道义的由来,同时又私下觉得遗憾,因为他此去以后,我早晚将无人同游同谈,于是写在卷首。《蓝田八咏诗》序 蓝田八处景观,是闽地道士则齐宋君所命名的。宋君曾在长乐县的胜地创建道观并居住在那里,得到的匾额题名为“真元”。道观前后地势平衍肥沃、成为田地的地方,叫作蓝田。有一座桥,叫蓝桥,沿用旧名。相传古代有蓝氏主持这里,又有人说从前居住在此的人曾种植蓝草用来染色。桥南有仙人峰,因为群山低矮倾斜,而此峰独自超然,像仙人处在世俗之中。再往南有紫微峰,因为山上盛产紫微花。更往南有青牛岭,向东二里左右有双髻石,都是因形状相似而得名。但称为青牛,是因为老子曾骑青牛经过关隘,人们用这个美名来称它;哪里能得到像老子那样的人再来此世呢?北面有从龙岭,是云气产生的地方,天将下雨时,云气便蓊郁而起。遇到旱年,当地人就在这里占卜是否下雨。再向北而转向南,是还源洞,是水流发源的地方。这八处,都是宋君游息的地方;我们同道的人有的为它们作诗,有的为它们作赋,声韵铿锵如金石奏鸣,文采灿烂如锦绣铺陈,还没有停止。宋君是学仙的人,却反而深深眷恋乡里的旧日垂钓游览之地,这是为什么呢?但我听说,仙人对于山水胜境,大概只是寄寓其中而不受其牵累罢了。假如遇到胜境却不受它牵累,那么他必定将乘着飞云、驾驭长风,遨游在八方极远之处,又为什么还要把蓝田的景境放在心上呢?到了那时,他看我们同道之人所说的这些话,也只不过是尘垢和糠秕罢了。于是作《蓝田八咏诗序》。和吴宗师寄自上都的诗的序 元统二年夏天,玄教大宗师吴公随驾前往上都,感叹帝业的宏大,观看朝廷仪制的光辉,作诗二章。后来他亲笔书写寄给同乡李某,并且说:“如果有士人朋友来往,应当拿出来和他们共同歌咏太平。”于是听说后前来观看的人接连不断,传抄记录到四方的人尤其多。大家都认为这两首作品和谐而庄重,充实而安宁,婉转却不曲折,陈述却不放肆,莫非是正始遗留下来的雅正声音吗?大宗师以超脱尘世的身份、超越世俗的气质,主持朝廷祭祀之事,尚且不肯在一顿饭的片刻之间稍稍忘记弦歌之事。过去王季开始奠定基业时,柞树和棫树拔地而起;周宣王恢复古制时,牛羊成群。这些不过是小事,诗人尚且以雅诗赞颂,仲尼也保存它们而没有删去。如今国家如此广大,上接天际、下极大地,开设经筵来尊崇圣学,设置科举来兴起俊秀英才。从前骑马试剑的人,如今都成为文质彬彬的文学之士了。何况大堂之上、百官之中,像召康公、尹吉甫那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大享之雅诗、清庙之颂歌,应该比古代多十倍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共同欢欣鼓舞、相继唱和的,究竟有多少人呢?虽然这些诗不足以比望盛大的制作,或者也只是和气显现在草野岩穴之间的表现罢了。于是写在卷首。赠上官叔升游京的序 上官岊来对我说:“我将有赴京师的差事,不能早晚见到您,希望您赐我一句话,让我用来自我警戒。”我说:“我的年华已经过去,学业却没有更加修养,我凭什么对您说话呢?即使如此,我曾听老师说过:君子自我砥砺,没有比先使内心安静更重要的。内心安静,视、听、言、动都能得到正当。”他问:“可是内心没有形体,我无法把它抓住;内心没有气味,我无法听见它。究竟怎样才能使它安静呢?”我说:“减少欲望罢了。”他说:“纷纷进入我眼中的东西,都足以引起欲望;浩浩荡荡进入我耳中的声音,也都足以引起欲望。又怎样才能减少欲望呢?”我说:“最充分的听,是听而无所听;最充分的视,是视而无所视;不是刻意造作,而是专一精神、守持元气。由此,国家就会有忠臣;由此,家庭就会有孝子;百种善行都聚集起来,各种福分全都到来。内心向外奔驰、精神滞留于外物,只会扰乱我的智慧、消耗我的一生,这就叫作抛弃天德。”上官岊拜了两拜,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别他。

赠何谦光游京序何君大方之子曰柄,字谦光,言曰:柄将舟经乎庐阜之阳,浮长淮,絶黄河,逰邹鲁、陈蔡之墟,而因以达夫京师。吾子,柄父之执友也,其何辞以赠我?余曰:吾贱者,未尝习进取之方,吾杜门,未尝更途旅之事,其将何以告子?虽然,子之名字,固有取于谦卦之义,吾更为子申之,若何?夫柄也者,所执者也;谦光也者,能执夫谦下而道自光明者也。天地之道,谦也;鬼神之道,谦也;人而不谦,天地鬼神举恶之矣。天地鬼神举恶之矣,而世或犹有不谦者,何哉?见我而不见人也。何以谓之见我而不见人也?吾苟有一善焉,其心曰:我善,是人必不善;是苟有一知焉,曰:我知,是人必不知;是我长而人短也,我大而人小也,我多而人寡也。夫如是,则其声音笑貌,初不期于不谦,而自不谦矣。是故古之君子,有闻言而辄拜者,有克己以为仁者。今而翁以是名子,而师以是字子,其爱子也深,其望子也至;而子则又能亹亹焉亲师取友而不倦,州闾乡党之善士,而犹以为未足也。将求之京师之会,四方之广守焉,而弗失行焉,而益着,亦可谓尚志不自陆沉者矣。在书亦曰:「谦受益」。它日之归,吾将改目而视子之容易耳,而听子之辞富贵利达,盖有不足言者矣。

送刘则诚学录序余与覃怀闵君仲鲁皆学于上饶陈先生之门。先生殁,去家维扬逾二十年不相见。其神清以夷,其质方以正。其谈经率详明敷畅,使人深听而鄙吝消。余虽思之,而骎骎乎老惫,不能具舟命驾,多见其不如古之知己者。它日,余干刘则诚来吾山中,预言家有别墅,维扬得与闵先生游者再歳。仲鲁素风仪整,然而则诚进退之礼殊有师法。尝见荐于淮东宪使得录髙邮儒学之官。且有日,州里婚交赋诗以饯,而予序其端,因告之曰:「吾子方以弱冠之年,而得官于庠序之间。上有博士以主其敎,下有宾序以似其劳。应酬之所鲜及,会计之所不闻。当夙兴夜寐,资诸人之善而求诸己,名之与业胥进而胥长。其将有不可界限者也。」大江之舟,先维扬而后髙邮,必当拜师门而行。试以吾言质之,何如也?至正丙戌九月日作。

送程用和序至元四年冬十有一月,余干程君用和将游于京师。李存闻而告之曰:“人之言曰:‘渔必在渊,猎必在薮。’是故志于当世者,不老于丘壑之间;勤于五谷者,不出于陇畆之外。然则鬷明非自言也,则国卿安得下堂而执其手?甯戚苟不扣角而歌,则终于下里饭牛人矣。是故信其有以自达也,不必嫌于自前也。况吾子敏而周,通而不随,其必有所遇合于是行也乎?”因系之诗曰:秋风起兮山叶黄,歳且晏兮浩氷霜。子何为兮戒车航,擕束书兮游帝乡。负修能兮遇明良,时不可失兮虽古人其犹皇皇。安得结佩兮相翺翔,发种种兮徒自伤。送于仲元入京叙信矣,问学之无穷也。然吾闻得其正而无穷焉,则愈造而愈深;失其正无穷焉,则愈骛而愈逺。吾尝刻意于文辞诗歌,窃自谓苟得彷佛乎汉、晋、唐、宋诸子者,斯可矣。及获师友之讲明,遂朝夕之循习,而后知古之人业,莫大于尽心而知性。尽心而知性,而后通于天地万物之情。通于天地万物之情,则言语之际,有不求于文而文者矣。方将愿于有为,而未能;而人则▯▯以为非,好尚不同,何足怪也?嗜屠博者,不近于正冠纳履之流;喜优猎者,自逺于负耒荷锸之辈。势则然尔。昔有五人同席而酒者,其一人甚不嗜也。问之故,则曰:“吾忧夫浑神殽气而事不治也,又虑夫渐胃渍鬲而疾也,又恐夫僛僛幡幡而人失所瞻视也。”四人者初相与貌笑之,久则愠生焉,又久则黜之甚若雠。他日酒,惟恐斯人之在。嗟乎!求是非于世俗之下,亦奚以异于此?生徒于有兴,虽迹于老氏之门,而毅然不以为非。事物之来,苟有一毫撄乎其心、拂乎其气,则必相与洗濯剥落,以求庶乎正焉。而未已者,又将往侍其师,而为京师之役。数千里之间,风气之殊,山川之阻,已有以异于平居几席之安,而増益其所不能者多矣。矧夫今天下为一,土宇之大,生息之蕃,开古以来未之有。而士君子生斯时者,礼乐敎化之所及,宜皆寛通伟博、磊落俊拔者也。且京师人物之都会,而有兴之大宗师张公,则歴事四朝,恩遇不替而有加。其嗣师吴公,则隆厚于亲而尊显之,又推以及于戚姻、乡党、朋友,亦无不周且悉焉。《诗》曰:“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又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二公之谓欤?今有兴之行,内取则于其师,外取友于天下,所以陶成其美者备矣。他日归,动乎容貌,发乎声音,吾将明目而视,倾耳而听之焉。若夫圗私便而尚纷华,则决非好古者之所为,又奚必烦言而渎告之?也。

译赠何谦光游京的序 何君大方的儿子名叫柄,字谦光。他说:“我将乘船经过庐阜南面,泛舟长淮,横渡黄河,游览邹鲁、陈蔡的遗迹,并由此抵达京师。您是我父亲的执友,难道不该有什么话赠给我吗?”我说:“我是卑微之人,从未学习求取仕进的方法;我闭门不出,也从未经历旅途之事,我将凭什么告诉您呢?即使如此,您的名和字本来就取自谦卦的意义,我再替您申说一下,怎么样?‘柄’就是手中所执持之物;‘谦光’就是能够执持谦下之德,从而使道德自然光明。天地运行的道理是谦,鬼神运行的道理也是谦。人如果不谦,天地鬼神都会厌恶他。天地鬼神既然都厌恶他,世上却有些人仍然不谦,为什么呢?因为只看见自己而看不见别人。为什么说只看见自己而看不见别人呢?我如果有一点长处,心里就说:我有长处,这个人一定没有长处;我如果有一点知识,就说:我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知道;这就是认为自己长、别人短,自己大、别人小,自己多、别人少。像这样,他的声音、笑容、容貌,本来并未期望不谦,却自然变得不谦了。所以古代的君子,有听到一句话就立即拜谢的,有克制自己来实践仁德的。如今您的父亲用这个意义给您取名,老师又用这个意义给您取字,他爱子深厚,对您的期望极高;而您又能够勤勉不倦地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即使州闾乡党中的善士,也仍然认为不够。您将到京师这个都会、四方汇聚之地去求取学问,并且守住自己的操行而不失,进一步使它彰显,也可以说是崇尚志向、不使自己沉沦了。《尚书》中也说:“谦逊会得到益处。”将来您归来,我将改变原先的眼光重新看待您;至于您谈论富贵利达的话,大概也会有许多不值得再说的了。送刘则诚任学录的序 我和覃怀闵君仲鲁,都在上饶陈先生门下求学。先生去世后,我离开家乡到了维扬,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相见。他的精神清明而平和,品格方正而端严。他讲说经书,大多详细明白、铺陈畅达,使人认真聆听,鄙陋吝啬的心气也随之消失。我虽然思念他,但渐渐年老疲惫,不能准备船只、命驾前往,常常觉得自己远不如古代的知己。后来余干刘则诚来到我山中,预先告诉我,他家有别墅,在维扬曾与闵先生交游过两年。仲鲁平素风度仪表整齐,而则诚进退应对的礼节尤其有老师的法度。我曾见他被淮东宪使推荐,得到高邮儒学学录的官职。不久州里亲友作诗为他饯行,我为他写序,并告诉他说:“您正当弱冠之年,就在学校之间获得了官职。上面有博士主持教化,下面有宾序之职辅助其劳。应酬之事少有涉及,会计之事也不会听闻。应当早起晚睡,取法众人的长处而反求自身,使名声和学业一同进步、一同增长。将来的成就,将会有不可限量的地方。乘大江之舟,先到维扬,再到高邮,一定应当拜访老师门下然后上任。请用我的话来验证自己,怎么样?”至正丙戌年九月某日作。送程用和的序 至元四年冬十一月,余干程君用和将要到京师游历。李存听说后告诉他说:“人们有句话说:‘捕鱼一定在深渊,打猎一定在草泽。’所以有志于当世的人,不会老死在山林丘壑之间;勤于种植五谷的人,也不会走出田垄田亩之外。既然如此,如果鬷明不是自己说明情况,国卿怎么会走下堂来握着他的手?甯戚如果不敲击牛角而歌唱,最终也只会是乡里一个替人喂牛的饭牛人罢了。因此,既然确信自己有办法显达,不必嫌疑自己在自我推荐。何况您聪敏而周全,通达而不随波逐流,这次出行一定会遇到与自己相合的机会吧?”于是为他系诗一首:秋风起来了,山叶黄了;一年将尽,浩荡的冰霜已经到来。您为什么要整治车船,携带束好的书卷,前往帝乡游历?凭借卓越的才能,遇到贤明的君主和良臣;时机不可错过,即使古人也还会惶惶不安地求取。怎样才能系上佩玉,和您一同翱翔?头发斑白了,却只是徒然自我悲伤。送于仲元入京的叙 确实如此,求学问道是没有穷尽的。但我听说,求得正道而无穷尽,那么越深入就越深厚;失去正道而无穷尽,那么越奔驰就越远离正道。我曾经刻意钻研文章诗歌,私下自以为如果能够仿佛汉、晋、唐、宋诸子,那就可以了。等到得到老师朋友的讲明,早晚遵循学习,才知道古人的事业,没有比尽心而知性更大的。尽心而知性,然后才能通晓天地万物的实情;通晓天地万物的实情,言语之间自然会有不求文采而自成文章的地方。我正想在世间有所作为,却还没有做到;而别人却纷纷认为这不对。爱好和崇尚不同,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喜爱屠宰赌博的人,不接近于整肃衣冠、端正礼仪的人;喜爱优伶和狩猎的人,自然远离背着耒、扛着锄头的人。形势本来就是这样。过去有五个人同席饮酒,其中一人很不喜欢饮酒。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担心酒使精神混乱、气息败坏,事情不能办好;又担心逐渐损伤胃部、浸渍胸膈而生病;又害怕醉态踉跄,使人失去应有的观瞻。’那四个人起初一起表面上嘲笑他,时间久了便生气,再久便把他斥逐得像仇敌一样。后来饮酒时,只怕这个人还在场。唉,在世俗之中寻求是非,和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呢?有兴致的学生,虽然行迹属于老氏之门,却坚定地不认为这是错误。事情来到时,假如有一丝一毫触动他的内心、扰乱他的气息,便一定彼此洗涤剥落,力求接近正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又将前去侍奉老师,承担赴京师的差事。数千里路程之间,风俗气候的不同,山川道路的阻隔,已经足以使他不同于平日安居席间的状态,并且会大大增加他原来所不能具备的能力。何况今天天下统一,土地广大,生息繁盛,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盛大。士君子生在这个时代,受到礼乐教化的影响,应该都成为宽通伟博、磊落俊拔的人。何况京师是人物汇聚之地,又有兴的祖师张公,历经四朝,恩遇始终不衰反而更增。他的嗣师吴公,则厚待并尊显自己的亲人,又推而及于亲戚姻亲、乡里朋友,也无不周到详尽。《诗经》说:‘差不多能够早晚勤勉,以长久保全最终的声誉。’又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说的不正是这两位公吗?如今有兴此行,在内从老师那里取得准则,在外向天下人寻求朋友,用来陶冶成就他的美德的条件都齐备了。将来归来时,他的容貌有所触动,声音有所发露,我将睁大眼睛观察他,侧耳倾听他。至于谋求私利便利而崇尚纷华浮靡,那决不是好古之人所做的事,又何必劳烦多说而反复告诫他呢?

送杨霆发序五岳四渎,山川精气之所萃也。而衡岳独镇大江之南,去海为最近。国朝以来,益严其祀,而崇其神,未尝有巨浸赤地千里之忧。且山之中,半为浮屠、老氏之栖者非一。而所谓寿宁宫者,境愈胜,制愈宏,实岳神之所安也。朝廷嵗时祈报之使,往往而踵至,是故居游于其间者,率魁竒焉。至元丙子之岁,临川道士杨君霆发,以素有道术,一再为邦君祷雨辄应。由是捧其主敎大宗师之檄,知本宫事。将行其弟子杨当请,凡郡之名能文辞者,咸诗焉。当尝从余游,而征序言于余也。余闻古方外之士,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杨君岂亦慕而为之者欤?祷祈之效,固出于邦君之诚,亦其精神之所感也。今则又与于衡岳祠官之次,云雾之所蒸润,风雷之所通畅,变化在于俄顷,影响见扵眉睫,欲旸而旸,欲雨而雨,则其及于物者不更广且易乎?若徒曰会计出入于簿书之间,如俗有司之为者,则末矣。杨君未必然也。

送张自賔序余与宗人同叟幼相狎也。稍长,同叟着道士服,龙虎山中,不相见者动十四五年。同叟得清静之境,其文学亹亹焉,以进而予则徒汨没尘埃以老,每用愧于同叟也。他日以书来,数其友张自宾之贤,且将逺游,颇有意余文之。未几,陈汝钦亦其山中人来,卧疾余俟庵。自宾一再有书问之,窃观多责善之辞。汝钦因谓自宾家在江之右,父年八十而康强,书无所不读。自宾之居山中也,毎得其家帖,未尝无规勉之言,余益信自宾之贤,益信自宾之贤,盖有由来,宜乎同叟、汝钦之与之也。夫龙虎多贤,徳多材艺,后来秀懋,问学而考业裕乎其有人哉?而自宾又得家君之严,有栖息之安,有游览之胜,有切磋之地,过乎人者多矣,而又欲徧歴名山大川之间,庶几得所未见闻者,此则自宾之所以自广自成也。其孰得而槩之?顾予言未足为自宾赠,亦聊以谢同叟,并勉汝钦云。

俟庵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九      元 李存 撰序类

送王伯达游京师序余尝遇临川王子伯达于河图山中,伯达赋诗以相好。予老退,愧不能和也。他日,伯达过予,谓将为京师游。时春雨初歇,草木明茂。予与伯达登览乎山水之间,徘徊乎垅丘之上,颂当世之设施,论古人之制作,相顾以乐,信而后别。伯达盖吴先生之门人也,其始冠,先生字之,而又为之说。其闻见也固博,其讲贯也固详,而是行也,蜀郡虞公序之,南丰罗子序之。虞公贤缙绅也,而罗子亦东南知名之士也。其文章譬之于车,或推之,或挽之,名之彰而身之显也,无日矣。于是乎书。

送吴景汉赴宁国儒学正序学之有正者何?曰:正不正也。谓之学已,犹有不正者乎?曰:去古逺也。夫学也者,敎也,养也。古之敎养也一,今之敎养也二。何以二?曰:敎则▯诵是已,养则廪给而已耳。廪士之有田而无力役,粟米丝纩之征,古今所同也。无力役粟米丝纩之征,则其食之也安,食之也安,则其习之也宜有成。然则今天下之名为敎者,大都有三焉:儒也,释也,老也。彼释老者,有田而无征,与儒者同,而儒者之出纳则刺史县令得以稽考之,部使者又稽考之,小有不当则黜罚行焉。彼释老者,有司未尝过而问其故,何哉?曰:儒者所自取也,非有司之过也。儒何以自取?曰:彼释老者虽曰方之外,其流犹或未尽私之也,至有乞贷以营赡者,又安肯私其所固有也乎?然则儒独尽私矣乎?曰:儒之私也久矣,其有不私者几希,是以见薄于有司也。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友人吴君景汉尝敎谕桐庐、分水二邑,已今将往正宁之郡庠。夫宁国者,山川之秀,古今材徳之辈相望而出,而又有宪府恒临莅之,贤公卿大夫日督而月勉,士气之盛,岂有不正者乎?而需吾子之来也。吾姑发其设是官者之义于诸君子赠言之端,以别之而并欲吾徒之自反而无久为释老下也。吴君盖家学,其尊人尝种松郭外以自居,学者尊称之曰为万松先生云。

译送杨霆发的序 五岳四渎,是山川精气聚集的地方;而衡岳独自镇守大江以南,距离海洋最近。国朝以来,更加严格地举行祭祀,尊崇它的神灵,从未有过大水泛滥、赤地千里的忧患。并且山中有一半是浮屠、老氏居住修行的地方,这样的所在不止一处。所谓寿宁宫,境地更加优胜,规模更加宏大,实在是岳神安居的地方。朝廷每年按时派遣祈祷和报谢的使者,往往接踵而至,所以居住、游览其间的人,大多奇伟不凡。至元丙子年,临川道士杨君霆发,因为一向有道术,曾一两次替地方长官祈雨,都立即得到应验。因此他捧持主教大宗师的檄文,主持本宫事务。将要出行时,他的弟子杨当请求郡中凡是善于写文章的人作诗;杨当曾跟随我游学,于是向我征求序文。我听说古代方外之士,精神凝聚,可以使万物不受灾病,年谷成熟。杨君难道也是仰慕这种境界而这样做的吗?祈祷有效,固然出于地方长官的诚心,也出于他的精神感应。如今他又参与衡岳祠官的行列,云雾在这里蒸腾滋润,风雷在这里通达舒畅,变化发生在顷刻之间,影响显现在眼前;想晴就晴,想雨就雨,那么他对外物所能产生的益处,不是更加广泛而且容易吗?如果只说是在簿书之间核算出入,像世俗有司所做的那样,那就是末节了。杨君未必会这样。送张自宾的序 我和同族的同叟从小就很亲近。稍稍长大以后,同叟穿上道士服,住在龙虎山中,我们彼此不见,动辄已有十四五年了。同叟得以处在清静的环境中,文学创作也日益精进,而我却只是埋没在尘世中直到老去,每每因此对同叟感到惭愧。一天,他写信来,极力称道他的朋友张自宾的贤能,并且将要远游,很有意要我为他写文章。不久,陈汝钦也从龙虎山来,因病卧在我的俟庵中。自宾一再写信问候他,我私下看信,其中多是劝勉朋友行善的话。汝钦于是说,自宾家在长江以西,父亲年近八十而身体康健,书籍无所不读。自宾住在山中时,每次收到家里的书信,从来没有不是规劝勉励他的话。我更加相信自宾的贤能,也更加相信自宾的贤能是有来由的;同叟、汝钦愿意同他交往,也是理所当然的。龙虎山一带贤者很多,德行高尚而又多才多艺,后来秀美杰出、勤于求学而学业有成的人,难道还会少吗?而自宾又有严正的父亲教导,有安适的栖息之处,有游览山水的胜景,有相互切磋的环境,他超过常人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又想遍游名山大川,希望得到从未见过、听过的见闻,这正是自宾扩充自己、成就自己的方法。谁能把他的前途估量完呢?只是我的话还不足以作为赠给自宾的文章,也姑且用它来答谢同叟,并勉励汝钦。《俟庵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九 元李存撰,序类 《送王伯达游京师序》我曾在河图山中遇见临川人王伯达,伯达作诗向我表示亲好。我年老退居,惭愧不能和诗。一天,伯达来拜访我,说将要游历京师。当时春雨刚停,草木明丽茂盛。我和伯达登临观赏山水,在田埂丘陵上徘徊,歌咏当代的政事设施,谈论古人的著述制作,彼此相视而乐,诚信相交之后才分别。伯达是吴先生的门人,他刚行冠礼时,吴先生为他取字,又为他作了说。他的见闻本来就广博,讲习贯通本来就详尽;这次出行,又有蜀郡虞公为他作序,南丰罗子为他作序。虞公是贤能的士大夫,罗子也是东南知名人士。他的文章,就像车一样,有人从后面推动,有人从前面牵引,他的名声显扬、身份显达,已经指日可待了。因此写下这篇文章。《送吴景汉赴宁国儒学正序》学校中设置学正,是为了什么呢?回答说:是为了端正不正。既然称为学校,难道还会有不正的吗?回答说:这是因为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所谓学校,就是教育,也是培养。古代的教育和培养是一回事,如今的教育和培养却分成两件事。为什么分成两件事?回答说:教育不过是弦歌诵读,培养不过是发给廪米罢了。给有田产的士人发廪米而免除劳役,以及征收粟米、丝绵等赋税,古今都是一样的。没有劳役和粟米、丝绵等赋税,他们接受供养就安心;接受供养安心,学习就应当有所成就。然而,如今天下名义上称为教育的,大体有三类:儒、释、道。释、道两家有田地却没有赋税,这和儒者相同;但儒者的收支,刺史、县令可以查考,部使者又可以查考,稍有不当就会施行黜免惩罚。释、道两家,有关官府却从未过问其中缘故,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儒者自己招来的,并不是有关官府的过错。儒者为什么会自己招来这种待遇?回答说:释、道两家虽然说是方外之人,但其流弊有时还没有完全把财物据为私有;至于他们甚至会乞求借贷来维持生活,又怎么肯把本来属于自己的财物完全据为私有呢?那么,难道只有儒者把一切都据为私有吗?回答说:儒者把财物据为私有已经很久了,其中不据为私有的几乎没有,因此被有关官府轻视。孟子说:“仁者好比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再发箭;箭发出而没有射中,不责怪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我的朋友吴景汉曾任桐庐、分水两县的教谕,如今将要前往宁国郡学担任学正。宁国山川秀美,古今才德之士接连出现,又有宪府经常到那里巡视,贤能的公卿大夫日日督促、月月勉励,士人的风气盛美,哪里会有不端正的呢?这正需要您的到来。我姑且把设置这一官职的意义,在诸位君子赠言的开头说明,以此与您告别,也想借此勉励我们这些儒者,不要长久处在释、道两家之下。吴君出身于有家学的家庭,他的父亲曾在城外种松自居,学者尊称他为“万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