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俟庵集十四

俟庵集卷十五      元 李存 撰记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38 段

处晦堂记临川危君允吉一再以书来曰:「仆粗守先君子之敝庐,有燕息之堂者,学士清江揭公以处晦扁之意。谓先君子之老,适当江南内附之初,防有大臣荐之者,朝廷凡再聘而惫甚,不能行也。堂之傍有古松一本,其大十围,皮肤若鳞甲,有若须发,出鳞甲中深黒长数寸而下垂者,又有古桂七本,各十围,枝叶覆地,花时香闻十里。吾得徜徉其下,旁皆良田,四时泉流不竭,吾得而耕之。今吾亦岂有肖似于先君子者,而敢据是名以为髙?顾夙夜求所以弗辱焉耳,惟执事赐一言以淬厉之,若何?」余曰:「吾闻之,君子之道,未尝一于出与处也,惟其时义而已矣。逢其时可出而不出,固也者,懐于安而逺于义也;非其时可处而不处,防也者,役于利而近于辱也。是皆不可之大者也。今吾子为前代缙绅之后,论其学则博,考其行则脩,察其材则通。今公卿大夫由经术而出者相望也,发防决科,岂吾子所不足哉?吾恐其不终于处晦而已矣。矧闻其先君子见心先生,风骨炯然,盖神仙中人,以诗名当时,然则君子之泽,殆方流而未已也欤?」至正庚寅春正月作也。

应天寺记余干州习泰乡梅港之上有寺焉。按郡志,剏宋太平兴国间,用望气者言有所厌,故额曰应天云。建炎初,兵火焚荡尽,无碑碣可攷。僧义晓者,借施助,首构佛殿成。顷之,智宥、智宏、正勤、继荣、可胜共力,而法堂、两庑、外门、经藏成。又顷之,可乆干财闽广,而钟楼成。里邹某为铸钟,且田舍若干畆。文殊寺僧立,亦田舍若干畆。孙某为像观音于堂,复图刻诸因果故事壁间。胡某建圣僧堂,亦田舍及园。先是,经藏所隘,王某移置寛隙,饰以金碧,取经钱塘以实焉。李某命工作香案堂上。他日,众相与谋曰:「寺之燬顾经营五十年而粗完,不亦难乎?且故无土田,今则不饥,岂可以弗之记也?」皆曰然。初,长沙吴文王芮有将曰梅鋗,亦以功多封侯,相传生此没▯此,故有姓港,而居人至今多梅氏。寺因有其专祠。至正初,同郡彭君某来廵检钟方寨,逐逋冦于闽道,谒祠下,谓寺众曰:「侯以才智翼楚汉,蹶强秦,固见诸史几二千载,而其神犹赫赫如是,亦不可弗之纪也。」众又皆曰然。于是可乆造吾庐以请,因曰:「古今天下浮屠之宫,率悠乆而不废,纵废而复兴,不旋踵者,何也?由其多得山川之胜,且世有人焉,故也。吾闻应天之山,自大江之右蜿蜒百里而至,左右复多竒石以翼卫之,大溪小涧凝清流秽,长松髙竹掩映空隙,其僧自义晓而下凡七八辈,皆苦而敏于事故,能致君子长者之助,如此其盛,而废以备举,可谓有其人。然则寺之昌且乆也,盖有不待度而前知者矣。」是为记。

否庵记上官君叔泰筑室于家山之隂,盖迩于父母之藏,受命于畴昔者也。室成,凿池其前,清深而鱼连山,竒石之在数十里外者,皆罗列庭户。别筑数楹于其西,而自扁曰「否庵」,以燕息宾客焉。他日过余,请为记之。予曰:「夫名之美者,人之所同取;非美者,人之所同舍。『否也』者,塞而不通之义也。君独有取焉,何哉?君之弱冠也,即宦学于京师,未防出而主簿常之武进,袁之万载,尹太平之蕃昌,衢之江山,皆有惠政,民不忍其去。今则又调般阳之菑川,以常情窥之,似未始否也。岂非以其同时并进者,或昼三接而嵗九迁而已,独迟回于州县之间者耶?不然,则其字曰泰,理不常泰,否必承之,无否而先自否也。吾闻之,恬于崇卑利钝之际,而忧深思逺者,其惟君子乎?若夫中人以下,其视也不出于寻丈,其听也不逾于墙壁,是以器之本窳者,未盈而先覆,趋之过疾者,欲逹而反蹶也。祸而后悔,害而后惩,不亦晚乎?今用是以扁其室,无乃自寓警戒之道焉?嗟乎!君之年方艾而未耆,服官政之日长也,而愼重若此,其能他日以功名终者,非君其谁?是为记。」

译处晦堂记 临川危君允吉一再写信来说:‘我勉强守着先父留下的破旧房屋,其中有一座休息的堂,学士清江揭公根据先父的意思题名为“处晦”。先父年老时,正赶上江南归附元朝之初,曾有大臣推荐他,朝廷两次征聘,但他已经疲惫不堪,不能前往。堂旁有一株古松,树干粗大,要十人合抱,树皮像鳞甲,树枝仿佛须发;从鳞甲般的树皮中伸出的深黑色长枝,有几寸长而下垂。又有七株古桂,每株也要十人合抱,枝叶覆盖地面,开花时香气十里可闻。我能够在它们下面徜徉,旁边都是良田,四季泉水流淌不尽,我还能够在那里耕作。如今我又哪里有一点像先父,竟敢凭借这座堂的名称来自我夸耀呢?只是早晚寻求不辱没这个名称的方法罢了。希望您赐下一句话来磨炼勉励我,怎么样?’我说:‘我听说,君子的道义,从来不专一于出仕或退处,只看时势和义理罢了。遇到适合出仕的时机却不出仕,是固执,因为贪恋安逸而远离义理;不是适合退处的时机却不退处,是贪婪,因为被利益驱使而接近耻辱。这些都是最不可取的事情。如今您是前代缙绅之后,论学问则广博,考察品行则修养良好,观察才能则通达。’ 如今公卿大夫中通过经学出仕的人接连不断,参加发榜、决科之事,难道是您所不能做到的吗?我只担心您不能始终处在晦隐之中罢了。何况我听说您的先父见心先生,风骨明亮刚正,大概是神仙中的人物;他当时以诗歌著名。这样看来,君子的恩泽大概正流传不止吧?’这是至正庚寅年春正月写成的。应天寺记 余干州习泰乡梅港上有一座寺。查考郡志,寺创建于宋太平兴国年间,因为采纳望气者的说法,认为这里可以镇压某种气势,所以题额为“应天”。建炎初年,寺院被战火全部焚毁,没有碑碣可以考证。僧人义晓借助布施,首先建成佛殿。不久,智宥、智宏、正勤、继荣、可胜共同出力,法堂、两庑、外门、经藏也相继建成。又过了一段时间,可久到闽广募集财物,钟楼建成。乡人邹某铸造钟,并捐田舍若干亩。文殊寺僧立也捐田舍若干亩。孙某在堂中塑造观音像,又把各种因果故事绘画、刻写在墙壁之间。胡某建造圣僧堂,也捐了田舍和园地。在这以前,经藏所在之处狭窄,王某把它迁到宽敞的地方,用金碧色彩加以装饰,并从钱塘取来经书充实其中。李某让工匠在堂上制作香案。后来,众人共同商议说:‘寺院被焚毁后,经过五十年的经营才大致完备,不是很艰难吗?况且过去没有土地田产,如今已经不至于挨饿,难道可以不把这些记载下来吗?’大家都说是这样。当初,长沙吴文王芮有一位将领叫梅鋗,也因功劳很大而封侯。相传他生于此地,死后也葬在这里,所以有梅姓港这个地名,当地居民至今多姓梅。寺中因此有专门祭祀他的祠堂。至正初年,同郡彭某来巡检钟方寨,追捕逃亡的盗寇到福建道路,拜谒梅侯祠,对寺中众僧说:‘梅侯凭借才智辅佐楚汉,击败强秦,这些事在史书上已有将近二千年,而他的神灵仍然像这样显赫,也不能不把它记载下来。’众人又都说是这样。于是可久来到我的屋舍请求作记,并且说:‘古今天下的佛寺,大多能够长久存在而不废弃,即使废弃也能很快复兴,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们多有山川美景,并且世代有人主持,所以如此。我听说,应天寺所在的山从大江以西蜿蜒百里而来,左右又有许多奇石像翅膀一样护卫;大溪小涧凝聚着清澈的水流,长松高竹掩映着空隙。寺中从义晓以下共有七八代僧人,都勤苦而善于处理事务,能够得到君子长者的援助,声势这样盛大;寺院毁后能够完备恢复,可以说是因为有合适的人。这样看来,寺院昌盛而长久存在,大概不用等到将来就可以预先知道了。’这就是记。” 否庵记 上官君叔泰在家山北面建造房屋,大概靠近父母的墓地,这是遵从往昔的遗命。房屋建成后,在前面凿池,水清而深,池中鱼群连着山势;方圆几十里之外的奇石,也都罗列在庭院和门窗之间。他又在西面另建几间房屋,自题为“否庵”,用来宴饮休息、招待宾客。后来他来见我,请我为它作记。我说:‘美好的名称,人们都共同采用;不美好的名称,人们都共同舍弃。“否”是闭塞而不通的意思。您却独独有所取,为什么呢?您刚成年时,就在京师做官求学,后来先后出任常州武进县主簿、袁州万载县主簿、太平蕃昌县尹、衢州江山县令,都有惠民的政绩,百姓不忍心让您离去。如今又调任般阳淄川县令,按常情看,您似乎从来没有处于“否”的境地。难道不是因为和您同时并进的人,有的白天三次受到接见,一年升迁九次,而您却独自在州县之间迟迟徘徊吗?否则,您的字是“泰”,事理不可能长久安泰,安泰之后必然有否塞;难道还没有遇到否塞,您就先以“否”来自我警戒吗?我听说,对于尊卑、得失、利钝能够安然处之,而忧虑深远、思考长久的,难道不是君子吗?至于中等以下的人,他们的眼光不超出寻丈之间,听闻也不越过墙壁,所以器物本来粗劣的,还没有装满就先倾覆;脚步走得过快的,想要到达,反而会跌倒。’ 遭遇祸患后才后悔,受到伤害后才惩戒自己,不是太晚了吗?如今您用“否”来题写房屋,难道不是寄托自我警戒的道理吗?唉!您的年纪正当壮年,还没有衰老,任职从政的日子还很长,却如此谨慎稳重,将来能够以功名成就终身的,不是您又是谁呢?这就是记。

棣华堂记临川云林之山,广袤几百里,傅氏世居其间,以明经显,以武断保乡里者,前后皆有其人。其居于白蟮者,兄弟三人:长梓,字元逹;次焕,字元明;次鲁,字元宋。甚友爱也,能遵其先人之命,毋析居异财,故自名其堂曰“棣华”,盖取《诗》《常棣》首章之言。他日来请记于余,余诺之,数年而不酬。忽自念曰:“言之求,无乃欲益闻乎?”李正卿尝縁事平江,为余言:平江有某氏者,兄弟三人,父母终。孟生殖,仲应门,季防唯嬉游,不事事。二兄诟弗悛,且常索酒肉以饮食其所与游者。乆之,二兄谋曰:“季也殆不业乎?莫若分而听其自覆。”既分,季置酒,召所与游者,觞而曰:“吾畴昔,孟兄力生殖,仲兄持门戸,吾无所为,故能与诸君游也。今则肩负不能从诸君后矣,请由此絶。”既而生息日滋,二兄日乏,业归之者半,恻然曰:“向赖二兄前,公私皆给,故长我逸。我有分以及我。今二兄乏若是,其复共乎?”妻怒曰:“若往游时,若二嫂指及吾面者几曰:‘家之索,必汝夫之由。’若何复与共?”不听,聚其宗而焚其劵,如初。呜呼!孰谓衰俗下甚,絶无君子?是厚诬也。平居以称度为心者,分财而锱铢,甚则听妇于内,交谗于外,而无不为其人,岂不自智?视彼平江,无乃愚乎?傅氏固儒家薰陶,讲贯之日长,宜其贤也。彼平江者,贱财贵义,盖得于诗书之间耶?果出于心,自能然也?抑所与游者,朝夕开迪而诱劝之也?呜呼!至诚之道,通乎天地,合乎鬼神,可以扰蛟龙,可以蹈水火,可以冒锋镝,或驯虎兕之暴,或感木石之顽。矧孝友乃其常分,或失其人乎哉?正卿非妄士,物故乆矣。虽不记其所称者之姓名,而亦乐为元逹兄弟道也是为记。

看云听雨楼记乐平陈子构二楼于屋室之旁,一以看云焉,一以听雨焉。李存闻而谓之曰:“夫世间之物,有形有声者何限?陈子之看听,独专于云与雨者,何耶?且云之与雨,油然而作,沛然而下,而后吾之所以看之听之者随之。或玩之而有悦,或厌之而遂悲。不知方其未始作也,未始下也,而吾之所以看之听之者,果何在耶?又不知及其既作而灭也,既下而霁也,招之而不可得,望之而无其所,而吾向之所以看之听之者,又果何在耶?又不知吾之所以儵焉而看,儵焉而听者,与其油然而作,沛然而下者,果有以异乎?否耶?又不知云之与雨,其形其声,千态万状,至不可以象类言者,亦有意乎人之看听而然否耶?明乎是,则云即我也,雨即我也。庸讵知夫子之所以看云者,不犹云之看子耶?子之所以听雨者,不犹雨之听子耶?非看而无所不看,非听而无所不听,则将于二楼之间,目之所接,耳之所遇,足以证此理于无穷者,又当不专在乎云与雨也。”

心隐堂记胡君茂卿以心隐名其堂,请予记之。予曰:「迹之隐者,或为人之徒;心之隐者,多为己之徒。是故文茵华毂,有不足为之贵也;岩居草食,有不足消其驰也。」茂卿,市邑人也。堂焉而名之,以此其无乃有志于为己也欤?然心也者,恶乎而谓之隐?恶乎而谓之不隐?谓之隐也,亦何所置之?谓之不隐也,亦何从执之?初,茂卿以通敏得推择为县曹。余观夫世之人,未有所立而遽从事夫政也,充诎乎声势之塲,汨没乎货利之渊,其于日用之间,亦鲜有不憧憧焉而不知止,滔滔焉而不知返者。今茂卿则泊乎,殆无慕于外;翛乎,殆无所蕲于人。之心也,虽谓之无所隐焉,盖不可也。然其于斯堂之间,隆师友以导子弟,惟恐其不为善人;时尊爼以洽故旧,惟恐不尽其欢。心以巾以帚,而未尝纎尘也;或琴或书,而未尝虚几也。炉有焚也,瓶有折也。堂之傍,又有一畆之园,花木菓蔬,必身理之:宜锄而锄,宜锸而锸,瘁而粪之,藁而灌之。之心也,果谓之有所隐焉,亦不可也。然则初无隐也,亦无不隐也。茂卿能于是焉观之,则予虽为君记斯堂也,而实未始有所记也。

译棣华堂记 临川云林山方圆几百里,傅氏世代居住其中,有人凭借通晓经学显达,有人凭借武力决断保护乡里,前后都有这样的人。居住在白蟮的傅氏兄弟三人:长兄梓,字元达;次兄焕,字元明;幼弟鲁,字元宋。他们非常友爱,能够遵守先人的命令,不分家居住,不分割财产,因此把自己的堂题名为“棣华”,大概取自《诗经·常棣》第一章的话。后来他们来请我作记,我答应了,却几年没有兑现。忽然我想到:‘他们来求文章,难道只是想增加声名吗?’李正卿曾经因事到平江,告诉我一件事:平江有某氏,兄弟三人,父母去世。排行第二的哥哥经营生计,大哥料理家门,幼弟只顾游玩,不做事情。两个哥哥责骂他而他始终不改,还常常索要酒肉,拿去供养和他一起游玩的人。时间久了,两个哥哥商量说:‘弟弟大概不会成就事业吧?不如分家,让他自己承担后果。’分家后,弟弟置办酒席,召集与他游玩的人,举杯说:‘从前,大哥努力经营生计,二哥守持家门,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所以能够和诸位游玩。如今我肩上有了负担,不能再跟随诸位游玩,请从此断绝交往。’不久,弟弟的生意利息日益增加,而两个哥哥却日益贫乏;原来归于两个哥哥的产业也有一半转到了弟弟手中。他心中悲伤地说:‘从前依靠两个哥哥,公事私事都能得到供给,所以他们养成了我的安逸。’ 我的财产本来也有一份可以给他们。如今两个哥哥贫困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应该重新合在一起吗?他的妻子生气地说:‘您过去外出游玩时,您的两位嫂嫂指着我的脸说了多少次:“家里贫困,肯定是你丈夫造成的。”您怎么还要和他们重新共同生活?’他不听妻子的话,召集族人烧毁分家契券,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唉!谁说衰败的风俗已经严重到完全没有君子了呢?这是深深的诬蔑。平时把称量计算、精打细算放在心上的人,分割财产时计较到一丝一毫,严重的甚至听从内室妇人的话,在外面传播谗言,无所不用其极,难道不是自以为聪明吗?和那位平江人相比,难道不是愚蠢吗?傅氏本来受到儒家熏陶,长期讲习经书,理应贤良。那位平江人轻视财物、看重道义,大概是从诗书中得到的教诲吗?还是出于内心,自然如此?又或者是他所交往的人朝夕开导、诱导和劝勉他呢?唉!至诚之道可以通达天地、契合鬼神,可以扰动蛟龙,可以踏入水火,可以冒犯刀锋箭镞;有时能驯服老虎犀牛的凶暴,有时能感动木石的顽固。何况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本来就是人的常分,难道还会有人失去这种本性吗?正卿不是妄言的人,他去世已经很久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所称说的人的姓名,却也乐意把这件事讲给元达兄弟听,因此作记。看云听雨楼记 乐平陈子在住宅旁边建了两座楼,一座用来观云,一座用来听雨。李存听说后对他说:‘世间有形有声的事物不计其数,陈先生偏偏专门观云听雨,为什么呢?况且云气油然而生,雨水充沛而下,然后才有我们观看、聆听它们的事情。有时玩赏它们而感到喜悦,有时厌恶它们而感到悲伤。可是又不知道它们还没有生成、还没有降下的时候,我们所说的观看和聆听究竟在哪里呢?又不知道等到云已经生成后消散、雨已经降下后放晴,想招引也招引不来,想寻找也没有踪迹时,我们先前所谓的观看和聆听又究竟在哪里呢?还不知道我们忽然观看、忽然聆听的心,与云油然而生、雨充沛而下的状态,究竟有没有不同呢?又不知道云和雨的形态、声音千姿万态,甚至不能用形象类别来说明,是否也是因为人的观看和聆听而呈现如此呢?明白了这些,就会知道云就是我,我就是云;雨就是我,我就是雨。怎么知道您观云的方式,不也像云在观您一样呢?您听雨的方式,不也像雨在听您一样呢?如果不只是有所观看,而是无所不看;不只是有所聆听,而是无所不听,那么在两座楼之间,眼睛所接触的、耳朵所遇到的,都足以在无穷之中验证这个道理;这样一来,所观所听当然也不专在云和雨了。’ 心隐堂记 胡君茂卿把“心隐”作为堂名,请我为它作记。我说:‘形迹隐居的人,有的只是成为逃避世人的一类;内心隐居的人,大多是成为专注于自我的一类。因此,即使身处华美的车马、锦绣的坐席,也未必值得把它们看得尊贵;即使居住山岩、以草木为食,也未必足以消除内心的奔逐。’茂卿是城镇中的人。他建堂并以此命名,莫非是有志于修养自己吗?然而,内心这种东西,凭什么说它隐藏,凭什么说它不隐藏?说它隐藏,又把它安置在哪里?说它不隐藏,又从哪里可以执取它?起初,茂卿凭借通达敏捷,被推举选任为县曹。我观察世上的人,还没有建立功业就急忙从事政务,在声势场中屈伸进退,在货利深渊中沉没;他们在日常生活之间,也很少有不心神不宁、不知道停止,滔滔前进而不知道回头的。如今茂卿却淡泊安静,几乎不羡慕外物;自在洒脱,几乎没有什么向别人求取的。他的心,即使说成无所隐藏,大概也是不可以的。然而他在这座堂中,尊重老师和朋友来引导子弟,唯恐他们不能成为善人;时时设宴举杯来融洽旧交,唯恐不能让大家尽兴。他用心抹拭、用巾帚清扫,堂中从来没有一点尘埃;有时弹琴,有时读书,案几从来没有空置。炉子有焚毁的时候,瓶子有破裂的时候。堂屋旁边又有一亩园子,花木、果树、蔬菜,都一定亲自料理:该锄的就锄,该用锸挖的就用锸挖,枯瘦了就施肥,干旱了就浇灌。这样的心思,若说它有所隐藏,也不可以;那么,它本来就没有什么隐藏,也没有什么不隐藏。茂卿若能从这里看出道理,那么我虽然替您记述这座堂,实际上却从来没有记述什么。

云锦观记上饶龙虎山二十四岩之下有方石焉,望之烂然而纹,相传曰云锦石。汉天师张君尝链丹其下,后之学者从而庐焉。宋崇宁中得赐额曰云锦观,已而废于兵。绍兴间有周昌臣者,始葺于铁垆原,未几而昌臣死,遂以复废。淳熙间都録刘君用光以道术显于时,有拨赐没入田而以食其众。庆元间倪元兴病其卑隘,迁于杨家塘。旁有古井,谓能时出五色云气,似更与云锦之名宜者,然苟合而未完。世祖皇帝一天下,贵清静之教。上清宫道士叶君继靖住持兹山,他日因循观而南可百步,顾而左台山,右尘湖,前为应天诸峯,而后则云锦石也。因喟然叹曰:“兹岂非天与神授者耶?”遂议以改为请于主教真人,而许之。大宗师吴公亦亲为之按行,耆徳傅君应辰又助之役,为殿堂门庑凡若干楹,庖湢库厩各以次举,共为工一万二千有竒。嗟夫,吾尝经行兹山间,亦甚爱其亷厉洁削,洞穴秘怪而草木蒨润,宜乎慕道髙世之士择焉而居之。殆纷华之境不交于前,而尘垢之事罕及也。然兹观者再废再兴,凡五迁而始定,其无乃有防漠之相为幽胜之尤者耶?夫如是,则其于制链吐纳之事,将益静而益专,成于已而及于物者必矣。叶君字克承,儒家子,其先古睦州人,秀而通,茂而有恒。大德中尝从开府大宗师张公于京师,玺书授全德纯素通▯法师,教门髙士,绍兴路瑞应宫提举,知宫领本路诸宫观事。既又捧表阙下,再命提防云锦观事。云至顺元年八月十五日书。俟庵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六      元 李存 撰序类

赠祝蕃逺序大学之道,不明于世乆矣。繇士大夫靡然以文艺相许与,至有能自持而不流,得之于千一者,则又谫谫踽踽焉,何斯文之不幸也!上饶陈先生立大,潜心于圣人微言而履践之,未尝一泥于训诂,盖二十余年而人莫之知也。虽其弟子祝蕃軰,亦皆卓出于类,存欣然慕之,将以明年往造其门,上承先生之教,下取蕃軰之助。既而闻有司举蕃茂才异等,宜中其科牒而致之行省,去且有日,存私心甚惜,乆则大喜。何者?江淛之士,号多秀敏,而又共际于四海统一之时光,深▯厚之气有入于其心,修省变化之言易以相感。夫然,则是蕃暂弃一存于近,而得存于逺者,有不可以算也。是则无所于惜,而有大可喜者,中否于科未论也。送张仲举明春秋经归试太原序。国家以科举取士,士之选必由于其乡。延祐七年春,张仲举将由钱塘归就试太原,不逺千有余里,以书来徴余言。仲举明于《春秋》者也,《春秋》圣人是是非非之经也,故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然昔之传是经者,固或溺于臆説;后之号为通是经者,亦多托之空言。经之不明,其来尚矣。吾尝谓,使真知《春秋》者,一日而由乎科举得为政于一州一邑,而推是是非非之义以是非其民,则吾见《春秋》之义明于一州一邑者也。又使得序而进立乎朝廷之上,而推是是非非之义于吾君吾相之前,则吾见《春秋》之义明于朝廷之上者也。亦岂非夫子作经之意哉?亦岂非吾君吾相求明经者之心哉?亦岂非吾民之望哉?亦岂不大可为科举庆哉?苟其志不于此乎,在而汲汲焉于穷达利钝之际,则其于《春秋》是非之义为何如耶?仲举谅直君子也,其必审于斯义,而非托诸空言者也。之行也,吾意其乡之好事者必相与乐推先焉,而有司之明者亦将无所失也。

南徐纪行诗藁序南徐荆扬一都防也。滨海门控大江,山有金焦、丹阳、吴防,连其东;汉沔接其西。鱼盐米麦之商,往往而集。前年里有转糓于淮者,谓存可附致一游。时存教授于家,不宜旷然以去,且雅不便舟中拘缩,以故止。然念念未歇也。大德十二年,淛东西大饥,南徐尤甚。郡命邑宰汪君称隠部粮五千饷之。君自始发讫家,几百数十日。凡慷慨乎登临之际,鬰怫乎事役之余,以至于羽人、释子之所栖息,篙工、渔夫之所便防,鲸豚之奔播,鴈鳬之纷呼,涛澜、草树、风防、烟樯,以吁以释者,一寓于诗,靡遗焉。他日以示存,盖百余篇。读之竟殊欢然有得。是吾于南徐也,可谓不行而至已矣。虽然,林岩之士,其蔑有贫窭蛰蛰如存者乎?庻几君诗之传之广也,亦必有得存之得者矣。于是乎书。

译《云锦观记》。上饶龙虎山二十四岩的下面有一块方石,远望色彩灿烂而且有纹理,传说叫作云锦石。汉代天师张君曾在石下炼丹,后来求学的人便跟随他在那里结庐居住。宋崇宁年间得到赐额,称为云锦观,不久因战乱而废弃。绍兴年间有个叫周昌臣的人,开始在铁垆原修葺它,不久昌臣去世,于是又重新废弃。淳熙年间,都录刘君用光凭道术闻名于当时,有拨赐没入的田地,用来供养观中众人。庆元年间,倪元兴嫌它低矮狭窄,便迁到杨家塘。旁边有一口古井,据说能不时冒出五色云气,似乎更与“云锦”这个名称相合,但仓促迁建,尚未完工。世祖皇帝统一天下后,尊崇清静之教。上清宫道士叶君继靖主持这座山,有一天顺着观向南走大约一百步,回头看,左边是台山,右边是尘湖,前面是应天诸峰,后面就是云锦石。于是感叹道:“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神灵授予的吗?”便商议改建,并向主教真人请示,获得允许。大宗师吴公也亲自为此巡视,耆德傅君应辰又帮助主持工程,建造殿堂、门廊共若干楹,厨房、浴室、库房、马厩也依次兴建,共用工料一万二千多。唉!我曾经行走在这座山间,也很喜爱它险峻峭拔、洁净削立,洞穴幽深奇异,草木茂盛润泽,难怪仰慕道术、超然于世的人选择在这里居住。大概是因为纷华的境界不交杂于眼前,尘垢之事也很少能够接近吧。然而这座观两次废弃、两次兴起,共迁移五次才最终安定下来,难道不是有冥漠难知的力量使它成为幽深胜境中的特别之处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对于炼丹、吐纳之事,它将更加宁静、更加专一;成就自身而又惠及万物,也一定可以做到。叶君字克承,是儒家子弟,他的祖先是古代睦州人,秀美而通达,勤勉而有恒。大德年间,他曾在京师跟随开府大宗师张公,奉玺书授为“全德纯素通玄法师、教门高士”,任绍兴路瑞应宫提举,掌管道宫并统领本路各宫观事务。后来又捧着奏表到宫阙之下,再次受命主管云锦观事务。至顺元年八月十五日记。《俟庵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六 元·李存撰,序类。《赠祝蕃远序》。大学之道,在世间不明白已经很久了。由于士大夫一味以文艺互相推许,到了有能够自守而不随流俗、千百人中才有一个的地步,却又孤陋拘谨、踽踽独行,这是斯文何等不幸啊!上饶陈先生立大,潜心体究圣人的精微言论并亲自实践,从未拘泥于训诂,大约二十多年了,却没有人知道他。即使是他的弟子祝蕃等人,也都卓然超出同辈。我欣然仰慕他们,准备明年到陈先生门下,上承先生的教诲,下取祝蕃等人的帮助。后来听说有关部门荐举祝蕃为茂才异等,应当将他列入科举名册,送到行省去;他离开还有几天,我私下心中很舍不得,但长远看来又非常高兴。为什么呢?江浙的士人,号称多才敏捷,又共同处在四海统一的时代,深厚宏大的气象进入他们心中,关于修身省察、变化气质的言论容易使他们受到感动。这样一来,祝蕃暂时离开一个近处的我,却能在远处保存、施展自己的学业,这种所得是无法计算的。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反而有十分值得高兴的地方;至于能否考中科举,还不必论说。《送张仲举明〈春秋〉经归试太原序》。国家通过科举选取士人,士人的选拔必定先由乡里进行。延祐七年春,张仲举将从钱塘回去,到太原参加考试,不远千余里,写信来请我说几句话。仲举精通《春秋》。《春秋》是圣人辨明是非的经典,所以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责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然而过去传授这部经的人,固然有人沉溺于主观臆说;后来号称通晓这部经的人,也多半只是借它寄托空泛言论。这部经不能明白流传,已经由来很久了。我曾说,假如真正懂得《春秋》的人,有一天通过科举做了一个州或一个县的长官,并把辨明是非的道理用来判断百姓的是非,那么我将看见《春秋》的义理在一个州一个县得到彰明。又假如他能按次序升进,站立在朝廷之上,把辨明是非的道理用在君主和宰相面前,那么我将看见《春秋》的义理在朝廷之上得到彰明。这难道不也是孔夫子作经的本意吗?难道不也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希望经义得到阐明的心意吗?难道不也是我们百姓的期望吗?难道不值得为科举大大庆贺吗?假如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却在穷达、利钝之间急切追逐,那么他对于《春秋》是非的义理究竟会怎样呢?仲举确实是诚实正直的君子,他一定会审慎体察这个道理,而不是把它寄托在空话上。他此次出行,我料想他乡里的好事之士一定会共同乐于推举他为先,而明察的有关官员也将不会错失人才。《南徐纪行诗稿序》。南徐是荆州、扬州合为一体的重镇。滨海的城门控制着长江,山中有金焦、丹阳、吴防等山,连接着东方;汉水、沔水连接着西方。贩运鱼、盐、米、麦的商人,常常聚集于此。前年,乡里有人要把粮食运往淮地,说可以顺便带我去游览一次。当时我在家教授学生,不适合空闲下来离开,而且一向不习惯舟中拘束,因此作罢。然而这个念头始终没有消失。大德十二年,浙江东西道发生大饥荒,南徐尤其严重。郡中命令县令汪君称隐运送粮食五千斛去赈济。汪君从开始出发到抵达家乡,前后将近一百几十天。凡是登临时的慷慨激昂,服役之余的郁闷,以及羽士、僧人的栖息之处,篙工、渔夫便利停泊的地方,鲸鱼、豚鱼奔游散开的情景,雁鸭纷纷鸣叫的声音,涛浪、草木、风帆、烟中船樯,以及能够使人叹息、释怀的种种景物,全都写入诗中,没有遗漏。后来他把诗给我看,大约有一百多篇。我读完非常欢喜,仿佛有所收获。这样说来,我对于南徐,可以说没有出行却已经到达了。虽然如此,山林岩穴中的士人,难道没有像我这样贫穷困顿、蛰居不出的吧?希望汪君的诗能够广泛流传,也一定会有读到它而得到像我这样收获的人。于是写下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