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三元李存撰哀辞祭文行状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三元李存撰哀辞祭文行状逢原汤先生哀辞先生讳深,字造道,一字景文,姓汤氏,世为番昜安仁人。宋尚书文清公汉,其从兄也。入国朝,故家多零替,先生独力学支拄倾压,书无所不读,尤长于诗歌,不务为葩华弄玩倨怪隅角,往往肆而严,槁而腴,人读之多淡口不好也。唯同郡黎君仲祥首称赏之,以为必传。尝一游京师,歴燕赵齐鲁之墟,然卒无相知者,遂敎授乡里,未甞一漫迹城市。虽贫,气度恒恢如也。姻友过从,必百计具酒食,与尽欢乃己。见童子亦渠渠谨至,人有不善,心屏之如秽汚。晚乃甚好方士者术,为符呪,人有患难,若已有之。至大元年九月,得肺气病,存往候先生,喜整巾衣,杖而出,抱桉谓存曰:「闻子好古文,吾志之心久矣。今病不可以论,幸而好,当与子细熟之。」越七日竟卒。存涕泣曰:「嗟乎,天之忌于成人之美如此哉!」先生二子及翁昭翁,皆才可不坠厥家。将葬,辞焉而哀之。其辞曰:「天之不造余以文兮,使夫人而云亡。防车不可以返挽兮,奄日月之忽长。声歌奥窈以沛湃兮,信弥晦其章。夫璵璠之在穴兮,畴能閟草润而木芳。念未语之悃恳兮,知余心之可明。虽道里之缅逺兮,整吾驾乎随以行。指▯圃与余兮,将以揽瑶华之紫英。羌兹志之不遂兮,徒茹恨而饮伤。彼搃搃之猖昧兮,厥傒而百偿。何夫人之率履兮,卒连蹇而靡凉。抑髙髙者不可以谅兮,抑士者之所常。矧二子之条特兮,孰云委厥家而不扬。」重为悼曰:「崇山之陌兮,欝松栢兮,封三尺兮,夫人之所。」宅兮兄申伯祭文年月日,弟存谨以酒、果蔬、食祭于亡兄申伯之灵。兄雅嗜酒,弟存弗善也。又乐试刀笔吏,弟存益弗善也。好言止兄而弗得,则切言怒兄也。至或时不相欢,知兄而早世,当何不顺从乃志顺从而非义,见薄于君子也。今而思之,甚痛怀弗忍也。前年兄告存曰:“吾能知昔所惑,于是业加勤,泛事益加不好。”存私心喜甚,庶几兄弟皆获所成立,共扶持门户也。当兄外病时,存以为蒸湿所为,无别苦,只养胃汤一剂。已邬氏妹夫亦云然,遂不谒医。明日坐起,虽兄亦自谓不害,不言归。又明日,食已如厠,反牀而终矣。呜呼!抑固有定命,非天枉耶?抑亦谒医更药,尚可贷其死耶?是可恨而不可知也。兄貌薄而颀然,善饭,善行步,日百里不为勤。人咸谓辛苦人也,而未甞有意其不年者也。兄死,大人日夜以悲,七日而疾病亦歴月而始安。呜呼!天胡然忍而夭吾兄也?兄胡然忍遂弃其亲,使老不乐且病也?存同胞上惟兄,下邬氏妹,早而失母,兄弟又分处。妹嫁而甚穷,今则又重以死亡,俾不得相友爱,啖菽藿以老。呜呼!天哉,何至甚耶?兄之育妻子也,无他,使令市米盐药食,必身亲之,冒霜雪,犯深潦,旦出而昏返,顾不能需其一日之燕安于己,不亦伤哉?兴儿且敎诗书,若乃心志开通,遂使之卒业,庶慰荅兄意。不然,薄田数畆,俾耕耨而衣食焉。振儿甞挈而育之,又不奈其不能旦夕去嫂懐也。快女未事于丝绩,且留与嫂居,待年择人而嫁。呜呼!弟存恇然而多病,亦不自知其足倚托否也。姑尽其心力之所不至焉者,天也。吴公行述【至正辛夘十有二月甲申作】公讳复子,字君阳。初,五代时由金陵迁广信之弋阳。宋初始祖嗣自弋阳迁抚金谿之沙冈,而八世祖濬复自沙冈析居吴塘里。曽大父讳尧仁,大父讳士亨,父讳徳溥,字时可。幼与可孙同。旴江雪楼程文宪公同郡,草庐吴文正公从徽庵程先生读书。临汝书院,可孙登宋进士第,为新昌尉。时可于咸淳间以补试授登仕郎。其卒也,文宪铭其墓。公生而端重谨厚,性不嗜酒,衣服不乐纨绮。登仕且老,畀以家政,出纳无毫髪私。尝曰:“人不我知,惟天知之。”又曰:“人子之道,亦何足以求人知也?”平居遇困穷无告,必恻然怜恤之。使有暴横凌侮,亦毅然不少假借。人有善必賛扬之,不絶口。有过失亦必委曲开导之。又尝曰:“通塞得失,皆有定分,非可以智力取,亦非可以智力免,宜一听其自然。”人有假借不能偿者,亦不屑屑较,汲汲求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三,元李存撰《哀辞》《祭文》《行状》《逢原汤先生哀辞》先生名深,字造道,另字景文,姓汤,世代都是番昜安仁人。宋代尚书文清公汤汉,是他的堂兄。进入国朝以后,旧家多已零落衰败,唯独先生凭自己的力量勤学,支撑着将要倾覆的家业。他无书不读,尤其擅长诗歌,却不致力于写浮艳华丽、卖弄玩巧、矜奇立异、偏执自守的作品,往往放纵而严整,枯淡而丰厚,读他诗文的人大多觉得淡而无味,不喜欢它。只有同郡黎君仲祥首先称赞欣赏,认为他的作品必定流传。先生曾有一次游历京师,经过燕、赵、齐、鲁的遗迹,却最终没有遇到知己,于是便在乡里教授学生,从未在城市中漫游。虽然贫穷,气度却始终恢宏。姻亲朋友来往拜访,他一定想尽办法准备酒食,和他们尽欢才停止。即使见到童子,也殷勤谨慎、周到至极;有人行为不善,他内心便像面对污秽一样屏弃他。晚年非常喜欢方士的术法,替人画符念咒;有人遭遇患难,他就像自己遭遇了一样。至大元年九月,他得了肺气病。我去探望先生,他高兴地整理好头巾衣服,拄杖出来,抱着案几对我说:“听说你喜欢古文,我很久以来就想把自己的志趣告诉你。如今病重,不能和你讨论,幸好你也喜欢它,将来应当和你仔细研习。”过了七天,先生竟然去世了。我哭泣着说:“唉!上天忌妒成全人的美好,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先生的两个儿子及翁昭翁,都有才华,可以不使家业衰落。将要下葬时,我作辞哀悼他。辞说:“上天没有把文才赐给我啊,使这样的人竟然去世。灵车不能回来让我挽留啊,日月忽然飞逝而漫长。声音和歌辞幽深而浩荡啊,他的光彩确实更加隐晦。美玉埋藏在墓穴之中啊,谁能使草木不因它而滋润芬芳?想到还没有说出的恳切心意啊,知道我的内心可以被他明白。虽然道路遥远啊,我仍整顿车驾随之而行。指向玄圃和我同游啊,将要采撷瑶华的紫色花朵。唉,这志愿不能实现啊,徒然含恨饮伤。那些纷纷扰扰而狂妄昏昧的人啊,他们的过失和损失百倍偿还。为什么这样的人一生践履正道啊,最终却困顿坎坷而得不到安宁?或者是高高在上的天不能被理解啊,或者这是士人的常态。何况两个儿子才华出众啊,谁说他们会使家业委弃而不能发扬?”又重新作悼词说:“高山的道路啊,松柏郁郁葱葱啊,坟墓封土三尺啊,这就是先生的安息之所。” 住宅啊 《祭兄申伯文》某年某月某日,弟弟李存谨以酒、果蔬、食物祭告亡兄申伯之灵。兄长平素嗜酒,弟弟李存却不善饮酒;兄长又喜欢试做刀笔小吏的事务,弟弟李存更加不喜欢。常常好言劝止兄长而没有成功,便用严厉的话激怒兄长。有时彼此不能和悦相处。现在知道兄长早逝,为什么当时不顺从他的志愿呢?如今顺从了,却又不是合乎义,实在要被君子轻视。现在想起来,内心非常悲痛,不能忍受。前两年兄长告诉我说:‘我已经知道过去所迷惑的地方,从此做事更加勤勉,对泛泛的事务更加不喜欢。’我私下里非常高兴,希望兄弟都能成就自己的事业,共同扶持门户。兄长在外面生病时,我以为只是湿气蒸郁所致,没有别的痛苦,只给他服了一剂养胃汤。邬氏妹夫也这样说,于是没有请医生。第二天兄长坐起身来,连他自己也说没有妨碍,便没有说要回家。又过了一天,他吃完饭去厕所,回到床上便去世了。唉!或者本来就有定命,并非上天枉害他吧?或者如果请医生更换药物,还可以延缓他的死期吗?这件事可恨,却无法知道真相。兄长相貌清瘦而身材高长,饭量很好,善于行走,每天走百里也不觉得劳苦。人们都说他是能吃苦的人,却从没有想到他会不得长寿。兄长死后,父亲日夜悲伤,七天便生病了,又过了一个月才安定下来。唉!上天为什么忍心使我的兄长夭折?兄长为什么忍心终于抛弃父母,使老人既不快乐又生病?我们同胞中,上面只有兄长,下面是邬氏妹妹;年幼时就失去了母亲,兄弟姐妹又各自分居。妹妹出嫁后十分贫穷,如今又遭逢死亡,使我们不能相亲相爱,只能吃豆叶粗食直到老去。唉!上天啊,为什么竟至于如此严重?兄长养育妻子儿女,没有别的办法,只要命他们去买米、盐、药物、食物,就一定亲自去办;冒着霜雪,涉过深水,早晨出去,黄昏才回来,回头看却不能给自己求得一天的安逸,难道不可悲伤吗?兴儿将要教他诗书,如果他心志开通,便让他完成学业,希望可以慰答兄长的心意。否则,就给他几亩薄田,让他耕种以取得衣食。振儿曾经抱来抚养,却又不能忍受早晚离开嫂嫂的怀抱。快女还没有学习纺绩,暂且留在嫂嫂身边,等到年长后选择人家出嫁。唉!弟弟李存惶恐而且多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足以让他们依靠。姑且尽自己的心力做到能力所不及之处,至于结果,就听天命吧。” 《吴公行述》【至正辛卯十二月甲申作】公名复子,字君阳。起初,五代时由金陵迁到广信弋阳。宋初,始祖嗣又由弋阳迁到抚州金溪的沙冈;八世祖濬再次从沙冈分居吴塘里。曾祖父名尧仁,祖父名士亨,父亲名德溥,字时可。时可与可孙同辈。旴江雪楼程文宪公是同郡人,草庐吴文正公曾跟随徽庵程先生读书。可孙在临汝书院考中宋代进士,任新昌尉;时可于咸淳年间通过补试授登仕郎。他去世时,程文宪为他墓上作铭。公生性端庄稳重、谨慎厚道,不喜欢饮酒,也不喜欢穿着华美丝绸。年老任登仕郎后,把家政交给他掌管,他在出纳财物时没有一丝私心。曾说:“别人不了解我,只有上天了解我。”又说:“做人儿子的道理,哪里值得用来求取别人的了解呢?”平日遇到贫困而无处求助的人,他一定恻然怜悯救济;若有人强暴横行、欺凌侮辱他人,他也一定坚毅果断,丝毫不宽容。别人有善行,他必定赞美宣扬,几乎说个不停;别人有过失,他也必定委婉开导。又曾说:“通达困塞、得失成败,都有定数,不是凭智力可以取得,也不是凭智力可以避免,应当完全听任自然。”有人借了东西不能偿还,他也不斤斤计较,不急切追讨。”
使令有善于生息者,委之而不疑,爱之而弗移。登仕公晚有末疾,公旦夕不离左右,药饵必亲熬煮,饮食必亲尝而后进,如是者八歴寒暑。既而母余氏夫人年过耄耋,气力苶然,必日假温热之剂以助,而公以食指众别室以居,日必鸡鸣至寝所进药食而退午如之,晚又如之,甚或夜分乃寐,如是者又歴十二寒暑也。至顺庚午大饥,谷价数倍,公独平粜,亦隂有以律夫善腾踊者,籴者日溢其门。有伪称公仆受其直而潜籴者,号呼求之弗得,公诘之非诈,从其失而偿之。至逺近有贫弗能籴者,亦辄施之,无吝色。其少时读书多苦无所通解,中年尝取浮屠言观之,大喜,于是旁搜遍览无遗,因自号止观居士,盖取诸此。由是尝敛身正坐,反窥内察,若有得者。仆与公家有先世之好,虽未尝获承一日之雅,而相闻甚稔。他日偶过其季氏君锡家,公闻即来,一见握手剧谈其平生,若释氏明心见性之学,方士錬形保气之术,亹亹。不自休,且曰:“吾尝下豫章,出彭蠡,浮钱塘,渡江,逰淮海,经泗濵,过大梁,至于洛阳。今虽老,尚欲北走京师,歴齐楚燕赵之郊,登泰山,拜阙里,入闗,求周秦汉唐之故都,望终南,浮巴江,过栈道,出三峡,顺流江汉以归,庶足以厌吾怀也。”公已六十余,察其气甚壮,听其言甚慷慨也。仆虽归亟,尚谋与公卒谈。无何而以讣闻。时至正庚寅二月一日也。公生于至元戊寅,春秋七十有三。配同邑刘氏,先五年卒。子男二人某某,孙男二人,女三人。将以明年辛夘十有二月甲申塟于里之石斛原。某以仆粗知公,请述其平生,将借以乞铭于立言之君子。尝谓吾党之士,苟无所事于当世,则必得一丘一壑而足焉。盖其所存之龌龊者然耳。今公之所生长,有重冈叠嶂之环防,清池百亩之渟涵,有膏腴之田以为之食,沃壤之土以为之蔬,有第宅之美,台榭之观,可以钓鲜而割肥,可以息阴而坐石。况数百年诗书礼乐之习,亲宾之过从,有壶觞之欵,师友之讲明,有弦诵之声,虽使桃源辋川所图画者,殆不多过。公独不为之怀且安焉。虽尝仆仆万里,考形胜之迹,求废兴之故,以至于圣贤之所过化,羽人释子之所栖息,无不周知而悉览,而犹以为未足,欲一再徃不遂而没,亦岂不足以窥其胷中之磊磊浩浩者乎?宜学士虞公有竒士之许也。缙绅先生乐道人之善,其不靳于言也,必矣。吴公君明行述【至正壬午良月乙巳作】公讳辰子,字君明,姓吴氏,抚州金谿吴塘里人。其家谱,先世居金陵,五季之乱,迁信之弋阳三山。既而有讳嗣者,由三山迁抚金谿之沙冈。其后有讳濬者,复自沙冈迁吴塘,是为吴塘之别。夫当时贤士大夫,如汪公彦章、熊公彦时,咸与厚善。濬生邦祖,邦祖生鄼,皆笃学谨行。鄼生景立,宋滕州佥判,与琴山傅子云为友。佥判生尧仁,是为公之曾大父。尧仁生士亨,早从宜堂傅公维清及华谷严先生粲游,是为公之大父。士亨生徳溥,宋登仕郎,少从徽庵程先生若庸游,与云楼程文宪公钜夫为同舎,故其卒塟也,文宪铭其墓,是为公之父。公赋性温淳,自小如成人。稍长,受诗于冯先生,得一傅先生阳鳯。既而复从其季父可孙教授旴江,从谢先生元礼以卒其业。事父母尽孝,兄弟互出,处膺门户,理家务,惟恐毫发贻其亲之忧。登仕公晚有末疾,不良于行者八年,侍奉惟谨,比至卒▯,克尽其礼。母余氏夫人,春秋八十有二,定省娱侍,未尝有懈。嵗时蒸尝之际,哀慕之色,终身不衰。时有菓蔬不荐不食。兄弟六人,屋比壤接,善必相勉,患必相恤。阖门数百指,举无间言。初伯兄垕子,仲弟良子,皆早世,扶植其子,俾克至于成立。羣从子侄,无不有以奬勉诱掖以进于善。由是一族之内,仁厚之风,皆蔼如也。与人交,率诚慤,素不能强笑语以相容悦,亦未尝矜己之长以自夸。人有一善,则必称扬不释口;有不善,则必曲为讳护,终亦不复言也。虽待庸稚,未尝有傲慢之意;御童仆,未尝以疾声厉色。人有忤之者,虽甚不较。苟有庆吊,必躬亲行之。平居或宾亲庆防,率浣衣濯冠,生聚视昔有加,亦为其所当为。初朱尝汲汲然也,有患难不能以自恤,贫乏不能以自存,必慨然拯济之。
译对于有善于生息经营的人,他把财物交给对方而不怀疑,信任爱护而不改变。登仕公晚年患有末疾,公早晚不离左右,药物饮食一定亲自熬煮,饮食一定亲自尝过才进献给父亲,这样经历了八个寒暑。后来母亲余氏夫人年过耄耋,气力衰弱,每天必须借助温热的药剂;公因家中子女众多而另居,每天鸡鸣时就到寝所进献药食,然后退下,中午再这样做,晚上又这样做,有时直到半夜才睡,这样又经历了十二个寒暑。至顺庚午年发生大饥荒,谷价上涨数倍,公独自实行平价出售,并暗中采取办法约束那些哄抬价格的人,买粮的人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有人冒充公的仆人收取钱财后暗中买粮,呼喊追寻却找不到,公查问后知道不是欺诈,便承担这笔损失加以赔偿。远近有贫穷而不能买粮的人,也总是施舍给他们,脸上没有吝惜之色。公年轻时读书很苦,却多有不能通晓之处;中年曾取来佛教言论阅读,大为高兴,于是旁搜博览,无不涉猎,因而自号止观居士,大概就是取自这里。由此常常收敛身心,端正坐着,反观内心、察看自身,仿佛有所领悟。我和公家有先世的交情,虽然没有机会承受他一日的雅交,但彼此闻名已很熟悉。有一天偶然经过他弟弟君锡家,公听说后立即赶来,一见面便握手畅谈平生;至于佛教明心见性之学、方士炼形保气之术,也滔滔不绝。” 他毫不自我休息,还说:“我曾经南下豫章,出彭蠡湖,泛舟钱塘,渡过长江,游历淮海,经过泗水之滨,路过大梁,到达洛阳。如今虽然年老,还想向北奔赴京师,经过齐、楚、燕、赵的郊野,登上泰山,拜访阙里,进入函关,寻访周、秦、汉、唐的旧都,远望终南山,泛舟巴江,经过栈道,走出三峡,顺流沿江汉而归,这样大概足以满足我的心愿了。”公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我观察他的气色十分强健,听他的言语也十分慷慨激昂。我虽然急忙告辞回去,还打算同公最终畅谈一番。不久便听到了他的讣告。当时是至正庚寅二月一日。公生于至元戊寅年,享年七十三岁。妻子是同县刘氏,比他早五年去世。儿子二人,某某;孙子二人,女儿三人。将于次年辛卯十二月甲申,安葬在乡里的石斛原。某因为我粗略了解公,请我叙述他的一生,想借此请能著述立言的君子为他作铭。我曾说,我们这一类士人,如果在当世没有事情可做,就一定要得到一丘一壑,便心满意足了;这大概只是因为他们胸中所存的格局狭小。如今公生长的地方,有重重山冈叠叠山峰环绕,有清池百亩深静涵容,有肥沃田地供给粮食,有沃土供给蔬菜;有华美住宅、壮观台榭,可以垂钓鲜鱼、割取肥肉,可以在树荫下休息、坐在石上。” 何况还有数百年诗书礼乐的习俗,亲友宾客的往来,饮酒欢聚,师友之间的讲论,有弦歌诵读的声音;即使是桃源、辋川图画中的景象,大概也很少能超过这里。公却独独不因此留恋并安居其中。虽然曾经奔波万里,考察山川形胜的遗迹,探求兴废变迁的原因,直到圣贤经过并教化过的地方、羽人释子栖息的所在,无不周遍知晓、全部览观,却仍认为不够;想要再去一两次,未能实现便去世了。这难道还不足以窥见他胸中磊落浩大的气象吗?难怪学士虞公称许他为奇士。缙绅先生乐于称道人家的善处,他一定不会吝惜言辞。” 《吴公君明行述》【至正壬午良月乙巳作】公名辰子,字君明,姓吴,是抚州金溪吴塘里人。他家的家谱说,先世居住在金陵,五代的战乱中迁到信州弋阳三山。后来有一位名嗣的人,由三山迁到抚州金溪的沙冈;之后有名濬的人,又从沙冈迁到吴塘,这就是吴塘一支的分出。那时的贤士大夫,如汪公彦章、熊公彦时,都同他厚交友善。濬生邦祖,邦祖生鄼,都笃志学习、谨慎行事。鄼生景立,任宋代滕州佥判,是琴山傅子云的朋友。佥判生尧仁,就是公的曾祖父。尧仁生士亨,早年跟随宜堂傅公维清和华谷严先生粲游学,就是公的祖父。士亨生德溥,任宋代登仕郎,年轻时跟随徽庵程先生若庸游学,和云楼程文宪公钜夫同住一舍,所以他去世下葬时,程文宪为他墓上作铭,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天性温厚淳和,从小就像成人一样。稍长,向冯先生学习《诗》,得到傅先生阳凤的传授。后来又跟随他的叔父可孙在旴江求学,从谢先生元礼学习而完成学业。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兄弟之间互相出力,处置门户事务、料理家务,唯恐有一丝一毫给父母带来忧虑。” 登仕公晚年患有末疾,行动不便达八年,公侍奉父亲格外谨慎,直到父亲去世下葬,能够完全尽到礼数。母亲余氏夫人享年八十二岁,公早晚省视、娱乐侍奉,从未懈怠。每逢四时祭祀,哀痛思慕的神色终身不衰;时令中有的果蔬如果没有供奉,就不肯食用。兄弟六人,房屋相邻、土地相接,有善行便互相勉励,有患难便互相救济。全家数百人,没有一句离间不和的话。起初长兄垕子、二弟良子都早逝,公扶助抚养他们的儿子,使他们能够成人立业。堂兄弟的子侄,没有不受到他奖励、勉励、诱导、扶助而向善的。因此整个家族之中,仁厚的风气都显得和蔼盛行。与人交往,大都诚实厚道;平素不能勉强用笑语去迎合取悦别人,也从不夸耀自己的长处。别人有一项善行,他必定称扬不止;有不善之处,他必定曲意替对方隐讳遮护,最终也不再谈起。即使对待庸常幼稚的人,也从没有傲慢的意思;管理童仆,从没有用疾声厉色。有人违逆他,即使很严重,他也不计较。若有庆贺或吊丧之事,必定亲自前往。平日有宾客亲友庆贺丧葬,大都洗衣洗冠;家中生养聚集的人比过去更多,也照着自己应当做的事去做。起初他从不急切谋求什么;有人遭遇患难而不能自救,贫乏而不能自存,他必定慨然救济。”
人有假贷,即与,初不计其能偿否也。天厯己巳大饥,明年粟价腾踊,公则减常值。以粜由是数百里间争欢趍之,至有为歌谣以纪其徳。偶有籴者,饥不能前,人攘其金,具以告公,即以粟偿之,其人感谢而去。时有司督粜劝分之令方急,奉令者或杜门不如约,公尽发其私廪,俾来者皆有所携负。虽尝一浮长淮泝大江,可以观光上国,然亦终卷怀而归也。义方之隆,乃其家法;科目之兴也,延明师以淑诸子。子就试,则欣然携之以徃而督其勤惰工拙焉。及暮年,环所居多种梅,曰:“此花不负嵗寒,吾特爱之。”乡里咸尊称之为梅隐先生云。因筑别墅于故居之东,为燕逸之地。时婚嫁既毕,二子亦自成立,迎侍迭养。公则幅巾野服,无纎毫俗虑焉。后至元己夘七月廿一日以疾卒,生宋咸淳丁夘,享年七十有三。配余氏,余氏竹心先生斗祥之女,先公十有七年卒。子二人:翼孙、毕孙。女五人:长适同邑刘载阳,后公一年卒;次适临川王文明;次养于伯姊家为余氏女;次适饶安仁倪文藻;次适同邑刘天鳯,先公十有四年卒。孙男二:乐贤、育贤。孙女一人,重娠,将以至正壬午十有一月廿八日▯诸大山塘。翼孙以畨昜李某为通家者,俾述公平生之实,乞铭于当世缙绅某。辞不获,因叹曰:“异时诗书礼乐之家,自革命以来,降而为负贩皂▯者甚不少。吴氏之得姓受氏固逺,而歴代有家有国者亦何限?姑以其吴塘别祖而言,自故宋至于今,无虑三百余载,礼义之尚代不乏人,诗书之声不絶于耳。及公之身,虽经陵谷变迁之余,而世绪未尝少有废坠。方此之时,固有豪横始克以自立,而公则恂恂然邹鲁之风;亦固有毫收髪计以自赢余,或不免瘠人以肥已,而公则泊然于生聚之际;人负于己则有,已则未尝少取于人;又固有崛起于一时,我躬不阅而遑恤我后者,而公则积累以至于今,若子若孙,亦皆亹亹向善,慕义而不已。乂固有醉于诗书拘于礼义,而不能免于贫约;而公则博学洽闻,而财用自丰。又固有因其货利之交,而与同室同气为仇雠者;而公则兄弟子侄,雝雝喈喈,和气未尝有爽。呜呼!若公者,亦可谓多享人世之吉福者矣。然则非其善,何以及兹?昔孔子生于成周之世,犹曰「善人,吾不得而见」。后汉马少游曰:「吾得乗下泽车,骑欵段马,使乡里称善人,足矣。」今公不言而躬行,所自立者如此,岂不得谓之善人乎哉?宜乎天之所以报之者,如是其备也。缙绅先生雅成人之美,其必不靳于一言。祭舅氏隆卧先生文维至正六年嵗次丙戌十有二月朔,越某日,甥畨昜李存谨以鹅酒致祭于先舅氏隆卧先生吴公之灵而言曰:「存生五嵗,见弃于母,思其容仪,怳若无睹。大父之没,适同其年,属纩深夜,老犹记焉。母疾滞下,俗则忌避,必置他所,是以不记。后稍知书,礼尚目瞿,吾独不然。终天之苦,念有二姨,适饶与赵,拜之亦迟,不见其肖。堂堂舅氏,在江之西,行李徃来,盗或夺而音问断絶,垂十余载,曽不百里,如隔江海。既及弱冠,始造外家,公一见之,失喜諠哗,面命耳提,蔼蔼谆谆。吾母虽死,含笑厚坤。数十年来,道路晏如,稍久不徃,必奉以书。癸亥之冬,先子弃世,明年暮春,公亦长逝。讣音之来,衰经走哭。上天降罚,何尔毒酷。存有幼子,颇近笔墨,公有女孙,亦出于侧。吾母之神,俨然犹在,媒妁片言,续此姻爱。傍山之殡,垂二十霜,子克植立,载辟土疆。一坏未毕,心热颡泚。兹得吉兆,去家伊迩,车有执绋,丘有负土,交游且来,甥胡不与?顾以僵仆,大伤厥手,将十阅月,药不絶口。久晴忽阴,酸楚滋甚,劲风北来,雪意凛凛。顾此诸幼,复卧疮疹,孰代其行,益着不敏。殽防酒薄,敢告公灵,虽缺于礼,实将厥诚,尚享。」曾存心行实【乃大祐文哲之祖也】公讳斗南,字南叟,姓曾氏,世为抚州金谿县眉山里人。曽大父讳次防,大父讳洪,父讳一鹗,尝从故宋宫讲周先生方习举子业。母陈氏,二子,公其仲也。宋之季,里冦攘四起,独公奉父母徙避他所,由是业颇荡析。既而内附,闾里咸安,定则遄奉双亲以归,躬督耕桑,不少懈,且示人以恩信。未几,故物完复如初。他日父母相继没,公执丧如礼,卜宅兆于里之流光亭,而乞铭于教授剡溪戴公表元,且筑室墓侧而题之曰「衍庆观」,度道士以守之。又他日忽曰:「吾岂局局于林谷者耶?」遂具舟浮彭蠡,游长淮,过淛江,苟有胜境陈迹,必登临宿留而后去。久则浩然以归,延明师以淑其子若孙。去家二里许,有曰万石塘者,羣山之所环,羣水之所潴也,乐而营焉。既完则徙居之,惟读书赋诗,种花菓,来賔客以自娱。
译有人借贷,他就给予,起初从不计较对方能否偿还。天历己巳年发生大饥荒,第二年粮价飞涨,公便降低平时的价格出售。由此方圆数百里的人争相欢快地赶来,甚至有人编作歌谣来记述他的德行。偶有买粮的人饥饿得不能前行,被人抢走钱财,便把事情全部告诉公;公立即用粮食补偿他,那人感谢后离去。当时有关部门督促出售粮食、劝导分粮的命令正急,有些奉令者却关门不按约定办理,公便全部打开自己的私人粮仓,使前来的人都能有所携带。虽然他曾一度乘船浮行长淮、逆流而上大江,可以到上国观光,但最终还是收敛心志而归。义方之教的隆盛,是他的家法;科举兴起时,他延请明师来教育子弟。子弟参加考试,他便欣然携带他们前往,督促他们勤惰和工拙。到了晚年,居所四周多种梅树,说:“这种花不辜负岁寒,我特别喜爱它。”乡里都尊称他为梅隐先生。于是他在旧居东面修筑别墅,作为宴饮闲逸之地。当时婚嫁已经办完,两个儿子也已经成人立业,轮流迎养侍奉父母。公便头戴幅巾、穿着野服,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忧虑。后至元己卯七月二十一日因病去世,生于宋咸淳丁卯年,享年七十三岁。妻子余氏,是竹心先生余斗祥的女儿,比公早十七年去世。” 有两个儿子:翼孙、毕孙。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给同县刘载阳,死在公去世后一年;次女嫁给临川王文明;次女养在长姊家,成为余氏的女儿;次女嫁给饶州安仁倪文藻;次女嫁给同县刘天凤,死在公去世前十四年。有两个孙子:乐贤、育贤;有一个孙女,已怀孕。将于至正壬午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在大山塘。翼孙因为鄱阳李某与他们家是世交,请他叙述公一生的实情,向当世缙绅某请求作铭。推辞不得,于是感叹说:“往昔诗书礼乐之家,自从改朝换代以来,衰落而成为贩夫、皂隶的,不在少数。吴氏得姓受氏的历史本来久远,历代有家有国的人又何止一二?姑且只说吴塘这一支的祖先,从故宋直到今天,大约三百多年,崇尚礼义,代代不乏其人,诗书之声在耳边从未断绝。到了公这一代,虽然经历山陵山谷变迁的时代之后,世代相传的家业却从没有稍有废坠。正当此时,本来有些豪强横暴之人刚刚能够自立,而公却仍然保持邹鲁之风,恭谨温厚;也本来有些人锱铢必较,以求积聚余财,甚至不免损人利己,而公却在生计聚敛之事上淡泊自处。” 有的人一生受人亏负,自己却从未稍取于人;又有的人固然能在一时崛起,却不顾自身能否成就,哪里还顾得上后代;而公却不断积累善行,直到今天,子子孙孙也都勤勉向善,仰慕仁义而不停止。有的人沉醉于诗书、拘守礼义,却不能免于贫困;而公博学多闻,财用也自然充裕。又有的人因货利往来,竟与同室同气的亲人结为仇敌;而公的兄弟、子侄之间和乐融洽,和气从未稍有损伤。唉,像公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享尽人世间吉祥福分的人了。然而,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善行,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呢?从前孔子生在成周之世,尚且说:‘善人,我没有机会见到。’后汉马少游说:‘我若能乘坐下泽车,骑一匹温顺的马,使乡里称我为善人,也就满足了。’如今公不靠言语而亲自实行,所建立的德行达到如此地步,难道还不能称为善人吗?上天报答他的方式如此完备,也是理所当然的。缙绅先生素来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名,想来一定不会吝惜写下一句话。祭奠舅父隆卧先生的祭文 至正六年,岁次丙戌,十二月初一日以后某日,外甥畨昜李存谨备鹅和酒,祭奠先舅父隆卧先生吴公之灵,并说道:‘我五岁时,被母亲遗弃;回想她的容貌仪态,恍惚间仿佛完全没有见过。祖父去世,恰好也是这一年;他临终时病重将死的情状,我年老了还记得。母亲患久泄病,按世俗习惯忌讳躲避,必定把她安置在别处,所以我不记得这些事。后来渐渐懂得读书,按照礼法应当感到悲痛,唯独我没有这样。终身的痛苦中,我想到还有两个姨母,她们分别嫁给饶氏和赵氏;我去拜见她们也很晚了,没能看到她们像不像母亲。堂堂舅父住在江的西面,我往来奔走,或被盗贼劫夺,或音信断绝;将近十多年,即使相隔还不到百里,却像隔着江海一样。到了弱冠之年,我才第一次到外家去。公一见到我,惊喜喧闹,亲自当面教诲,反复叮咛,态度和蔼而语意恳切。我的母亲虽已去世,在地下也应当含笑并感念公的深厚恩德。几十年来,道路平安,每隔稍长时间不去拜访,公一定会寄信给我。癸亥年冬天,先父去世;第二年暮春,公也长逝了。讣告传来,我披着丧服奔走哭吊。上天降下惩罚,为什么这样狠毒惨酷?我有一个幼子,颇能接近笔墨;公有一个外孙女,也出自侧室。母亲的神灵仿佛仍然在那里,凭媒人几句话,便续接了这段姻亲之爱。’ 公的墓葬靠近山边,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公的儿子能够自立,于是开辟墓地。墓穴还没有完工,心中焦急,额头也汗湿了。如今得到吉兆,墓地离家又近;车旁有人执绋,坟丘上有人负土,亲朋交游也将前来,外甥我怎么能不参加呢?只是我因僵仆之病,手部受到重伤,近十个月来药不离口。久晴之后忽然转阴,悲酸痛楚更加厉害;强劲的北风吹来,雪意凛凛。看看这些幼小的孩子,又患疮疹,谁能代替我前去?这更显出我的无能。祭品粗陋,酒也微薄,谨以此告慰公的英灵;虽然礼数有所欠缺,实在是要表达我的诚心。尚请享用。曾存心的品行事迹【他是大祐文哲的祖父】公讳斗南,字南叟,姓曾,世代是抚州金谿县眉山里人。曾祖父讳次防,祖父讳洪,父亲讳一鹗,曾经跟从故宋宫讲周先生方学习举子业。宋朝末年,乡里盗寇四处骚扰,只有公奉侍父母迁往别处避难,因此家业很是荡析。后来归附新朝,乡里都安定下来,公便立即奉双亲回归故里,亲自督促耕种养蚕,一点也不懈怠,并且以恩德和信用示人。不久,原有家产便完全恢复如初。后来父母相继去世,公按礼制服丧,在乡里的流光亭择地营造墓穴,并向教授剡溪戴公表元求铭,又在墓旁筑室居住,题名为‘衍庆观’,让道士守护墓地。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说:‘我难道能局促地困守在山林沟谷之间吗?’于是准备船只,泛游彭蠡,游历长淮,经过淛江;凡是有胜景和古迹的地方,必定登临并留宿,然后才离去。久而久之,心满意足地归来,请来名师来教导他的子孙。离家约二里,有个地方叫万石塘,是群山环绕、众水汇聚之处。公喜爱那里,便在那里营建居所。完工后就迁居其中,只读书作诗、种花植果、招待宾客,以此自娱。
暇则纱帽竹杖,逍遥乎山根水涯,若无所与于世者。尝自别号为「存心处士」云。至正壬午十有一月八日,晨起盥栉如常时,忽痰作,进药却不饮,顾左右曰:「吾其逝乎?」遂奄然而卒。宗戚交游相与哭于门,乡人之东西行者相与吊于道,无不曰:「是善人也,今亡矣夫!」生宋开庆己未,享年八十有四。娶同邑朱氏,先二十一年卒。子二人,长元鎭,次元祐。女三人,长适同郡吴元相,次适畨昜上官栻,皆先卒;次适畨昜陈伟。孙男三人,绍祖、继祖、兴祖。孙女一人,适畨昜张溥。曾孙男四人,文观、宪、恒。曾孙女二人,坤、谦。以明年癸未十月五日▯萧家源先茔之侧,从治命也。余尝慕夫眉山曾氏之蕃且大,及其里居之胜,去年冬始一过其乡,遡流而求其源,杳然而深长,竒峰秀嶂罗列左右,嘉树修竹往往而有,石桥流泉曲折激清,黝然而为鱼池,缭然而为墁墙,老梅古桂夹道而植,楼台出苍翠之杪,鸡犬闻烟霭之中,使人顾望盘桓而不忍去,因自谓曰:「亦何必武陵!」桃源哉?宜乎有富家巨室世守之,而其向来衣冠之盛,犹可得而想见之也。顾虽不及识公,闻其居处素恭慎,不饮酒,不易言笑,好恶无所偏,蔽与人交泊如也。虽高年益康强,未尝有疾苦。耳聪目明,齿坚髪漆黒,食啖如少年,亦岂非其赋于天者独厚,而于己者每得其理耶?昔汉马少游曰:“吾得乡里称善人足矣。”顾公之平生,谓非善人也耶?今其子孙请述其槩,将乞铭于立言君子,图以仪示其后来于无穷者,不亦宜乎?谨述。姜径鞠先生行实【至正甲申闰二月望日作】姜之得姓,固逺;其有禄位功徳于后世而蔓延于天下者,尤不少。其居饶州之安仁洪岩者,按其家谱,唐末有防嗣者,守处州而家金陵。防李升据大江以南,自号南唐,防嗣耻之,弃其印绶而徙居于饶。其后有念祖,复徙安仁之洪岩。五世孙兴,兴生彦,与彦与生伯正,伯正生宏恢,宏恢生应明,字光淑,实生公公讳遇,文字景周,幼而坚嶷。当郡县方内附,民未谙新政,役往往随以踣,公独能先后其长上,出入城府;或赋役之不均,辄争辨不已;或奸狡之陵侮,则理而致之法。由是家以不堕。母吴氏早卒,继陈氏,性严厉,克调娱,无违礼者,乡闾是之。大徳间,别营于丰里内,而燕室子舎,外而賔馆下,及仆厮食息之所以至,厩厠樊墙道路,皆井井不苟,扃鐍则甚严,器皿则甚备也。既完扁其堂曰容安,购求古名书画不吝,而▯置之,而为之目。其先世得宋吴公傅朋为书古栢行一卷,及东涧汤公翰墨,珍藏尤谨。他日召其左右而告之曰:「环是里皆壤土,吾欲名恒丰里,若何?」咸喜曰:「唯公之命。」于是上官先生伯润为之记。复凿池而鱼池之上,种松栢数万株,筑亭于中,而扁曰成趣。盖亭之外为园数亩,培菊百本,日徜徉其间,人因称径鞠先生云。故宋平山曾先生为大书不一书之,既久,学士虞公闻而嘉焉,亦为赋诗,有「旧家渭上垂纶逺,落日篱东把酒同」之句。凡乡之耆宿及逺近之闻人秀士,皆敬友之,相过或与之觞咏,或陈其书画,或征其文辞以自乐。子且长,则择邑之名师笃教之,如张君伯逺,舒君元易,吴君尊光,咸礼聘焉。其田园山泽之入,钱谷之生息,冠昏防祭赋役賔客之费,各有成规,节不至苦,用不至滥。皇庆间,锦江倪公提举江西儒学,熟公之才且美也,檄为梅州梅谿书院山长。防继母丧,不行,时光叔年亦高,嵗时奉觞上夀,甚欢。又他日自述其平生履歴难易,以示其子若孙,而题之曰《径鞠老人传》。厥后虽年髙眼甚明,日用事毫发无遗忘,衣服食饮,率浣濯粗粝,不择。夜半而寐,鸡鸣而起,未尝有倦容。又凡所以事公上者,甚谨,有役必躬先,以率乡党。盖其老于人情世故者也。至正癸未五月二十有六日卒,生宋咸淳丁夘,享年七十有七。娶黄氏,先四年卒。子五人,长均,弱冠,有能诗声,先二十又六年卒。次坦,次壎,次坤,次□。女一人,适上官彬,先二十又三年卒。孙男四人,钟,钝,鐩,光祖。孙女三人,渐,安,柔,珍,咸安。曾孙女一如玉,将以至正四年某日▯楚塘前。事坦来请曰:「坦自童丱时,见先人辱交执事,今不幸至于大故,惟先人之平生愿有述也。将借以乞铭于当世搢绅,庶先人其不朽乎?」予曰:「若汝之先君子者,其持守,其好尚,其生殖,其所以迓续于前,而垂衮于后者,诚可谓有立之君子也矣。墓而有铭,其谁曰不宜?」谨述如右。厚峰先生吴公行述【至正己丑九月作】
译闲暇时戴着纱帽,拄着竹杖,逍遥于山脚水边,仿佛与世事毫无关系。他曾自号‘存心处士’。至正壬午年十一月八日,早晨像平常一样起床洗漱,忽然痰病发作;端来药却不肯喝,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大概要死了吧?’随即悄然去世。宗族亲戚和朋友一起在门前哭泣,乡人往来经过的,也都在路上前来吊唁,无不说:‘这是个善人,如今去世了!’公生于宋开庆己未年,享年八十四岁。娶同邑朱氏,早公二十一年去世。生有二子,长子元鎭,次子元祐。三个女儿,长女嫁同郡吴元相,次女嫁畨昜上官栻,都先于公去世;三女嫁畨昜陈伟。孙子三人:绍祖、继祖、兴祖。孙女一人,嫁畨昜张溥。曾孙四人:文观、宪、恒【原文列举不全】。曾孙女二人:坤、谦。于第二年癸未十月五日葬在萧家源先茔旁边,这是遵从公的遗命。我曾经仰慕眉山曾氏家族繁盛庞大,也仰慕他们居处的优美;去年冬天才第一次经过他们的乡里,沿流溯源寻找其源头,只见水道幽深而绵长,奇峰秀岭罗列在左右,佳树修竹处处可见,石桥流泉曲折流转、激荡清响;幽暗处成为鱼池,环绕处筑成矮墙,老梅古桂夹道种植,楼台从苍翠的树梢间显露出来,鸡犬声从烟霭中传来,使人回望流连,不忍离去。于是我自语道:‘又何必一定要到武陵去呢?’ 这不就是桃源吗?难怪会有富贵大户世代守护这里;而且,想来这里从前衣冠人物的盛况,也还可以想见。只是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公,却听说他平日居处恭敬谨慎,不饮酒,不轻易说笑,爱憎没有偏私,和人交往淡泊自持。即使年纪很大,身体却越发康健强壮,从未有疾病困苦;耳聪目明,牙齿坚固,头发乌黑,饮食仍如少年。这难道不是上天赋予他的禀性特别优厚,并且他自身处事常常合乎道理吗?从前汉代马少游说:‘只要得到乡里称为善人就够了。’回头看公的一生,难道能说他不是善人吗?如今他的子孙请我叙述大略,将凭此向当世善于立言的人求墓铭,使公的德行成为后世永远的表率,这不是很合宜吗?谨此叙述。姜径鞠先生的品行事迹【至正甲申年闰二月十五日作】姜氏得姓的历史本来就很久远;其中在后世拥有禄位、功业和德行,并且声名遍及天下的人,尤其不少。居住在饶州安仁洪岩的姜氏,按照家谱记载,唐朝末年有个叫防嗣的人,任处州长官,便在金陵安家。防嗣以李昇占据大江以南、自称南唐为耻,抛弃官印和爵禄,迁居饶州。后来有个叫念祖的人,又迁到安仁洪岩。念祖五世孙为兴,兴生彦,彦生伯正,伯正生宏恢,宏恢生应明,字光淑;应明就是公的父亲。公讳遇,字景周,幼年刚毅聪颖。当时郡县刚刚归附,百姓还不熟悉新政,徭役往往随意使人困顿,唯独公能先后拜见长官,出入官府;遇到赋税徭役不公平,便不断据理争辩;遇到奸猾之人欺凌侮辱百姓,便依法审理治罪。因此家业得以不衰败。母亲吴氏早逝,继母陈氏性情严厉,但公能够调和侍奉,使家中没有违背礼法的事,乡里都称许他。大德年间,公另在丰里营建住宅,里面有宴饮居室和子弟住房,外面有宾客馆舍和仆役休息饮食的处所,马厩、厕所、篱墙、道路等,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毫不马虎;门锁十分严密,器皿也十分齐备。完工后,题写堂名为‘容安’;他不惜钱财搜求古代名人书画,收藏陈列,并为它们编目。他的先世得到宋代吴傅朋公所书《古柏行》一卷,以及东涧汤公的墨迹,都极其珍重地收藏着。后来他召集身边人告诉他们:‘环绕这个乡里的都是贫瘠土壤,我想把它命名为恒丰里,你们认为怎么样?’众人都高兴地说:‘一切听从公的命令。’于是上官先生伯润为此写了记。又凿池养鱼,在池上种植数万株松柏,在中间筑亭,题名为‘成趣’。亭外有数亩园圃,培植菊花百株,公每天在其中徜徉,人们因而称他为径鞠先生。故宋平山曾先生为他大书题写此号,不止一次;过了很久,学士虞公听说此事,十分赞赏,也作诗相赠,其中有‘旧家渭上垂纶远,落日篱东把酒同’的句子。乡里的长者以及远近闻名的才士,都敬重并结交他;有人来访,或同他饮酒吟诗,或展示书画,或请他撰写文章,彼此以此为乐。子弟长大后,便选择本县名师专心教导他们,如张君伯远、舒君元易、吴君尊光,都恭敬地聘请来授课。他把田园山泽的收入、钱谷的生息,以及冠礼、婚礼、丧祭、赋役和宾客往来的费用,都制定了各自的规章;节制却不至于苛刻,使用也不至于浪费。皇庆年间,锦江倪公任江西儒学提举,熟知公的才干和品德,便下令任命他为梅州梅谿书院山长。因为继母去世服丧,他没有赴任。当时光叔年纪也大了,每逢时节便奉酒祝寿,十分欢快。又有一天,他自己叙述一生经历的艰难与顺遂,给子孙看,并题名为《径鞠老人传》。此后即使年高,眼睛仍十分明亮,日常处理事务丝毫不会遗忘;衣服饮食,大多只用洗净的粗布粗粮,不加挑选。半夜入睡,鸡鸣即起,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凡是侍奉官府的事务,也都极其谨慎;有徭役时必定亲自先行,以此率领乡党。他确实是深谙人情世故的老人。至正癸未年五月二十六日去世。生于宋咸淳丁卯年,享年七十七岁。娶黄氏,早四年去世。五个儿子:长子均,弱冠时便以能诗著名,早二十六年去世;其次坦、壎、坤、□。一个女儿,嫁上官彬,早二十三年去世。四个孙子:钟、钝、鐩、光祖。三个孙女:渐、安、柔、珍【原文人数与姓名不合】。曾孙女一人如玉,将于至正四年某日葬在楚塘前【原文有缺字】。坦前来请求说:‘我从小就见先人屈尊与您交往,如今不幸遭逢大丧,只愿先人的一生能够得到记述。将借此向当世缙绅求取墓铭,希望先人能够因此不朽吧。’ 我说:‘像你这样的先君子,他的操守、爱好、事业,以及他承接先人事业并留给后代的种种作为,确实可以称为有成就、有立场的君子。墓上有铭文,谁会说不合适呢?’谨按上述内容叙述。厚峰先生吴公行述【至正己丑年九月作】
公讳泰连,字谓大,姓吴氏。其先金陵人,徙信之弋阳,既又徙抚金谿之沙冈。六世祖英州含光县尉,讳邦基,复徙今新田。族大而蕃,前代以明经、词赋由科第出仕者相望也。曽大父讳行世,福州教授。大父讳益,太学进士。父讳可登,仕郎漕贡进士。季父讳名扬,登进士第,吉州永丰县尉,见知于丞相文公天祥,奏补礼兵部架阁。公少而慷慨,有志于当世,未尝以贫富介于其心,每豁如也。入国朝科举虽废,而尝自从诸老宿游,读书一过即记忆成诵,词赋援笔而成。乡校季攷,每居前列。经传子史,靡不周览。延祐间科举复兴,叹曰:“吾荒落已久,且老,惟勗诸子以继先业耳。”于是嵗遣求从名师,虽家无余资,而所以逢迎餽遗之礼不少怠。既长,又各遣其教授乡里间,以为教学相长之计。嵗时来归,则必攷其所业,订其是非,剖其疑难。暮夜则张灯于堂,命之环坐,谈论古今事,未尝少自倦也。因有诗以戒之,云云。初登仕,公四子,公其仲也。伯兄泰元早卒,时登仕公年八十矣。公奉养惟谨,服劳奔走于公私之间,不惮寒暑,而未尝自营其私,惟恐其一日有所不怿也。既而弟泰发亦早卒,二子幼,公教之长之,无异已子。凡有司之徭役,乡党之庆吊,不以及其弟侄。故泰发之配黄氏,能守其节,至朝廷有旌表之盛,亦由公抚长其孤,而母能安于理义者也。季弟泰贞贫而无子,业已析居,公不忍复与同处,饮食衣服者凡二十余年。尝疾病,公忧形于色,求医亲进药饵,仍预为衣衾棺椁之具。其天性笃于孝友,每如此。庚午之嵗,大歉,隣有泣告者曰:“计穷无食,待死而已。”公恻然以已业之契券质粟于巨室,而分给焉。由是有赖其全活者,禾熟而偿巨室,亦感其义而弗息也。公内明而外直,人有过辄面折之,不假借,仍为别白是非邪正,不媚于富贵,不欺于贫贱。故人皆喜而无怨。至于乡党宗族隣曲,苟有急难,必尽力为之区画扶持。有纷争,必为解释。平居最喜歌辛幼安词,手编而不释。遇有感兴,辄赋一曲,其辞气率雄壮慷慨。尝自编集所撰诗词若干卷。又尝一游秦淮,浮彭蠡,望匡庐,莫不有诗词以冩其兴。初以生齿日伙为念,别筑一室于先庐之侧。晚年复构于西偏,而扁曰充辉。上为重屋,课诸子若孙读书其间,而扁曰丛桂。旁有小阁,扁曰明明。白马仙岩诸山罗列左右,层青叠碧。賔客过从,必置酒食欵语,或竟日分夜。因自号为厚峯处士云。公体力强,实少疾。至正戊子之秋,忽卧病数日,饮药无效。命诸子曰:「吾未尝病,今若此,殆不起矣。幸若辈婚嫁皆毕,学初知方,吾何憾?但不及见其成立耳。勉之!」须防端坐而逝。时七月十有八日也。生至元甲申,春秋六十有五。配同邑何氏,先四年卒。子男六人:俨,乡贡进士,赣州路防昌州儒学正;次仪,传伦;伟;侃伦为族人夀椿后,伟先八年卒。侃为弟泰贞后。女一人,适同邑周从吉。孙男十有四人:裕,以明经中甲申一榜,再中丁亥一榜,初授瑞州路儒学録,调袁州路宜春县儒学教谕;次祉;祥祐;礼;里;禴;让;禘;裳;裾;祚;神。楚孙女十人。曾孙男六人。今以明年己丑十有一月壬申▯于里之南山。俨以书介其【阙】来请曰:「先君子虽与执事未相识也,而兄弟之托交则非一日矣。知先君子者,非执事其谁敢请述其平生,借以乞铭于当世之立言者?」余曰:「兄弟之文学,表表于州闾乡党者,固出于诗书礼乐积累之余,亦由有善教之父兄故也。」
译公讳泰连,字谓大,姓吴。他的先世是金陵人,迁到信州弋阳,后来又迁到抚州金谿的沙冈。六世祖讳邦基,任英州含光县尉,后来又迁到现在的新田。吴氏家族庞大繁盛,前代凭借明习经义、擅长词赋,通过科举出仕的人接连不断。曾祖父讳行世,任福州教授;祖父讳益,是太学进士;父亲讳可登,任仕郎、漕贡进士;叔父讳名扬,考中进士,任吉州永丰县尉,被丞相文公天祥赏识,奏请补任礼部、兵部架阁。公年少时慷慨有志于当世,从不因贫富而耿耿于怀,胸襟一向豁达。入本朝后科举虽被废止,但他曾跟从诸位老儒游学,书读一遍便能记住背诵,词赋提笔即成。乡校四季考试,他常常名列前茅。经传、诸子、史书,没有不广泛阅读的。延祐年间科举恢复,他叹息说:‘我荒废衰落已久,又年纪老了,只能勉励几个儿子继承先业罢了。’于是每年派子弟寻访名师求学;虽家中没有多余资财,但迎接、馈赠老师的礼数从不怠慢。子弟长大后,又分别派他们到乡里授教,作为教学相长的办法。每年按时归来,他必定考查他们所学,评定是非,剖析疑难。到了深夜,便在堂上点灯,命他们围坐,谈论古今之事,从未稍有倦意。于是作诗来告诫他们,诗文内容如此如此。公最初出仕时,登仕公有四个儿子,公是次子。长兄泰元早逝,当时登仕公已经八十岁。公奉养父亲极其谨慎,在公事私事之间奔走服劳,不畏寒暑,却从不经营自己的私事,只怕父亲有一天不高兴。后来弟弟泰发也早逝,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公教养他们长大,和自己的儿子没有区别。凡是官府的徭役、乡里的庆贺吊唁,都不让他的弟弟和侄子承担。因此泰发的妻子黄氏能够守节,后来朝廷特意旌表她的盛典,也正是由于公抚养成人了她的遗孤,而她本人又能安守义理。小弟泰贞贫穷而没有儿子,已经分家居住,公不忍心让他独自生活,二十多年间一直供给他饮食衣服。泰贞曾经生病,公忧色显露在脸上,寻找医生,亲自送药,并且预先准备衣衾、棺椁等物。他天性笃厚孝友,总是这样。庚午年遭遇大饥荒,邻人有人哭着告诉他说:‘我已经计穷,没有食物,只能等死罢了。’公悲悯不已,便拿自己的产业契券向富家抵押,换取粮食分给他们。因而依靠他而得以活命的人很多;庄稼成熟后,他们偿还富家,富家也感念公的义举,不收取利息。公内心明达,外表正直;有人犯错,便当面斥责,从不宽纵,同时替人辨明是非邪正;不向富贵者献媚,也不欺凌贫贱者。因此人人都喜欢他而没有怨恨。至于乡党、宗族和邻里,只要有人遭遇急难,他一定竭尽力量替他们筹划扶持;有纷争,也一定替他们调解。他平日最喜欢唱辛幼安的词,亲手编录,片刻不离。遇到有所感发,便作一曲,词意声气大多雄壮慷慨。曾亲自编成所作诗词若干卷。又曾游秦淮,泛舟彭蠡,远望匡庐,无不作诗词抒发兴致。起初因人口日益增多而忧虑,便在祖屋旁另筑一室;晚年又在西边建造房屋,题名‘充辉’。楼上建有重屋,让子孙在那里读书,题名‘丛桂’;旁边有小阁,题名‘明明’。白马仙岩等山峰罗列左右,层层青翠。宾客来访,他必置办酒食,殷勤交谈,有时从早到晚、通宵达旦。于是自号‘厚峰处士’。公体力强健,实际上很少生病。至正戊子年秋天,忽然卧病数日,服药无效。他命令几个儿子说:‘我从未生过病,如今却病成这样,大概起不来了。幸好你们的婚嫁都已办完,学业也刚刚知道方向,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来不及看到你们成人立业罢了。努力吧!’不久便端坐着去世。当时是七月十八日。生于至元甲申年,享年六十五岁。配同邑何氏,早四年去世。六个儿子:俨,为乡贡进士,任赣州路防昌州儒学正;其次仪、传伦、伟;侃是族人寿椿的后代,伟早八年去世;侃是弟弟泰贞的后嗣。一个女儿,嫁同邑周从吉。孙子十四人:裕,以明经中甲申一榜,又中丁亥一榜,起初授瑞州路儒学录,后调任袁州路宜春县儒学教谕;其次祉、祥祐、礼、里、禴、让、禘、裳、裾、祚、神【原文所列人数与姓名不合】。孙女十人,曾孙六人。如今将在第二年己丑十一月壬申日,葬在乡里的南山。俨托人带着他的【缺字】来请求说:‘先君子虽然没有与您相识,但我们兄弟托身交往却不是一天了。了解先君子的,除了您还有谁敢请求为他叙述一生,借此向当世能立言的人求取墓铭呢?’我说:‘你们兄弟的文学才华,在州里乡党间卓然出众,固然出自诗书礼乐长期积累的结果,也由于有善于教导的父兄。’
传曰:「爱子教之以义方。」孟子亦曰:「人之乐有贤父兄。」至若其行已其有言,其志意,其事为,吾固多闻矣。苟辞而不述,是为不扬善者也。谨叙如右,惟缙绅先生采择焉。孙征君哀辞征君讳彻,字履常,姓孙氏。先世由金陵徙临川。河东张翥尝録郡文学,与征君甚相好也。时翥父母僦居安仁,翥嵗时来省,因得见征君所与倡和诗,多清练有法,心每慕之。天厯间哭舅氏过临川,始获一再面焉。由是数交简牍。他日又得尽读其平生所着古文,率乐人为善,忠厚之气蔼然。常掩卷叹曰:「如其人,如其人。」初,保章正齐公道亨宣抚江西,造其庐。既防,访使萨都拉公行部至郡,防元日,公庭设宴召之共食,位在太守上。未防,东阳桞公督提举江西等处儒学,知其贫,亦命郡学廪以上賔。征君为文谢焉。又未防,全公平章江西行省,请与相见,不徃。遂风郡县采择其文,以遗逸荐于朝,不报。翰林学士吴公澄,奎章学士虞公集,虽皆其乡人,然皆称道敬礼,特异。今艺文监丞清江掲公傒斯,最其布衣交,阖郡之佳士友,每相与论行事是非得失,及诗书所发明,或所为文章,并与他郡学者言,则必曰:「孙先生,孙先生。」云其见景慕及足以表仪于人者,盖如此也。年七十四卒,无子。番昜李存文而哀之,其辞曰:惟汝水之清炯兮,绕羊角而西流。钟秀润于古今兮,厥有人其好修。繄征君之践行兮,洵特出乎等夷。由天常之孔厚兮,初不系于勉为。华之于文辞兮,又方驾夫作者。乐成乎人之美兮,自优柔而安雅。羌善恶之多杂兮,或有誉而有毁。若征君之全誉兮,未尝有毁。言之入吾耳,岂补苴之能备兮,抑弥缝之或周?孰曰三代之辽阔兮,见此无瑕之天球。人苟有寸长兮,辄崖然以为髙何征君之懋养兮,恒彳亍而自韬。累累哉人之子兮,已独胡而惸惸。虽有女以馆甥兮,亦短弃而不并。然应答之甚戾兮,似足危夫良心。岂家运之自然兮,匪人事之所任。顾青青之佩衿兮,有升堂而知津。殆声气之感孚兮,何必肉骨而始亲。蹇陋巷之褐冠兮,披陈编以晨夕。时求人之非昔兮,宁吾身之欣戚。举而或弗能以先兮,盖寂寥乎王公之【阙】识其方。嗟兮,复不作乎九原。路漫漫,莫能以临穴兮,旐翩翩,恨【阙】发虽有辞以泄哀兮,尚临风而惨怛。曾子翚行状【泰定四年丁夘七月作】子翚姓曾氏。曾本禹后,夏少康之子曲烈封于鄫,春秋时为莒所并。太子巫仕于鲁,因去邑为姓。阅其家谱,有上官先生伯闰集贤侍制吴君养浩为之跋。其先盖居建昌,七世为少师南丰先生巩。巩生绾,绾生怘,皆朝散郎。怘生辿,辿尝游抚州临川白玕鎭。鎭有查氏,喜而婿之。宋建炎间,兵冦四起,辿遂徙依查氏。辿生富,富生大升,大升生全。全自白玕迁饶之安仁黄渡。全生克俊二子,长贯道,次振。宋子翚,其字也。子翚幼而端慤,好读书。未冠时,父析其业,畀之以观其才。子翚应门总务,有条而不紊。未防父疾,子翚祈于神,请以身代。疾少愈,越二年卒。子翚哀毁如礼。子翚善植生,事母蒯氏甚欢。家日以饶乐,延师教子若侄。里中之秀,若舒君元易、吴君光大,皆尝致之賔席。时上饶有陈先生立,大倡明陆子本心之学。舒与吴皆严事之,子翚亦慕而徃。一见大喜,纳弟子礼。自此言行加谨,与人处未尝谐谑,而亦和易不迁。门有贸易之肆,尝携仆取货于市,归至中途,仆告偶以误多得货,即诟而还之。或有来贸货而去者,偶遗其货于道,子翚闻之,复与之货而不取其直。又尝有输租者,租已入囷,其人已去,子翚会其数有赢,呼而还之。尝学易,楷书正经一卷,囊佩之。或休息于道,或待舟于津,必出而诵。夜则孤灯危坐,掲卦画于前而观象玩辞焉。一日忽告同志者曰:「余于易颇有得,应事接物一本于此。」乂曰:「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余久疑乎是,今已涣然矣。万物即我,我即万物,夫何疑其为里役也?」则戒子侄奴仆毋呌嚣以立威,毋刻削以敛怨。延祐间,有司经理田粮,子翚适长于乡,勤劳昼夜,介然自守。尝有持金以饷者,子翚曰:「国家重事,宁私耶?」
译《左传》说:‘爱护子女,就用正确的道理教导他们。’ 孟子也说:‘人的快乐,在于有贤能的父亲和兄长。’至于他的自我修养、言论、志趣、作为,我本来已经听闻很多。假如推辞而不为他叙述,便是不能宣扬善行了。谨按上述内容叙述,愿缙绅先生斟酌采纳。孙征君哀辞 征君讳彻,字履常,姓孙。他的先世从金陵迁到临川。河东张翥曾任郡文学,与征君交情很深。当时张翥的父母租住在安仁,张翥每逢时节前来省亲,因此有机会看到征君相互唱和的诗作,多半清新精练而有法度,心中常常仰慕。天历年间,张翥因哭吊舅父经过临川,才得以与征君见过一两面。从此常有书信往来。后来又得以读完征君一生所作的古文,大多以使人向善为乐,忠厚之气自然流露。张翥常常掩卷叹息说:‘真像他这个人,真像他这个人。’起初,保章正齐公道亨任江西宣抚时,曾到征君家中拜访。齐公去世后,宣使萨都拉公巡行所部来到郡中,恰逢元旦,官府设宴请征君一同用餐,席位还排在太守之上。不久,东阳柳公任江西等处儒学督提举,知道征君贫困,也命郡学按上宾的标准供给他。征君作文章致谢。又不久,全公平章任江西行省时,请征君来相见,征君没有前往。全公于是让郡县搜集征君的文章,以遗逸之士推荐给朝廷,却没有得到答复。翰林学士吴公澄、奎章学士虞公集,虽然都是他的同乡,却都称扬他、敬重他,礼遇格外不同。如今艺文监丞清江揭公傒斯,是他最亲密的布衣朋友;全郡的优秀士人朋友,每每聚在一起讨论行事的是非得失,以及诗书所阐明的道理,或向其他郡的学者谈到所作文章时,必定说:‘孙先生,孙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可见他受到人们仰慕,并且足以成为众人的表率,大概就是这样。他七十四岁去世,没有儿子。畨昜李存写文章哀悼他,辞文说:只有你临川的水清澈明亮啊,环绕羊角山向西流去。古今灵秀润泽都汇聚于此啊,因此有人生来喜爱修养。征君践履德行啊,确实远远超出常人。上天赋予的恒常德性深厚啊,起初并不是勉强修炼才得到。征君在文章方面啊,又足以与古今作者并驾齐驱。以成全他人的美德为乐啊,自然温和从容而安详雅正。唉,世间善恶混杂啊,有的人既有赞誉也有毁谤;像征君这样享有完整赞誉的人啊,从未受到毁谤。我听到这些话,难道靠修补就能完全记述吗,还是靠弥缝才能周全呢?谁说三代相隔遥远啊,竟在这里见到了无瑕的美玉。人只要有一点长处啊,就往往傲然自以为高明;为什么征君修养深厚啊,却总是迟疑退让、隐藏自己的光芒?人家的子弟纷纷成群啊,唯独你为何孤苦伶仃?虽有女儿招赘女婿啊,也短暂相伴后便离弃,不能长久相聚。然而你的应答非常乖戾啊,似乎足以危害人的善良本心。难道这是家运自然如此啊,还是不是人力所能改变?但看那些青青的佩巾衣领啊,有人登堂拜见你而懂得求学的门径。大概是声气相通而彼此感应啊,何必一定要血肉相连才算亲近?困居陋巷,戴着粗布帽子啊,早晚披读旧书。时时探求古人未曾明说的道理啊,宁愿以自身的忧乐为代价。即使举荐人才,有时也不能先于众人啊,大概王公们寂寞无闻,未能认识他的才识【原文有缺字】。唉,你已经不再回到九原了。道路漫长,不能到墓穴前凭吊;旌旗飘动,遗恨却【缺字】。即使写下这些辞章来排遣悲哀,也仍然面对长风而悲痛惨怛。曾子翚行状【泰定四年丁卯七月作】子翚姓曾。曾氏本是禹的后代,夏少康的儿子曲烈受封于鄫;春秋时鄫国被莒国吞并。太子巫在鲁国做官,于是去掉地名的邑旁,以曾为姓。查阅他们的家谱,见有上官先生伯闰和集贤侍制吴君养浩为其作跋。曾氏先世大概居住在建昌;七世祖是少师南丰先生曾巩。曾巩生绾,绾生怘,二人都任朝散郎。怘生辿,辿曾游历抚州临川白玕镇。镇中有查氏,喜欢辿,便把女儿嫁给他。宋建炎年间,兵乱盗寇四起,辿于是迁去依靠查氏。辿生富,富生大升,大升生全。全从白玕迁到饶州安仁黄渡。全生克俊两个儿子,长子贯道,次子振;宋子翚,就是振的字。子翚幼年端庄诚实,喜爱读书。未及冠时,父亲分给他一份家业,想借此观察他的才干。子翚负责应门和总管家务,条理分明而不混乱。不久父亲患病,子翚向神灵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父亲。父亲病稍有好转,两年后去世。子翚按礼制悲哀服丧。子翚善于经营生业,侍奉母亲蒯氏十分欢愉。家境一天天富裕安乐,便请老师教导儿子和侄子。乡里的才俊,如舒君元易、吴君光大,都曾请到家中作为宾客。当时上饶有陈先生立,大力倡导陆子本心之学。舒君和吴君都严肃恭敬地侍奉陈先生,子翚也仰慕他而前往拜访。一见面便十分高兴,行了弟子之礼。从此他的言行更加谨慎,与人相处从不嬉笑调侃,但待人和易而不改变操守。他家门前有做买卖的店铺,曾带仆人到市场取货;回到半路,仆人说偶然因为差错多拿了货,子翚立即斥责他,让他回去归还。有来买货的人离开时,偶然把货物遗忘在路上,子翚听说后,又把货物送还给他,不收取价钱。又有缴纳租税的人,租粮已经入仓,那人也已离开,子翚后来核算数目,发现有多收的,便把那人叫回来退还。曾经学习《易经》,用楷书抄写经文一卷,装在袋中随身携带;有时在路上休息,有时在渡口等船,也一定拿出来诵读。夜里便独对孤灯端坐,把卦画悬在面前,观察卦象,玩味卦辞。有一天他忽然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说:‘我对《易》颇有所得,处理事务、应接人物,完全以此为根本。’又说:‘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我对此疑惑很久,如今已经豁然开朗。万物就是我,我就是万物,那么还何必疑惑它只是乡里差役呢?’于是告诫子侄和奴仆,不要靠喧哗叫喊来树立威势,不要刻薄剥削来收集怨恨。延祐年间,官府清理田地和粮税,子翚恰好主持乡里事务,昼夜勤劳,独自坚持操守。曾有人拿金钱来馈赠他,子翚说:‘国家的重大事务,难道可以徇私吗?’
既而又有感其公正而以书币来谢者,子翚曰:「奉公而行,何谢之为?」郤不受。同役及胥吏辈皆叹服之。母蒯氏卒,子翚为不饮酒茹荤三年。他日忽得痁疾,但不食而泄,初若无所甚苦,候疾者皆应答如平时,但供手而寝。越数日,与其兄诀,妻子进药则曰:“吾疾不可起也,何药之有?然所以饮之者,不欲拂若辈意耳。”时舒君元易来问之,子翚曰:“吾心澹然无异平昔时也。”明日日且是命,取水来盥,盥已须防而逝。时延祐癸亥九月望日也。子翚生于至元丙子闰三月庚申,享年四十有八,娶张氏,子二人,长曰朂,次曰升。一日勗来再拜请曰:“先人之柩盖茔于礼湖祖垅之右,将以己巳九月壬申藏于里之白茅【阙】惟执事知我先人,愿有以述其平生,将籍以乞铭于祝先生蕃逺者。”余曰:“若思有以扬其前人之美,是亦孝道之推也。苟辞非所以与人为善之义。然古今天地之间,有道徳于身,有功烈于时,人之所纪之者,百世自不能忘也。此不待论,亦有有名位足以显人,有货贿足以恵于人,有文字足以黼黻人。身没之后,亦宜得人之述。而若翁则无有是也。使若翁生在徃古时,其所为亦众人之所为,而亦何表异之有?然于斯世也,又必待有名位、有货贿、有文学者,而后得以不朽于民俗,果何劝焉?且稽之古史,一言一行之善,在所必録。若翁贾而不贪,故其于财也未尝大裕;役而不私,若可以仕也而未尝小试;能达理于物我,不为无见,不动心于垂死,近于有守。此数者,士大夫亦或病焉,而若翁能之,而独不能引其年而卒其业,斯岂不足惜也乎?”祝君义士也,持吾言以往,其必不以为甚过者。
俟庵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四元李存撰圹记、志铭、墓表类
译后来又有人感念他的公正,带着书信和礼物来道谢,子翚说:‘奉行公事而办事,为什么要道谢呢?’拒绝不收。同役的人和胥吏们都赞叹佩服他。母亲蒯氏去世后,子翚三年不饮酒、不吃荤。他后来忽然患痁疾,只是不进食而腹泻,起初似乎并不十分痛苦,前来探病的人问话,他都像平常一样应答,只是合着手睡去。过了几天,他与兄长诀别;妻子儿女送药来,他说:‘我的病已经无法起身了,还要什么药呢?只是喝药,是因为不想违逆你们的心意罢了。’当时舒君元易来问候他,子翚说:‘我的心很平静,和往常没有不同。’第二天太阳将要出来时,他命人取水来洗漱,洗完不久便去世。当时是延祐癸亥年九月十五日。子翚生于至元丙子年闰三月庚申日,享年四十八岁。娶张氏,生二子,长子名朂,次子名升。一天,朂来拜谢请求说:‘先人的灵柩已葬在礼湖祖坟的右侧,准备在己巳年九月壬申日安葬于本乡白茅【缺字】。只有您了解我的先人,希望能够叙述他一生的事迹,将借此向祝先生蕃远求取墓铭。’我说:‘你想着宣扬先人的美德,这也是孝道的推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假如推辞,就不是与人为善的道义。然而古今天地之间,一个人自身有道德,在当时有功业,后人所记载的事,百世也不会忘记;这一点不必多说。也有人拥有足以显扬他人的名位,有足以惠及他人的财货,有足以文饰他人的文章,死后也应当得到后人的记述。可是你父亲却没有这些。假使你父亲生在古代,他所做的只是众人都能做的事,又有什么特别值得表彰的呢?然而在今天这个世道,竟一定要等到有名位、有财货、有文学的人,才可以在民间获得不朽,这究竟有什么值得鼓励的呢?况且考察古代史书,一句话、一件善行,都必定记录。你父亲经商却不贪婪,所以在财产上从未十分富裕;服役办事却不徇私,似乎可以出仕,却始终没有得到小小的任用;能够通达物我之理,不是毫无见识;临近死亡也不动心,近于有操守。这几件事,士大夫也有人会感到困难,而你父亲却做到了;只是不能延长寿命、完成他的事业,这难道不值得惋惜吗?祝君是有义气的人,带着我的话回去,他一定不会认为这些话过分。’ 《俟庵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四,元代李存撰:圹记、志铭、墓表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