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八元李存撰书简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八元李存撰书简▯上陈先生书一学生畨昜李存谨再拜献书静明尊先生座上。存生三十有三年矣,虽于古经史传记稍涉猎其间,而未知其所以遗夫人者果何为哉?徒窃取糟粕以修饰其浅陋妄诞之言而谓之儒。又尝慕韩退之谓无所不通乃为大儒,由是慨然于天文地理医药卜筮道家法家浮屠诸名家之书,皆将致心焉。然后持而耀诸当世,而▯诸无穷。意当世之士如存者,亦岂多哉?侈然而谈,嚣然而居,取讥于乡里,召怒于朋友,而弗之省也。戊申之秋,舒衍谓存曰:「吾畴昔是子之学,近以祝蕃之言得从上饶陈先生游,而后知子之学所事举末屑也。子之蔽亦甚矣!徒焦心竭神,何为哉?若不改图,则将误惑其身,不惟误惑其身,必将误惑于天下后世之人。」存心窃笑之。他日复言如是,复笑之,至于三于四于五,屡数十不已。虽疑焉,然朝诺而暮忘之也。既而共床宿,拥寝衣,言曰:「相人者谓子不年,苟无闻焉,以死伤哉?」至道所在,人固未易信也。然辟之涉,吾尝先之矣。遂大疑,早夜以思,至感泣,然终耻下于人,徘徊而踌躇。壬子之夏,始期衍登先生之门,亟请一言以自后。先生孙之又孙。明日祝蕃适来,始相识也。蕃与衍反覆而丁宁之,研磨之,其时甚不乐,以为徃古圣贤答问告教之际,岂尝如此哉?徒以欲遂所请,跪起揖拜,慙且忿焉。先生虽语之弗领也。秋复来,先生语之加详焉,始稍知所致力而信且喜。明年遂以大喜以大信。呜呼!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而存也细夫薄习也,亦何幸与于兹焉?而信有笑其愚者,有讥其怪者,有虑其缪,自贬损将露弃于常所推从者,有疑其论为拘迂而不任兹世之务者。呜呼!此岂其人之过耶?势则然尔,亦焉有少易其心以求其故者乎?人心积衰,风俗大壊,父诈其子,夫欺其妻,藻饰笔舌者谓之多才,纽键术数者谓之适用。分章择句者,谓之至教;宻文深察者,谓之至治。呜呼!尚志之士,欲尧舜吾君、尧舜吾民者,亦乌得无情哉?且兽焉而不失其良能者,马之乗、牛之服、犬守而猫捕也。至偶有失其性而不乗、不服、不守、不捕者,则皆弃之弗畜之矣。然亦有千万中无一二者焉。人而失其所以为人,举安之而弗悟其非,则是曽兽之弗若也,不亦重可悲乎?传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亦岂容私之哉?存虽不才,亦岂苟私于先生者哉?使道而可私也,则未必谓之道矣。虽然,昔孔子大圣也,孟子大贤也,所遇之时,去成周之泽未甚逺也,犹且毁短于人,穷乏奔走,虽门徒或谓之迂,至昆弟不喻其意,而况于今兹者乎?敬惟陆子本心之学,光绍于千有五百余年之后,非天地无以喻其大,非日月无以喻其明,非鬼神无以喻其变,而存何足以賛述之?夫岂规规然于绳尺训注之末,以増人昏蚀、牢人防穽者耶?今先生又特立于波澜颠倒之余,扶植于俗尚坏烂之中,人之所为,不为人所不为;为之人之所非,不苟非也;人之所是,不苟是也。其推而教也,譬诸草木,春以萌之,夏以荣之,秋以揫之,冬以归之,无小无大,而无所不亨者也。存虽愿学,多见其不知量也。然孟子有言:「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使存也而遂自弃焉,则将何以逭其责于天地之间哉?诗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言父母生之而劬劳者也。「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言君子作而成之者也。天髙地下,敢二心焉?惟先生终惠之,干冒尊严,下情无任皇恐之至,存谨再拜。上陈先生书二存不才,获师事先生,稍闻绪论,庶以开平生之蔽者,真可谓不虚生矣。存之庆幸,孰有过于此哉?而俗中且龂龂然讪讥未已,俗中之龂龂然讪讥未已者,惟知较乎穷达利钝,求乎形迹表襮而已,亦恶知夫义之所在有不可易者,理之所在有不可二者哉?学也者,一听于义理而无所自用其私焉耳。《易》曰:“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虽然,存之不逮于古人,亦逺矣。其始闻先生之言也,有疑心焉,有惭心焉。呜呼,吾心之灵,本无限碍,本无翳滓,本无拘系,本无浪流,其有不然者,已私赋之也,非天之所予者然也。夫何疑之有哉?后觉者必有待于先觉而觉焉,后知者必有待于先知而知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又何畏之有哉?他日祝次生谓存曰:“子能舎其邪而适于正,于天地鬼神何惭?于古徃圣贤何惭?
译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八,元李存撰,书信类 《上陈先生书》之一 学生番昜李存恭敬地拜了两拜,献书于静明尊先生座前。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虽然对古代经史传记略有涉猎,却不知道它们留给人的究竟是什么。只是窃取其中的糟粕来修饰自己的浅陋妄诞之言,便自称儒者。我又曾仰慕韩退之所说的“无所不通才是大儒”,因此慨然想在天文、地理、医药、卜筮、道家、法家、佛家等诸家著作上都用心钻研,然后拿来在当世炫耀,并流传于无穷后世。我以为当世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很多吗?却仍然夸夸其谈,喧闹自处,在乡里招来讥笑,在朋友中招来愤怒,却不反省自己。戊申年秋天,舒衍对我说:“我从前还以为你的学问不错,近来因为听了祝蕃的话,能够跟随上饶陈先生游学,这才知道你所从事的学问全是末节小事。你的蒙蔽也太深了!只是焦虑用心、耗尽精神,究竟有什么用呢?如果不改变计划,就会误害迷惑自己;不仅误害自己,还一定会误害天下后世的人。”我心里暗暗讥笑他。后来他又这样说,我又笑他;说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反复几十次仍不停止。我虽然有所怀疑,却仍然早上答应,晚上便忘了。后来我们同床而宿,他拥着被子说:“给人相面的人说你活不长;如果一生默默无闻,难道不至于死去还留下遗憾吗?”真正的道理所在之处,人本来就不容易相信。不过,打个比方说,我在涉足学问时,也曾先走过这样的路。于是我大为疑惑,早晚思考,甚至感动流泪;但最终仍以向别人低头为耻,来回徘徊、犹豫不决。壬子年夏天,我才约定与舒衍登门拜访先生,急切地请求先生说一句话,作为自己的后学。先生的孙子以及更后代的人都在。第二天祝蕃恰好来到,我才和他相识。祝蕃和舒衍反复恳切地劝导我,细细为我讲解。当时我很不高兴,认为古代圣贤在回答问题、教诲人的时候,哪里曾经这样过呢?但为了满足他们的请求,我仍跪起作揖行礼,既惭愧又愤怒。先生虽然对我说了话,我却不能领会。秋天我又来,先生对我讲得更加详细,我才稍微知道应该用力的地方,于是相信并感到高兴。第二年,我终于大为欢喜、大为信服。唉!内心真诚地追求,即使不能完全达到目标,也已经离它不远了。至于我李存,学业浅薄、习气鄙陋,却也有幸参与其中,这是多么幸运啊!可是有人相信之后还笑我愚昧,有人讥讽我怪异,有人担心我的议论荒谬,自我贬低而将被平素所推重的人抛弃,有人怀疑我的主张拘泥迂阔,不能承担当世事务。唉!这难道是那些人的过错吗?形势本来就是如此罢了;又哪里会有人稍微改变自己的成见,来探求其中的缘故呢?人心日益衰败,风俗大为毁坏:父亲欺诈儿子,丈夫欺骗妻子;雕饰文辞、巧言善辩的人被称为多才,讲求权术和术数的人被称为适用。分割篇章、选择文句的人,被称为最高的教化;深藏文辞、苛细考察的人,被称为最高的治理。唉!那些崇尚志向、希望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都成为尧舜的人,怎么能没有感情呢?况且,兽类还不失去它们的本能:马供人乘骑,牛供人役使,狗能守门,猫能捕鼠。偶尔有失去本性,不能乘、不能役、不能守、不能捕的,便都被抛弃,不再畜养了。然而这种情况,在千万头中也没有一两头。人如果丧失了作为人的依据,大家还安然处之而不觉察这是错误,那就是连兽类也不如了,岂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传》说:君子的道理,以自身为根本,在百姓中验证,考察三王的作为而不错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向鬼神质证而无疑,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这样的道理,难道容许夹杂私心吗?我李存虽然没有才能,难道又会苟且对先生存有私心吗?假如道理可以据为私有,那它就未必还能称为道了。即便如此,从前孔子是大圣人,孟子是大贤人;他们所处的时代,距离西周盛德的恩泽还不太远,却仍然遭人毁谤非议,困穷匮乏、奔走四方,甚至门徒有人说他们迂腐,亲兄弟也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意,何况是今天呢?恭敬地思考,陆九渊先生关于本心的学说,在一千五百多年以后重新发扬光大;不是天地,无法比喻它的广大;不是日月,无法比喻它的光明;不是鬼神,无法比喻它的变化。我李存哪里足以赞叹和阐述它呢?难道它只是拘拘泥泥于绳墨尺度和训诂注释的末节,用来增加人的昏昧、加固人的藩篱陷阱吗?如今先生又特立于世局颠倒、风波动荡之后,扶持建立于风俗崩坏之中:别人所做的,先生偏不做;别人非难的,先生并不苟且非难;别人认定是对的,先生也不苟且认同。先生推演本心而教人,如同对待草木:春天使它萌发,夏天使它繁茂,秋天使它收敛,冬天使它归藏,无论大小,没有什么不畅达的。我虽愿意学习,多半只显得不自量力。然而孟子说过:自己的身心不能安居于仁、遵循义,却叫作自暴自弃。假如我李存竟然自暴自弃,将来凭什么逃避自己在天地之间应负的责任呢?《诗经》说:哀怜我的父母,生养我十分劳苦。这是说父母生育我而辛劳。《诗经》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有不造就人才的?这是说君子能够培育并成全人。上有苍天,下有厚地,我怎敢怀有两样的心?只希望先生最终施恩教导我。我冒昧触犯尊严,内心惶恐至极。李存谨再拜。给陈先生的第二封信 我没有才能,却有幸拜先生为师,略微听到您的言论,希望借此打开我平生的蒙蔽,真可以说没有白活。我的庆幸,哪里有超过这件事的呢?可是世俗之中还在喋喋不休地讥讽不止。那些喋喋不休地讥讽不止的人,只知道计较穷困与显达、顺利与困顿,只求观察外在形迹和表面炫耀罢了,又哪里知道义理所在有不可改变之处、道理所在有不能怀有二心之处呢?所谓学习,不过是完全听从义理,不擅自用自己的私意罢了。《易经》说:上天尚且不会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即便如此,我比不上古人,也差得很远。我起初听到先生的教诲时,心中有疑惑,也有惭愧。唉!我们的心灵,本来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它,本来没有蒙蔽污秽,本来没有拘束羁绊,本来没有漂荡流失;之所以不是这样,已经是自己加上私欲了,并不是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如此。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后觉的人,必定要依靠先觉的人才能觉悟;后来知道的人,必定要依靠先知道的人才能明白。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有一天,祝次生对我说:你能够舍弃邪曲而归于正道,对于天地鬼神还有什么惭愧的呢?
于先祖父母何惭?于子孙后裔何惭?于吾君吾民何惭?于后世学者何惭?”存敬诵不敢忘焉。至其有可疑可畏可惭者,古之人其食饮起居,耳目鼻口,皆与我不异也。而古之人乃如此,而我则又如此,何耶?是故衮冕车马,有不足为其贵也;金玊玩好,有不足为其富也;啜粥袒跣,有不足为其贱且贫也;鼎钺不足为其威也;死絶不足为其变也。夫岂强为之哉?理则然耳。理之根,夫人心者,亦何尝一日泯絶?而非学则不能以自明,而学之不絶如线者,頼遗经存焉耳。而经之义芜于训诂,近世尤盛。幼而诵习其説,比读纯庵周先生《论语解》,始知有易简之学,然卒不得其要领者十余年,今而从师亲友,方稍有自得之实,无所可疑,无不可信。屡欲卒请,而师友不能不虑其决择之未明,信向之未笃也。他日或害道,或媚世,累斯文有不细者。然存自研诸心,决择已明,信向已笃,而至教之重,何敢失坠?亦何敢道听而涂説?戴天履地,有死无二。心者,谨献书以闻。惟先生终惠之教,之下情无任感激之至。
与吴养浩论春秋书比得报书,喻以春秋之义,良佩不鄙之盛心。仆窃有疑焉。若以为孔子修削未了之书,则圣人决不为此以惑后世。且孔子七十余嵗而没,若乃顔子之夭,其不卒于事,容或有之。曽子传道于夫子者也,临终之际,一箦未易,犹不自安。况夫子修春秋,正王道,以为百世法也。不以功掩过,不以恶没美。呜呼,圣人岂得已哉!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人昧于义,恬不知怪。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当诗之未亡也,行之是者美之,行之非者刺之。盖王者之迹未熄,人犹知义,美刺得所故也。吾尝以为夫子笔削之际,必流涕叹息,不知其防,而吾子乃以为未了之书,何也?且愚闻之,听其事之迹者,常人之见也;原其事之心者,圣人之明也。故圣人诛心而不诛迹,常人指迹而不求其心。
书曰:「▯灾肆赦,怙终贼刑。」又曰:「刑罚世轻世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皆原心之义也。弑晋君者穿也,而当之盾者,何?穿其从子弟也。从子弟而弑君,岂非盾之谋耶?纵非其谋,亦必有熟于其心,甞于其志,故敢安而为之。也是则盾之弑也。或曰:「君之不君,国人皆愿弑之,而何其独以盾也?」曰:「彼执国柄者也。」此盖盾避恶之计耳。恶不可避,圣人之听明也,岂不曰:「弑非我手,亡则免恶。」虽非其手,实其心。纵非其心,讨贼其任也。不讨贼,是幸之也。执国柄而幸之,是则首恶者也。弑郑公者宋,而当之归生者,何?欲弑君而谋之我,我杀之,义也。纵力不能杀,奔告于君而杀之,亦义也。告于君则不成弑,不告于君则成弑。弑之权,岂不在我也哉?雍姫一妇人耳,犹能权父与夫之重轻。况国之卿大夫乎?许世子弑其君,亦岂成弑哉?而圣人当之不恕,盖有弑之道焉。不尝药于途之人犹不可,而况于君父乎?是不严其君,不爱其父,而后甞之药也。不严其君,不爱其父,而加之恶,其谁曰不然?宋督亢杀孔父而弑闵公,君子以为督有无君之心而后动,故书曰「弑其君,及其大夫」,此皆《春秋》之防防也。故曰:「为人臣而不知《春秋》之义,则必有首恶之名;为人子而不知《春秋》之义,则必有弑父之名。」《春秋》原心定罪,生于其心,害于其事,所以明为人臣、为人子之大义,所以明为人臣、为人子之大分,垂教戒于无穷也。为人臣而不忠,为人子而不孝,稍起于意虑之防,则蒙世显戮矣。此所谓「天讨有罪」者也。后人读者,但当据经而精其褒贬,不当任智而过为之纷纷也。且圣人之褒贬,天下之达道,古今之通义,达其道,通其义,无所疑也,无不识也。苟圣人以私意而为之,则亦何惧于当世,何法于后来哉?
译对于先祖父母还有什么惭愧的呢?对于子孙后代还有什么惭愧的呢?对于我的君主和我的百姓还有什么惭愧的呢?对于后世的学者还有什么惭愧的呢?我恭敬地诵读这些话,不敢忘记。至于那些值得怀疑、害怕和惭愧的地方,古人的饮食起居、耳目鼻口,都和我没有不同。古人既然能够达到那样,而我却仍然如此,这是为什么呢?因此,穿衮冕、乘车马,也不足以成为尊贵;拥有金玉珍玩,也不足以成为富有;喝粥、袒露双足,也不足以成为卑贱贫穷;拥有鼎钺,也不足以成为威势;死亡,也不足以成为变故。难道这是勉强做出来的吗?只是道理本来如此罢了。道理的根本,也就是人的内心,何尝有一天泯灭断绝过?只是若不学习,就不能自己使它明白;而学术传统之所以没有完全断绝,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只是依赖遗留下来的经书还存在罢了。然而经书的意义被训诂弄得荒芜,近世尤其严重。我年幼时诵读学习这些说法,等到读了纯庵周先生的《论语解》,才开始知道有简易的学问;但最终不能得到它的要领,已经十多年了。如今跟随老师、亲近友人,才稍微有了自己的真实体会,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信的。我屡次想请求先生最终指教,但师友不能不担心我辨别取舍还不明白、信仰归向还不坚定。将来如果损害道义,或者讨好世俗,使斯文遭受的牵累就不是小事了。然而我李存自己在内心反复研磨,辨别取舍已经明白,信仰归向已经坚定;对于至高的教诲如此重要,我哪里敢失去它、背弃它?又哪里敢道听途说、随意传播?头顶青天,脚踏厚地,即使死也不会有二心。我谨慎地献上这封信禀告先生,只希望先生最终施恩教导。我的内心感激至极,惶恐无以言表。给吴养浩谈论《春秋》的信 近来收到您的回信,您用《春秋》的义理开示我,我非常感佩您不以我为鄙陋的深厚心意。我私下有一个疑问:如果认为这是孔子删改而没有完成的书,那么圣人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来迷惑后世。况且孔子七十多岁去世;至于颜子早夭,没有完成事业,或许还有这种可能。曾子是从孔子那里传承道统的人,临终之际,一张席子尚未换掉,还不能心安。何况孔子修订《春秋》,正定王道,把它作为百世的法则:不以功劳掩盖过错,不因罪恶抹杀美善。唉,圣人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人们对义理昏昧,安然不觉奇怪。所以说:诗歌衰亡以后,《春秋》才兴起。在《诗经》尚未衰亡的时候,行为正确的就赞美,行为错误的就讥刺。大概是因为王者的遗迹还没有熄灭,人们还知道义理,赞美和讥刺各得其所。我的看法一向是,孔子删削编订之时,一定会流泪叹息,忧虑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您竟认为这是没有完成的书,为什么呢?况且我听说,听取事情表面经过,是普通人的见识;推究事情内心动机,是圣人的明察。所以圣人诛责内心而不只诛责表面行迹,普通人却只指斥行迹而不追究内心。《尚书》说:灾害肆虐时施行赦免,倚仗罪过而最终不改,就要用刑惩处。又说:刑罚随着时代有轻有重;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这些都是推究内心动机的道理。弑杀晋君的人是赵穿,而替他承担弑君罪名的却是赵盾,为什么呢?因为赵穿是赵盾的堂弟。堂弟弑君,难道不是赵盾的谋划吗?即使不是他的谋划,也一定早已在他的内心考虑过、在他的意志中默认过,所以才敢安然实行。这也就是赵盾弑君。有人说:晋君不像君主,国人都希望杀掉他,为什么偏偏归罪于赵盾?回答说:因为他掌握着国家大权。这大概是赵盾逃避罪恶的计策。罪恶是不能逃避的,圣人的听察明白,难道会说“弑君不是我亲手所为,事情败露就可以免除罪恶”吗?虽不是亲手所杀,实际上却出于他的内心;即使不是出于他的内心,讨伐贼臣也是他的责任。不讨伐贼臣,就是庆幸他成功;掌握国柄而庆幸贼臣成功,这就是首要的罪恶。弑杀郑公的人是宋,而替宋承担弑君罪名的是归生,为什么呢?有人要弑君,并且向我谋划,我杀掉他,是合乎义的;即使我的力量不能杀他,逃去报告国君而将他杀掉,也合乎义。报告国君,弑君之事就不能成功;不报告国君,弑君之事就会成功。弑君的权柄,难道不在我吗?雍姬只是一个妇人,尚且能够权衡父亲和丈夫的重要程度,何况一国的卿大夫呢?许国世子弑杀他的君主,难道也能说弑君已经成功了吗?但圣人判定他的罪而不宽恕他,大概是因为他具备弑君的途径。一个人在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尚且不应当不给他尝药,何况是君主和父亲呢?这是因为他不尊敬君主、不爱护父亲,然后才给他尝药。不尊敬君主、不爱护父亲,却又加以恶行,谁能说这不是罪呢?宋国的华督杀死孔父嘉并弑杀宋闵公,君子认为华督先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内心,然后才采取行动,所以《春秋》记载说“弑杀他的君主以及他的大夫”。这些都是《春秋》防微杜渐的意义。因此说:做臣子却不懂《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背上首要罪犯的名声;做儿子却不懂《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背上弑父的名声。《春秋》推究内心而定罪:罪念产生于心中,便会危害实际行动;它是为了阐明做臣子、做儿子的重大义理,明确做臣子、做儿子的根本名分,把教诲和警戒传给无穷后世。做臣子而不忠,做儿子而不孝,哪怕刚刚在意念的隐微处萌生,也会遭受世间公开的诛戮。这就是所谓“上天讨伐有罪之人”。后世读《春秋》的人,只应依据经文精心体会它的褒贬,不应任凭自己的聪明,过分制造纷纷扰扰的议论。况且圣人的褒贬,是天下通行的大道,是古今共同的义理;通达它的道理,明白它的义理,就没有什么可疑惑、没有什么不能认识的了。假如圣人是凭个人私意这样做的,那么他当时又何必害怕当世之人,后世又凭什么把它作为法则呢?
上李明通先生书士固有郁出于千载之下,而其志行乃或慨然于千载之上。之为者何哉?岂非以其气类之所感续,自然之理耶?然而贤者则或之许,而不肖者至相聚而讥非之。而求其许之者于讥非之中,百千不一得也。存生二十有八年矣,其行已,其文辞虽不敢自负于先达,要亦未后于纷纷纭纭者流。举天下之富贵贫贱,上而公卿大夫,下而奔走寒饿,以至顚委沟壑,一无所于动。而尧舜汤文周孔之道,经之为天地,华之为三辰,流之为江河,未尝不欣焉慕之,贸贸焉而望之。夫其志行如此,而乡邦之老仅在三二百里间,学博而闻多,不之归而弗耻。恶在其为志行也?然而自炫以求乎人之知,宜见絶于有道之士。而思之再至,则又以为未尽然。夫奥隘之室,户牖不启,则日月之光弗屑,终亦防焉而已矣。存之固陋奥隘之室也,先生日月也,余光岂惜于存者哉?谨献尝所着杂文十篇,存之志行徃往而在辱,一许而振之,俾无惑于讥非者之口,是所愿也,非所敢望也。
与友人书古今天下有志于学问者,孰不以孔孟为标的?有志于事业者,孰不以伊周为程度?孔孟之学问,固所以为伊周之事业者。然孔门之学,则拳拳在于求仁;孟子愿学,则亦不过求放心而已矣。心苟不放,斯仁也矣。古之人有若伊尹者,则毅然以尧舜其君、尧舜其民为已任,故其克享天心者,在于有一徳也。又有若周公者,则亦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故,天尝动威以彰其功。此岂小才小智所能然哉?要其防归,大槩不失其本心之仁耳。今者朝廷兴科举以取士,此政吾党弹冠相庆之秋。而为蛊之初六,干父之蛊之义,圣君贤相之心,岂不以为吏道之▯渎而斁政?思四海九州之广,涵煦飬育之久,宜必有眞儒学孔孟之学,志伊周之志者而用之,庶防见于躬行而有以振起斯民也。为之儒者,亦岂可不感君相之盛心,而以伊周孔孟自矜式哉?使伊周之业、孔孟之学,可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则自为申韩可也,自为黄老可也。义不当含糊假借其名,以徒为进取之资耳。若曰言其言而不必心其心,则是心与言自为二矣,亦岂慥慥乎君子言行相顾之义哉?亦岂不孤朝廷所以抑刀笔吏而以髙科显仕相待之道哉?《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也。言行所以动天地也。”不然,则吏固有吏之▯,而儒亦有儒之伪者矣。若以孔门之学专在于言语之间,则何以有“予欲无言”之説?专在于文字之际,则何以有“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之言?当时孔子为见正学不明,人心昏蔽,无所归命,异端塞途,邪説蜂起而已,又不得其位以行其志,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垂之万世,皆所以明乎人心。
译给李明通先生的信 士人本来就有在千载以后郁郁不得志,却在志向和操行上慨然超越千载以前古人的,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同气相求、相互感发,自然之理使然吗?然而贤者有时还会得到认可,不肖之人却甚至聚集在一起讥笑非难他。在讥笑非难之中寻找认可他的人,百千人中也难得一个。我李存活了二十八年,行为操守姑且不说,文章辞藻虽不敢在前辈面前自负,但在纷纷扰扰的同辈中也不算落后。天下所有富贵贫贱之事,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奔走谋生、寒冷饥饿的人,乃至倒毙沟壑,我一概不为之动心。对于尧、舜、汤、文、周公、孔子之道,把它作为经纬天地的准则、灿若三辰的光华、流行如江河的道理,我没有不欣喜仰慕、茫然向往的。我的志向操行既然如此,而乡邦之中仅在二三百里内的老人,学问广博、见闻丰富,我却不归附求教,反而不以为耻,这哪里算有志向、有操行呢?然而靠自我炫耀来求得别人知晓,理应被有道之士拒绝。但再三思考,又觉得事情未必完全如此。幽暗狭窄的房屋,如果门窗不开,日月的光辉也无法照入,最终不过是更加昏暗罢了。我本来就是一间简陋幽暗、狭窄闭塞的屋子,先生如同日月,难道会吝惜分给我一点余光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里〕 谨献上我过去所写的杂文十篇。我希望自己的志向操行常常能够借此显现,先生只要稍加许可和振拔,使我不再被那些讥笑非难者的言语所迷惑,这正是我的愿望,却不是我敢奢望的。给友人的信 古今天下有志于学问的人,谁不以孔子、孟子为标准?有志于事业的人,谁不以伊尹、周公为尺度?孔孟的学问,本来就是用来成就伊尹、周公那样事业的。然而孔门的学问,恳切专注于求仁;孟子所希望学习的,也不过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心若不放失,就是仁了。古人中有像伊尹这样的人,便毅然把使君主和百姓都成为尧舜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他能够享有上天的眷顾,正在于具备纯一的德行。又有像周公这样的人,也想着兼取三王之道来推行四事,因此上天曾经震动威严,以彰明他的功绩。这难道是小才小智所能做到的吗?概括说来,大体是不失本心之仁罢了。如今朝廷兴办科举来选取士人,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仕进之日。然而《蛊》卦初六爻所说的“干父之蛊”的意义,圣君贤相的心意,难道不是认为官吏之道已经弊坏污浊,从而败坏政事吗?想到四海九州如此广大,长期受到涵养、温煦、教养,理应一定有真正学习孔孟之学、立志追随伊尹周公之志的人,可以任用他们,希望能在亲身实践中有所表现,从而振兴百姓。作为儒者,难道也可以不感念君主和宰相的深厚心意,而以伊尹、周公、孔子、孟子自我勉励、自我规范吗?假如伊尹、周公的事业、孔子、孟子的学问,在古代可以实行而在今天不能实行,那么自称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可以,自称黄帝、老子的学说也可以;在道义上不应含糊敷衍地借用孔孟的名义,只把它作为求取仕进的资本罢了。假如说只是讲他们所讲的话,而不必存有他们那样的心,那么内心和言语就自行分成两回事了,这难道符合君子言行相顾、诚笃不欺的道理吗?难道不也辜负朝廷抑制刀笔小吏、以高科出身和显达仕途相待的用意吗?《易经》说:“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的关键;言语和行动,是用来撼动天地的。”否则,官吏固然有官吏的弊病,儒者也会有儒者的虚伪。如果认为孔门的学问只在言语之间,那么为什么有“我想不说话”的说法?如果只在文字之间,那么为什么有“行动有余力了,再来学习文辞”的话?当时孔子是因为看到正学不明、人心昏蔽、无所归依,异端堵塞道路、邪说蜂起罢了;又因为没有得到职位来施行自己的志向,于是删《诗》、定
及其衰也,而后始不复梦周公,而孟子而亦欲正人心以承三圣,取好辨之讥。彼圣贤之用心,亦岂不可悲矣夫?呜呼!使此心苟得其正,则所谓书者,此心之行;事诗者,此心之咏。歌易者,此心之变化;春秋者,此心之是非;礼者,此心之周旋中节。至若孝、友、睦、婣、任、恤,皆此心之推也。是故古之学者,先其本而后其末;既得其本,则于其末也,若目之有纲,衣之有领,振而齐之而已耳。故大学之道,由其明徳,而后有新民之功;中庸一书,由其率性,而后有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之效。学问之实政,将所以临民涖政者也。读其书者,书此事;绩其文者,文此事也。初不相悖,谓之一以贯之;谓之举斯心而加诸彼,但不过有先后次序耳。今若不务其本而徒事其末,吾恐非有志者平日所以自许自期之意,亦恐非伊、周、孔、孟及当今圣君贤相之所以望于后世天下者也。况今吏▯民瘼,何可胜言?诈伪多端,奸诡百出,徇私而不徇公,知利而不知义。虽使伊、周、孔、孟复生于斯世,亦必精求方畧可也。吾党之间,若但疲精神于文艺之末,纵使幸而获选,弱者为羣逐队,拱手署纸尾,持禄保位而已;强者为矫、为亢、为奋,螳螂之臂以当车辙,而不足以立事功,其高为纳履、为挂冠而已耳。若然者,将以求荣,反以取辱;将以行志,反以丧志。其故在于学非其所用,用非其所学,也可不惧哉?其必曰:当其未仕也,姑从事乎言语文字以取之;既得之也,然后从事于实行。殊不知言之非艰,行之惟艰,亦非古人幼学壮行之义矣。且其未得之也,则汲汲然患所以得之;既得之,斯慼慼然患所以失之者有矣。苟患失之,无所不至。其得之道,既不能粹然一出于正,则其失之之心,又安能恬然泰然而不以为患者哉?呜呼!其表直者,其影直;其源清者,其流清。此必然之理也。又设使幸而得之,犹云可也;不幸而终身不得之,岂不虚负光阴,虚负平生精力矣哉?是故有本有末者,是为明体适用;若有源之水,而波澜混混;若有根之木,枝叶扶踈。他日为有司所取为。朝廷所宜用也。设或命不足以得之,亦不失为天爵之贵。事理短长,又岂不较然甚明矣哉!虽然,本末倒置,先后舛逆,此非一人之过,而亦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但卓然有志于古而不肯自甘于流俗者,恐或未能以自安耳。试请于清晨静夜而思之:今日自立之志,果有以合于当时伊周孔孟之志否乎?今日自励之业,果有以不悖于当时伊周孔孟之业否乎?此心之灵,有不可得而自欺者。自心既不可欺,则上而吾君,下而吾民,岂可欺哉?先圣贤之既往,后圣贤之方来,又岂可欺哉?
译《书》、系《周易》、作《春秋》,流传给万世,全都是为了彰明人心。等到道统衰微,后来才不再梦见周公;孟子也想端正人心,以承继三位圣人,却招来喜好辩论的讥讽。那些圣贤的用心,难道不是令人悲痛的吗?唉!假如这种本心能够得到端正,那么所谓《尚书》,就是这种本心的施行;研治《诗经》,就是这种本心的吟咏;吟诵《易经》,就是这种本心的变化;《春秋》,就是这种本心的是非判断;礼,就是这种本心周旋应对而合乎节度。至于孝、友、睦、姻、任、恤,也都是这种本心的推扩。因此古代学者先重视根本,后处理末节;既然获得了根本,那么对于末节,就像眼睛有纲、衣服有领,只要提起它、整理它就行了。所以《大学》的道理,是从彰明光明的德性开始,然后才有使百姓更新的功效;《中庸》一书,是从遵循本性开始,然后才有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的功效。学问的实际功用,就是将来治理百姓、处理政务的依据。读这些书的人,是在书中记载这种事情;润饰这些文章的人,是在文章中表现这种事情。二者起初并不相悖,这叫作一以贯之;也叫作把这种心推及他人,只不过有先后次序罢了。如今如果不致力于根本,只从事末节,我恐怕这不是有志之人平日自我期许、自我要求的本意,也恐怕不是伊尹、周公、孔子、孟子以及当今圣君贤相对后世天下的期望。何况如今官吏的弊病、百姓的疾苦,哪里说得完呢?欺诈虚伪多种多样,奸邪诡诈层出不穷;徇私而不顾公义,只知道谋利而不知道义理。即使伊尹、周公、孔子、孟子重新生在这个时代,也一定要精心寻求治理的方略。我们这些人如果只是把精神耗费在文章技艺的末节上,即使侥幸被选用,软弱的人也不过成群结队,拱手在文书末尾署名,拿着俸禄保住职位罢了;刚强的人则逞强、傲慢、奋激,像螳螂举臂阻挡车轮,却不足以建立事业功绩,最高不过是拒绝做官、辞官归隐罢了。这样做,本来想求得荣耀,反而招来羞辱;本来想施展志向,反而丧失志向。原因就在于所学不是为了实际使用,所使用的又不是所学的内容,难道不可怕吗?他们一定会说:没有做官时,姑且从事语言文字来求取仕进;已经得到职位后,再从事实际施行。却不知道说话并不困难,实行才是最难的,这也不是古人幼年学习、壮年施行的道理。况且没有得到职位时,急急忙忙担忧怎样才能得到;得到以后,又会忧惧怎样才能不失去。若担心失去,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既然取得职位的途径不能纯然出于正道,那么害怕失去职位的心,又怎么能安然泰然、不把它当作忧患呢?唉!外表正直的人,影子也正直;源头清澈的水,流下来的水也清澈。这是必然的道理。又假使侥幸得到职位,还可以说得过去;如果不幸终身都得不到,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光阴,白白辜负了平生的精力吗?所以有根本也有末节,才是明白本体而通达实用:像有源头的水,波涛浩荡;像有根的树,枝叶舒展。他日被有关官司选取,便是朝廷应当任用的人。即使命运不足以使自己获得职位,也没有失去成为天爵之贵的人格。事情的道理和利弊长短,难道还不十分明白吗?不过,本末倒置、先后错乱,并不是一个人的过错,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只是那些卓然有志于古道、不肯甘心随俗的人,恐怕有时还不能使自己安心。请在清晨和静夜反复思考:今天自立的志向,果真与当时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的志向相合吗?今天自我勉励的事业,果真没有违背当时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的事业吗?这颗心的灵明,有些地方是无法自我欺骗的。既然连自己的内心都不能欺骗,那么上对我的君主、下对我的百姓,难道可以欺骗吗?对已逝的先圣先贤、将要到来的后圣后贤,又
只此不敢自欺之处,即伊周事业,孔孟学问之根源也。然世亦有有其力量,有其材美,得之于姿禀之厚,行之于轇轕之间,恢恢乎有余力者矣。但其所见所闻者少,而不自知其言之过也。古之人有言曰:「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愚非敢自谓能从事于伊周孔孟者也,闻之师友,实深信之,而不敢不为吾党有志者告耳。与吴顺翁【甲午季夏书】
译难道可以欺骗吗?正是这种不敢自我欺骗的地方,就是伊尹、周公的事业以及孔子、孟子学问的根源。然而世上也有一些人,具备力量和才美,凭借深厚的天赋禀性,在复杂纷乱的环境中施展,显得游刃有余。但他们所见所闻很少,却不知道自己的言论已经过分。古人有句话说:“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我不敢自称能够从事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的事业,只是从老师朋友那里听到这些道理,确实深信不疑,不敢不告诉我们同道中有志之人罢了。与吴顺翁【甲午季夏书】
再拜申记,禀违莫不几廿年。兹遇明善于临川之洙塘,首询为况甚适。盗贼虽纵横如此,而故家乔木,倡义捍御,文物礼乐无恙如昔,为之欣喜者累日。区区老拙,陷在巢窟,防死者数四,复以疾病饥馑,殆无孑遗。比来方得脱身就舎于仙郡大山之间,虽旦夕得以安坐奠枕,而空囊悬磬,殊狼狈耳。不肖平生谬作近方,收拾又复一空。先公行状,幸赐抄示,不宣。与程自观春初匆匆别去,以为伯仪乃祖抱疾,仆且道病,每念之,殊不满也。继闻开讲家山,况候宜适用,以欣惬。时万来敬审不殊,所闻益慰沃也。区区自去秋病余,畏寒暑如虎,虽市邑半年间才两出耳。何时簮盍以究?欲言伏楮,驰情不宣。复张仲举久不承动静,政驰仰中。陈则虚归自京师,伏领教翰。敬审逺况安适用以自慰。士君子负髙才,遭盛时,位在史馆,秉天下后世褒贬之笔,明道达义,当如是也。来教中谕及胡氏书,即以及之。渠囘言当如尊命,在则虚行时附纳也。区区衰老,为学虽粗知乡方,而力量薄弱,不能成章,无足为知己道者。向尝以平生谬文,求去取可否于左右,猥蒙允许,但素复李孟圭自曩年别后,虽缺于书问,而北来者亦未尝不询逺况。之适比者,重承手笔,深佩记存。且辱巾罗之惠顾,何以得此于左右?令弟共学今三载,有室析爨,犹仆仆百里,兀兀穷年,亦多见其有志;而此则初无启迪之实,甚以为愧也。相望万里,晤语无由,千万自爱自勉,以需光宠。不宣。与陈则虚日者大斋盛事,区区畧不能効驱策,甚以为愧。乃蒙分供及此村坞,感佩何言?且审报斋甚严,足见礼敬之实。闻已开素,每愿借榻一宵,倾倒平昔。兼此十年契阔,嵗莫丛脞,竟尔未能防殽薄酒,少寓寸诚,干冒清髙,尚需晤首,不宣。与薛▯卿彭起南之便,尝奉状,想必彻。比仲元答柬中,又领雅意。一则业已成文,大概如穷人还债,移东补西,聚聚合合,甚艰难也。二则元献生于沙河,恐所传欠稽考,适足招物议尔。兼吾辈妄作讥笑所归,今谩冩去,恐不可用,看过覆瓿糊壁,乃其宜也。起南索老老堂铭,就附左右,转与之。清宁斋亦有数语,分而言之,清宁却在天地;合而言之,清宁却在自己。子苟不信,有如溪水并发,一笑不宣。自云车宿留淛东西名山水间,顾此尘垢隔絶逺甚,无由一奉起居。比审已囘仙隐燕处,清宁眺望琼林,益可想而不可即矣。世俗况候之语,何足以闻?区区衰老无似,近复于居旁营数椽为终焉之计。时有朋友过从以自遣,舎此无足为左右道者。新作必多,还可示教一二以警昏惰。至望至望,清晤末由,临楮拳拳不宣。答吴谓大顿首再拜,奉状谓大翰学尊契兄阁下:郎君六人,仆及识其三,皆亹亹气趣不凡。人之言曰:“有是父,盖生是子。”孰谓仆与公未尝承顔接辞哉?辱书称道过情,惭恧无地。春中贱迹偶道过洙塘,骆匠能言幼郎变故,不胜惊叹。信笔一诗悲之,政拟修书申慰,因循未能。墓铭下逮,益重凄恻,辄去数语,第恐不足以不朽之也。并惟父子天性所钟,伤悼不已。公亦六十翁矣,礼有节文,情有抑制。况孙在膝下,长而教之,虽死犹不死也。相去差逺,无由面祷。▯期又不能助执绋,万告亮恕,不宣。答吴亦兰亦兰学士尊右:甲申之春,公有哭子之戚,尝修书申慰,并谢不敏。迩后日汨尘下,非惟不能走谒賔墀,一笺承起居者,亦复缺然。如乡往何?自任相过,首询尊履,已用慰浣。又拜好墨,何喜如之!暮年多故,诚不可堪。君子大观,当有以自遣也。区区春前二日,忽感▯胃之证,床榻屋宇皆若旋转。调治月余,方得少安。因过旧庐,路滑僵仆,遂于左手脱骨伤筋,殆非偶然。惟有甘之如饴耳。郎君反壤有期,文辞下诿。古人云:“知子莫若父”,发一笑以慰其幽,乃翁事也。何以征芜秽之言于鄙贱之口?强承严命,第恐不足以为之轻重,徒负盛意耳。嗣状有涯,不敢缕缕。云山苍然,百里而近,老病日侵,惟勤瞻企。茵鼎几杖,尚惟自爱。不宣。
译再拜谨记:自从分别以来,差不多有二十年了。这次在临川洙塘遇到明善,首先询问您的近况,得知很好,十分欣慰。盗贼虽然这样纵横肆虐,但世代显贵的家族和高大的古树尚在,人们倡导义举、抵御盗贼,文物礼乐仍像从前一样无恙,因此连日为之欣喜。我这点衰老笨拙之人,陷在盗贼巢穴之中,几次濒临死亡;又遭疾病、饥荒,几乎没有剩下什么。近来才得以脱身,在仙郡大山之间找到住处。虽然早晚能够安坐安睡,但囊中空空、家贫如洗,实在狼狈。我平生不肖,错误撰作的近来文章,收拾之后又全部丧失。先公的行状,幸请赐我抄示。不再详述。给程自观 春初匆忙分别时,我以为伯仪的祖父抱病,而我自己也正患病,每每想起这件事,心中很不满足。后来听说您在家乡开讲,近况安适,因而十分欣慰。当时万来敬重地询问您的情况,听到的消息更加令人宽慰。我自去年秋天患病以来,畏惧寒暑如同畏惧老虎,半年间即使在市镇县邑也才出门两次。什么时候才能相聚,互相切磋呢?想说的话都写在纸上,寄托心情,不再详述。再复张仲举 很久没有收到您的消息,正处在思念仰望之中。陈则虚从京师回来,我恭敬地收到您的书信。敬问远方近况,想来安适,足以让我自慰。士君子身负高才,又逢盛世,职位在史馆,执掌天下后世褒贬的笔,彰明道理、通达义义,应当如此。来信中提到胡氏的书,也一并涉及了。胡氏回信说当依照您的命令办理,在则虚行路时顺便带去。至于我这个衰老之人,求学虽粗知方向,但力量薄弱,不能成篇成章,没有什么值得向知己说的。从前曾拿平生错误所写的文章,请您裁定取舍和可否,蒙您屈尊允许,只是平素…… 再复李孟圭 自从往年分别以后,虽然少有书信往来,但北来的人我也没有不询问您远方近况的。近来重又收到您的亲笔信,深深佩服您还记挂着我。又承蒙您亲自惠顾,哪里值得您这样对待我呢?令弟共同求学如今已有三年,已经娶妻分灶,仍然奔波百里,终年勤苦不懈,也足见他有志向;而我这里却根本没有真正启发他的实际收获,对此十分惭愧。相隔万里,没有机会相见交谈,千万要自我保重、自我勉励,以等待将来的光荣恩宠。不再详述。给陈则虚 前些日子大斋是盛大的事情,我一点也没有能够效力奔走,十分惭愧。竟承蒙您把供品分送到这个村落,感激佩服,哪里说得尽呢?又听说您报斋十分严谨,足见礼敬的诚意。听说已经开始吃素,我一直希望能借宿一晚,倾诉平日的心情。加上这十年间彼此离散,年末事务纷杂,最终没能准备一点粗肴薄酒,稍稍寄托我的心意,冒犯您的清高,还要等候相见详谈。不再详述。给薛玄卿 借彭起南的方便,我曾经奉上书信,想来您一定已经看到了。近来又在仲元的答柬中领会到您的雅意。第一,文章已经写成,大概就像穷人还债,拆东补西,拼拼凑凑,十分艰难。第二,元献生于沙河,恐怕所传的内容缺乏考证,正好招来别人的议论。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胡乱写作,讥笑的对象和结果也很可疑;如今姑且抄写送去,恐怕不能使用,您看过之后拿去糊坛子、糊墙也就合适了。起南索要《老老堂铭》,一并附在您那里,请转交给他。《清宁斋》也有几句话,分开说,清宁在天地;合起来说,清宁在自己。您如果不信,就像溪水同时涌出一样,聊且一笑。不再详述。我曾驾着云车,久留在淛东西的名山胜水之间,只是被尘世污垢隔绝得太远,没有机会亲自问候您的起居。近来听说您已经回到仙隐安居之处,在清宁处眺望琼林,更令人可以想象却无法亲近。世俗中问候近况的话,哪里值得说给您听呢?我这个衰老而无能的人,近来又在住处旁边营造几间屋子,作为终老的打算。时时有朋友来往,借此自我排遣;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向您说的。您的新作一定很多,还请拿来让我得到一二教诲,以警醒我的昏昧懒惰。盼望至切,清谈相会尚无机会,面对纸笔心情恳切,不再详述。答吴谓大 顿首再拜,奉书给谓大翰学尊契兄阁下:令郎六人,我认识其中三位,他们都勤勉不倦、气度志趣不凡。人们说:“有这样的父亲,大概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谁说我和您从未拜见过面、交谈过呢?承蒙来信过分称许,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春天中旬,我偶然路过洙塘,骆匠能谈到幼郎的变故,不胜惊讶叹息。我随笔写了一首诗来哀悼他,本来打算写信表示慰问,却因循未能成行。又承蒙您让我为墓志铭写文,更加感到凄恻,于是写了几句话,只恐怕不足以使死者不朽。还想到父子之间是天性所钟,悲伤哀悼不会停止。您也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礼制有节文,感情也有节制。况且孙子还在膝下,长大后加以教导,虽死也如同没有死。相隔较远,无法当面祷告。下葬日期又不能前来帮助执绋,万望明察宽恕。不再详述。答吴亦兰 亦兰学士尊前:甲申年春天,您遭遇丧子的悲痛,我曾写信慰问,并为自己没有亲自前往致意道歉。此后我终日陷在尘俗事务中,不仅不能前往您的宾阶拜谒,连写一封信问候起居也没有做到。回想过去,怎能不惭愧?近日自任来访,首先询问您的情况,已经让我得到安慰。又承蒙赠送好墨,哪里有不高兴的道理?晚年事情多,实在难以承受。君子应当从大处着眼,总有办法自我排遣。我在春前两日,忽然患眩晕胃病,床榻屋舍都仿佛在旋转。调养治疗一个多月,才稍稍安定。后来经过旧居,路滑跌倒,竟使左手脱骨伤筋,大概并非偶然。只有甘心承受罢了。令郎返葬已有日期,墓志文章又来委托我。古人说:“了解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好的。”写一篇文章发笑以慰藉他的魂灵,是父亲的事情。为什么要从我这个鄙陋卑贱的人口中求取荒芜之言呢?我勉强接受您的严命,只恐怕不足以评定他的轻重,反而辜负您的盛意罢了。以后写信也有期限,不敢一一细说。云山苍苍,相距百里而已;老病日益侵扰,只能勤勤仰望。饮食、鼎器、坐席、手杖等,都请您仍然自爱保重。不再详述。
答危霞边书某,江东之鄙人,不齿于乡党,盖初无所长。执事过听,轻信泛爱,逺赐教墨,称许过情,非所敢当,徒泚其颡。处晦之扁,出于名缙绅,记其本末,亦必合请之当世尊显,而诿之肖人,无乃计之左也?两年之间,不敢下笔,而吴生督促不已。自揆既不能力辞于其始,因循至此时,更无以塞白,借手是大得罪也。不免缀葺其浅陋芜秽之辞,少谢盛意。过目之余,覆瓿可也。良晤未涯,临楮惓惓,不宣。复陈永仲惟是前秋祠下之行,不及再谒宾墀者,实以昏黒而主从扣门,殊可愧也。有孤好客之盛心,迨今惭悚。外甥徃来时询履,用胜裕合堂均庆,用以自慰。久旱得雨,想同此喜也。区区春半僵仆伤手,今六阅月而酸痛软弱如初,殆亦血气衰惫使然。外此无足为知己道者,中昨特蒙赐翰,仰见古道縁之所在,虽造物者不能以违异,必待得其肯綮而后游刃焉。此世俗固必之见也,达人君子宜不其然。且交游之谊,亦岂后亲戚之学?纵不偶于此时,又安知其不偶于他日也?一向不及修复者,盖欲俟其天之自定耳。稽迟之罪,万告尊恕。二令弟不及枚致起居,总干尊照,不宣。慰李克贤比者,不意令兄都巡宰公竟以防疾,遂尔长徃,可胜痛切!畴昔辱爱于先公,见其头角崭然,将谓足有负荷。中间抱疾之时,亦尝少効驱防,日冀其安,何乃遽至于此?属纩之际,非不知闻老病日生,兼以春初僵仆伤手。今四更医用药,且六阅月矣,而酸楚软弱如故。兹闻埋玉有期,礼合执绋,坐此奔走不前。堇首不敏,尚惟高明特赐寛恕。又闻卜宅在令祖母太夫人佳城之侧,与先公相公、先堂夫人所藏皆不相逺,松楸相望,必可以安妥先人。力疾布此,不胜哀痛。令侄呱呱教育而长大之,此又克贤之责也。仰恃平素,不觉僣越,总干宗照,不宣。慰李仲庸不意庆门祸,故丈丈翰学偶以防恙,遂弃孝养。顾此末交,虽尝与于扶持之后,而识见卑,不能有瘳,惭悼两深,何时而已?窃惟贤昆仲纯孝由衷,罹此大故,痛毒奈何?又惟丈丈克保先世之业,无所隳缺,男室女家皆已及时,诸孙诜诜,夫复何憾?今闻窀穸有期,礼当少効驱防,并助执绋,属以去秋一病之余,筋力索然,奔走不前,甚负平昔。谨此以首不敏,伏惟孝慈为白儿筵,特赐恕察下情,不胜凄断,不宣。与蔡庭美禀违盖十余年矣。云泥之势异,絶不相知。闻或谓从人更在渡海,或谓已归宣城者,皆不得其的,徒重绻绻尔。危太朴忽示手墨,敬审宪幕善还家山,暂驻侍奉。防福不胜欣喜,区区老病,日从事农圃,无足为知己。道榄香之惠,何以克当?佳客胜友时出而共之,所以广故人之贶也。末由一簮,盍千万自爱,以迓续光宠。不宣。复何君夀不惟不晤语,不交书,亦期月矣。相去无百里,而疎阔若是,良可叹也。允升来辱,手毕敬审履况之详,用以慰浣。家塾不离方防,甚喜,甚喜。吾党间既不得时时相观而善,宜各勉励不宣。与站提领一向不及修谒,霜寒每审宦况清佳,用以自慰。日外过蒙嘉鱼之惠,礼出倒置,何以克当?嵗事云莫,无以表芹,薄物专人驰献,幸赐笑纳。开正专容,走庆以谢,不宣。复姜尚敏稍久不相闻,伯襄来得手翰,审从师为学不替,有加何喜如之!惠示佳赋,读之再四,不释手。如此优赡之才,充而广之,何所不达?僣越一二语,见抄本后末间,千万自勉以卒贤业,不宣。与柴婿用宾近人囘尝草草修复其言,想蒙采取。年来百事艰难,吾曹窃不可有毫髪妄念。凡百循常为是,秋气日清,侍奉之余,斆学相长,有足乐者。早稻收成,晚稻皆实,杂种亦往徃有之。有司无横政,家下无疾病,更欲何求?娱亲读书,教子而已矣。罗老来言,贵体皆全,无事将息胜常,是皆可喜者。早晚拨置相过一畨,亦好,未必若是多事,絶不可动脚也。侍旁多多致意,不宣。
译答危霞边书 我,是江东的鄙陋之人,在乡里同人中也没有地位,本来就没有什么长处。您过分听信传闻,轻易相信并泛泛地爱护我,远远赐下书信称许我,实在过分,不是我所敢承当的,只使我羞惭得抬不起头。《处晦》的匾额出自名望显赫的缙绅,记述它的始末,也一定应当请当世尊贵显达的人来写,却把这件事委托给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是考虑失当了吧?两年之间,我不敢下笔,而吴生催促不止。我自量既然不能在开始时竭力推辞,拖延到今天,更没有办法说明白,借您的手来完成这件事,实在是大大获罪。只好缀辑修补这些浅陋芜杂的文字,略微答谢您的厚意。您看过以后,拿去糊坛子也可以。相逢还没有期限,面对纸笔心情恳切,不再详述。再复陈永仲 只是去年秋天前往祠堂时,没能再次拜谒您的宾阶,实在是因为天黑了,主人和随从又来叩门,十分惭愧。您有孤独而好客的深厚心意,直到今天我还惭愧悚惧。外甥往来时常询问您的起居;用胜裕合堂都平安喜庆,这也足以让我自慰。久旱之后得到雨水,想来您也同样欢喜。我在春天过半时跌倒伤了手,如今过了六个月,酸痛软弱仍和当初一样,大概也是血气衰惫所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向知己说的。近来特别承蒙您赐信,从中看出古道缘分所在;即使造物主也不能强行改变它,必定要等到掌握关键之后才能游刃有余。这是世俗之人固执的看法,通达的人和君子应当不是这样。况且交游之谊,难道还比不上亲戚之间的交往吗?即使今时不能相合,又怎么知道将来不能相合呢?一直没能写信回复,大概是想等天意自行决定罢了。迟延之罪,万望尊长宽恕。两位令弟来不及逐一写信问候,也请一并代为照察。不再详述。慰问李克贤 近来没想到您的兄长都巡宰公竟然因病去世,就这样长久离开人世,怎能不悲痛至极!过去承蒙先公爱护,见他才气初露、不同凡响,还以为他完全能够担当重任。中间他抱病时,我也曾略尽奔走之力,每日盼望他平安,哪里料到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临终之际,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年老多病日益增多,又加上春初跌倒伤手。如今重新请医用药,已经近六个月了,酸痛软弱仍旧如故。现在听说安葬先玉已有日期,按礼本应前来执绋,只因这些情况不能奔走前往。谨以不敏之身谢罪,还望高明特别宽恕。又听说墓地选在令祖母太夫人的墓旁,与先公相公、先堂夫人的葬处都相距不远,松树楸树彼此相望,一定可以使先人安妥。勉强带病写下这些话,悲痛不能自胜。令侄还要由克贤教育抚养成人,这也是克贤的责任。仰仗平日的交情,不觉言辞逾越,全部请您鉴察。不再详述。慰问李仲庸 没想到庆门遭遇灾祸,故丈丈翰学竟因病去世,于是放弃了奉养父母的孝行。回顾我与您的浅薄交情,虽然曾经在扶持之后参与过一些事情,但见识低下,不能使病情痊愈,惭愧和悲悼交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我私下想到贤兄弟纯厚的孝心发自内心,遭遇这样的重大丧事,悲痛怎能承受?又想到丈丈能够保全祖先留下的事业,没有毁坏缺失;儿子娶妻、女儿出嫁都已及时,众多孙子也都繁盛,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如今听说下葬已有日期,按礼应当略尽奔走之力,并帮助执绋;只是我去年秋天患病以后,筋力全无,不能奔走前往,实在有负平日情谊。谨以此信为自己的不敏谢罪,恭请您在孝慈之余代为说明,特别赐予体谅。内心凄切悲痛,不再详述。给蔡庭美 分别大概已经十多年了。彼此如云泥般悬殊,完全失去了联系。听说有人说您跟随他人还在渡海,也有人说您已经回到宣城,都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只是更加牵挂罢了。危太朴忽然给我看您的亲笔信,敬问您在宪幕任职后平安回到家乡,暂时侍奉亲人。我不胜欣喜。至于我这个老病之人,每天只从事农事园圃,没有什么可向知己说的。您所说榄香的馈赠,我哪里承当得起?有佳客胜友时常来共同享用,正好用来扩大故人的恩惠。没有机会相聚,千万要自爱,以迎接接续而来的光宠。不再详述。再复何君寿 不但没有见面交谈,也没有书信往来,已经满一个月了。相距不到百里,疏远到这种地步,实在可叹。承蒙允升来访并带来您的亲笔信,我恭敬地知道了您详细的近况,因而得到安慰。家塾没有离开正道,十分欢喜,十分欢喜。我们同道之间既然不能时时相互观摩而共同进步,就应当各自勉励。不再详述。给站提领 一直没能前去拜谒,每逢霜寒时便问候您的仕途近况,知道清平安好,借此自慰。日前又过分承蒙您惠赐嘉鱼,礼节反而颠倒,我哪里承当得起?年事将尽,没有什么可以表示心意,谨备薄礼,专门派人送上,幸请笑纳。正月初专程前去拜贺,以表达谢意。不再详述。再复姜尚敏 稍久没有得到消息,伯襄带来您的亲笔信,得知您跟随老师求学没有懈怠,而且有所长进,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呢?承蒙您惠示佳赋,我读了好几遍,爱不释手。如此优厚充实的才华,只要继续充实扩大,将来有什么不能通达的呢?我冒昧写了一两句话,附在抄本末尾,请千万自我勉励,以完成贤业。不再详述。给女婿用宾 近来有人回来,我曾草草写信回复您的话,想来已经承蒙采纳。近年来百事艰难,我们这些人私下不可以有丝毫妄念,一切依循常规才是正道。秋气日渐清爽,在侍奉亲人之余,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也有值得快乐的地方。早稻已经收成,晚稻都结实了,杂种作物也常有收获。官府没有横暴政令,家中没有疾病,还想求什么呢?使亲人欢娱,读书;教育孩子,如此而已。罗老来告诉我,您的身体各方面都好,没有事情,调养休息胜过平常,这些都是可喜之事。早晚安排一次来访,也很好;未必真有这么多事情,绝对不可勉强走动。请向您身边的人多多致意。不再详述。
通宗师书某不奉书虽久,而南北行者无虚月,故每于诸人晤言之际,稔承尊候之康且裕。亲戚赵文度去秋归自京师,新春相过,能言之童顔鹤髪,精神照人,平生于画图中所见,殆不是过,用以深自慰也。比者不意髙弟毛舒薛三真人相继仙游,长才盛徳皆冠裳中千一之选,孰不为之叹惜?大宗师髙识逺度,彻诸幻妄,固未必深芥蔕者,然失此疏附于朝夕,况传芳继武,宁不防然于中乎?瞻望万里,无由躬致慰诚,谨此以首不敏,伏惟道慈特赐恕鉴。复王用亨去冬山胡之归伏领逺帖,且承青锦之惠顾,何以得此于左右?元与山胡约,去时当附书申谢,及其行觉甚速,不及知闻,以故堕在皋缓,赖久要不督过也。乡问自春及夏,风雨无虚日,江涨地湿,深为堂上忧,幸此际已晴,而夀康如昨,皆万里孝诚所致,且推恩将下,此又出于平日积善之余也。乡党之末,其何喜之如此者?不审履用何似,每用怀系。伯衡官况想佳,去时尝以舎侄目疾累其同舟,愓愓不安,而瓉玉行时附一书相累,却是与之丁宁无所觊望,而后敢发。吾辈中多能责人,不是不免深相恼,为可愧耳。闻吾幼理近来进徳勤业,可喜之甚,可谓能自拔自勉者矣。想亦时时到上宫,语次幸致下意,晤语未涯。临书惘惘,余惟保图,不宣。通宗师吴闲闲秋清伊迩,河汉逺不可亲,徒重瞻望。前昨一书附崇文,不知曾上彻▯览否也?比者法候何似?瀛州风日所不到,吐纳之余,佳句必时有也,恨不得即传诵以洗此尘垢也。区区之学,虽粗知端绪,而惰弱以老,不成章,无足为大宗师道。兹因亲戚汤仲贻之便,谨承动静谬文数首,抄呈求教。虽辞防肤浅,不足以尘书几,亦聊见其志之所在耳。仲贻为东涧诸从孙,文献之余,颇能自立,良为可尚。令以谒铨,走京师,岂可不拜达尊于床下?非有毫髪出分之望,辱与其进,特以先世乡党之故,而于缙绅晤语之次,赐一品题之重,则感戴万万矣。大宗师桃李寒素徧天下,亮不靳也,故敢介之以前。干冒清崇,恐悚之至,不备。复太朴危检讨去秋承润陂所惠书,从审驿道光华宦况宜裕,随即修复,付士则昆仲寻便呈谢。却不知彻省览否也?不审何时囘及都下,在局想能承事长官,编述有绪,褒贬有道。士君子负卓荦之才,遭盛明之世,既登仕版,其崇卑则有命,其効用则有方,随分观察,亦不可虚度。区区相别以来,衰老日骎。顾为学虽粗知端绪,而汨没应酬之中,无刚决之力,无纯一之功,为可愧耳。舎侄玉振侍,其舅氏来京师,首卑伏谒行幕,以听警教。不识能时来亲炙否乎?不肖数篇谬文,甚欲求去取于仲举,盖平生深相知者,而未尝留藁。近方收拾得六七理,合缮冩以呈。老来昏倦,未能或旧有在左右抄録册子上者,且据见在求教,可否批示?其目在后,有子弟中能书者,续当抄去别后文字也。
俟庵集卷二十八
译给宗师的信 我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但南北往来的人没有一个月中断过,所以每当与各位相见交谈时,总能详细得知您的身体安康、生活宽裕。亲戚赵文度去年秋天从京师回来,新春来访,能够谈到您童颜鹤发、精神照人;我平生在画图中所见的仙人,大概也不过如此,借此深深自慰。近来没想到您的高足毛舒、薛三位真人相继仙游,他们的卓越才华和盛大德行,都是官场中万里挑一的人物,谁能不为之叹息惋惜?大宗师见识高远,洞彻一切虚幻妄相,本来未必会深深介怀;然而失去这样朝夕相从的辅佐之人,何况他们还要传承芳名、继承前武,难道内心不会怅然吗?相隔万里,无法亲自表达慰问的诚意,谨以此信为自己的不敏谢罪,恭请您以道门慈悲之心特别宽恕鉴察。再复王用亨 去年冬天山胡回去时,我恭敬地收到您从远方寄来的帖子,又承蒙您惠赐青锦,哪里值得您这样厚待我呢?原先我和山胡约定,他离开时应当附带书信向您致谢;等到他出发,我才发现行程很快,来不及知道和通知,因此耽搁下来,幸赖您是久交,不责怪我。自春到夏,乡里风雨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江水上涨、土地潮湿,我十分为堂上老人忧虑。幸好此时已经放晴,寿康如旧,这都是您千里之外的孝诚所感,又将受到推恩,这也是平日积善的余报。乡党之中,像我这样处于末位的人,哪里有像这样欢喜的呢?不知您近来的起居如何,我每每挂念。伯衡的仕途近况想来很好;他临行时,我曾因舍侄眼病麻烦他与您同船,内心惶恐不安;而瓒玉出发时又附带一封信托我相烦,我是再三向他说明没有所求之后,才敢发出。我们这些人多半善于责备别人,也不能免于深深烦扰别人,这是值得惭愧的。听说我家幼理近来勤于进德修业,十分可喜,真可以说是能够自我振拔、自我勉励的人了。想来他也时时到上宫,交谈时请代我致意。相会交谈尚无期限,面对书信惆怅不已,其余只愿保重。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给宗师吴闲闲 秋日清爽即将到来,银河遥远而无法亲近,只能更加仰望。前些日子我托崇文附去一封信,不知曾经呈到您玄妙的阅览之下吗?近来法体如何?瀛州的风光日色不是尘世所能到达的,您吐纳修炼之余,一定时常有佳句,遗憾不能立即传诵,以洗涤我身上的尘垢。我这点学问,虽然粗略知道端绪,但因年老懒弱,不能成篇成章,没有什么值得向大宗师陈说的。现借亲戚汤仲贻的便利,谨将近来的几首拙文抄呈,请求指教。虽然文辞浅薄,不足以玷污您的书案,也姑且可以让您看到我的志向所在。汤仲贻是东涧诸位从孙,承继文献余绪,很能自立,实在值得赞许。他如今为了谒见铨选官而前往京师,怎么能不在您的榻前拜见尊长?并不是妄求您有丝毫破格提拔,只是希望您在与缙绅交谈之时赐下一句品评,这份感戴就无穷无尽了。大宗师的门生遍布天下,想来不会吝惜,所以我才敢在此先行引荐。冒犯您的清高尊贵,惶恐至极,书信不尽。再复太朴危检讨 去年秋天承蒙润陂转交您的惠书,从中得知您在驿道上声名光彩、仕途安适,我随即写信回复,托士则兄弟寻找便利转呈致谢,却不知道是否已经呈入您的阅览?不知您何时回到都城,在史馆中想来能够侍奉长官,编纂撰述也有条理,褒贬评价也合乎道义。士君子身负卓越才能,又逢盛明之世,既然登上仕籍,职位高低有命运安排,发挥作用则各有方法;随自己的职分尽力观察行事,也不可虚度光阴。我自从与您分别以来,衰老日益加速。回顾自己求学,虽粗知端绪,却沉没在应酬之中,既没有刚决之力,也没有专一之功,实在惭愧。舍侄玉振侍奉他的舅父来到京师,先到您的行幕拜谒,听取警策教诲。不知他能否时常来亲近受教?我有几篇不肖的拙文,很想请仲举裁定取舍,因为他是平生深知我的人,只是我从未留下稿本。近来才收拾出六七篇,应该誊写后呈上。年老昏倦,不能确认是否有旧稿已抄录在您那里的册子上;姑且依据现在找到的这些请您指教可否,并请批示。篇目列在后面,等弟子中有会写字的人,再续抄送去分别之后的文字。《俟庵集》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