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俟庵集十九

俟庵集卷二十      元 李存 撰序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4–56 段

安仁讼决诗卷序诗之有美刺,由其事之有是非也。然孟子曰:「诗亡,然后春秋作。」当是时,亦岂无诗哉?美刺不当,虽诗犹无诗也。某处赵公天琪来尹安仁,逐吏卒之滥入者,不得迹于公庭;葺馆舍之系官者,不以劳乎民力;往役之籍,据之而弗摇;寂寥之士,礼之而不忽。同僚或忌之,因其衅隙之微,而适有疑似之端,听防邪之说,而成倾覆之谋,遂构大讼,逮系数十人,阅数月而未决。无何而新太守下车,而是非较然以明。邑人之能诗者,皆欣欣而同赋,累数十篇,未已也。仆闻意苟欲倾夫人者,必先自倾者也。人之言曰:「出乎尔者,反乎尔。」苟遂吾意,大失吾心,况其有不遂者乎?是故信道之君子,不间于髙卑贵贱,必当先正其心。心正则意不妄起,位乎民上,则哀矜恻怛,亦何敢窃国法而轻重市利之?又何敢不欲于己者而施诸?居乎四民之中,谨身节用,以服事公上,亦何敢持议吏治短长?故曰:「官者无失其为官也,民者无失其为民也。」故贵者敬其位而安,贱者敬其身而安,上下相安,则祸败何自而作?今上仁圣,无终食之顷而忘乎四海之民,选择于千一而赵侯来涖吾饶,不旬日而举措如此其公且正,吾饶之人亦何幸欤?且是诗之作也,有慷慨奋厉之音,无怨怼迫切之气,吾将见大夫之政成,邦君之敎敷,而一郡一邑之俗日归于和且厚矣。于是乎书。

跋彭南溟行卷绘人之形似者,世谓之传神。吾尝笑曰:「神无方,果可得而传乎?天地万物皆传吾神者也,何事于丹青?」或曰:「写真。」又笑曰:「真果可得而写乎?苟以此为真,则所谓伪者安在?」南溟彭君业是伎,游江湖名胜间,盖有年。他日过余,又笑曰:「苟如吾云,则子之伎将不售矣。」古今天下之间,有功业于一时,有道徳于其躬,有恵利于无穷,而声光使人不能忘者,则人思之。思之则愿见之,愿见而不可得,得其肖如亲薰于其生,若然则丹青形似,是亦不可无者也【至正丁亥十二月作】

舒氏族谱序邑人舒旸东賔增修其族谱,持以过余,因谓之曰:「谱之修,尊祖宗,序亲疎,辨隆杀,右贤徳,述贵显,详昏嫁,严死生,尚敦睦,此古今天下所同说也。兴替不常,世固有乘轩服冕之家,不旋踵而舆台皁▯者耳。舒氏居竭石下,将十有三世矣,虽无赫赫于其前,亦无栖栖于其后,世复有能修其谱,而亦有足书者焉,斯亦可以为美矣。着姓大族,何地无之?不幸而有不肖者,生则执笔者将耻书,彼亦或惧不得书,然则谱亦不为无助也乎【至正丁亥四月乙酉作】

张伯逺诗集序仆儿时闻诸父间言,伯逺能诗。其后侍叔父贵池公,诵其古意,卒章云:“万里有征人,九泉无战国。”钱塘观潮诗,卒章云:“死不作子胥,生当随范蠡。”时虽不深解,心窃以为好也。稍长,颇亦从事乎诗,相过必剧谈,终日至夜分不休,或闻鸡而寝,或东方忽白,竟以不复寝也。伯逺毎曰:“诗之流固尚矣,而世之言诗者,孰不近曰李杜?往往随声而和,逐步而趍。今吾之诗,非不以李杜为师,然非李非杜,殆吾语而已矣。”不知者以其言为狂诞,知之者盖信其深有所自得也。故其仿古多深沉不浮,其大篇多豪荡变化,其律多穏顺切实,虽出于资过乎人,抑亦平生尽力穷神之所及欤?间有所自喜自许者,直谓不敢多后于古人,而人亦不以为夸。至或分题赋物,非伤于巧则病于浅,斯亦其放浪以诗为谐谑然也。其仲子昕辑为若干卷,传之四方,宜有赏者,仆不足以尽知之也。伯逺于人文章评论,取许最公,虽子弟日课,苟有一言之善,辄记忆称奨不已。他日相见,或先为诵之,又能傍通阴阳家言,惜乎其老死于丘壑而无所遇也。伯逺姓张氏,讳立仁,世为番昜诗书家云。

送髙希顔入京序余儿时亦颇志于游,尝慨然慕司马子长之汗漫。既冠,家甚贫,亲且老,遂汲汲于旦莫,而不免为童子句读师。因自叹曰:「造物者其梏我乎?」久之,而亲益老且病,惴惴焉不忍一日别膝下。未几,而吾髪种种,而吾目荒荒。嗟乎!今吾亲则既没矣,向之种种者化而为白矣,向之荒荒者甚而为空花矣。由是则苟有告吾以游者,则必欣然为之言。上饶髙子谓将浮钱塘,逾大江,而因达夫京师,幸一言壮之。予曰:「子之宜行矣,亲康健而家粗给也。且子年甚少于我也,子之才甚通于我也。年甚少者役不勤,才甚通者适于用。是行也,其将有所遇乎?其将有所遇乎?」

译安仁讼决诗卷序 诗有赞美和讽刺,是因为事情本身有是非。然而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才产生。’在那个时候,难道真的没有诗吗?只是赞美和讽刺失当,虽有诗也等于没有诗。某地赵公天琪来到安仁任县尹,把那些滥入公门的吏卒逐走,使他们不能出现在公堂;修缮官府的馆舍,不劳累百姓的财力;对于服役名册,依据它办理而不任意改动;对于处境寂寥的士人,以礼相待而不轻忽。同僚中有人嫉妒他,趁着细小的嫌隙,又恰好有似是而非的端倪,听信排斥邪佞的说法,酝成倾覆他的阴谋,于是构成大讼,逮捕拘禁了几十人,经过几个月还没有判决。不久新太守到任,是非便明显地昭彰了。县里能作诗的人都欣喜地共同赋诗,积累了几十篇,还没有停止。我听说,假如有人真想倾覆别人,必定先使自己倾覆。人们说:‘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假如阴谋果真得逞,就会大大违背自己的良心,何况还有不能得逞的情况呢?所以相信道义的君子,不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都一定先端正自己的心。心正,念头就不会妄自生起;处在百姓之上,就应当哀怜同情,又怎么敢盗用国法,借轻重刑罚来谋取私利?又怎么敢把自己不愿承受的事情施加给别人呢?处在四民之中,谨慎修身、节约用度,以此来侍奉公卿上司,又怎么敢妄自议论吏治的长短呢?所以说:‘做官的人不要失去做官的本分,百姓不要失去做百姓的本分。’因此,尊贵的人敬重自己的职位而心安,卑贱的人敬重自己的操守而心安;上下都能相安,祸患失败又从哪里产生呢?如今皇上仁慈圣明,没有吃完一顿饭的工夫便忘记天下百姓,从千百人中选取一人,赵侯来到我们饶州任职,不到十天,举措就这样公正严明,我们饶州百姓又是多么幸运啊!况且这些诗的创作,有慷慨奋发的声调,没有怨恨逼迫的情绪;我将要看到大夫的政事成功,邦君的教化普及,而一郡一邑的风俗也会日益归于和顺敦厚。因此写下这篇序。跋彭南溟行卷 描绘人的形貌相似,世人称作“传神”。我曾笑着说:“神没有固定形状,果真可以传摹得到吗?天地万物都是在传达我的精神,何必拘泥于丹青呢?”有人说:“这是写真。”我又笑道:“真果真可以写得出来吗?如果把这叫作真,那么所谓伪又在哪里呢?”南溟彭君以此为业,游历江湖名胜之间,大概已经多年了。有一天他经过我这里,又笑着说:“如果像你这样说,你的技艺就要卖不出去了。”古今天下之间,有人在一时建立功业,有人在自身具有道德,有人施惠于无穷后世,而声名光彩使人不能忘记,于是人们思念他们。思念他们便希望见到他们,希望见而不可得,得到他们的肖像,就如同亲自承受他们生前的熏陶;既然如此,丹青描绘形貌相似,也确实是不可缺少的了。【至正丁亥年十二月作】舒氏族谱序 本县人舒旸东宾增修他的族谱,拿来经过我这里,于是我对他说:“修族谱,是为了尊敬祖宗,排列亲疏,辨明尊卑,推重贤德,记述显贵,详细记载婚嫁,严肃对待生死,崇尚敦厚和睦,这是古今天下共同认可的道理。兴衰并不固定,世上本来就有乘轩车、穿冕服的人家,转眼之间便成为乘车的下役和穿黑衣的奴仆。舒氏居住在竭石山下,将近十三代了,虽然前代没有显赫的声名,后代也没有困顿不堪,世代又有人能够修订族谱,也有值得记载的事情,这就可以算作美好了。著姓大族,哪里没有呢?不幸有不肖子孙,活着时执笔修谱的人将以书写他们为耻,他们自己或许也害怕不能被记入谱中,那么族谱难道不是也有所助益吗?【至正丁亥年四月乙酉作】张伯远诗集序 我小时候听父辈们说,伯远擅长作诗。后来侍奉叔父贵池公,诵读他的一首古意诗,结尾说:“万里有征人,九泉无战国。”又读他的《钱塘观潮诗》,结尾说:“死不作子胥,生当随范蠡。”当时虽然没有深刻理解,心里却暗自认为写得好。稍稍长大以后,我也很从事诗歌创作,同他相遇便纵情谈论,整天直到半夜也不停止;有时听到鸡叫才睡,有时东方忽然发白,竟至于不再睡了。伯远常说:“诗歌的流派本来就有高下,而世上谈论诗的人,谁不近来总说李白、杜甫?往往随声附和,亦步亦趋。我的诗不是不以李杜为老师,但既不是李白,也不是杜甫,大概只是我自己的语言罢了。”不了解的人认为这话狂妄荒诞,了解的人大概相信他确实有深切的自得。因此他的仿古诗多深沉而不浮薄,大篇作品多豪放而富于变化,律诗大多稳妥顺畅、切实恰当;这虽然出于天资超过常人,难道不也是他一生竭尽力量、穷尽心神所达到的吗?偶尔有自我欣赏、自我肯定的地方,只是说不敢比古人落后太多,而别人也不认为这是夸张。至于有时分题赋物,如果不是伤于过巧,便是流于浅薄,这也只是他放浪不羁,把诗当作诙谐戏谑罢了。他的二儿子昕辑成若干卷,传播到各地,应当有欣赏它的人,只是我不能完全了解它罢了。伯远评论别人的文章,取舍和褒贬最为公允,即使是弟子们每日的功课,只要有一句话写得好,他就总是记住并不断称赞。有一天相见,他有时还先替人诵读那篇文章;他又能旁通阴阳家的学说,可惜年老后死在山林之间,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伯远姓张,名立仁,世代是番阳的诗书人家。” 送高希颜入京序 我小时候也很有志于游历,曾经慨然仰慕司马子长的纵横漫游。成年以后,家里十分贫困,父母又年老,于是急切地为生计奔忙,不免做童蒙的句读老师。因而自己叹息说:“难道是造物者把我拘束住了吗?”时间久了,父母更加年老而且多病,我惴惴不安,不忍有一天离开他们膝下。不久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眼睛也昏花模糊。唉!如今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从前斑白的头发全变白了,从前昏花的眼睛更加空蒙,仿佛只见空中的花影。因此如果有人告诉我他要去游历,我一定欣然同他谈论。上饶高子说将要渡钱塘江、越过大江,然后到达京师,希望我说几句壮行的话。我说:“你很适合出行了,父母康健,家境也勉强可以供给。况且你的年龄比我小得多,才华也比我通达得多。年龄小的人劳役不会过于疲惫,才华通达的人容易得到任用。这次出行,或许会有所际遇吧?或许会有所际遇吧?”

送朱元善序夫尉于一邑,虽末僚,责颇重。何者?作奸犯科之民,尉职捕而听其初辞。初辞而情,则其刑也不寃。然古之人不贵于得其情也,贵于禁其为非者也。尉也者,职最専于民,为最近非禁其为非者欤?吾尝谓苟有窃鸡狗之微者,吾必甚痛之,是敎其不敢窃牛马也。平居无事之日,勒羣卒赍屝屦旗帜,设而不张,钲鼓具而不鸣,厉戈露刃,槖弓矢以耀境上,使见者怵然,闻者惕然。向金华胡公长孺判奉化州时,至则籍其善盗者,他日召而诘之曰:“吾闻若不耕,若不艺,若不负贩,不佣,若何以食父母妻子乎?”惧之以律,开之以善,或为假贷富室使生息之,复曰:“若不吾从,苟有失,吾必意若。吾先问若矣。”是盖保全暗愚之义也。况今诈伪日滋,尉亦岂易能哉?彼固有怙终者,有刼胁者,有诱者,有饕且偷者,有饥寒者,彼死亡安所恤哉?士君子苟得位,宜尽心焉。善刑之,盖不若善防之;善防之,又不若善导利之。临川朱君元善,以其先公之泽尉南昜府镇平县。元善盖世卿之子孙,而资又好方,常已其州里乡党疾疢者,必其心之慨然恤乎人也。与以方己人,不若以政正人也。抑吾又闻河南北之盗,善骑射,出没大川广谷间,或伪军行歴邦邑,人疑不敢谁何,又非若狗防为也。今朝廷法令严,安有是设?有元善或弭之,或执之,其方畧必有素矣。里人余芾,其壻也,集江东西之赋,其行者无虑数十首,而请予为之序。予知元善之倜傥也,辄以平日之欲告夫人之为尉者,书诸端云。

赠方养晦针灸序医之道,针灸为最上。邪之所舍,可以立出,岂必若汤液多品、大剂久久饮乎?余尝愿求天下之名针灸者,而受其法,归而施之于农圃细夫,无以资夫药食者,于己不费,于彼速已然。骎骎而老,不能偿此愿也。余于紫云山中,道士方养晦初得法于天台桐栢宫沈君,既讲明于漆园罗君,辨经络之始终,论气血之盛衰,为甚详。犹以为未足,将复逰四方,求贤于己者,即而师友之。嗟乎!人之于艺,不贵多,所贵者精也。养晦之所能,已州里之所鲜能,又欲徧防而悉究,恶乎而不精?用之于贵富,故有以报施之;农圃细夫,无以资夫药石者。顾吾愿虽不偿,而为余偿者,未必非养晦也。送东山寺昭上人【至正辛夘五月丙辰作】临川东山寺昭上人谓:「将浮彭蠡,登巨庐,游会稽,天台,过庾岭,入巴蜀,愿赐一言以自厉。」余老且病,不乐于言语文字久矣,然颇闻浮屠之游,顾其立志何如耳?苟以为吾既削髪,方服离亲戚,絶嗜欲,逃幽閴,所以乐其敎也。乐其敎,则思所以明其道;明其道,则必求其师与友。求其师与友,或以州里乡党为未足,然后奔走乎四方名山大川之间,犯寒暑,忍饥渇,劳筋骨,歴歳时,所甘心,盖必逢其人焉。逢其人,吾既能虚心而请之,又必当强力以事之。心不虚,则纵言不入吾耳;力不强,则勤怠作辍矣。是则吾游之义也。苟非出乎此,惟事乎登临之美观览之广,交游之多,赋咏之工,是谓外游,只尽自累而已矣。上人曰:「然。」于是乎书。恒庵铭【并序】曹铎叔振居于上饶龙虎之麓,前临溪流。予尝维舟溪上,甚清烱可爱也。叔振秀而端凝,家无余资,而最嗜学。辟一室,日读书其间,而自扁曰“恒庵”。番昜李存嘉之为之铭曰:厥生之初,其谁不恒?七窍既凿,羣邪以萌。徳岂二三?或乃千百。偶遇一者,执而为贼。吾恒匪石,义有转也。吾恒如席,可舒卷也。否固承羞,求深益防,得其所恒。收恒之功,曹子辟室而扁以此。无冬无夏,左图右史。髙波覆舟,劲风退飞。有始有卒,君子之为。赠何伯度序【至正己丑】上饶何伯度尝擕书过余竹庄之上,余▯有宗室疾病扶持之事,不能与切磋。今忽复来,深知其用志于学者。顾吾老而无所成,不足以益伯度。然吾闻学有古今,为己者古也,为人者今也。为己即为人为人,或不复为己矣。今国家以科举取士,吾子先修其行,见信于朋友,见称于州闾乡党,明圣人之经,使积于内者先自充,然则发于外者后必▯然。如是而学,则古今之道备矣。

赠何环玉诗并序临川何环玉者,尝游浙江之上,得医术以归,试之良验。其祖大抵张长沙前辈云:「仲景之治伤寒,其圣矣乎?其论汗、吐、下之法,有正发汗者,有和解之者,有尺脉不至而未可汗者,其审不轻汗,盖如此。则吐、下亦然。」恐后世人用此三法,未能消息其详,而且精者,余毎疑之。医者,人之司命,今环玉有师传,更能尽其恻隐,日入于髙明而无所失也,必矣。因赠一诗。吾虽老,缝掖毎喜论医事。兀兀山中居,荦荦无所试。何君方壮年,得法自淛水,家居师峯下。陇畆多壤地,看看杏成林,百年有余美。

译送朱元善序 县尉在一县官员中虽然是末僚,责任却很重。为什么呢?作奸犯科的百姓,县尉负责捕捉并审听他们最初的供词。初次供词若能查明实情,定刑就不会冤枉。然而古人并不以查得实情为最可贵,而以禁止他们作恶为可贵。县尉这个职位,对于百姓的事务最专门,又最接近于禁止他们作恶,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曾说,假如有人犯了偷鸡摸狗这样的小罪,我一定严厉痛责他,这是为了教育他不敢再偷牛马。平时无事的时候,命令群卒带着草鞋、旗帜,设置而不张开,备好钲鼓而不敲鸣,磨利兵戈、露出刀刃,装载弓箭,在境上炫示,使看见的人感到恐惧,使听说的人感到警惕。从前金华胡公长孺任奉化州判官时,一到任便登记那些惯于盗窃的人;有一天召来责问他们说:‘我听说你们不耕田,不种艺,不挑担贩卖,也不受雇做工,那么你们靠什么养活父母妻子呢?’用法律威吓他们,用善道开导他们;有时还替他们向富户借贷,使本钱生息,又说:‘你们如果不听从我,假如再有失误,我一定认为是你们故意的。我已经先告诫过你们了。’这大概就是保全那些昏昧愚钝之人的道理。何况如今欺诈虚伪日益滋长,县尉又哪里容易做好呢?那些人本来有执迷到底的,有被劫持胁迫的,有受人诱骗的,有贪婪而偷盗的,也有饥寒所迫的;他们的死亡,又哪里顾得上怜恤呢?” 士君子如果得到职位,应当尽心尽力。善于刑罚,不如善于预防;善于预防,又不如善于引导他们谋求正当利益。临川朱君元善凭借他先父的恩泽,任南阳府镇平县县尉。元善是世代卿相家的子孙,资质又很好,平日对于州里乡党中患病的人,必定常常为之尽力,这说明他内心确实慨然怜悯百姓。给人药方,不如用政事匡正人。我又听说黄河南北的盗贼擅长骑射,出没在大川深谷之间,有时冒充军队经过各地,人们疑惧而不敢追问,又不是像防备狗盗那样容易。如今朝廷法令严明,怎么还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元善或者加以平息,或者将其擒获,他的方略一定早已有所准备。乡人余芾是他的女婿,收集江东江西的赠诗,出行的诗作大约有几十首,请我为诗卷作序。我知道元善的豪迈不羁,便把平日对于做县尉者的愿望告诉他,写在诗卷开头。” 赠方养晦针灸序 医术之道,以针灸最为上乘。邪气所停留的地方,可以立即驱除,难道一定要像汤药那样品类繁多、用大剂量长久服用吗?我曾希望寻访天下著名的针灸医生,接受他们的方法,回来后施用于农夫和园圃小民,使那些无力购买药物和食物的人也能得到治疗;对自己没有耗费,对他们又能迅速见效。可是渐渐年老,不能实现这个愿望了。我在紫云山中,遇到道士方养晦,他刚从天台桐柏宫沈君那里得到针灸之法,后来又向漆园罗君讲习明白,辨析经络的起始终末,论说气血的盛衰,十分详细。他仍认为不够,准备再次游历四方,遇到比自己贤能的人,就前往拜访并向他们学习。唉!人对于技艺,不以博多为贵,所贵在于精通。养晦所能的,已经是州里少有人能做到的了,却还想遍访各地、全部探究,哪里会不精通呢?如果把医术用在贵富之人身上,自然可以得到报偿;而农夫园丁等没有资财购买药石的人,正可以得到帮助。只是我的愿望虽然不能实现,为我实现愿望的人,未必不是养晦。” 送东山寺昭上人【至正辛卯年五月丙辰作】临川东山寺的昭上人说:“我将要渡过彭蠡湖,登上庐山,游历会稽、天台,经过庾岭,进入巴蜀,希望您赐给我一句话来激励自己。”我年老而且多病,已经很久不喜欢谈论文字了;然而我颇听说佛教徒游历,关键只在于他的立志怎么样。假如认为我既然已经削发,正是离开亲属、断绝嗜欲、逃避幽静寂寥之处,并因此喜爱佛教;既然喜爱佛教,便会思考怎样阐明它的道;既然要阐明它的道,便一定要寻求老师和朋友。寻求老师朋友,如果认为州里乡党还不够,然后奔走于四方名山大川之间,冒犯寒暑,忍受饥渴,劳累筋骨,经历岁月,而甘心承受这一切,大概一定是为了遇到真正的人。遇到这样的人,我既要虚心向他请教,又一定要竭力侍奉他。心不虚,就算有言语也进不了耳朵;力量不坚强,勤奋和懈怠便会交替,事情也会半途而废。这才是我所谓游历的意义。假如不是出于这个目的,只是为了登临的美景、游览的广泛、交游的人多、赋诗吟咏的工巧,那叫作向外游历,只会徒然增加自己的劳累罢了。”上人说:“对。”于是我写下这些话。恒庵铭【并序】曹铎字叔振,居住在上饶龙虎山脚下,门前面对溪流。我曾经把船系在溪上,那里十分清澈明亮,令人喜爱。叔振秀美端庄而凝重,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却最爱学习。他开辟了一间屋子,每天在里面读书,自己题名为“恒庵”。番阳李存认为它美好,替它作铭说:人在出生之初,谁没有恒定的本性?七窍一经开凿,各种邪念便萌生。道德难道只有两三种吗?有时竟有千百种。偶然遇到其中一种,便执着它而把它当作贼。我的恒性并非顽石,合乎义理时也有转变;我的恒性又像席子,可以舒展也可以卷起。若不能坚持,本来就会承受羞辱;要追求深厚,更应当加以防护,才能得到自己的恒性。曹子收取恒性的功效,开辟屋室并题名为此。无论冬夏,左边放图籍,右边放史书。高高的波涛足以覆舟,强劲的风也会使飞鸟退飞;有始有终,才是君子的作为。” 赠何伯度序【至正己丑】上饶何伯度曾经带着书到我竹庄来,我当时正有扶持宗室病人的事情,不能同他切磋学问。如今他忽然又来,我深知他是把心力用在学习上。只是我年老而且没有成就,不足以增益伯度。然而我听说,学问有古今之别:为自己的是古学,为别人的是今学;一旦只是为别人,或许就不再是为自己了。如今国家通过科举选取士人,我希望你先修养自己的品行,在朋友中取得信任,在州里乡党中得到称誉,明白圣人的经典,使内在积累的学问先充实自己,那么外在表现出来的文采德业,后来一定会光明显著。像这样学习,古今之道就都具备了。” 赠何环玉诗并序 临川何环玉曾经游历浙江一带,学得医术回来,试用起来很有效验。他的祖父大概是张长沙那一辈的前贤,说过:“仲景治疗伤寒,真是圣明了吧!他论述汗、吐、下三种方法,有正面发汗的,有用和解法的,有尺脉不至、尚不可发汗的;他如此审慎,不轻易发汗,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吐法、下法也一样。”我常常怀疑后世医家运用这三种方法,未必能详尽掌握其中的变化,而且达到精微之处。医生掌管人的性命,如今环玉有师承传授,又能充分发挥恻隐之心,每天都走向高明而不发生失误,这是一定的了。因此赠给他一首诗。我虽然年老,穿着儒服时仍常常喜欢谈论医事。孤独地居住在山中,杰出之才无从施展。何君正值壮年,从浙江水边得到医术,居住在师峰山下。田垄和田地多是肥沃土壤,眼看杏树就要长成树林,百年之后必定留下多余的美好。”

径上人诗卷序邑之东北为庐山,其陵麓深邃,原隰衍沃,余大父父皆葬焉。山之既为僧寺,宋侍郎汤公季容,尚书汤公伯纪,甞筑室于旁,而扁曰「回庵」。暮年毎来居之。有老僧间为余言曰:「二公留庵中时,并无长物,唯一奴危坐清谈,或终日,或分夜。」二汤公当时名缙绅也,晚乃乐处乎此,非其境之胜,则其僧之有足语者欤?今径上人年甚少,好读书。余歳时省墓,必从游残山剰水间,属厌而后别。余亦欲从渠借半室下一榻,庶几乎如二公从容者。顾余何人,不齿于乡里,不登于仕版,非有博闻备述之名而自遯,非有涖官为政之劳而自休,亦何敢影响彼君子哉?但穷深即幽,玩清泉,荫嘉树,求所以自湔自拔者,则虽古圣贤未必不吾与也。而上人忽一日来谓:「将杖锡以游。」邑大夫士咸赋诗以相与,累数十篇,且征余序。余曰:「吾方欲入山,而上人乃欲出山,何也?」因相与一笑而书诸端云。赠庆上人游庐山序【至正丙戌五月甲子作】庐山之胜甲东南,其间仙佛之舍无虑数百。吾甞欲一游,或一年,或二三年,小大将无不歴。昔贤之所未及,吾更及之所未。诗文吾更诗文之,其好事未必不能。饭我宿我也,然壮时则亲老,亲没则婚嫁。男女婚嫁甫毕而已,自老且病矣。毎念之,若有逋负。然今庆上人将以明年春杖锡而行。上人无父母妻子之累,而春秋方盛,穷髙涉逺皆易易也。白云吐吞,瀑泉怒流,且缓归遍歴。更求先达者而防扣之,心目之所得,吾他日一一叩焉。是则吾游而已矣。半峯阁诗卷序【至正己丑九月甲子】罗首山在临川境上,而适当安仁县治之前。平旷百里之外,卓然如笔者三。闻其下为僧寺,长原深坞,清泉老木,良田深池,可居可游者甚多也。甞欲一游而未能。时雨之霁,青青在窻牖间,虽老矣,终不忘于一游。他日盛上人携诗一卷来,谓于寺之东偏构一阁,面其山。虽相去不六七里,而朝烟暮云,恒见其半,故自扁曰「半峯」。缙绅先生,名胜之士,皆赋诗焉。余取而读之,咸佳作也,令人卷舒不释手。阁中之趣,不觉尽在吾心目中,可谓无杖屦之劳,而有登览之乐。平生欲逰之兴,庶几其酬乎?然吾又闻山中之人多好事,余饭足以及客,顾老脚尚健,盛公未宜以此卷止吾来也。因相视一笑,而书于卷端云。

俟庵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一元李存撰传说铭

徐氏节妇传信之贵溪县下塘里徐绍仲妻宋氏,年二十有九,而绍仲卒,有子三人:长震,九岁;次秩,六岁;次石,二歳。既三年,亲戚或风之他适,宋涕泣曰:“吾子虽幼,姑且老吾,岂敢有他也乎?”由是事姑加谨,子且长,则择师敎之。今皆振振然有可见,而士君子愿友者矣。咸谓天之所以报于有礼,其若是昭乎?或又谓此盖人之常分,然则《柏舟》何以有诗?且《凯风》虽七子,而犹不能安其室,孰谓世久衰俗久下,而可以厚诬也?是故国有旌典,所以劝也。顾闾里之誉,美其独可以已也乎?宋名某,字守卿云。

译径上人诗卷序 本县东北面是庐山,山陵和山麓深邃幽静,平原和低湿地广阔肥沃,我的祖父和父亲都葬在那里。山上建成僧寺以后,宋代侍郎汤公季容、尚书汤公伯纪曾在旁边筑室,题名为“回庵”。晚年常来居住。有个老僧偶尔对我说:“两位汤公留在庵中时,并没有多余物品,只有一个奴仆端坐着清谈,有时整天,有时直到半夜。”两位汤公当时都是著名的士大夫,晚年竟喜欢居住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环境优美,就是因为那里的僧人有值得交谈之处吗?如今径上人年纪很轻,却喜爱读书。我每年祭扫祖墓时,必定跟随他游览残山剩水,直到游兴满足才告别。我也想向他借半间屋子安置一张床,或许可以像两位汤公那样从容自在。然而我是什么人,既不为乡里所接纳,也没有登上仕籍;既不是因为博闻强记、善于记述而自行隐退,也不是因为有临官理政的劳绩而自行休息,又怎么敢与那些君子相提并论呢?只是深入穷僻之处便能得到幽静,观赏清泉,荫蔽于嘉树之下,寻求能够自我洗濯、自我振拔的道理,那么即使古代圣贤也未必不赞同我。而上人忽然有一天来对我说:“我将拄杖持锡外出游历。”县中士大夫都作诗相赠,积累了几十篇,并且请我作序。我说:“我正想进山,上人却想出山,这是为什么呢?”于是相视一笑,把这些话写在诗卷开头。赠庆上人游庐山序【至正丙戌年五月甲子作】庐山的胜景在东南地区最为突出,其中仙人、佛家的居处大约有几百处。我曾经想去游览,有时想一年,有时想两三年,大大小小的地方将无不走遍。前代贤人没有到过的地方,我要去到;他们作过的诗文,我还要再作诗文,前人喜爱游赏,也未必就不能超过。有人供我饭食,让我住宿,然而年轻力壮时父母年老,父母去世后又有婚嫁之事;子女婚嫁刚刚办完,我自己已经衰老多病了。每当想到这些,便好像欠下债务一样。如今庆上人将要在明年春天拄杖持锡出行。上人没有父母妻子的牵累,年纪又正盛,攀登高山、跋涉远方都很容易。白云吞吐,瀑布泉水奔流,请慢些回来,把各处游遍。再寻访前辈名人向他们请教,把心中眼中所得的见闻,等我日后逐一向你询问。这才是我所说的游历。” 半峰阁诗卷序【至正己丑年九月甲子】罗首山在临川境内,正好位于安仁县治前面。远望百里之外,三座山峰卓然耸立,像毛笔一样。听说山下有僧寺,长长的原野、幽深的山坞、清泉和老树、良田与深池很多,适合居住和游览的地方也很多。我曾想去游览一次,却未能如愿。雨后天晴时,青山便映入窗牖之间;我虽然老了,却始终没有忘记去游览。有一天盛上人带着一卷诗来,说在寺院东边建了一座阁,正面对着这座山。虽然相距不到六七里,但早晨的烟、傍晚的云总是只能看见山峰的一半,所以亲自题名为“半峰”。缙绅先生和名胜之士都作了诗。我拿来读,都是佳作,使人卷起又展开,爱不释手。阁中的情趣,不知不觉全都进入我的心目之中,可以说没有跋涉的劳苦,却有登临游览的快乐。我平生想游山的兴致,或许可以得到满足了吧?然而我又听说山中的人多爱好宾客,我的饭食还足以供给客人;况且我的老腿还很健,盛公不应当只凭这卷诗就停止邀请我来。于是我们相视一笑,我便把这些话写在卷首。《俟庵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一,元代李存撰:传、说、铭 徐氏节妇传 信州贵溪县下塘里的徐绍仲妻子宋氏,二十九岁时,绍仲去世,留下三个儿子:长子震九岁,次子秩六岁,幼子石两岁。守寡三年后,亲戚中有人劝她改嫁,宋氏流着泪说:“我的孩子虽然年幼,也姑且让我把他们养大,我怎么敢再嫁别人呢?”从此她更加谨慎地侍奉婆婆;孩子渐渐长大,便为他们选择老师教导。如今三个孩子都振作有为,成为士大夫愿意结交的人。大家都说上天用礼义报答人,难道不是这样明显吗?有人又说,这大概只是人的常情;那么《柏舟》为什么要作诗呢?《凯风》中的母亲虽有七个儿子,尚且不能安居其室,谁能说世道长久衰败、风俗长久低下,就可以厚诬古人呢?所以国家设置旌表节义的典章,是为了劝勉人们。至于乡里的赞誉,仅仅赞美她独自守节就可以停止了吗?宋氏名某,字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