俟庵集卷十四 元 李存 撰记类
清明阁记夫人之居处也,不皆在于安其身,亦必求以养其徳。是故病于湫隘者,宜即夫亢爽以自开;汨于嚣襍者,尝择夫静虚以自遣。抚之金谿族大而蕃,莫若火原之余。有君仪父者,独依其里之东山以屋子,曰琇玉,复构阁于旁而诗书宾客焉。阁之四面皆髙山大林,前为深池,池之上佳花美木,而自题其楣曰“清明”,盖取诸戴记“清明在躬”之义也。他日徴言于仆以记之。仆曰:“逺矣琇玉之名其阁哉?然则果名乎?果实乎?名则仆也无所于言,实则敢请其所以。”必也默坐收视,不与外物胶而谓之清明,则或类于禅寂者矣。必也玩弄云月,侣鹳鹤,友鹿麋,放浪形骸之外而谓之清明,则又将流为黄冠者矣。琇玉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子,有仆妾,外有公上之应酬,内有私家之经纪,其必扰扰焉,憧憧焉于日用之间,亦恶乎而清明哉?虽然,吾尝闻之上逹之士,虽视而未始视也,虽听而未始听也。至于言动,莫不皆然,事物之来如水之止,如云之行,无祸福利害得失老少死生穷达之分。夫如是,斯谓之清明矣。故曰:“心外而求心,则不足以得夫心;事外而求事,亦不足谓之事矣。”仆之闻斯言也,乆而有愧于斯言也,亦乆。今琇玉之为名也,殆亦有志于此者,因其徴言,乐为之道,而并识夫仆之愧也。琇玉之子曰奎,世冨足而好礼乐云。
重修崇真阁记崇真阁者,抚州金谿县后居里之后土祠也。宋初,吾何氏某世祖员外府君由邵武徙居于是,有后居之名。相传员外避乱随兵后车而至,事逺莫可考。当其时,斯里盖榛莾也。歴数世,生齿既盛,于是始有聚居,若市井然。建炎间,从祖三十六府君始自维扬蕃厘祠迎后土之神归而祠之。祠在市之南,凡水旱疾疫,祷辄应。皇元大徳初,祠宇凋零,祀事防息。我先人南唐府君复因旧基而新之。中为正殿,傍设两庑,外为门。门之外竖双石像,日月左右列之后为阁。阁可坐四五十人,垩其壁画星斗像,故号为七星阁。馆学道之士以洒扫之嵗,三月十八日设醮祭,逺近至者甚众,率为常。由是后居之里,往往物不疵疠,而民无札瘥。我先人即世,祠事日以废弛,栋宇日以倾欹。窃惟后土虽不在国之祀典,而是祠者乃上世之所剏建,厥庙宇又先人之所改作,岂宜废坠而弗顾?至元戊寅,出统钞若干,买其基于族党施而公之,可永为后居不废之祀。既又得族之乐善者某人等议同而力恊,由是规模粗复其旧。既毕,众咸谓是祠之完,一足以安神只,次足以慰祖宗,宜书于石。余谓区区之是举也,政恐不足以绍述先志,又奚以刻石为?然尚虑吾之宗属里之居人,犹以斯庙为吾家之私业,视其废兴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也是宜勒诸石以告来者。自今以往,苟有倾毁,人得而葺之,庶斯祠之不朽云耳。
叶真人祠堂记友人叶行叔曰:“里之王宗岭旧有叶君祠。君,吾祖也。以能致风云雷雨,役鬼物,事唐▯宗,拜鸿胪卿,封越国公。后为神宗崇宁间锡号真君。嵗乆祠且圮。偕从弟克承,改筑于青山之阳,为屋若干楹。中祠越国,夹以两室,有门有庑。尝聚族谋曰:‘吾叶氏得姓尚矣,其散在四方者不可考。近自晋苍梧太守,六世而为越国,又五世而为唐信州雄石镇军民镇遏使。由雄石至于今,凡十五世,日析而日逺矣。纵吾与若辈,不敢忽而忘,其若他日何?吾欲自髙曽而下主而列于东室,髙曽而上遡而至于苍梧,列诸西室。嵗正月三日,集祭越国以及于东室,其西室礼而不祭,昭不忘也可乎?’众欣然曰:‘诺。’吾且入田以赡,惧其乆而隳也。敢请记之。”余曰:“祠祭古有法,乌可苟?曰越国,江闽间通祀之,顾吾子孙乃不得祠耶?祠越国,水旱也,疾疠也。苍梧雄石以下何为?曰祠吾子孙作也。且昔之镇,今贵溪县是也。雄石因家焉,是为贵溪之初祖。然则苍梧于越国先也,何以旁室?曰祠为越国作也。东西室何以祭不祭?曰逺近也。髙曽而此焉食寝则废欤?曰从越国于嵗始也。余于是不能诘从而谢曰:‘子之宗诚贤子孙也。余小人不足以及此。世固有谩不省其所自出者,亦有视同气如途人者,又有崇私积怨,操同室之戈者。今子之为,不唯兴夫尊祖敬宗之心,深足以厉尔后之人。不唯厉尔后之人,亦足以厉夫世之薄且偷者。
传曰:礼虽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者,非此之谓欤?’行叔名必勉,克承名继清。为老子法,龙虎山中,尝被玺书,赐号全徳纯素通▯法师云。
译清明阁记 人居住的地方,不只是为了使身体安适,也一定要寻求用它来涵养自己的德性。因此,苦于低洼狭窄的人,应当到高敞清爽之处使自己开朗;沉溺于喧闹杂乱的人,应当选择清静空旷之处排遣自己。抚州金溪县的火原一带,族姓众多而繁盛,没有比君仪父更合适的了。他独自依傍乡里的东山建屋,名叫琇玉,又在旁边建阁,用来吟诗读书、接待宾客。阁的四面都是高山大林,前面有深池,池上有美丽的花木,他自己题写匾额为“清明”,大概取自《戴记》“清明在躬”的意思。后来他来请求我作记。我说:“琇玉给阁命名,意义很深远吧?那么这只是名称,还是确实做到了呢?如果只是名称,我没有什么可说;如果确实做到了,请让我听听原因。若一定要默坐收敛视听,不同外物胶着,把这叫作清明,那就有些类似禅家的寂静了。若一定要玩赏云月,同鹳鹤为伴,同鹿麋为友,放浪形骸之外,把这叫作清明,那又将流于道士的境界。琇玉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和仆妾,对外要应酬公家,对内要料理私家事务,他必然在日常生活中忙乱不安、心神纷扰,又怎么能够清明呢?” 即使如此,我曾听上达之士说过:他们虽然看,却未曾真正以外物为所视;虽然听,却未曾真正以外物为所听。至于言语行动,也无不如此;事物到来,如同水停在那里、云自行运行,不分别祸福、利害、得失、老少、生死、穷达。能够这样,才称得上清明。所以说:“离开心而到心外寻求心,就不足以得到真正的心;离开事物而到事物之外寻求事物,也不能称为真正懂得事物。”我听到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对这些话感到惭愧也很久了。如今琇玉以此为阁名,大概也是有志于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因此趁他请求文章的机会,我乐意说明其中道理,同时也记下我的惭愧。琇玉的儿子名叫奎,世代富足,并且喜好礼乐。”},{ 《重修崇真阁记》崇真阁,是抚州金谿县后居里里的后土祠。宋初,我何氏某位世祖员外府君从邵武迁居这里,因此有了“后居”的名称。相传员外为躲避战乱,跟随军队乘车来到这里,但年代久远,已无法考证。当时,这个里大概还是一片荒芜之地。经过几代繁衍,人口渐多,于是开始聚居,像市井一样。建炎年间,从祖三十六府君开始从维扬的蕃厘祠迎来后土之神,回乡奉祀。祠在市集南面,凡遇水旱、疾病、瘟疫,祈祷总能应验。皇元大德初年,祠宇破败,祭祀也将停废。我的先人南唐府君于是依旧址重建。中间是正殿,两旁设东西两庑,外面是门。门外竖立两尊石像,日神、月神分列左右,后面就是阁。阁中可以坐四五十人,墙壁涂白并绘星斗图像,所以称为七星阁。学馆和道观中的人士每年负责洒扫,三月十八日设醮祭神,远近来的人很多,逐渐成为常例。因此,后居里往往没有灾害疫病,百姓也没有因瘟疫死亡的。我的先人去世后,祠中的事务日渐废弛,屋栋也日渐倾斜。我私下认为,后土虽然不在国家祭祀的典典之内,但这座祠是先世创建的,庙宇又是先人改建的,怎么能任其废坏而不加过问呢?至元戊寅年,拿出若干统钞,从族人那里买下这块地基,又把它施舍出来作为公产,使后居永远有不废止的祭祀。后来又得到族中乐于行善的某人等共同商议并出力协助,于是大体恢复了旧有规模。工程完毕后,众人都说,这座祠修成了,一方面足以使神灵安宁,另一方面足以慰藉祖宗,应当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我说:“这样的小小举动,只怕还不足以继承并阐明先人的遗志,又何必刻石呢?”但我仍担心,我的宗族和里中的居民还把这座庙看作我家的私产,对它的兴废漠不关心,内心既不为兴盛而喜,也不为衰败而忧;这样看来,也应当刻在石上告知后来的人。从今以后,如果有倾塌毁坏,人们能够修葺它,希望这座祠可以长存不朽罢了。叶真人祠堂记 友人叶行叔说:“本里王宗岭原来有叶君祠。叶君是我的祖先,能够招致风云雷雨,役使鬼神,侍奉唐玄宗,官拜鸿胪卿,封为越国公。后来在神宗崇宁年间被赐号为真君。年代久了,祠堂将要倒塌。我和堂弟克承在青山南面改建,修了若干间房屋。中间奉祀越国公,两侧设两室,有门有庑。曾经召集族人商议说:‘我们叶氏得姓已经很久,散居各地的先人已不可考。近代从晋代苍梧太守算起,传六代成为越国公,再传五代成为唐代信州雄石镇军民镇遏使。从雄石到现在,共十五代,日益分散,彼此也日益疏远。即使我和你们这些人不敢忽视、忘记祖先,但以后又会怎样呢?我想从高祖、曾祖以下立神主,排列在东室;从高祖、曾祖以上上溯,直到苍梧太守,排列在西室。每年正月初三,聚集祭祀越国公以及东室的先祖;西室只按礼敬奉而不举行祭祀,用来表示昭示而不忘,可以吗?’大家欣然答应说:‘好。’我还准备拿出田地来供给祭祀费用,只怕时间久了会毁坏。请您为此写篇记。”我说:“祠堂祭祀,古代自有规矩,怎么可以苟且从事?越国公,江南、福建一带都共同祭祀,难道您的子孙反而不能祭祀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祭祀越国公,是因为水旱灾害和疾病瘟疫。苍梧太守、雄石镇遏使以下的先人又为什么祭祀呢?回答说:‘这是祭祀我的子孙。’况且过去的雄石镇,就是今天的贵溪县。雄石镇遏使在那里安家,因此成为贵溪的始祖。既然这样,苍梧太守在越国公之前,为什么却列在旁室呢?回答说:‘这座祠本来是为越国公修建的。’东西两室为什么有的祭祀、有的不祭祀?回答说:‘因为有远近之别。’高祖、曾祖在这里享受祭祀、安寝,难道会废止吗?回答说:‘从越国公这一代开始,每年才举行祭祀。’我于是无法再诘问,只好作揖道歉说:‘您的宗族实在都是贤良的子孙。我这样的浅陋之人,实在达不到这种境界。世上本来有些人糊里糊涂,连自己出自哪里都不知道;也有些人把同胞兄弟看得像陌生人;还有些人偏爱私亲、积累怨恨,甚至拿起刀戈在同室之间相互争斗。如今您的做法,不仅能够振兴尊祖敬宗之心,而且足以深深勉励您的后人;不仅能勉励您的后人,也足以勉励世上那些刻薄而偷薄的人。” 《传》说:‘礼,即使是先王未曾制定过的,只要可以依据义理创立,’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行叔名叫必勉,克承名叫继清。他在龙虎山中奉行老子之法,曾经接受皇帝玺书,获赐“全德纯素通玄法师”的称号。”
橘隐亭记信弋阳之南有山曰寳峯,广袤几百里,白云吐吞,瀑泉怒流,嘉树丰草,隂翳蔚然,与灵山▯阜相峙立。俞氏世居其间,若隠者,士皆髙蹈絶俗,以明经振其家声,比比而是。弱冠时尝愿一游,逮今老矣,如有所逋负。然至正九年冬,俞某以书谓余曰:「昔吾母年髙嗜橘,尝治圃百本,为奉母也。亲没而不忍忘其所好,因引泉为池,作亭其上,存乎吾所思也。暇日登临,或琴而茶,或觞而吟,以燕息宾客焉。」清碧杜公扁曰「橘隠亭」,名公咸咏歌之,敢蕲吾子一言以为记,使后之子孙视斯亭以为劝。余曰:「记者记也,予未即斯亭,观其所制及其所有,将焉记诸?虽然,物不自美,因人而彰,况笃以孝思,秉彞之心,不违其亲而好事若此,宁得已于言乎?」故夫思之不可以不慎,不然视橘拟封君之富,视亭为娱客之计,又安知存乎所思也?必曰:「吾视也,何以视?吾听也,何以听?吾言动也,何以言动?朝于斯,夕于斯,饮食必于斯,造次必于斯,顚沛必于斯。如是而思而不忘其初,则世之慕其亲者,孰得而过之?」余故于橘隠亭记之,请重有感焉。宜乎后之贤者有所承式。某别号竹居,清重温文乡,称善士,其子文明,春秋尚书礼,厥后绵绵绎绎,由孝友而致功名者,非君之子孙而谁欤?
▯一堂记▯一堂者》茆山刘炼师休焉、修焉之所者也。刘之言曰:「人于兹世也者,其无乃累乎?驰而外者,其无乃累累乎?今夫狠者、鸷者、虺者、虿者,栗焉而局局者,叫呼而懑顿者,纷且错也。吾故于斯焉托也。生于斯,其为条条乎?死于斯,其为消消乎?是故物静而年事静而天,吾于斯见▯焉、见一焉,因以名夫子。」记诸余曰:「噫!子之为此言也,予何为啬之而无以遂其托也?」是为记。
稼圃堂记稼圃堂者,余干钟式时万曽大父祥叔氏作于宋绍定间,以自燕者也。嵗乆而圮,其父直翁又更筑焉,又且圯。时万葺之以完,而请特书于学士虞公而揭之楣。他日以书来徴记于余,且曰:“吾闻诸先子曽大父,状貌魁然,遇童稚若大宾然,其视听静而端,虽独居必正衣冠。今堂也粗不隳,敢告一言以诏夫后。”余尝造时万,宾客之在坐者济济,子弟之在列者彬彬,琴瑟备张,而图书满前,櫩有佳卉,而槛有竒石也。游其塲,适冬且尽,积秉如墉,布穧而落其实,击扑之声自鸡鸣至于夜分。因意其曽祖才质之美,若可出用于当世者,而犹留情于稼圃,何其自绍定至于今,百有余年矣。自其曽祖至于曽孙,亦既四世矣。世固有父兄谆谆乎耳提而面命,而其子弟若弗闻也者,能从于其生,而背畔于其死者,盖已寡矣。今钟氏之家大于昔者倍,子孙众多于昔者亦倍,而于斯堂也更筑之,葺之,求特书之,且记之,唯恐一日而失前人名堂之意,亦岂非教行于家,事不偏废,弥乆而弥笃,弥衍而弥不匮者如此夫?稽之于诗,“实方实苞,实坚实好,麻麦幪幪,▯瓞唪唪”,后稷之稼圃也。而《七月》之作,又出于圣人之手,率多农圃衣食之言,列之于经,习之于天下后世,用之于朝廷宗庙,其谁敢鄙之?由是观之,一自天子至于庶人,孰不以是为之本欤?贻厥孙谋,以燕以翼,钟氏之曽孙有焉。是为记。
散木亭记龙虎山中道士周君微之筑亭于其后圃,缭以崇垣,环以明窓,古书名画,罍爵鼎炉之属,无所不设,将以自宴,且以安宾客也。而每有取于庄周栎社之喻之言,而扁之曰“散木”。他日以书来,命余记。余曰:“庄氏殆亦欲行其所无事,而恶夫凿者耳。不得其防者,徒取其糟粕粃糠,由是或恣睢放纵,坏烂而无所检束,似髙而不中,似激而非和者之所为也。”然吾又尝谓夫众人之视木,梁栋若可贵,而薪樵若可贱也。然则梁栋,吾所以避燥湿寒暑者;薪樵,吾日用衣食之所资也。未必梁栋可有而薪樵可无也,亦何必梁栋之贵而薪樵之贱乎?然则孰谓之散,孰谓之不散?故曰:“智慧之流,是非如戈矛,勿事分别,则亦无所议説。”此又庄氏言外之防也。余尝及识微之于其山中,其神峻以清,其气深以▯,其于三教之书,无所不覧。又尝从师于穷崖絶壑之端,以讲夫道德性命之微,而复能以其余力赋诗鼔琴,为大小二篆书,不汨汨于俗下,不踽踽于方外。故余特求夫庄氏之所未发者,而为之记云。
译橘隐亭记 信州弋阳县南面有座山,名叫宝峰山,方圆几百里。白云在山间吞吐,瀑布泉水奔腾而下,美树丰草繁茂,浓荫蔚然,与灵山、龟阜相对而立。俞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像隐士一样;士人都以高尚脱俗自守,凭借通晓经书振兴家声,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我年轻时曾希望去游览一次,到了如今老了,却像欠下了一笔债。至正九年冬天,俞某写信对我说:‘从前我母亲年老而喜欢吃橘子,我曾经治理园圃,种了百株橘树,是为了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我不忍忘记她的爱好,于是引泉水做池,在池上建亭,用来保存我的思念。闲暇时登亭,有时弹琴品茶,有时饮酒吟诗,用来宴饮休息、招待宾客。清碧杜公为它题写“橘隐亭”三字,名公们都作诗歌咏它。我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作为记文,使后代子孙看见这座亭子而受到勉励。’我说:‘所谓记,就是记载。可是我还没有到过这座亭子,观察它的形制和所有的事物,又怎么记它呢?虽然如此,事物本身不会自动显美,往往因人而彰显,何况您笃厚地怀有孝思,秉持人的常性,不违背亲意,又如此喜好营建善事,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所以,思念亲人这件事不能不慎重;否则,把橘树看成封君那样的财富,把亭子看成娱乐宾客的打算,又怎么知道它是用来保存思念的呢?” 一定要说:‘我所看见的是什么?凭什么去看?我所听见的是什么?凭什么去听?我的言语行动是什么?凭什么去言说和行动?早晨在这里,晚上在这里,饮食一定在这里,仓促之时一定在这里,颠沛之时也一定在这里。这样时时思念而不忘记最初的用意,那么世上仰慕父母的人,谁能超过他呢?’因此我为橘隐亭写下这篇记,也请对此再有所感。后代的贤者应当有所承继、有所效法。某人号竹居,清正、庄重、温和、文雅,在乡里被称为善士;他的儿子文明,春秋时期尊崇《尚书》《礼经》。他的后代绵延不绝,能够由孝友而取得功名的,除了您的子孙还能是谁呢?” 玄一堂记 玄一堂,是茆山刘炼师休息、修炼的地方。刘炼师说:‘人生活在这个世上,难道不是被事物牵累吗?向外奔逐的人,难道不是层层受到牵累吗?如今那些凶狠的、凶猛的、像毒蛇的、像毒蝎的,以及战栗局促、呼叫烦闷、困顿不堪的事物,纷乱交错。我因此寄托在这里。生在这里,是否就能条理清明?死在这里,是否就能消解归寂?所以万物安静,年岁安静,天也安静;我在这里看见了玄、看见了一,因此用“玄一”来命名这座堂。’他让我写记。我说:‘唉!您说出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吝惜文字,不帮助您完成寄托呢?’于是写下这篇记。” 稼圃堂记 稼圃堂,是余干钟式时的曾祖父祥叔氏在宋绍定年间建造的,用来宴饮休息。年代久了,堂毁坏了;他的父亲直翁又重新修建,后来又将要毁坏。钟式时把它修葺完整,请学士虞公特意题写匾额,悬挂在堂的屋檐下。后来他写信来请我作记,并且说:‘我听先父谈到曾祖父,说他身材魁伟,对待儿童像对待贵宾一样;他的视听安静端正,即使独居也一定整肃衣冠。如今这座堂大致没有毁坏,冒昧请您写一句话,来告诫后人。’我曾经到过钟式时那里,座中的宾客济济一堂,列中的子弟文质彬彬,琴瑟齐备,图书满前,屋檐下有美丽的花草,栏杆旁有奇异的石头。我游览庭院时,正值冬天将尽,堆积的谷秆像墙一样高,铺开的稻谷已经落下果实,从鸡鸣时直到半夜,都能听见敲打扑击的声音。我由此想到,他曾祖父的才质很美,似乎足以出仕为当世所用,却仍然留心于农田园圃。这样算来,从绍定到今天已有一百多年了;从他的曾祖到曾孙,也已经四代了。世上本来有父兄反复耳提面命,而子弟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能够在父兄生前顺从他们,死后却背叛他们的人,大概已经很少了。如今钟氏家族比过去大了一倍,子孙也比过去多了一倍;对于这座堂,又重新修建、修葺,请人特意题字并作记,唯恐有一天失去前人命名此堂的本意。这难道不正是教化在家族中施行,事情没有偏废,时间越久越笃厚,家族越繁衍越不匮乏的表现吗?” 考察《诗经》,其中说:“果实正方正苞,果实坚实美好;麻麦茂盛,瓜瓞众多。”这就是后稷经营农田园圃的情形。《七月》这篇诗又出自圣人之手,其中大多是关于农事、园圃、衣食的话,却被列入经典,让天下后世学习,并用于朝廷宗庙,谁敢轻视它呢?由此看来,从天子一直到平民,谁不把农业作为根本呢?把良好谋略留给子孙,使他们安乐并有所辅佐,钟氏的曾孙也有这样的品德。这就是记。” 散木亭记 龙虎山中的道士周君微之,在后园修建了一座亭子,四周用高墙环绕,周围设有明亮的窗户;古书名画、酒器鼎炉之类,无不陈设其中。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宴饮,也为了安顿宾客。他常常取意于庄周关于社坛栎树的比喻,于是题匾为“散木”。后来他写信来,命我作记。我说:‘庄氏大概也是想顺应事物本然,不妄加作为,而厌恶人为的凿刻罢了。可是没有把握住其中界限的人,只会取得它的糟粕和秕糠,因此有的人任性放纵,败坏而没有约束;有的人外表似乎高超却不切实际,似乎激烈却不合中和,这些都属于误解。’然而我又曾说,普通人看待树木,总认为梁栋可贵,薪柴可贱。可是梁栋,是我们用来遮避干湿寒暑的;薪柴,是我们日常衣食所凭借的。未必可以只有梁栋而没有薪柴,为什么一定要贵重梁栋而轻贱薪柴呢?既然如此,什么叫作散,什么又叫作不散?所以说:‘智慧流行时,是非像戈矛一样;不要执意分别,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这也是庄氏言外的防范。我曾在山中见过微之,他的神情峻拔而清明,气度深沉而弘大,对于三教的书,没有不阅读的。”},{ 他又曾跟随老师到穷山绝谷的尽头,讲论道德性命的精微;并且还能用余力赋诗、弹琴,写大小两种篆书,既不沉溺于世俗之中,也不孤独地游离于方外。因此我特意探求庄氏尚未阐发的道理,为他写下这篇记。
钟氏慕堂记余干钟式时万▯父母于习泰乡之清原,他日过余而言曰:“式年十有三而防父,二十有三而防母,顾疾病不能竭其诚,▯埋不能究其礼,祭祀不能必其享。今三十有七矣,骎骎乎其衰。虽尝筑室于茔域之傍,时一洒扫,所以备食息风雨者,舍是亦安所用吾情乎?”余叹曰:“俗之不厚乆矣,固有朝死其亲而夕忘者,少隆焉,旬朔耳,加隆焉则亦期月而已矣。古人云:‘孝子终身慕父母’,盍扁之曰‘慕堂’?然则子亦无徒事于孺慕为也。圣门之论孝,随其等衰而发其防义。且子以为亲果死乎?其精神盖无不在也。子其正尔心,敬尔身,隆尔师友,教尔子孙,守尔田庐,睦尔乡党。或出而从事于当世,毋瘝厥职而败乃事。夫如是,可以弗辱,可以全归。吾知子之亲必将欣欣然而来享,亦岂必春秋朝夕欷歔惨怛,一物一念而谓之慕乎?”时万拜曰:“善乎吾子之言也!式虽驽下,敢不勉强乎?且请书而刻诸堂之右。”
复琴记龙虎山中上官链师九龄,尝得一琴于蜀人王氏,其隂之刻曰“秋声”。有既明者为余言,其伯父郢州通判伯坚所收也。初,郢州以善琴客宋史丞相府,防理宗召天下能琴者十人入禁中,教宫人琴。郢州寳爱之,寝处必与俱,没而归于链师。链师之寳爱,犹郢州也。其师▯教大宗师吴公,乆在朝,适贵人有好琴者,闻秋声,从大宗师索焉。秋声在江南,取未至,而先以他琴献,材不下秋声,故得复还。他日,余游古象山,道谒链师,适当秋半之夕,链师为一抚弄,真铿然金石声,且曰:“吾宿昔亦何意其得此也?既得之,又何意其未及终吾生而去也?既去矣,又何意其复来也?吾子试为记之,若何?”余叹曰:“古今天下之间,事事物物,亦何莫而非是琴类也?且当时作之者,吾不知其何人;传而寳爱之者,又不知其防何人;而后入于宋之内府,而至于王氏,以及于师也。虽得之而复似失之,既下之而复似上之,是皆偶然者也。然则举如是而观之,则吾又将因夫琴而进于理也矣。”是为记。
山楼记龙虎山中,周仲简之私室独在其西偏,已多得夫古木修篁、幽泉竒石之胜,而复于其寛隙构小楼焉。余他日偶来山中,仲举延登,为烧香煮茶。凡层楼杰阁之绚丽,逺峯近嶂罗列于窓户者,不转盼不移武,而尽得之也。又他日以书来俾记之。余叹曰:仲简亦既出乎尘襍而寄于幽胜者矣,而又欲求其益幽益胜者而藏息焉。非唯恶声恶色,纎芥不接于吾之耳目,朝夕读古人之书,其微防奥义,或赋诗属文,防于心而发于口者,必多于是楼焉。得之,昔人谓仙人好楼居,岂其然乎?矧仲简又尝登华盖,浮洞庭,求搢绅先生而谒焉,饫其议论,懐其文章,归而温绎于斯楼之上,其进德修业也,孰御?是为记。
榆原真馆记榆原真馆者,龙虎山孙公乆大之所作也。公防入山,为清静言。他日游其东北之支,得深谷长源,丰草茂木,水石萦防,人迹罕至,顾而乐之,曰:“吾死,其以此为归乎?”于是命弟子营之。其蜿蜒而丰润者,则虚以为公藏;其寛衍者,则为屋以守。既成,而扁其堂曰“榆晚”。榆晚之左曰“乆轩”,公往来所燕息也;右曰“兰雪斋”,古书画器皿所陈也。外为门,而总额之曰“榆原真馆”云。又五年,而公卒▯焉。至正癸未之秋,余登古象山,遇其徒周微之于碣石。微之曰:“计子及山下莫矣,其宿吾榆原乎?”从之,食寝如归。明年夏,以书来曰:“曩宿子榆原者,意必有以记之也,敢请?”因叹曰:“吾见人之营其墓地者,孰不欲美且固乆也?然既没后之人,或汲汲于其私,而累嵗不一迹焉。甚者贫无行,黜其守,而夺之利,曽不旋踵,而瓦砾其屋,狐兎其丘者有矣。今孙公盖老者也,生而乐于斯,死而安于斯,夫亦何所芥蔕?然而承葺之者,唯恐其或弛;扫除之者,唯恐其不时。无以异于公之平日,是固出于福徳之余施,亦由其所付托多才而能贤者也。”
译钟氏慕堂记 余干人钟式,字时万,把父母安葬在习泰乡的清原。后来他来拜访我,对我说:“我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二十三岁时母亲去世。只是父母患病时我不能竭尽诚心,安葬时不能完全遵循礼制,祭祀时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来享用祭品。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身体渐渐衰老。虽然我曾在墓地旁边建造房屋,时常洒扫,用来准备饮食、遮蔽风雨;除此之外,我又哪里有地方可以寄托自己的感情呢?”我叹息说:“世俗的淳厚已经丧失很久了。本来有的人早晨父母去世,晚上就忘了;稍微厚重一些的,守念不过十天或一个月;再厚重一些的,也不过一年罢了。古人说:‘孝子终身思慕父母。’为什么不把这座房子题作‘慕堂’呢?然而,你也不能只是徒然地做出孩童般的思慕而已。圣门谈论孝道,是随着人的等级和年岁的不同而阐明其中的深意。况且,你以为父母果真已经死去了吗?他们的精神大概无处不在。你应当端正自己的内心,敬慎自身,尊重老师和朋友,教导子孙,守护田地房舍,和睦乡里邻人;或者出仕从事于当世,也不要荒废职守而败坏自己的事业。这样做,才可以不辱没父母,也可以保全自身而归于父母。我知道你的父母一定会欣然前来享用祭祀,难道一定要在春秋祭祀以及早晚之间悲声叹息、忧伤痛苦,才叫作思慕吗?” 时万拜谢说:“您的话说得多么好啊!我钟式虽然愚钝卑下,难道敢不勉力而行吗?还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刻在慕堂的右边。” 复琴记 龙虎山中的上官链师,号九龄,曾从蜀地王氏那里得到一张琴,琴背刻着“秋声”二字。有个名叫既明的人告诉我,这张琴是他的伯父、郢州通判伯坚收藏的。当初,郢州因为擅长弹琴,作为宾客留在宋史丞相府中;适逢理宗征召天下善于弹琴的十人进入宫禁,教宫人弹琴。郢州十分珍爱这张琴,睡觉、起居都必定带着它;他去世后,琴归于链师。链师珍爱它,也和郢州一样。他的老师玄教大宗师吴公长期在朝廷任职,正好有位贵人喜爱琴,听说有“秋声”,便向大宗师索取。秋声还在江南,取来尚未到达,吴公便先把另一张琴献上;那张琴的材质不比秋声差,所以秋声得以重新归还。后来有一天,我游览古象山,路上拜访链师,正值中秋前后的夜晚。链师为我弹奏了一曲,琴声果然铿锵如金石,并且说:“我从前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张琴?得到它以后,又怎么会想到它还没等到陪伴我终此一生便离去?它离去以后,又怎么会想到它还会重新回来?请您试着为这件事写一篇记,怎么样?”我叹息说:“古往今来、天下之间,一切事情和万物,又有哪一样不像这张琴呢?况且,当初制作它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后来传承并珍爱它的人,我又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 后来它进入宋朝的内府,又传到王氏手中,最后到了您老师那里。它虽然得到之后又仿佛失去,降落之后又仿佛上升,这些全都是偶然发生的。然而,若从这种情形全面观察,那么我又将由这张琴进一步领悟其中的道理了。”这就是这篇记。山楼记 龙虎山中,周仲简的私人居室独自位于山的西侧,那里已经拥有古木修竹、幽泉奇石的美景;他又在一处宽阔的空地上建了一座小楼。有一天我偶然来到山中,仲简邀请我登楼,为我烧香煮茶。凡是层楼高阁的绚丽景色,以及远峰近山排列在窗前的景象,都不必转眼、不必移动脚步,便可以尽收眼底。又过了一天,他写信来,请我为此楼作记。我叹息说:仲简已经远离尘世的杂扰,寄身于幽静美胜之地,却还想寻求更加幽静、更加美胜的地方来收藏身心、休息养性。不仅使难听的声音、难看的色彩,丝毫不能接触我的耳目;他早晚读古人的书,其中精微奥妙的义理,或赋诗作文,藏在心中而从口中发出的内容,也一定多在这座楼上。这样看来,古人所说仙人喜爱居住在楼上,难道果真如此吗?何况仲简还曾登临华盖山,泛舟洞庭湖,寻访并拜谒缙绅先生,饱听他们的议论,怀抱他们的文章,回来后在这座楼上温习玩味;这样一来,他增进德行、修习学业,谁能阻挡他呢?这就是这篇记。榆原真馆记 榆原真馆,是龙虎山孙公久大的住所。孙公年少时进入山中,谈论清静之道。后来有一天,他游览龙虎山东北面的支脉,发现那里有深谷、长流、丰茂的草木,水石回环萦绕,人迹罕至;他回头看着那里,十分喜爱,说:“我死后,就把这里作为归宿吧!”于是命令弟子营建墓地。那蜿蜒而丰润的地方,便挖空作为孙公的墓藏;宽阔平坦的地方,便建造房屋来守护墓地。建成后,他把正堂题作“榆晚”。榆晚的左边叫“久轩”,是孙公往来休息的地方;右边叫“兰雪斋”,陈列古书、古画和器皿。外面建门,并总题为“榆原真馆”。又过了五年,孙公去世,葬在这里。至正癸未年秋天,我登上古象山,在碣石遇到他的弟子周微之。微之说:“料想您到山下时天色已经晚了,何不留宿在我的榆原呢?”我听从了他,饮食和睡眠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第二年夏天,他写信来说:“先前您留宿在我的榆原,想来一定会为它写些什么记述,冒昧地请求您了。”我于是叹息说:“我见到人们营造墓地,谁不希望它美观、坚固而长久呢?然而墓主人去世以后,后人有的只顾自己的私利,多年竟不来一次;更有甚者,贫困而没有操守,罢免守墓人,夺取墓地的利益,不旋踵之间,便使房屋变成瓦砾,坟丘成为狐兔出没之处。” 如今孙公大概算是有福德的老人了,活着时乐于此处,死后又安葬于此,这样还有什么遗憾呢?然而负责继承、修葺这里的人,唯恐它有所松弛废弛;负责清扫的人,唯恐不能按时进行。这与孙公平日的安排没有什么不同。这固然是孙公福德余泽的施及,也由于他所托付的人多才而且贤能。”
▯真宫记▯真宫者,故宋枢宻马公天骥之第也。初,公无子,一女曰时闰。前淛东肃政亷访司监司黄头公聘为夫人。夫人亦无子。黄头公卒,叹曰:「我于黄头氏虽无子,赖有他室子,可以不为其宗忧。顾以一身承吾先人显宦之余,而女子又义于从人,不可以继世。纵子他氏继之,势或不能以永思。所以永之者,逺经而近宜,莫若身为老氏学。为老氏学,则士夫良家之女乐从吾游者,即吾徒也。即吾徒,则必能世世祀吾所自出,无隳也。且吾闻之,老子之学贵于清静,清静则神完而气专,可以达于神明。苟可以达于神明,则上为吾君祈天永命,次而雩焉、禜焉,嵗时所以从有司为斯民者,亦将无不为也。」于是因第之防,而为礼神之庭,堂为集众之堂,穹东之庑而钟焉,严外之门而象焉。其余曰庖、曰湢,或因或革,一者不可具举。廪士之田,皆因马氏旧。某年间属有以其事上闻者,皇帝怜嘉其意,为降玺书,若曰:「有司徭役其无与凡,而器用财贿、土田强有力者不得夺。特赐今额,仍赐时闰号纯正守真端静法师提防宫事。」甲乙住持,乆之又有以白见皇后榆河者,皇后亦复为降防以镇抚之。夀昌县尉胡君天祥尝为仆言,且徴记焉。嗟乎!古今天下事物之不齐者多矣,或得于彼则失于此。以常情观之,孰不谓马氏以公侯之贵、甲第之华、土田之多,不能有一子孙保之、享之,而乃处给乎黄冠羽衣者流?岂不大可感伤而悲叹!然使幸而有子孙,不幸而其才不能中人,则亦未必世为马氏之物而严马氏之祀矣。今而闾里相传不絶于口者,岂不皆曰:「斯马氏之所建致也!」况顾而祀于堂,尽马氏之宗,又况山川之灵宜为其学而有成,以酬其志。为其学而有成,以酬其志,则冲和之应将被于物而无穷,不在其身,必在其徒。此其为义,尤未易以一家世裔之私谫。焉而比量之,由是观之,则斯宫之建,上承君后之命之重,夫岂徒哉?敬为记之如是。
重修栁君庙记宋寳祐末,江南悉内附。提刑谢公枋得犹集兵饶之安仁县。军校张孝忠,河南人,或曰淮西人,总健儿三百人,谒麾下。公为陈忠义事,以奬之。孝忠即感泣,请留。俄而北兵来袭,谢公走七闽。孝忠领孤军出战,手刃百余人,马口中流矢,孝忠自刎。北兵覆以锦袍,惜曰:“壮士,壮士!”既而孝忠后数着灵异,遂配享东庑下。呜呼!昔襄围告急之日,士大夫轻去就,疑羡世禄之卿,连城之帅,往往望风欵附。孝忠特一小校尔,非有诗书礼乐之培养,非有爵位土田之宠,固奋不顾身于不可为之时,以报知己。以谢公之义正则事之,以栁君之灵明则附之。虽其资过乎人,亦可谓生死知所从者矣。宜乎死而神牵聨而得书。
俟庵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五 元 李存 撰记类
春晖堂记予尝浮信溪而下,见濒溪有石屏然而起,其上如桥梁,中空通而圆,有树葱葱蒨蒨,余喜之。舟人谓此乡所谓月岩者,以似故名。每以不及泊舟一登覧之,尝用不满于懐。他日过昭真宫,访道士徐仲徳,仲徳曰:“吾有母老且多疾,遂营藏于乡人所谓月岩之右堂,其傍以奉之,扁之曰春晖。”距宫二里而近,庻几可朝莫焉,子为记之若何?余曰:“信佳所也,是异时吾爱焉而不及即焉者也。且君以是而名堂,岂非有取于唐孟郊之诗乎?郊之诗意,谓亲恩之罔极,犹三春之晖也;子心之厚报,犹寸草也。喻其恩者大而报者小也。”是岂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感于其言而名诸堂,皆孝子仁人之心也。然吾见世之为释老者多矣,一去其家,外得所游从,则或介然于骨肉之间,是固昧于亲疎厚薄之义,无足道者。至勤勤于其师友,眷眷于父母兄弟者,亦为不少。今仲徳也,既不得不离于膝下,又不得致养于宫中,卜其宅而堂焉,以安之,朝往暮来焉,以娱之。如是则不违于事亲,不尼于从师,亦庻乎两得之者矣。且吾异时徒以水竹之胜,不及一即其所为恨,今则又知仲徳奉亲其间,居室之完,器用之具,甘滑滫髓之宜,无所不勤爱和愉惋之心,必不少懈。未能一敬观之而先之以言,是终不满于懐者也。
译玄真宫记 玄真宫,是前宋枢密马公天骥的宅第。当初,马公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时闰。前浙东肃政廉访司监司黄头公聘她为夫人。夫人也没有儿子。黄头公去世后,她叹息说:‘我在黄头氏家虽然没有儿子,但幸好还有其他房的儿子,可以不必替他们的宗族忧虑。只是我一人承受着先人显贵仕宦留下的一切,而女子又按义理必须跟随丈夫,不能继承世业。即使由其他家族的子弟继承,也可能无法使这种思念长久。要使它长久,远则遵循经典,近则合乎实际,没有比亲自学习老氏之学更好的了。学习老氏之学,那么士大夫和良家女子中愿意跟随我学习的,便都是我的门徒;成为我的门徒,就一定能世世代代祭祀我的先祖,不使祭祀毁坏。而且我听说,老子的学说以清静为贵;清静则精神完足、气息专一,可以通达神明。如果能够通达神明,那么上可以为我的君主祈求上天延长寿命,其次可以祈雨、祈晴;每年按时随同主管官员为百姓所做的事情,也将没有不去做的。’于是她依托宅第的旧址,建造礼神的庭院;正堂作为聚集众人的堂屋,向东扩建庑廊并悬钟,使外门庄严并设置仪仗形象。其余有厨房、浴室,有的因袭旧制,有的改建,不能一一列举。供给道士的田地,都沿用马氏旧有的田产。某年间,有人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帝怜悯并嘉奖她的心意,降下玺书说:‘有司征发徭役,不得把这里算入普通徭役;器用财物和土地,豪强有势力的人不得侵夺。特赐现在的宫额,仍赐时闰“纯正守真端静法师”称号,主持宫中事务。’甲乙两位住持任职很久以后,又有人把此事禀告皇后榆河,皇后也再次下诏加以镇抚。寿昌县尉胡君天祥曾经把这些事告诉我,并请求我作记。唉!古今天下事物不相同的地方很多,有时从那里得到,却又从这里失去。按常情看,谁不会说:马氏拥有公侯的尊贵、华美的宅第和众多田产,却不能有一个子孙来保守、享用,反而让这些归于戴黄冠穿羽衣的道士一流,岂不是非常令人感伤叹息吗?然而假使幸运地有了子孙,不幸的是其才能还不如普通人,那么这些产业也未必世世代代属于马氏,马氏的祭祀也未必能够严肃维持。如今乡里相互传说、口耳不断的,难道不都是说:‘这是马氏所创建、所成就的!’何况回头看这座堂,马氏全族都在这里祭祀;更何况山川神灵应当使他们所学习的道术有所成就,以报答他们的志愿。若他们所学有所成就,以报答其志愿,那么清和之气的感应将施及万物而无穷;这种福泽不在他们自身,必定也在他们的门徒身上。这种义举,尤其不能用一家一姓后裔的私利来轻率地衡量。由此看来,这座宫观的建立,上承君主和皇后的重大诏命,难道只是寻常之事吗?因此恭敬地写下这篇记。重修柳君庙记 宋宝祐末年,江南全部归附元朝。提刑谢公枋得仍在饶州安仁县聚集军队。军校张孝忠是河南人,有人说是淮西人,率领三百名健儿拜见谢公。谢公向他们陈说忠义之事,以此勉励他们。孝忠当即感动流泪,请求留下。不久北方军队来袭,谢公逃往七闽。孝忠率领孤军出战,亲手杀了一百多人;战马口中中箭,孝忠便自刎而死。北兵用锦袍覆盖他的尸体,惋惜地说:‘壮士,壮士!’后来孝忠屡次显现灵异,于是配享在柳君庙东庑之下。唉!当襄阳被围、告急之时,士大夫轻易选择去留,那些依靠世代俸禄的卿士、拥有连城之势的将帅,往往望风归附。孝忠只不过是一个小军校,没有诗书礼乐的教养,没有爵位田地的恩宠,却在明知不可为的时候奋不顾身,以报答知己。因为谢公正直仁义,所以侍奉他;因为柳君神明显赫,所以依附他。他的资质即使超过常人,也可以说是生死之间知道自己应当跟从谁的人了。难怪他死后神灵相互牵引,终于得以载入记述。《俟庵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十五 元代李存撰,记类 春晖堂记 我曾经沿信溪顺流而下,看见溪边有一面石屏高高耸起,石上形状像桥梁,中间空通而呈圆形,有树木葱郁茂盛,我很喜欢它。船夫说,这就是当地所谓的月岩,因为形状相似而得名。我每每因为来不及停船登临观赏而心中不满。后来有一天经过昭真宫,拜访道士徐仲德,仲德说:‘我有一位年老而多病的母亲,于是在乡人所谓月岩的右边营建宅院,在旁边修堂来奉养她,题名为春晖堂。这里距离宫观不到二里,大概可以早晚前往。您为它作篇记,怎么样?’我说:‘确实是个好地方,这就是当年我喜爱却没能到达的地方。而您用这个名称来命名堂屋,难道不是取自唐代孟郊的诗吗?孟郊诗的意思是说,父母的恩德无穷无尽,如同春日的阳光;子女内心深厚的报答,却如同一寸小草。是用来比喻父母恩德深厚,而子女报答微薄。’这难道不是感情从内心涌动而表现在言语中,又因被这言语感动而给堂命名吗?这都是孝子仁人的心意。然而我看世上出家学佛学道的人很多,一旦离开家庭,在外面获得了交游之处,有的便对骨肉亲人冷漠无情,这实在是昧于亲疏厚薄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其中勤勉侍奉师友、深深眷恋父母兄弟的,也并不少。如今仲德既不得不离开母亲膝下,又不能在宫观中奉养她,于是选择宅地建堂,使母亲安居;早晨前往,晚上回来,以此使她欢娱。这样既不违背侍奉父母的责任,也不妨碍跟随老师学习,差不多可以两方面都做到了。而且我从前只是因为喜爱这里水竹的美景,却没能亲自到达而感到遗憾;现在又知道仲德在这里奉养母亲,房屋完备,器用齐全,甘美精细的饮食适宜,无不勤恳操办,和爱愉悦的心情也一定没有丝毫懈怠。我还没有亲自恭敬观览,便先写了这些话,这终究会使我心中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