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六元李存撰杂文
跋约轩説后临川危太朴之先大父明府公,清介士也。尝以约扁其读书之轩,盖有取于《论语》“可以久处约”之言。昔文肃包公已尝为之説,大抵谓其可以久处约者,圣人之意在于仁也。仁者,何不失乎我而已矣。天地至大也,而我即天地;万物至多也,而我即万物;鬼神至不可诘也,而我即鬼神;古徃今来至长也,而我即古徃今来;阴阳寒暑至变也,而我即阴阳寒暑。夫如是,举天下之物,果何者足以婴其神、累其心哉?是故七日不火食,而歌声若出金石者有焉;纳履则踵决,捉襟则肘见,而不以为病,殆非强为之也,我本如是故也。若徒曰斤斤焉操之而弗失,惴惴焉持之而不纵,外物之足以扰扰乎吾中者,悍然拒之使不入,则亦非我尔矣。夫我者,妄也;妄者,实之反。抑君子何居乎?太朴既能不坠其先人之训,而又肯与吾逰,求我之志,浩乎其莫之能御。夫如是,则其于处约也,何有?
跋乌石公传李存曰:「存弱冠时,多从上官先生所闻乌石公名。先生既为诵其某诗、某文之美,人为道其某言、某行之通识,诸心者久。比又闻其年且八十,而耳聪目明,善饭。里居三数十里间,徒步徃来如壮时,异哉!顾予犹未之识也。」他日,公以其尝有得于性命道徳之防着,而成书,及自传其平生志尚、履歴大槩与夫一时闻人之所褒赠,凡累数十牍,命其子汤臣持以示存。存读之,如行通都大邑,人物楼观、宝货车马、服食器用之盛,又如在深山大泽、龙蛇变怪、鬼神恍惚,令人应接不暇。呜呼!若公者,盖所谓瑰伟磊落人也。信乎其如所闻哉!信乎其如所闻哉!
书汤母夫人杨氏墓志铭后存五嵗而失母。存之父尝诏存曰:「若之生也,少乳。若母濡以粥汤,故再期而始步。他日,若母织也,若嬉于机下。巷有市粔籹者,若闻其声而效之,大喜,投机而持。若手拊若顶而口焉曰:『儿也不亦能乎』!徧以告吾。常常而思之。若母之慈于若也,斯其细者也。若今妻且子,亦尝反一日之细于其母乎?亦遂忘者乎?」存流涕而已。汤君中立之弃于其母也,亦若存之年。而中立能乞铭于其舅氏而追永之,征言于朋友而称显之。而存也无一言,恶用子哉?或谓仁人之于亲也,终身而慕之,听于无声,视于无形,而奚以儒者之空言为?存曰:「然则然夫!夫情之达于文者,文之至也。文之至者,孰有不览者乎?其孰有览焉而不兴者乎?」
跋吴非吾苇间拏音集栁子原之诗有曰:「自得本无作,天成谅非工。」予诵斯言久矣,而未之能也。它日读江右三吴山人诗,其亦有志于斯言乎?不然,何以题其编曰《苇间拏音》?夫苇间之音,天之未尝作也,而余则尘垢粃糠之徒。山人方且逺离乎嗜欲之穽,而率履乎清静之域,其果进乎此不难也。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其山人乎?题陈道士和归去来辞卷后昔陶元亮遭易代,故不昔以五斗米折腰,遂赋归来之辞。天下后世闻其风而诵其语者,孰不以为髙?龙虎山中陈君亨道,始游钱塘,即从而追和其余音,以归其防趣。若有慕于陶者,李存闻而疑之曰:「陈君生长于国家承平之日,则又黄冠而羽衣,其所处,其所遭,大与陶异。驾飞云而御长风,而游乎天地之间,玩咸池之浴日,验▯海之化鲸,亦岂非吾时乎?若曰无所事于其他,而徒虑夫松菊之或荒者,则是既不役于他物,而亦将见役于松与菊矣。陈君以为何如?」
书赵氏种杏堂后【至正辛巳十一月乙丑作】昔董善医,苟活一人,不责其报,令种杏五株,嵗久成林,当时美之,故有纪。后世慕之,故业医者,其称号,其扁室,徃徃取于杏。而余尝有疑焉:杏之林,所以识活人之多,而又将以业子孙也。然则活人之多,而必识在中人,或不免于自徳。因其可生而生之,则吾之医也,天吾之医也,天天独啬夫吾子孙乎?自徳非古也,汲汲于子孙,亦非古也。蘓子瞻谓厐安常之于医,时赖其全活者常率不识之。余亦颇好方,间为人有瘳者,想安常之风,不知顔面防发红也。学董奉种杏,易学;安常不识其人,难。余干赵冲逺,本儒家而游于医,其邑人吴子谦以种杏名其堂,且为之记,盖期其多活人而业子孙也。而余又欲勉其如安常之不求识其人,而进于天者也。或谓余之责于人者似无已夫?古今人亦何必相及,是则自弃而已矣。
译《约轩说》后跋 临川危太朴的祖父明府公,是一位清廉耿介的人。他曾取‘约’字题在自己的书斋上,大概是取《论语》中‘可以长久处于贫约’的话。过去文肃包公曾为此作说,大意是认为能够长久处于贫约,圣人的意思在于仁。所谓仁,不过是不丧失自我罢了。天地极其广大,而我就是天地;万物极其繁多,而我就是万物;鬼神极其难以探究,而我就是鬼神;古往今来极其久远,而我就是古往今来;阴阳寒暑极其变化,而我就是阴阳寒暑。既然如此,天下万物还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精神、劳累他的内心呢?所以有人七天没有火食,歌声却像金石发出的一样;鞋子一穿鞋跟就破裂,提衣服时手肘就露出,却不把这些当作忧患,大概不是勉强做出来的,而是我本来如此。若只是说要小心翼翼地守持而不失去,战战兢兢地把握而不放纵,并且强悍地拒绝外物,使它们不能扰乱内心,那么这也不是自我了。所谓自我,若是刻意造作,就是虚妄;虚妄正是实际的反面。君子难道应当如此吗?太朴既能不使祖先的教诲失坠,又肯与我交游,探求我的志向,其浩大宽广,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如果这样,那么他对于处于贫约,还有什么困难呢?《乌石公传》后跋 李存说:‘我二十岁时,常常从上官先生那里听到乌石公的名声。先生曾为我诵读他某首诗、某篇文章的美处,又有人向我讲述他的某些言论和行为,都是通达而有见识的,这些话在心中积存很久。近来又听说他年纪将近八十,仍耳聪目明,食量很好;居住在乡里,方圆三数十里内往来都靠步行,和壮年时一样,真奇异啊!只是我还没有见过他。’后来,乌石公因为对性命道德之学有所心得,写成一部书,又把自己一生的志趣、经历大略,以及当时知名人士对他的赞誉赠言,总共几十篇文书,命儿子汤臣拿来给我看。我读这些文字,仿佛走在大都市中,人物、楼台、珍宝、车马、衣食器用的繁盛景象令人目不暇接;又仿佛身处深山大泽之间,龙蛇变化奇异、鬼神若隐若现,使人应接不暇。唉,像乌石公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瑰伟磊落的人吧!他果真如我所听说的那样。果真如我所听说的那样!’ 题《汤母夫人杨氏墓志铭》后 我五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曾告诫我说:‘你出生时,乳汁很少。你母亲便用稀粥汤喂你,所以到两岁才开始走路。后来有一天,你母亲正在织布,你在织机下面玩耍。巷子里有人卖粔籹,你听到叫卖声便学着叫,母亲非常高兴,丢下织机把你抱起来。她用手抚摸你的头,亲着你说:“好孩子,真能干啊!”并且把这件事告诉我。她常常这样思念你。你母亲对你的慈爱,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事。你如今也有妻子儿女,是否曾经把一天中一点点的孝敬回报给母亲?是否终于忘记了呢?’我只能流泪。汤君中立被母亲遗弃时,也和我年龄相仿;但中立能够向他的舅父请求墓铭,使母亲的事迹流传久远,又向朋友征求文章来称扬显彰她。而我却一句话也没有写,哪里还配称为人子呢?有人说,仁人对于亲人,终身思慕;即使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形体,又何必依靠儒者空洞的言辞?我说:‘这样说也对!感情能够通达到文章中,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文章达到最高境界,有谁看了不会被感动呢?有谁看了被感动,却不会振作兴起呢?’ 题《吴非吾苇间拏音集》柳子原的诗说:‘自得本来无需造作,天然生成确实不是人工雕琢。’我诵读这两句很久了,却还不能做到。后来读江右三吴山人的诗,他难道也有志于实现这两句话吗?不然,为什么把诗集题为《苇间拏音》?芦苇间的声音,是天地从未刻意制造的;而我却是沾满尘垢、如同秕糠的人。山人正远远离开嗜欲的陷阱,完全行走在清静的境域中,他若真能达到这种境界,也并不困难。孔子说:‘有德的人必然有言辞。’说的不就是这位山人吗?题陈道士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卷后 从前陶元亮遭逢改朝换代,所以不肯因为五斗米而折腰,于是作《归去来辞》。天下后世听闻他的风操、诵读他的文章,谁不认为他高尚?龙虎山中的陈君亨道,刚开始游历钱塘,便追和陶渊明的余韵,以表达归隐的旨趣。倘若他是仰慕陶渊明的人,李存听说后却有所疑惑,说:‘陈君生长在国家太平的时代,后来又成为戴黄冠、穿羽衣的道士;他的处境和遭遇,与陶渊明大不相同。他驾驭飞云,乘御长风,遨游天地之间,观赏咸池浴日,考察瀛海化鲸,这难道不正是属于我们的时代吗?如果说他对其他事情都无所作为,只担心松树菊花有一天荒芜,那么他既没有受其他事物役使,却又将要受松树和菊花役使了。陈君认为怎么样?’ 题赵氏种杏堂后【至正辛巳年十一月乙丑日作】从前董奉擅长医术,只要救活一个人,便不要求报酬;他让人种五株杏树,年久之后长成杏林,当时人们赞美这件事,所以留下了记载。后世仰慕他,因此从事医术的人,其称号和书斋名号,往往取自杏树。但我曾对此有所疑问:杏林是用来记载救活的人很多,却又将借此为子孙谋取名声的。既然救活的人很多,必定要让世人知道,其中或许不免有自我夸耀。顺应生命可以存活的条件而使其活下来,这是我的医术,也是上天的医术;既然是上天的医术,难道上天偏偏吝惜不给我的子孙吗?自我夸耀不是古道,急切地为子孙谋求名利,也不是古道。苏子瞻说,庞安常行医时,当时常常依靠他而得以活命的人,大多不知道是他救活的。我也颇喜爱医方,偶尔为人治病而使其痊愈,想起安常的风范,便不知道自己的脸面是否已经因惭愧而发红。学习董奉种杏,容易;学习安常救人而不使人知道,却困难。余干赵冲远本是儒家学者而从事医学,他的同邑人吴子谦以种杏为他的堂名,并且为此作记,大概是希望他多救活人并为子孙创立基业。而我还想勉励他像安常那样不求别人知道自己救了谁,并进一步上达天道。有人说,我对人的要求似乎没有止境。古今之人又何必一定要相互比肩?如果这样想,不过是自我放弃罢了。
书宜黄李氏族谱后读宜黄李氏之族谱,于余心甚有戚戚焉。何则?吾六世祖之墓,已漫不知其所。顾家素贫贱,非有封土之崇,营制之靡,守视之严也。其湮没之易也,宜然。又非有去国离乡之故也。死某年,塟某所,亦岂非谱之不修也欤?然则自吾之六世已不知其墓,况其逺者乎?是则甚可惧也。方集吾兄弟子侄,将以庚辰拜五世祖之墓,且曰:“来者毋独必也,携幼少乎?”惩其不知而续其所知也。善乎梦泉之叙之言曰:“亦欲使子孙识祖宗冢藏之所在。”又曰:“事有若缓而实急。”嗟乎!是皆先得此心之所同然也乎?题孔李图后右仲尼问礼于老子,或疑孔子圣之盛者也,顾乃问于老氏,岂记述者之谬欤?殊不思当其周流诸国时,如郑之子产,卫之伯玉,皆所严事;善葬如季子,则徃观之;知纪官如郯子,则问之,况贤如老子者乎?今载之传记者,一则曰:“吾闻诸老耼云。”二则曰:“吾闻诸老耼云。”其辞让忠厚,不没于人,盖如此。嗟乎,斯其所以为圣之盛者欤?是心也,又果而图之也欤?题危太朴诗集后危太朴携其诗文自临川来,过余。余敬之爱之。间又出祝君蕃逺所与帖,其言有曰:“驱轻齿肥,券内事也。”意若勉其盛年,进进于徳,毋或有羡于世俗之华、口体之末者。而太朴亦自谓:“吾志岂在于是?”余曰:“太朴之志虽不在是,如祝君所云,独不在于欲以言语文字上下出入古之人耶?”太朴俛且笑不答。余曰:“使言言如古人,既美矣;更心心如古人,又尽善也。虽然,谓太朴心心不如古人,则亦诬太朴甚矣。但患太朴不求其所以如者尔。苟能一日求之,则其言也,非人而忽天,非人而忽天,则前乎开辟而未尝古也,后乎开辟而未尝今也。”太朴信之,斯勉之【泰定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作】题方壶画记后右邵庵先生为龙虎山中方君方壶所作画记者也。方壶盖学仙中之頛然者,故先生独举河图及羲皇画卦以发明其妙。大而天之日月星辰,地之山岳河海,变而阴阳鬼神,防而昆虫草木,举皆出吾画中而不遗。然则画形似者俗见也,由无形而有形,虽有形终归于无形。画能如是其至矣乎?非仙者孰与于此!条风轩辞龙虎山中道士薛方彦,有琴曰条风,甚爱之。燕一室,时自抚弄,诚翛然尘外人也。而征言于番昜李某,三年于此矣,顾不能措一语。若是其顽且钝也,敬赋条风辞二章寄之。其辞曰:风条条兮入鸣弦,品物虽万兮同天。其天亦岂有千千古兮,浩乎吾前。风条条兮拂襟袖,品物虽万兮何夭何夀亦岂有千千今兮瞠乎吾后。题宋名臣遗像陈维瑶持其家藏宋名臣三十六公遗像过余观之,或如春之和,或如玉之润,或如夏日之可畏,或如秋霜之不可犯。嗟乎!时代既久易矣,其人既久死矣。世固有生为将相于身,不行道,一语及之,强者唾骂,弱者俛而反唇,至于杀身赤族而未已。任褒贬之笔者,又诛之于其后。是数君子者,独何以得此于人哉?图而存之,惟恐其不传;藏而宝之,惟恐其或失。玩之至不释手,叹之有不絶口。无他,功利社稷,徳及生民而已矣。《诗》云:“民之秉彛,好是懿徳。”亦岂不信然乎哉!
邓氏手泽跋夫先世贤而相厉以文辞者,盖有之矣。后之人能尊其手泽而益以厉夫其后者,厥为少哉!吾偶于临川邓企贤氏见之。昔者其曽祖江州府教公之在上庠也,其髙祖告院公赋诗以勉之,欲其自奋于功名者,森森也。告院没,江州为文以祭之,愿有以不愧于其父之所期者,益森森也。他日企贤持以示余,袭之如新,且曰:“此家宝也。苟传其亦有兴乎?敢请吾子识之。”顾余虽丘壑以老,所闻见于宿昔士大夫之家者,亦多矣。谆谆提耳而藐藐以受者有焉,进而唯唯,退而反唇者有焉,朝捐馆而图书,夕覆瓿者有焉。呜呼!若企贤者,亦可谓善继人之志者矣。夫善继人之志,则徃者为不泯,而来者为可望也。
题陈士周赵文敏公诗卷吾尝谓杜牧之此诗必援笔一挥而成,既成必髙歌抵掌,痛饮以自慰。何则?兴之所到,辞亦随之,初不假于思修也。陈士周偶以九月七日陪赵公游于苕溪之上,归而独书此者,其一时髙兴,殆与齐山九日同也。
译题宜黄李氏族谱后 读宜黄李氏族谱,我心中深有感触。为什么呢?我家六世祖的墓,已经漫无踪迹,谁也不知道在哪里了。只是我家一向贫寒卑微,没有高大的封土、奢华的营造,也没有严密的守护看视,所以墓地容易湮没,也是理所当然。又不是因为离开国家、迁离乡土。明明记载着死于某年、葬于某处,难道不也是因为族谱没有修订吗?既然我家从六世祖起便不知道祖墓所在,更何况年代更远的祖先呢?这实在令人恐惧。当时我正召集兄弟、子侄,准备在庚辰年拜祭五世祖的墓,还说:‘后来的子孙不要只有一个人前往,带上年幼的孩子吧?’这是为了惩戒过去的无知,并把已经知道的继续传下去。梦泉叙文中说得好:‘也是想让子孙知道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又说:‘有些事看似缓慢,实际上很紧迫。’唉,这不都是先于我领会了心中共同的感受吗?题《孔李图》后 右图画的是孔子向老子问礼。有人疑惑:孔子是圣人中的大成者,为什么反而要向老子请教?他们却没有想到,孔子周游各国时,像郑国子产、卫国蘧伯玉,都是他恭敬侍奉的人;季札善于安葬,他便前往观看;郯子懂得官制,他便向他请教,更何况贤能如老子的人呢?如今传记中记载,一次说:‘我听老聃说过。’又一次说:‘我听老聃说过。’这种谦让而忠厚、不埋没他人长处的态度,大概就是如此。唉,这难道正是他成为大圣人的原因吗?这种心意,果然又被画出来了吗?题危太朴诗集后 危太朴带着自己的诗文从临川来,拜访我。我敬重并喜爱他。后来他又拿出祝君蕃远写给他的信,其中说:‘驱除轻浮的年少之心,摒弃口腹之欲,是分内的事情。’意思似乎是勉励他趁着盛年不断提高德行,不要羡慕世俗的荣华和口腹之末。太朴也说:‘我的志向难道在这些事情上吗?’我说:‘太朴的志向虽然不在这些事情上,但正如祝君所说,难道不在于想用语言文字上下纵横,出入于古人之中吗?’太朴低头微笑,没有回答。我说:‘假如每一句话都像古人,已经很好;如果每一颗心都像古人,那就更加完美了。虽然如此,如果说太朴的心不如古人,那也是对太朴极大的诬陷。只担心太朴不去追求“为什么能够像古人”罢了。假如有一天他开始追求,那么他的言语就不是出于人为而忽然达到天成;既然不是出于人为而忽然达到天成,那么在开天辟地以前未曾有所谓古,在开天辟地以后也未曾有所谓今。’太朴相信了这些话,我便以此勉励他。【泰定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作】题《方壶画记》后 这是邵庵先生为龙虎山中方君方壶所作的画记。方壶大概是学仙者中一位[“頛然”字义不明]的人,所以先生特意举出《河图》和羲皇画卦来阐明其中的妙理。大的如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山岳河海,变化而成的阴阳鬼神,细微而隐蔽的昆虫草木,全都出现在我的画中,没有遗漏。这样看来,只画外形相似是俗人的见解;由无形而有形,虽有形最终仍归于无形。画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难道不是最高的吗?不是仙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条风轩辞》龙虎山中的道士薛方彦有一张琴,名叫“条风”,非常喜爱它。他在一室之中宴居,时常亲自抚弄,真是一个超然于尘世之外的人。他向番昜李某征求文章,已经三年了,我却始终写不出一句话。我的顽钝竟到了这种程度,于是恭敬地作《条风辞》二章寄给他。辞说:和煦的风啊,徐徐吹来,进入琴弦而发出鸣声;万物虽然有万种,最终同出于一个天。这个天难道也有千千万万的古今吗?它浩大无边,正在我面前。和煦的风啊,徐徐吹来,拂动我的衣襟衣袖;万物虽有万种,哪里有什么夭折、长寿?难道也有千千万万个今世吗?它远远地在我身后。题《宋名臣遗像》陈维瑶带着他家收藏的宋代三十六位名臣遗像来给我看。有的像春天一样温和,有的像玉一样温润,有的像夏日一样令人敬畏,有的像秋霜一样不可侵犯。唉!时代已经相隔很久了,那些人也已经死去很久了。世上本来有些人活着时身居将相,却不实行正道;一提到他们,强者便遭人唾骂,弱者则低头反驳,甚至到了杀身灭族还不能停止。执掌褒贬之笔的人,又在他们死后加以诛责。这几位君子,究竟凭什么独独得到人们这样的敬重呢?人们把他们画像保存下来,唯恐不能流传;收藏起来珍爱,唯恐偶然遗失。欣赏时爱不释手,赞叹时口不绝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有功于国家社稷,恩德惠及百姓罢了。《诗经》说:“民众秉持常道,喜爱这种美德。”这难道不确实如此吗!《邓氏手泽跋》先世贤德,彼此用文章勉励,大概是有过这种事的;后代能够尊重先人的手泽,并更加勉励自己的后代,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我偶然在临川邓企贤家见到了这种事。从前,他的曾祖江州府教公在太学读书时,他的高祖告院公作诗勉励他,希望他奋发求取功名,期望深切。告院公去世后,江州公写文章祭奠他,希望自己能够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期望更加深切。后来企贤拿这些文字给我看,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并说:“这是我们家的宝物。如果能把它传下去,也许家族会因此振兴吧?冒昧请您为它作跋。”我虽然已在山林中老去,但过去所见所闻的士大夫之家也很多。有的人长辈反复耳提面命,他却轻视接受;有的人当面唯唯诺诺,退下后反过来顶嘴;有的人早晨刚去世,晚上就把图书丢弃,甚至拿去糊破瓮。唉!像企贤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善于继承先人志向了。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那么过去的人不会湮没,后来的人也值得期待。题陈士周《赵文敏公诗卷》我曾经说,杜牧之的这首诗一定是提笔一挥便写成的;写成之后,一定高声歌唱、击掌叫好,再痛饮一番来自我安慰。为什么呢?因为兴致一到,辞句也随之而来,起初根本不需要苦心思索修饰。陈士周偶然在九月七日陪赵公游览苕溪,回来后独自写下这些诗,他当时的兴致,大概与杜牧游齐山、登九日之景时相同。
书黄氏义田记后昔晏婴为齐大夫,父母之党有因之而乗车,齐国之人待之而举火者三百余家,此固有禄位君子之贤者也。今铅山黄氏父子,能推其有余以仁夫其宗,若向吴中范氏之为者,使有禄位于一时,其设施当不止此,孰谓古今人不相及也哉?然则苟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世之有余者惟以奉其口体,私其子孙,骄其妻妾,豪其乡里,如恐不及焉。今黄氏独能若是,亦可谓加于人一等矣。题《王既明干谒衣衾棺椁防语后》。仆与王君交▯四十年,尝同寓崇文道宫。月夜坐茅亭上,至四五鼓不寐。其于世故人情曲折,无所不谈也。君暮年无子,着道士服。他日持防语,以衣衾棺椁之未备,干平生知旧者。昔新安汪公称隐,自营其藏,且赋诗自挽。以书来,命同赋。仆诗有曰:「窃闻髙世徒,不囿生死里,长存非有恋,奄化亦无恚,岂复较委收,尚何择鸢蚁?天地我棺椁,山川我衣被。」此施于王君尤宜也。然王君一长女,最知尊爱父,则先死今且八袠,虽善饭举,此不为过。仁人君子,其亦有不动心者乎?前而佽之则集事,后而佽之或无知也。题上官氏南楼记后【至正甲申年五月乙未作】上官氏聚族而居,余干数百年。四顾皆冈阜衍迤,或樷茅荒苇,独南为平田大隰深陂长流。其崇山峻岭在百里外者,率自闽浙而绵延于大江之右。近则又有怪石森布错立。登斯楼也,一倚徙而尽得之。尝谓人之贤否,亦可因其所好恶而知。今有信读书楼上,畅其静逺之意,而探其幽▯之防,驰骛者宜日消,而鄙俗者宜日逺也。其李氏友蕃又为之记。取而读之,何其胥惠爱,胥勉励,率如此其盛也。诗曰:“西南其户,爰居爰处,斯楼有焉。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二子有焉。题叠山先生临终遗笔谢公赴召,时过江,即不粒食,不知以防日及沛县也。况舟中几席荡兀,今观其笔力劲健,其语皆平时所以激劝勉励人者。去此且百年,方凛凛生气,然则君之所养可知也已。
译《书黄氏义田记后》从前晏婴做齐国大夫时,父母亲族中有三百多家靠他的帮助乘上车,齐国百姓中有三百多家等待他的救济才能举火做饭;这当然是有俸禄职位的君子中的贤者。如今铅山黄氏父子,能够把自己的余财推及宗族,像吴中范氏那样行事;假如他们当时有俸禄职位,所作所为一定不止于此。谁说古人今人不能相提并论呢?然而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哪怕给他一筐饭、一碗羹,他也会在脸上显出不满。世上那些有余财的人,只知道供养自己的口腹身体,偏爱自己的子孙,宠爱自己的妻妾,在乡里逞豪强,唯恐做得不够。如今黄氏独能如此,也可以说超过一般人一等了。题《王既明干谒衣衾棺椁防语后》我和王君相交四十年,曾经一同寄居在崇文道宫。月夜里坐在茅亭上,直到四五更还不睡觉。世故人情的曲折变化,没有什么不谈的。王君晚年没有儿子,穿上道士服。有一天,他拿着《防语》,因为衣被棺椁尚未备齐,去求助平生的知交旧友。过去新安汪公号称隐士,自己营造墓藏,还作诗自挽。他曾来信命我同作一首。我诗中有说:“听说超越世俗的人,不被生死所拘;长久存在并不是有所贪恋,忽然化去也没有怨恨;哪里还计较尸体归于何处,又何必选择埋在鸢鸟蚂蚁之间?天地就是我的棺椁,山川就是我的衣被。”这几句尤其适合王君。不过王君有一个长女,最懂得尊敬爱护父亲;她在父亲之前去世,如今将近八十岁,即使她还能好好吃饭、行动自如,王君这样安排也不算过分。仁人君子,难道会有不为之动心的吗?事先帮助他,就能成就此事;事后帮助他,恐怕他已经不知道了。题《上官氏南楼记》后【至正甲申年五月乙未作】上官氏聚族而居在余干,已有数百年。四面看去都是冈陵丘阜,绵延起伏,有的地方长满丛生茅草和荒芦苇;唯独南面是平坦的田野、低洼的水泽、深深的池塘和长流的水道。百里之外的高山峻岭,大多从闽浙一带绵延到大江以右。近处又有奇石密布,交错耸立。登上这座楼,只要倚栏徘徊,便可以把这些景物尽收眼底。我曾说,一个人的贤能或庸俗,也可以从他的好恶中看出来。如今有人在楼上专心读书,畅达他喜爱清静深远的心意,探寻幽深隐微的道理,那么奔逐外物的心思应当日益消退,鄙陋庸俗的习气也应当日益远离。他的李氏朋友友蕃又为此作记。我取来读它,觉得其中彼此爱护、彼此勉励,竟全都如此盛美。《诗经》说:“西南的门,正是居住的地方,这座楼便在这里。兄弟之间,应当彼此亲爱,不要彼此欺诈。”这两种美德,他们都有。题叠山先生临终遗笔 谢公奉召赴任,当时渡过长江,便不再进食,不知道他是否以绝食的日期到了沛县。何况船中几席摇荡不定;如今看他的笔力刚劲有力,文字全是平日用来激励勉励人的话。他离世至今将近百年,遗笔仍然凛凛如有生气;由此可知谢君平日的修养了。
书丁仲容所赠元行之叙后余尝过宗人正卿,忽出而笑且叹,因问他日不若是何故?曰:“有丁君仲容者,吾故人也。近舟道此入闽,谓闻吾子愿欵接,而牵于同载,期以归之。时昨日适至,而江流涨急,风且顺,一夕可数百里。舟中咸通恐其留,遂以甚恨而去。吾子今日来,何不昨日来也?”至正甲申之春,闽人元行之由江宁县典史来征,商安仁东溪之上,四方之俊彦集于江宁者,共因其游观分题赋诗以为饯,而仲容以文首之。末语犹以曩不及过余为恨。余曰:“世固有生不同时而能莫逆于其心者,亦何必共州里数言面哉?然仲容以文学老成交,时显贵,其踪迹宜常在通都大邑,而余则久衰卧疾丘壑。今之相失也,又特一交臂耳,无乃造物者使吾二人同其恨乎?所赖行之方艾服官政,其于东西州车辙马迹将无所不及,则吾二人者亦将无所不相闻也。”敬赋二絶,赘于卷之尾。来时去急,约归时及到,归时更不迟。▯▯江东二千里,两家消息有行之。相知何必曽相见?此意寥寥在剡溪。莫道有怀,因雪月秋风,随处鹧鸪啼。题杨抚州所书东坡脉説后右杨抚州所书东坡脉説也。尝谓俗降久矣,虽巫医百工之事亦不竞甚。神而圣者,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工巧者,斯可矣。夫脉也者,气血之防也。合阴阳之和,顺四时之宜,以其不病形,彼之病,故曰全。神守气,听于眇防,决死生,期徳如蓍▯。又曰:中虚则天母胶于先,物物自然,是谓上▯。盖医家之所当事,而亦岂可以易易能也。东坡之説,若恕医之道,而非厉医之义。抚州以八分名当世,而为其郡诸生曾文哲书。文哲方嗜医,吾恐其因所闻而怠于事,故复书其后云。题余姚州海隄记后余虽山泽之槁然,平生见有禄位于时者而偷,未尝不忿焉。其若仇,亦不自知其果何故也。叶君敬常判余姚州,复海隄于数十年废坏之余,且增广于旧,易土以石,厥惟艰哉。余姚北鄙之民,其免为鱼乎?吾闻敬常积业于成均,所习者弦歌俎豆耳。一释褐而判是州,即能因民之力而成是役。日短衣执扑于泥淖,畚锸之间,冒风雨,犯霜露于大海之濵,啖虾蟹于草茨之下。使余姚不失其所以为州,孰谓儒者拘而不通,能逸而不能劳乎?信州贵溪县与弊邑接,旧有没官田租七百余石,以民间之私征而输于州之公庾,罄其成或不足,徃徃而逃移。田则荒而租自若也。由是责耕于荒之隣,以输吏嵗舞多寡,以贿益病,而逃移者过半矣。又责于通邑之有赋者,从其赋之髙下,使白输焉,而其间复有能以力免者,以至于今无善画也。吾尝道过其荒甚衍迤,茂草土人以牧叹,且自谓苟得尹丞簿兹邑,必将请于州于使,而专事于荒其山流之大者,陂之细者,堨之而支其溉。荒苟有溉,则垦者不督而力,溉所不及,则求其坳而潴之,亢者圃之。三年宜裕乎成也。吾然后理其垦之广狭而均征之,又为之求输于县仓而免其漕运之费,求额于折收而寛其水旱之危。苟有可以毫发轻利之者,无不为已,不谋削于公家之经常,不借费于官府之储积。比于海隄不更易易乎?而未尝有一人口及之者。古今天下兴利除害之事,岂皆必不可为乎?患人不肯为耳。近林铅山穷根株于造用伪楮者,亦以宁且闻敬常已受代,复留而卒役,甚以其不偷乎?使天下仕者皆林叶其人,何废之不举,何役之不成,何▯之不革哉?宜乎有显而文者为之记矣。顾复赘于言者,由其素心之所乐闻,且欲以贵溪之荒有望于贤士大夫之来者也。寄咏胡道士活死人窝道士胡君,常泛扁舟豫章东湖之上,而自号其所曰「活死人窝」,殆欲究竟生死者欤?吾闻此无生,亦无不生;此无死,亦无不死。谓有生死者妄也,谓无生死者亦妄也。是故古之人,虽生而未尝生,虽死而未尝死也。然则盍求于生死之间乎?曰:尤妄也。是皆溺于情习之痼,局于形体之防,滞于名言之末,是则生死而已矣。因赋一絶以寄之。方生号死,是何人?一叶舟中,独自身。看尽东湖湖上水,藕花杨栁碧粼粼。
译《书丁仲容所赠元行之叙后》我曾拜访同宗的正卿,他忽然出来又笑又叹,我便问他:“前些日子为什么不是这样?”他说:“有一位丁仲容,是我的老朋友。最近他从水路经过这里进入闽地,说听说你的儿子愿意热情接待他,但他因为和别人同船,约定回来时再来。正好昨日到达,而江水上涨湍急,风又顺,一夜可以行驶数百里。船上的人都害怕他留下,于是带着很大的遗憾离去了。你的儿子今天来,为什么不在昨天来呢?”至正甲申年春,闽人元行之由江宁县典史任上来,和我在东溪上商谈安仁之事。四方俊彦聚集在江宁的,都借游览之机分题作诗为他饯行,仲容作了序文开头。文章末尾仍以当初没能来访我为遗憾。我说:“世上本来有生不同时却能心意相投的人,又何必一定同乡同里并且见过几次面呢?然而仲容凭文学成名,交游日益显达,行迹应当经常在四通八达的大城市;我却已久病衰老,卧居山林。如今我们错过彼此,又不过是擦肩而过罢了,莫非造物主是要让我们二人共同抱有这个遗憾吗?所幸元行之正当壮年,开始从政,他的车轮马迹将遍及东西各州,那么我们二人也将没有什么彼此不能听闻的了。” 恭敬地作绝句二首,附在诗卷末尾。来时走得急,约定归来时赶得上相见;归来时更不要迟延。遥远的江东二千里,两家的消息就靠元行之传递。彼此知心,何必一定曾经相见?这份情意寥落地存在于剡溪之间。不要说我有所怀念;无论雪月秋风到哪里,都有鹧鸪在啼叫。题杨抚州所书《东坡脉说》后 这是杨抚州所书写的《东坡脉说》。我曾说,世俗风气衰落已经很久了,即使巫医百工之事,也没有人十分精进。达到神妙圣明境界的人,我无从见到;能够见到技艺精巧的人,也就可以了。脉,是气血运行的通道。调和阴阳,使之和谐,顺应四时的规律;因为这种状态不会使形体生病,而相反的状态会使它生病,所以称为“全”。精神守护着气,听察极细微的变化,判断生死,预知吉凶,准确得像蓍草和龟甲一样。又说:内心虚静,天性便不会被外物胶着;万物各自顺其自然,这叫作最高深的道理。这是医家应当致力的事,难道也可以轻易做到吗?东坡的学说,似乎是宽恕医者之道,却不是勉励医者的意义。抚州以八分书闻名当世,为本郡诸生曾文哲书写此文。文哲正在爱好医学,我担心他因为听到了这些话,反而怠于从事医术,所以又在后面写下这些话。题余姚州《海堤记》后 我虽然只是山泽间枯槁之人,但平生见到那些在当时有俸禄职位却苟且偷安的人,没有不愤怒的。我把他们看得像仇敌一样,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叶君敬常任余姚州判官,在海堤废坏数十年之后修复它,又在旧有基础上加以扩建,用土改成石头,这实在艰难。余姚北部边境的百姓,难道可以免于沦为鱼鳖吗?我听说敬常在成均积累学业,所学习的不过是弦歌俎豆等礼乐之事。他一离开平民身份担任本州判官,就能借助百姓的力量完成这项工程。他每天穿着短衣,拿着木杖,在泥泞中劳动;在畚箕铁锹之间,冒着风雨,顶着霜露,在大海岸边劳作,在草屋下面吃虾蟹。假如使余姚不失去作为州的根本,谁说儒者拘泥不通,只能安逸而不能劳苦呢?信州贵溪县与我的县相邻,过去有七百多石没官田租,本来由民间私下征收,再交入州府公仓;即便耗尽所得也往往不够,因此常有人逃亡迁徙。田地荒废了,租额却照旧。于是责令荒田附近的田户耕种,以缴纳官府每年规定的数额,因而贿赂之风更加严重,逃亡迁徙的人超过一半。后来又向全县有赋税的人摊派,按照各自赋税的高低,要求他们补缴;其中又有人能够用财力免除,直到今天仍没有好的办法。我曾经路过那里,看到荒田大片延伸,茂盛的野草被当地人用来放牧,不禁叹息,并且自己设想:假如能够得到县尹、县丞、主簿之职来治理这个县,一定要向州府和使者请求,专门治理荒废的山谷河流;大的修筑堤坝,小的筑堨拦水,使灌溉分流。荒田如果有水灌溉,开垦的人不用督促也会努力;灌溉不到的地方,就寻找低洼处蓄水;高亢的地方就开辟为园圃。三年之内,应当可以逐渐富足并取得成效。然后我再按照所开垦田地的广狭公平征税,又设法把赋税交到县仓,免除漕运费用;请求按折收的数额征收,减轻水旱灾害带来的危险。凡是有哪怕一点能够减轻百姓负担、带来利益的事,没有不去做的;不谋求削减公家的常规收入,也不借用官府的储积。这与修筑海堤相比,岂不是更容易吗?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古今天下兴利除害的事情,难道都一定不能做吗?只是担心人不肯做罢了。近来林铅山追查制造使用伪钞的人,也因此得以安宁;又听说敬常已经任满替代,却仍留下来完成工程,实在因为他不像那些苟且偷安的人吧?假如天下做官的人都像林君、叶君这样,什么废弛的政事不能振兴,什么工程不能完成,什么弊病不能革除呢?难怪有显达而擅长文章的人为他作记。我之所以又多说这些,是因为这正是他平素乐于听闻的心愿,也想借贵溪县的荒田,寄望于将来来此任职的贤士大夫。寄题胡道士“活死人窝” 道士胡君常常驾一叶小舟游荡在豫章东湖之上,并把自己的居所号为“活死人窝”,大概是想彻底探究生死吧?我听说,这里没有所谓生,也没有所谓不生;这里没有所谓死,也没有所谓不死。说有生死是妄见,说无生死也同样是妄见。所以古人虽然活着,却未曾执著于生;虽然死去,也未曾执著于死。既然如此,何不在生死之间寻求答案呢?答道:那就更是妄见了。这些说法都是被深重的情感习气所溺,被形体的界限所局限,被名言末节所滞留,结果便只剩下生死而已。因此作一首绝句寄给他。正在生时便称为死,这是什么人?独自在一叶小舟中。看尽东湖湖上的流水,只见藕花和杨柳映着碧水,粼粼闪动。
题叶则善弹琴卷余闻龙虎山善琴之士二,一为叶君则善,一为吴君斯许。去年夏入山中,则善为余作于濵洲之上,使人如乘云飞游太虚,岂有毫髪尘垢为吾累哉?但未知何时得听斯许作也。旧亦能数操,以穷乡下里,艰得弦不弹者二十余年,今忘矣。夫间遇琴虽顔回商意,寻之而不成声。自度老不能学,且十指多强痛者,安得时从则善携琴徧游山前后?兴到即盥流泉,坐盘石作之,顾不足乐吾余年乎?虽然,古今清胜事徃徃可遇而不可必,徒抚卷怅然已耳。题叶则善滨洲卷后余去年以六月,偶入龙虎山。叶君则善邀游,所谓滨洲者。过石桥,流水行灌木中,得洲渚。披丛篁,揽苹芷,白沙间,以至叶君为烧香,鼓琴,煮茶,酌酒。首读青城公道院记,如山川出龙,波涛风雨不可测。又读其题画图、听琴二诗,自度不能和也。叶君以琴和之,其庶防乎?继徧诵诸名胜诗,皆竒作,益不能措一辞。然则松阴满▯户,秋风飒然,琴于斯,觞且咏于斯,吾不知果更有蓬莱方丈否也?叶君又猥欲于余言,余何敢也?他日命其徒孙文通持此卷来,追旧欢,为强题如右。古人有言曰:“沙之汰之,瓦砾在后矣。”题薛外史诗集余读薛外史元卿诗,叹曰:「皆光辉盛大之气,发而为丰腴和厚之音也。」由其以妙年髙才,居京师久,其有得于当时名缙绅者多。既而诸公往往捐馆舎,而外史亦留山防二十年,作见心亭,筑琼林台,且营尘湖之侧,以老方欲日相从徜徉清泉白石间,当更有超然之兴,非人间烟火语者。而忽以风痹亡矣,悲夫!其门人赵伯容锓诸梓以行之,使天下后世诵其诗而知其人。然则外史果真亡乎?
跋吴氏经徳堂诗卷后吴子踵吾门而来曰:「先大父尝从陆先生游,归而作经徳堂,日读书堂上,先生用嘉乃志,遂记之。」邦之前闻人咸咏歌之,凡若干卷。小子大惧泯坠,赖与子姻亲也,朋友之义,盍有以语我?余曰:「嗟乎,吾何以语子哉!虽然,吾子有感矣。吾不幸生最后,不逮识,而大父然于髫龀时,尝逮识。而父叔容虽未解事,亦意其为贤者也。今而又清抗刻厉于学,且而诸子亦皆淳笃趍向不污,信尔前人之教行于家衖者,厥惟深且逺矣。」乡之先辈亦有以诗书立门户,教其子孙俾克光绍,及其死也,曾不移时,裂其筐篚,鬻其编籍,或流而艺焉,或背而胥焉,或落而皂▯奔走焉,殆有甚乎此者,吾不忍悉数也。或已身而遂斩,或一传而遂斩,至于再则亦鲜闻矣。岂有好修而未艾若尔祖之子之孙之曽孙者乎?夫人情孰不欲斥土宇,殖货利,以贻厥后,而尔祖则独以此,而尔后人又兢兢业业,惟恐弗克负荷,亦独以此,真可谓得所轻重取舎矣。呜呼,其流风余泽,又岂止乎如此而已哉?或者曰:「此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余曰:「不然,子之诿乎天者,举一而废百也。吾尝谓天人相与之际,其间不能以发,人其不天乎?天其不人乎?故中庸曰:「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今于尔吴氏之子之孙,尤信。
译题叶则善弹琴卷 我听说龙虎山善于弹琴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叶君则善,一个是吴君斯许。去年夏天我进入山中,则善在滨洲之上为我弹琴,使人仿佛乘云飞游太虚,哪里还有丝毫尘垢能够成为我的负累呢?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到斯许弹琴。我过去也能弹几首曲子,只因身处穷乡僻壤,二十多年难以得到琴弦,便不再弹奏,如今已经忘了。偶然得到琴,虽想弹《颜回》《商意》等曲,寻求之却不能奏成声。我自知年老,不能再学习,而且十指多有僵硬疼痛,怎么才能常常跟随则善,带着琴游遍山前山后?兴致来时,就用清泉洗手,坐在盘石上弹奏,这难道不足以使我余年快乐吗?虽然如此,古今清雅胜事往往可以偶然遇到,却不能强求,只能徒然抚卷惆怅罢了。题叶则善《滨洲卷》后 去年六月,我偶然进入龙虎山。叶君则善邀请我游览所谓“滨洲”的地方。经过石桥,只见流水穿行在灌木丛中,走到一处洲渚。拨开丛生的竹子,采摘苹草白芷,在白沙之间,直到叶君烧香、弹琴、煮茶、斟酒。首先读《青城公道院记》,其气势如山川腾出蛟龙,波涛风雨不可测度。又读他题画图、听琴的两首诗,自知不能唱和。叶君用琴为它们伴奏,或许差不多可以弥补吧?接着遍读各处名胜的诗作,都是奇妙之作,我更加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时松阴布满窗户,秋风飒然;在这里弹琴,在这里饮酒吟咏,我不知道世上果真还有没有蓬莱、方丈呢?叶君又谦逊地想请我题写几句话,我哪里敢当?后来有一天,他命弟子孙文通带着这卷来,我追忆旧日的欢乐,勉强题写如上。古人有句话说:“淘洗沙石,瓦砾自然会落在后面。” 题薛外史诗集 我读薛外史元卿的诗,叹道:“全都是光辉盛大之气,发为丰润和厚的声调。”这是因为他年少才高,长期居住京师,从当时著名的缙绅那里获得的教益很多。后来那些公卿往往相继去世,而外史也留居山中二十年,建了见心亭,筑了琼林台,又在尘湖旁营造居所,到了老年正想每天相伴,在清泉白石之间徜徉;那时应当会有更加超然的兴致,不再说人间烟火般的语言。谁知忽然因风痹去世了,真令人悲痛!他的门人赵伯容把诗集刊刻流传,使天下后世诵读他的诗而了解他。这样说来,外史果真已经死去了吗?《跋吴氏经德堂诗卷后》吴先生来到我门前说:“我的祖父曾跟随陆先生游学,回来后建了经德堂,每天在堂上读书。陆先生赞许他的志向,于是为他作记。本乡前辈都作诗歌咏赞,合计有若干卷。我很害怕这些文字湮没失传,幸好我同您有姻亲关系;依朋友的情谊,难道不能请您对我说几句话吗?”我说:“唉,我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呢?虽然如此,你还是有值得感慨的地方。我不幸生得太晚,没有来得及认识你的祖父;而你的祖父在你幼年时还曾见到我。你的父亲和叔父虽然还不懂事,也已经把他当作贤者了。如今你又清正高洁、刻苦自励地求学,而且你的几个儿子也都淳厚笃实,志趣不受污染;可见你祖先的教诲在你家乡邻间流传,实在深远。”本乡先辈中也有凭诗书建立家业、教育子孙使他们能够光大继承的人;但他们死后还没有经过多长时间,子孙便拆散他们的箱笼,卖掉他们的书籍,有的流落而去从事技艺,有的背弃学业去做胥吏,有的衰败到成为皂隶、四处奔走。这种情况甚至比这还严重,我不忍心一一列举。有的到本人这一代便断绝,有的传一代便断绝,传到第二代还没有听闻的就更少了。哪里有像你祖父的子孙曾孙这样,喜好修身而始终不止的人呢?人情谁不想扩充田宅、积累财货,留给后代;而你的祖父独独以诗书道德为传家之物,你们后人又兢兢业业,唯恐不能承担继承的责任,也同样守护这一点,真可以说懂得什么该轻、什么该重,什么该取、什么该舍了。唉!这种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泽,难道还只是这样而已吗?有人说:“这是天意,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我说:“不是这样。你把一件事推给天命,便废弃了其他百件事。我曾说,天与人相互作用之际,彼此之间几乎没有间隔;难道人不能成为天吗?天不能成为人吗?所以《中庸》说:‘有生长可能的,便培育它;将要倾覆的,便使它覆灭。’如今看你们吴氏的子孙,更加可以相信这句话。”
跋吴季行青山白云图后夫嗜好可以观人。若叔夜之于琴,伯英之于书,蠡之货殖,谷之愽塞,一外物不胶,必皆有恬乎其情,陶乎其神者也。故人之言曰:「定其取舎,其贤庸之夫,固恶所遁哉。」徃年吴公季行之子埙,得画一幅于京师以归,山木苍润,风云嘘薄,甚不类于今者,而谓髙彦敬尚书作也。公雅好书画竒古物,大喜之,以为郭熙辈有不能以优舒之中,壁日以拂玩,戒他事毋我闗。凡乡中之能文辞者,咸请为歌诗以宣其乐,金石锵鸣,至数十篇未已也。呜呼!世教之卑久矣。设有名能事其亲者,不过欲甘鲜其口,轻暖其体,而亲之于其子也,亦鲜有外是而欢者焉。此岂惟埙之善养?若公者,真可谓嗜好不流于俗,知所恬陶其神情者矣。畨之吴氏,世为儒者家,至公乂蓄徳积学,不乗时竞利,寛然为乡之长者,而埙又慎学夷愉,无刻刻于人朝夕之事,仅仅而备,而亲以安其不谓之父子相乐于道,游怀于物者邪?存不才亦尝奉公以诗,其辞近有不当公意者,故复为之叙云。题叶行叔蒙训上饶叶君行叔以其所闻于古,所见于今,可慕可叹者,缉为《蒙训》一编,凡一百五十条,累数千言,其用心亦勤哉!他曰持以示余,质而不俚,恳恳而不渎,或谓有可与袁氏《世范》并行者。题从晦字説后余既作《从晦字説》,已大率于义无取。他日蒙请更之,余素不乐更人字,此独不可以不更?宜字以子亨。易曰:「蒙亨,以亨行防也。」者,无思无为之时也。无思无为之时,则其用也,四方八面,何所窒碍?无所徃而不达,是则所谓亨也。是天则也,是中庸之道也。由是而能充之,长之,虽尧舜亦不过如是矣。题余玉卿夫妇墓志铭后余弱冠,尝假馆余干安乐乡之李氏。时则有临川泊竹里余生者,忘其小字与句读焉。年方十三,而敏秀静敦,读书数过,辄成诵,习字率整楷可观。余亦屡过其家,设酒馔焉。每念此生当有成,而与处甚不久也。既闻其冠,而名汝器,字玉卿。云至正丙戌之秋,其乡人吴朂徳润过余,携一生魁然,盖玉卿冢孙也。徳润为言,玉卿娶同邑何氏,有三子:士良、士英、士芳,皆知尚诗书。而玉卿之死且十年,奉议大夫倪公铭其墓。八孙皆有向慕,嵗必得佳士而师,而何氏益督厉不怠,广新其室,逾于玉卿存时。今何氏卒其墓也,朂实铭之。余取而读之,辞严而不溢,且有所感焉。吾数别玉卿,将五十年,而玉卿之子孙如此其盛,家事益治于前,而吾之衰老无闻,犹一日也。玉卿盖少余六嵗,何为前乎吾而死?吾句读之,又何为而读其夫妇之墓文也?且故家乔木,何地无之后?之人或以忿争,或以游惰,或以奢僻,或愚▯软烂,而荡析离散者,比比而是。今余氏之子孙独能保大其家,而思欲显扬其亲,趋于诗书礼乐之事者,乂如此其盛,亦岂非有其人,有其徳,而造物者因以阴隲之耶?此殆未易以常视槩论者也。题张季昌诗文集后季昌之文滃然而出,如春山云,冷然而清,如秋江水。为之而不已,养之而益盛,亦岂有所限量哉?更约之使不汛,简之使不冗,严而丰,洁而不削,则虽古人之作,不难到也。勉之。
题舒氏文质一乐堂诗并序一乐堂者,上饶舒君文质作之,以奉其双亲,以友爱其昆弟者也。孟子曰:“天下有三乐,吾常谓三乐有在天者,有在我者,有在天与我者。”何则?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此在天者也。仰不愧,俯不怍,此在我者也。得英才而教育之,此固在我而亦在天。仲尼大圣,犹有过其门不入其室,况他人乎?是故君子先求其在我者而已矣。今君造物,既与一乐,更进而至于二乐、三乐。孰以御?敬赋一絶,以相勉云。防衣堂下,紫荆花,百尺清潭,见白沙。更有弦歌,消昼永。始知三乐备,君家。
俟庵集卷二十六
译《跋吴季行青山白云图后》人的嗜好可以用来观察其为人。比如叔夜爱琴,伯英爱书,范蠡经营货殖,子贡喜好博弈,他们都不被外物所黏滞,一定都有使情意恬淡、精神陶然的一面。所以古人说:“确定自己的取舍之后,贤者和庸人之间的差别,哪里还能够隐藏呢?”往年吴公季行的儿子埙从京师得到一幅画带回来,画中山木苍翠润泽,风云吐纳回荡,和今天的景物很不相同;他说是高彦敬尚书所作。吴公平素喜爱书画和奇古之物,看到后大为高兴,认为即使郭熙一类的画家,也未必能在舒展从容之间胜过它,于是每天挂在墙上赏玩,并告诫别人不要拿其他事情来打扰他。凡是乡中能写文章的人,他都请来作歌诗,以表达自己的快乐,金石般的声韵铿锵作响,直到几十篇还没有停止。唉!世间教化低落已经很久了。假如有人以侍奉父母闻名,也不过是想让父母吃到甘美鲜美的食物、穿上轻暖的衣服;而父母对于子女,也很少有超出这些物质供养之外的欢喜。这难道只是埙善于奉养父亲吗?像吴公这样的人,才真可以说嗜好不流于俗,懂得使自己的精神情性恬淡陶然。番之吴氏世代是儒者之家,到吴公又蓄积德行、积累学问,不趁时争利,宽厚地成为乡里的长者;而埙又谨慎求学、平和愉悦,不把日常待人接物看得过于刻厉,仅仅把侍奉亲人的事情做好,使父亲得到安宁。这难道不能说是父子在正道上共同欢乐、在外物中寄托心怀吗?我从前也曾以诗奉赠吴公,只是诗句近来有些不合吴公的心意,所以又为此作序说明。题叶行叔《蒙训》上饶叶君行叔把自己从古人那里听闻的、从今人那里看到的值得仰慕和叹息的事情,编成一部《蒙训》,共一百五十条,累计数千字,用心也很勤苦了!有一天他拿来给我看,内容质朴而不粗俗,恳切而不轻慢;有人说,它可以和袁氏《世范》并行。题《从晦字说》后 我写完《从晦字说》后,已经大体觉得这个字义没有可取之处。后来蒙请求我替他改掉;我向来不喜欢替别人更改字号,但这个字难道可以不改吗?应该把字改为子亨。《易经》说:“蒙卦亨通,凭借亨通来施行教化。”所谓无思无为,是说处在没有思虑、没有作为的时刻。处在这种时候,那么作用便可以通达四方八面,哪里会有阻塞?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没有不能通达的,这就是所谓亨通。这是天的法则,也是中庸之道。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充实、发展,即使尧、舜也不过如此罢了。题余玉卿夫妇墓志铭后 我二十岁时,曾借住在余干安乐乡的李家。当时有个临川泊竹里余生,我忘了他的乳名和所读的句读。他当时才十三岁,却聪敏秀美、安静敦厚,读书几遍便能背诵,练字大都端正规整,很值得观赏。我也多次到他家,置办酒食款待他。每当想到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却和他相处不久,便感到惋惜。后来听说他举行冠礼,取名汝器,字玉卿。据说至正丙戌年秋天,他的乡人吴朂德润来拜访我,带着一个身材魁伟的人,原来是玉卿的曾孙。德润告诉我,玉卿娶同县何氏,生有三个儿子:士良、士英、士芳,都知道崇尚诗书。玉卿去世将近十年后,奉议大夫倪公为他撰写墓志铭。他的八个孙子都有仰慕向学之志,每年一定请优秀士人来做老师;何氏也更加督促勉励,从不懈怠,扩建更新房屋,比玉卿在世时更加兴盛。如今何氏也去世,葬在玉卿墓旁,吴朂亲自为她作铭。我取来读它,觉得文辞严谨而不浮夸,也有所感慨。我和玉卿多次分别,算来将近五十年;玉卿的子孙竟这样兴盛,家业比从前更加整治,而我衰老无闻,仿佛只过了一天。玉卿大概比我小六岁,为什么反而先于我去世?我还来得及为他句读墓志,却又为什么来读他夫妇的墓文呢?况且,世代相传的乔木之家,哪里没有后代衰败的呢?有的人因为忿争,有的人因为游荡懒惰,有的人因为奢侈怪僻,有的人愚昧软弱而败坏,家产荡尽、亲族离散的,到处都是。如今余氏子孙却独能保全并扩大自己的家业,又想着显扬父母亲人,趋向诗书礼乐之事,竟如此兴盛;这难道不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德行,而造物主也因此暗中扶助他们吗?这恐怕不是可以用通常的眼光和概括来评论的。题张季昌诗文集后 季昌的文章蓬勃涌出,如春山的云;清冷而澄澈,如秋江的水。不断写作,不停涵养,难道还会有穷尽吗?再把它约束得不浮泛,删削得不繁冗,严整而丰厚,洁净而不单薄,那么即使是古人的作品,也不难达到。努力吧。题舒氏文质《一乐堂诗》并序 一乐堂,是上饶舒君文质建造的,用来奉养双亲、友爱兄弟。孟子说:“天下有三种快乐。”我常说,这三种快乐有属于天命的,有属于自身的,有既属于天命又属于自身的。为什么呢?父母都在世,兄弟没有灾祸,这是属于天命的;上仰不愧于天,下俯不怍于人,这是属于自身的;得到优秀人才而加以教育,这固然在于自己,也在于天命。仲尼是大圣人,尚且有经过别人家门却不能进入其室的情况,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君子首先只求属于自己的那一种快乐。如今造物主已经把第一种快乐赐给你,你再进一步达到第二种、第三种快乐,谁能抵挡呢?恭敬地作一首绝句,来相互勉励。堂下有紫荆花,堂前百尺清潭,映照着白沙。又有弦歌声,消磨漫长的白昼。如今才知道,三种快乐都具备在您家。《俟庵集》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