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俟庵集》卷二十一元李存撰传说铭
牧鳬郎传牧鳬郎者,盖不知其何姓名。日牧鳬于东陂之上,有过而问焉者曰:“牧鳬,贱事也,而子独奚乐哉?”牧鳬郎哑然笑曰:“子尚足与语牧鳬之事之乐乎哉?吾目焉,惟吾鳬见也;吾耳焉,惟吾鳬听也;吾竿焉,惟吾鳬朝也;吾杓焉,惟吾鳬莫也。亦不知吾之牧鳬,鳬之牧吾也。而子谓我奚乐哉?”遂长歌而去,歌曰:牧鳬于渚,鳬翼湑湑,朝之莫之,曷不我与?牧鳬于泽,鳬音格格,莫之朝之,曷不我得?渊渊乎,斯我之求乎?愉愉乎,不知岁之遒乎?慎独斋铭独者何?我是已。日之中,水之止焉。用慎乃糠粃,世久降伪妄起。喻如家还万里,死不归,亦可耻。哲人言开瞆眯,策虽在,信者几扁。乃堂洞厥防,慎无慎斯足美。胡子泉字说临川道士胡原,从其郡人危太朴游,而太朴字之以“子泉”。余曰:“深哉,广乎!危子之字,子也。夫泉孕于山谷,蛰于土石,而义不主隐;发乎窦,经乎沟,而世不病其汚。涓乎其若稚,涌乎其若狂。遇坎而洄,得泑而停。井之若拘而不怨,瀑之若颠而不惊。溅之而为珠玑,喷之而为雾雨。不舍昼夜而不辞其劳,润及万物而不居其功。临之以台榭,来游来观,而未始有所喜也;殽之以秽恶,以滋以溉,而未始有所怒也。蹄涔也,禽兽饮之而弗辱;涛澜也,鱼龙舞之而弗荣。不自有其明也,而鉴别妍丑,无或少忒;不自多其能也,而涤濯尘垢,无有弗洁。滔滔乎为河为江,而不见其肆也;涵涵乎为湖为海,而自不知其止也。是故泉者,水之微也;水者,泉之着也。故曰:‘探理之机,先观其微;得理之裕,方玩其着。’虽然,泉之变多矣,而性则本于无为;泉之用大矣,而徳则在于不已。惟其无为,是以不已。宜乎孟氏之言曰:‘有本者如是。’故善观于泉者,必其有得于本者乎?不然,则泉自泉而人自人也,虽有其字,夫何与之有!”清宁斋铭分而言之,清宁却在天地;合而言之,清宁只是自己。子苟不信,有如溪水。倪文宝正心铭【并序】上清倪生文宝,居于龙虎山之麓,业于笔三世矣。临川东白邓先生,扁其肆曰「正心」,盖有取于唐栁公权以笔谏其君者也。番昜李某铭曰:栁公之谏也,善书之道,邓君之扁也,制笔之理。制笔而不正其心,不圎不健;善书而不正其心,必偏必倚。必偏必倚者,字不逮扵古;不圎不健者,笔为人所弃。其事虽殊,其理不二。宜夫古之人,因斵轮而笑读书,因解牛而知夫养生之防也。克己斋铭金谿刘君,名有,字君良,以克己扁其斋,其无乃有志于为己者乎?李某为之铭曰:己本无物,何所于克?朴散习移,有蟊有蠈。千一其拔,夙夜厥思。曰善,曰灵,胡乃弃而生知?盖寡理有先觉,孜孜其求。与饥与渇,若稂苗之耘,尘鉴之洗。虽则云克,犹逐于己。八荒六虚,安所底乎?有力弗及,斯顔之徒。止止寮说径上人好读书,他日过之,开轩而席,临流而茶,因取庄生“吉祥止止”之言而扁之曰“止止”。寮上人请发其义,余曰:“天也,地也,一日而百千万年,天地止也。日月也,寒暑也,亦一日而百千万年,日月寒暑止也。山之止,精气聚焉;水之止,为湖海焉。云止则雨,风止则霁也。故曰:‘马不止,死骨筋;人不止,死其神。’夫憧憧而朝,逐逐而昼,又扰扰而夜,虽寐或骇而汗,或噭而悟,或笑或泣,或展转而睫不交,虽死也,或不含而视,或附物而妖,无他,是皆不止之故也。然则果何由?金珠可以豪我也,谷粟可以肥我也,甘鲜宜我口也,轻暖便我体也,其不止也固宜。曰:‘若子之言,衣草乎?食木乎?土处乎?无所事于其上,无所役于其下乎?’曰:‘非兀兀以朝夕也,非束束不能出户庭也。用于日,吾有分也;终于身,吾有分也。囿于分则止,越于分则不止。子果能止乎?止于彼,不止于此,非止也;止于少,不止于老,非止也。止而乂止,真止止矣。虽然,无乃与“取”字之义不得相牵引乎?’曰:‘径者,直也;止则直,不止则不直。吾子释之徒也,去髪而方服,离亲戚而就师友,苟不止,将何为?’槖籥子说【至正庚寅夏五月二十五日作】龙虎山中道士祝洞天,台笠而芒屩,背有负囊,手有植杖,过余而言曰:「吾以槖籥子自号,盖取诸老子天地间犹槖籥之言。因谓气生于虚,槖籥者鼓之而有,敛天地之间,吹万而生,吹万而死,古古今今,无穷期也。然人【当疑作亦】不知有鼓之者,与与其评辩于天地之后,孰若忘言于天地之先?其果犹槖籥欤?其果非槖籥欤?今吾子行诸洞天雷书,可以时雨旸,可以禁劾鬼物之为民物害者,其用心亦勤矣。」老子云:「天法道,道法自然。」清脩斋铭【至正丁亥二月乙夘为临川髙植作】
译牧凫郎传 牧凫郎,不知道他的姓名。每天在东边池塘上放鸭子,有人经过并问他:“放鸭子,是低贱的事情,你为什么独自以此为乐呢?”牧凫郎哑然一笑说:“你还值得同你谈论放鸭子的乐趣吗?我的眼睛所看见的,只有我的鸭子;我的耳朵所听见的,只有我的鸭子;我的竿子所指向的,只有早晨的鸭子;我的勺子所对付的,只有傍晚的鸭子。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在放鸭子,还是鸭子在放我。你却问我为什么快乐呢?”于是放声高歌离去,歌唱道:我在水洲放鸭子,鸭子的翅膀蓬松洁白;从早到晚放养它们,它们为什么不和我相伴?我在泽边放鸭子,鸭子的叫声格格作响;从晚上到早晨放养它们,我为什么不能得到它们的亲近?深远幽长啊,这难道就是我的追求吗?快乐自在啊,竟不知岁月已经催迫流逝了吗?慎独斋铭 所谓独,是什么?就是我自己。太阳运行到正中,水流停息下来。把谨慎当作糠秕,世道长久衰落,虚伪妄诞便兴起。譬如归家跋涉万里,死后还不能归来,也实在可耻。哲人说要开启被蒙蔽的眼睛,方法虽在,真正相信的人又有几个?于是厅堂洞然,防备了那些过失;谨慎而又谨慎,这才足以称美。胡子泉字说 临川道士胡原,跟随同郡的危太朴交游,危太朴给他取字“子泉”。我说:“深远啊,广大啊!危先生给你取这个字,意义就在于此。泉水孕育在山谷中,潜藏在土石之间,但它的道理并不以隐遁为主;从洞穴中流出,经过沟渠,世人也不嫌它污浊。涓涓细流,像幼小柔弱;奔涌而出,像狂放强盛。遇到坎坷便回旋,遇到低洼便停聚。像井水那样受到拘束却不怨恨,像瀑布那样倾泻而下却不惊惧。飞溅而成为珠玉,喷涌而成为雾雨。不分昼夜地流动而不推辞劳苦,滋润万物却不占有功劳。高台楼榭临近它,来游览观赏它,它从未因此感到喜悦;用秽物搅混它,使它滋养灌溉,它也从未因此发怒。浅浅的蹄印水洼,禽兽饮用它而不以为辱;汹涌的波涛,鱼龙在其中舞动,它也不以为荣。它不自夸有光明,却能照见并辨别美丑,没有丝毫差错;它不自夸有才能,却能洗涤尘垢,没有什么不能洁净。浩浩荡荡成为河流江水,却看不出它有放纵;深广涵容成为湖泊海洋,却自己不知道何处是止境。因此,泉是水的微小形态,水是泉的显著形态。所以说:‘探求事理的关键,先观察它的微小处;得到事理的广大内涵,才去玩味它的显著处。’ 不过,泉水的变化很多,而它的本性却根源于无为;泉水的作用很大,而它的德性却在于不停息。正因为无为,所以能够不停息。孟子所说的‘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是很恰当的。因此,善于观察泉水的人,必定是在根本上有所心得的人吧?否则,泉只是泉,人只是人,即使有了这个字,又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清宁斋铭》。分开来说,清宁就在天地之间;合起来说,清宁只是自己。你如果不信,就拿溪水来作证明。《倪文宝正心铭》(附序)。上清倪文宝先生居住在龙虎山脚下,以制笔为业已经三代了。临川东白邓先生把他的店铺题名为“正心”,大概是取意于唐代柳公权以书法进谏君主的事。鄱阳李某作铭说:柳公权进谏所体现的,是善于书写的道理;邓先生题写“正心”二字所体现的,是制作毛笔的道理。制作毛笔却不能端正自己的心,笔就不会圆满刚健;擅长书法却不能端正自己的心,书法必然偏斜倚侧。偏斜倚侧,字就赶不上古人;不圆满刚健,笔就会被人弃置。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没有两样。难怪古人会因观看斫轮而讥笑只读书的人,因观看庖丁解牛而懂得养生的道理。《克己斋铭》。金谿刘君名有,字君良,把“克己”题作书斋的匾额;他恐怕是有志于修养自身吧?李某为此作铭说:“己”本来并不是一个实体,又有什么可以克制的呢?人的质朴本性逐渐离散,习气不断改变,便有了如蟊、蠈一般的害虫。即使千分之一也要拔除,早晚都要这样思考。说它是善,说它是灵,为什么竟然抛弃它而自以为生来就知道呢?大概只有少数明理的人能够先知先觉,便孜孜不倦地寻求它。像饥饿、口渴一样不能停止,像为禾苗除去稂草、为镜子洗去尘垢一样。虽然说是在克制自己,其实仍然是在追逐自我。八荒六虚,又哪里是它的止境呢?有力量却达不到的,正是颜回一类的人。” 《止止寮说》。径上人喜欢读书。一天我经过那里,他打开窗子设席,让我面对流水饮茶,于是取庄子“吉祥止止”的话题写匾,称为“止止”。寮上人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说:“天、地,一天而经历百千万年,天地就是止息的。日、月,寒、暑,也同样一天而经历百千万年,日月寒暑也是止息的。山停止,精气便聚集在那里;水停止,便形成湖海。云停下来就下雨,风停下来天就放晴。所以说:‘马不停下来,死的只是骨和筋;人不停下来,死的就是精神。’早晨心神不宁地奔忙,白天忙乱地追逐,夜里又纷扰不安,即使睡着了,有时也会惊骇出汗,有时会大叫着醒来,有时哭笑,有时辗转反侧而眼睛不能交合;即使死了,有的还不闭口而睁眼,有的还依附外物而成为妖怪,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因为不能止息。既然如此,究竟是为什么呢?金珠可以使我豪富,谷粟可以使我肥饱,甘美鲜食适合我的口味,轻衣暖服使我的身体舒适;不能止息,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人说:‘照你这样说,难道要穿草、吃木、住在土里吗?对上面什么也不经营,对下面什么也不役使吗?’我说:‘并不是从早到晚都呆滞不动,也不是拘束得连门庭都不能走出。在日常事务上,我有自己的分际;直至终身,我也有自己的分际。安守分际就是止,越过分际就是不止。你果真能够止吗?止于那里而不止于这里,不是真止;止于年轻而不止于年老,也不是真止。止了又止,才是真正的止止。即使如此,难道不是把“止”字的意义同“取”字牵连起来了吗?’他说:‘径就是直。止便正直,不止便不正直。您只是解释这些道理罢了;剃去头发而穿方形袈裟,离开亲戚而跟随师友,如果不能止,又将做什么呢?’ 《槖籥子说》(作于至正庚寅年夏五月二十五日)。龙虎山中的道士祝洞天,戴着台笠,穿着芒鞋,背上背着囊,手里拄着杖,经过我这里,对我说:“我以‘槖籥子’自号,大概是取自老子所说‘天地之间,其犹槖籥乎’的话。于是我认为,气产生于虚无,槖籥鼓动它便有了气;收摄天地之间的气息,吹动万物使其产生,吹动万物使其死亡,从古到今,循环不止,没有穷尽的时候。然而人(此处疑当作‘亦’)不知道有鼓动它的力量,却要在天地形成之后争辩评说,哪里比得上在天地形成之前忘掉言语呢?它果真像槖籥吗?果真不像槖籥吗?如今您施行洞天雷书的法术,可以按时使雨旸调和,可以禁制、弹劾那些给百姓和万物造成祸害的鬼怪,您的用心也很勤勉了。”老子说:‘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清脩斋铭》(至正丁亥年二月乙夘,为临川高植所作)。
老子有言:「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五音令人耳聋。」不如清脩。君子食而知其味,视斯明而听斯聪。然则何以谓之清?又若何而脩?曰:「无欲为之宗。」是故圣贤者,无所不知,无所不通,而形则与槁木,心则与死灰同也。居敬斋铭我本敬何庸,居客他乡,欲所驱?苟知非问归途,日日行,勿斯须。久则安,圣丘夫视吾斋扁不虚,果能然,孔之徒。吴氏子兰字说吴君才甫冠,其仲子兰賔余而请字之。且曰:“斯子也,生六日而母亡。闻古之人有丁兰也者,早失母,象而养之。加于生兰,其如兰乎?故名余曰懿。”哉!君之名子也,我则亦有斯隠也,请字之以思。苟思之,恶在象不象也?象以外,思以内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使尔而思也,则尔母不死也矣。使尔不思也,则尔母死也矣。”思之为义,大矣哉!然则思之将若之何?曰:“报之。”报之将若之何?曰:“受而全之,敬而归之而已耳。”是故物之戾乎人情也者,孝子弗为也。呜呼!江河可迁塞也,金石可销燬也,吾与尔之生之思之隠,有不可穷焉也矣。遂垂涕而书之。恒斋铭恒之为徳,古亦罕见。南人有言:洙泗所善,毛子孺者,而防于医,以是扁斋其心可知。二三之徒,愿我先病,实实虚虚,生死谁柄?得失穷通,不变不迁,虽已尔疾,亦全我天。毋徒其名,毋但厥始,尊而终之,是则尔智。守▯斋铭髙城深池,固乃社稷重扄,壮钥保乃金璧。▯果何物,而尔守之?守之若何?为抱为持?老氏有言:「上徳不徳,烹彼小鲜,以治大国。」无▯之▯,无守之守。青山白云,孰非我有?曽观过字说临川子曽子之字曰:「观过,其君子矣乎?」然则过若何而观?憧憧乎其往来,纷纷乎其酬酢。吾恐不能观也。必也收其放操,而存如水之止,如镜之明,而后万象莫之能逃。然则过有小大,有精粗,虽圣贤不能无,改之而已矣。字而弗观,是谓徒字;观而弗改,是谓徒观。说学斋铭临川危太朴防,京师承旨多尔济巴勒筑室以客之。学士清江揭公扁之曰「说学斋」。他日以书来,命记于鄱阳李某。頋卑鄙且衰老,岂其任?昔危子之行也,征言者一再,卒无以为赠,甚自愧。今不欲复辜其意,敬缀数语以寄勉之。其辞曰:匪生知,必由学,务真实焉。表襮孔子,好颜氏、卓晳之咏舆也。约俯仰间无愧怍,果能然,胡不乐?陈彦清兄弟名字说上饶陈先生之孙三人,长颍彦清,次东彦方,幼辰彦良。他日颍将逺游,请发明其义。余曰:「颍,天下之水之至清者,古今人称为清颍云,故字以清。东者,方之首而万生之始也,于时为春,于人为仁,故字以方。辰者,日月之所会,大而国家,细而闾庶,凡有所事,孰不择其辰之良,故字以良。虽然,兄弟之身,一人之身也。天下之理,一本而非二,是以君子之能修其身者,在于清明其心焉耳。勿扰扰以自贼,勿憧憧其失则。故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是则所谓仁也。苟仁,则吾之变化云为,无所往而不善矣。吾见名,问其字,则三推其义,则一也。矧彦清粹美而嗜学,彦方敦厚而有容,而彦良于日用之间,亦知所自择,皆将不孤其名字云。」复心斋铭日用歴歴,何欠何修?而欲复之,无乃赘疣?喻如家乘,父母所畀,吾纵吾惰,既窭且圮,岂不夙夜面目腼然?折节改行,庶存故毡。子黄其冠,厥尚清静。伯阳亦言,归根复命。此扁固美,斯铭岂诬?弗苟弗忝,通家之徒。咏沂斋铭曽氏咏沂斋,余既为赋一絶。他日,子居复来请铭,因以自励。方目眚,无聊甚,辞而不获。铭曰:云林之山,拔地干霄。爰有曽氏,筑室翘翘。室中何有?读古人书。昔者一贯,今而三余。毋徒青黄,毋但口耳。何圣何贤,万古一轨。松风萧萧,竹月疎疎。孰谓先尔?孰谓后吾?出金石声,无忝厥祖。迹非沂上,圣哲同与。钟均字说余干钟均,字伯成。夫陶钧万物而无不成者,造物也。若亦知其理乎?曰:无为而无不为。然则既以名字吾,果与造物异乎?曰:无以异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合仁与知,君子之事毕矣。蔡氏子字说余干蔡氏之子冲,字敬止。余曰:“君子之于为己也,敬则止,不敬则不止。吾位夫天地之中,视其形则二,求其理则一,敢不敬乎?”是故俨然而非思,粲然而非为,孝子忠臣由此而出也。苟憧憧乎往来,扰扰乎旦夕,是谓不敬,是谓不止,是谓舍君子小人之归。敬即止,止即敬,非敬自敬,而止自止也。俞道士天宇字说
译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睛昏花,五味使人口味败坏,五音使人耳朵失聪。”不如清静修养。君子进食而能辨知滋味,观看事物则眼睛明亮,听取声音则耳朵聪敏。那么,为什么称作“清”?又怎样修养呢?回答说:“以无欲为根本。”所以圣贤无所不知、无所不通,而外形却同枯木一样,内心却同死灰一样。《居敬斋铭》。我本来就应当敬慎,还用什么劳烦呢?寄居他乡,是欲望在驱使吗?如果知道错误,便要寻问归途;每天都要实行,片刻也不要停止。时间久了就会安定。圣人孔丘看见我的斋名,知道它并非虚设;如果果真能够这样,就是孔门的弟子。《吴氏子兰字说》。吴君刚满二十岁,他的次子兰宾请我为孩子取字,并且说:“这个孩子出生六天母亲就去世了。我听说古代有个叫丁兰的人,幼年丧母,便刻木为母像来奉养她。加在‘生兰’之上,他不就像兰一样吗?所以给他取名叫懿。”啊!您给孩子取名,我也从中有所寄托,请让我用“思”来给他取字。如果能够思念,难道还在乎像不像母亲的木像吗?木像属于外在,思念属于内心。《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思就是法则。’使你能够思念,你的母亲就等于没有死;使你不能思念,你的母亲就等于已经死了。思念的意义,真是重大啊!既然如此,思念将要怎样做呢?回答说:‘报答她。’报答将怎样做呢?回答说:‘接受她留下的一切并使之完整,恭敬地归还给她罢了。’因此,凡是违背人情的事,孝子都不做。唉!江河可以迁移、堵塞,金石可以销毁,但我和你生命中的思念与寄托,是不会穷尽的。”于是流着眼泪写下了这些话。《恒斋铭》。恒常作为一种德行,自古也很少见。南方人有这样的说法:洙泗一带所称许的毛子孺,却投身于医学;以此给书斋题名,其中的心意就可以知道了。你们这些朋友,愿意让我先患病;实证还是虚证,生死又由谁掌握?无论得失、穷困还是通达,都不改变、不迁移;即使你已经患病,也仍然保全我的天性。不要只停留在这个名义上,不要只保持开始时的状态;能够尊重它直到最后,这才是你的智慧。《守玄斋铭》。高大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坚固起来才是社稷的重要屏障;雄壮的锁钥,才能保卫你的金玉财宝。“玄”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值得你守护它?应当怎样守护它?是抱持它,还是执守它?老子说:“最高的德行并不自以为有德;烹煮小鱼一样治理大国。”没有玄之上的玄,也没有守之上的守。青山白云,哪一样不是我所有的呢?《曾观过字说》。临川曾子取字为“观过”,这大概是君子之道吧?那么,怎样观察过错呢?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纷纷扰扰地应酬交往,我恐怕就不能观察了。一定要收回放纵的心,使心保持像水停止流动那样平静,像镜子那样明亮,然后万物的形态才没有什么能逃过观察。那么,过错有大小、精粗之分,即使圣贤也不能完全没有过错,只要改正它罢了。有字而不观察过错,叫作徒有其字;观察过错却不改正,叫作徒然观察。《说学斋铭》。临川危太朴到京师后,承旨多尔济巴勒为他筑室,让他作为宾客居住。学士清江揭公把它题名为“说学斋”。后来他写信来,命鄱阳李某作记。我顾念自己鄙陋而且衰老,哪里担得起这个任务呢?从前危子出行时,两次请求我赠言,我最终没有什么可以赠送,自己非常惭愧。如今不愿再辜负他的心意,恭敬地缀辑几句话寄去勉励他。铭辞说:不是生来就知道,就一定要通过学习;务必追求真实。不要只在表面上仿效孔子,要喜爱颜氏以及卓晳咏唱乘车的乐趣。只要约束自己在俯仰之间没有愧怍,如果果真能这样,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陈彦清兄弟名字说》。上饶陈先生的三个孙子,长孙名颍、字彦清,次孙名东、字彦方,幼孙名辰、字彦良。一天,颍将要远游,请我阐明他们名字和字的意义。我说:“颍,是天下水流中最清澈的,古今人称为清颍,所以给他取字为清。东是方位之首,也是万物产生的开始;按时令属春,按人的德性属仁,所以给他取字为方。辰是日月会合之处;大的如国家,小的如百姓,凡是有所作为,谁不选择一个良辰,所以给他取字为良。虽然如此,兄弟三人的身体,实际上是一人的身体;天下的道理,根本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因此君子能够修养自身,关键只在于使自己的内心清明罢了。不要纷扰不安而自我伤害,不要心神摇荡而失去常道。所以说:‘清明在身,志气如神。’这就是所谓的仁。假如具有仁德,那么我的一切变化、言语和行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善。我看到他们的名,询问他们的字,三个人各自推求其意义,归根到底却是一个道理。何况彦清纯粹秀美而喜爱学习,彦方敦厚宽容,而彦良在日常生活中也知道自己应当选择什么,他们都将不会辜负自己的名字和字。” 《复心斋铭》。日常行为历历可见,究竟缺少什么,又该修养什么?还想恢复它,难道不是多余的赘疣吗?譬如家谱,父母所给予的;我任性懒惰,既贫困又败坏,难道不应当早晚面对它而羞惭吗?改变节操,改正行为,也许还能保存旧日的家业。你戴着黄色的冠帽,所崇尚的是清静。伯阳也说过,要归根复命。这个匾名本来就很好,这篇铭文难道会欺骗你吗?不要苟且,不要有辱先人,贯通而成为一家之学的门徒。《咏沂斋铭》。曾氏题名“咏沂斋”,我已经为它作了一首绝句。后来,子居又来请我作铭,于是用来勉励自己。当时我的眼睛正患目眚,十分无聊,想推辞却没有成功。铭文说:云林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那里有曾氏,建造了高高的房屋。屋中有什么?有古人的书。过去讲一以贯之,如今则利用三余来读书。不要徒然拘泥于青黄等文字形迹,也不要只停留在口头和耳闻。无论圣人还是贤人,万古以来遵循的都是同一条道路。松风萧萧,竹间月色稀疏。谁说先有你?谁说后有我?让声名发出金石般的声音,不要有辱你的祖先。形迹虽不在沂水之上,圣贤哲人却同样可以参与其中。《钟均字说》。余干钟均,字伯成。陶铸万物而使没有一样不成就的,是造物主。你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吗?回答说: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成。那么,既然造物主用这个道理给我取名,我果真与造物主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不同。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把仁和智合在一起,君子的事业就完成了。《蔡氏子字说》。余干蔡氏的儿子名冲,字敬止。我说:“君子对于修养自己这件事,敬慎便能止息,不敬慎便不能止息。我处在天地之间,从形体看天地与我似乎是两个,从道理上寻求却是一个,怎敢不敬慎呢?”因此,外表庄严却不是有意思虑,光明显著却不是刻意作为;孝子、忠臣都由此产生。如果心神纷乱地来来往往,早晚都扰攘不安,这就叫不敬,这就叫不停息,也就是舍弃君子而归于小人的道路。敬就是止,止就是敬;并不是敬自成为敬、止自成为止。《俞道士天宇字说》。
俞子学道龙虎山中,而客字之曰天宇。他日求其说于李子,李子笑曰:「▯乎我哉,而字若是,不亦荒乎?」俞子胡不乘飞云而游观我八极之表,而何以人之说为?然则天地虽大也,要亦出于道耳。今吾与子亦皆游乎道而人焉,是必皆有先于天地者矣。吾方与子庶或见之如是,而字何惊何疑?而人亦以何说说之?故曰:天地非大也,蝼蚁非细也,一于道而已矣。中说赠刘孟中菽粟布帛,在天下,饥者无不资其饱,寒者无不需其温。百尔喙,羣尔舌,极当世才辨,岂有易于圣哲之言哉?况夫盈天地间,形色声气,触目接耳者,皆中也。汝独弗思乎?敛而静,变而纷纭,发而千万里,潜而阴阳古今。顾此一孟中,其倐霍不齐,若是果孰使之然?与!今适呼汝曰:“孟中女,拱而前。”曰:“唯唯。”呼以他则不应,或蹄之,翼之,异类之,则必怫然怒曰:“我人也,奚彼之贱然?”则是以形躯为孟中也。超乎形躯者,盖真孟中。觌面无覩也,入耳无闻也。孟中非逺而外,在己耳。执己以求己,斯愈失矣。中乎,中乎!他日当征吾言乎?生起谢曰:“敢不敬承。”遂书以为《中说》。刘孟中字说临川刘礼字孟中来求其说,余曰:「子无徒求中之说,当求识夫中之实焉可也。然则若何而识之?一曰有信心,二曰立定志,三曰择正师。今夫众人之欲贵己者,孰不谓爵禄京师之所自出也?必宜于京师焉求之,是信也。聚粮而槖飱,忘舟车水陆之劳,易寒暑而不辍,犯霜露而不惧,忍覊旅而不忧,是志也。求先事于己者,请其干取之,方辨其得失之机,是则师也。是故由其心之信而后志之立,由其志之立而后师之择。是三者缺一焉不可也。是则求夫中者之实者也,非徒取其称美焉而已也,非徒资夫滕口占毕也。」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习斋铭【为邓子方作】理,本然焉。用习,火就燥,水流湿。首途非百,妄集知之人,斯岌岌忘饥渇,甘苦澁,忽而明捷莫及。风清清,月浥浥,恒若兹,称允执。执非执,天地立。格斋铭【为刘道士作】格者,何?格自已。物虽万,实一理。先觉逺说,蠭起外而求实,糠粃果?格之自静止,艮其背,视已耳。苟无情,当有喜。吾非吾,天地已。中说赠黄中子中者,何?圣人假言以明道也。道而曰中,何?欲人求诸己而不差也。夫自伊祁氏发之,宣尼父申之,而子思氏述之,三尺童子能诵绎矣。然要其实,盖有谈中而不识中者之中也。之人所自有也,患弗思耳。焉有不识者哉?梏气血,胶意见,螙淫于邪说杂学之府,蛆腐于声色货利之场,清明蚀而私辟兴,乃欲望其识中,难矣!旴江黄生,一洒习俗之陋,有志于古,命名曰「中复」,以「中子」字。诚知求其本矣。天地,此中也;万物,此中也。贤知非余也,愚鄙非啬也,非髙且逺也,非铄于外也,由我而已。视听食息,动静云为,于是乎时中亡彼已,无小大,无夷险,无贵贱,无生死。子苟思而识之,何莫而非中也?万木山房铭【并序】余干丘生某构数椽于深山之中,日读书焉。其师杨君显民扁之曰《万木山房》,且为记以勉之。他日复求铭于余。谚云:“山中有直木,世上无直人。”若然,则是人乃有愧于木。盍因木而有所警乎?欣然为之铭曰:木以万计,几曲,几直?我居其间,相见朝夕。从其曲邪?曰:「防厥德。」因乃直者,是则是式。日用之间,不索而获,变化云为。天青日白,既无经营,岂有反侧?圣贤何人,初不间隔。惟女万木,实吾三益。画龙说龙虎山道士周愚蕴古,善画龙,来求说于余。余曰:“余非善画龙者,若何说之?”求吾闻龙乃天地间至灵变物也,大而飞云汉,横江海;细而为微尘,入罅隙;怒而拔山破石,迁陵变谷;柔而蟠泥沙,杂虾蠏子。能画其常,果能画其变乎?又闻龙之所以为龙者,以神不以形。形有有无,神无有无。子能画其形,果能画其神乎?”蕴古笑而不荅。然则子之画,果安在?曰:“在笔意。”余曰:“吾论画在神气,万物皆然,况龙乎?故曰:凝吾之神以写其神,形神备者上也;形而不神,下矣。虽盈尺之素,望而威如,薄而凛如,睨而益浩浩如,不然,殆画工耳,儿童耳。”蕴古大笑,长揖而谢曰:“子又吾画龙师也。”危则方字说【至正己丑闰七月丙戌作】临川危矩,字则方。求说其字之义,余曰:「矩者,所以为方也。匠苟欲方其器,必矩之用。此众说之所同然。其形而方,莫若于地。吾不知其初谁实矩之,故曰道有化机,非为之为。今则方名家之子,有为学之志,其行己,其绩文,要亦归于自然而已矣。」希古说【至正乙酉八月日作】
译俞子在龙虎山中学习道术,客人为他取字“天宇”。后来他向李子请求解释这个字的意义,李子笑着说:“我何其渺小啊,你却这样给我取字,不也太荒唐了吗?”俞子为什么不乘着飞云,游览我八极之外的世界,却要把人的说法当回事呢?然而天地虽然广大,归根到底也只是出于道罢了。如今我和你也都在道中遨游而成为人,这一定说明我们都各自有先于天地的本源。我们正希望和你或许能够这样看见它,那么对于这个字还有什么惊讶、疑惑的呢?世人又凭什么说它、解释它呢?所以说:天地并不算大,蝼蚁也不算小,只是共同归于道罢了。《中说赠刘孟中》。豆类、粮食、布帛,天下人都离不开它们:饥饿的人没有不靠它们充饥的,寒冷的人没有不靠它们取暖的。世上众多人的嘴、众多人的舌头,即使竭尽当代人的才智和辩才,难道还有什么比圣贤的话更容易说明的吗?何况充塞天地之间的形色声气,凡是进入眼中、接触耳中的,无不属于“中”。你难道独独不思考吗?收敛时寂静,变化时纷繁,发散时可达千万里,潜藏时贯通阴阳古今。只是这一“孟中”之中,它忽然变化而不齐一,如果果真如此,究竟是什么使它成为这样呢?现在我恰好呼唤你说:“孟中,你拱手上前来。”你说:“是,是。”若呼唤你做别的事,你就不答应;有时把你比作兽蹄、鸟翼,把你看成异类,你必定勃然大怒说:“我是人,为什么把我看得这样卑贱?”这就是把形体当作孟中了。超越形体的,才是真正的孟中。它面对着你却看不见,进入耳中却听不见。孟中并不在远方和身外,只在自己身上。执着于自我去寻求自我,这样反而更加失去了它。中啊,中啊!将来你应当验证我的话吧?孟中起身致谢说:“我敢不恭敬地承受您的教诲。”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中说》。刘孟中的字说 临川刘礼,字孟中,来请求我为他的字作说。我说:“你不要只是请求关于‘中’的说法,应当求得认识‘中’的实质,这才可以。那么怎样认识它呢?第一,要有信心;第二,要立定志向;第三,要选择正当的老师。如今众人想使自己显贵,谁不认为爵禄是京师所产生的?一定要到京师去求取它,这就是信心。聚集粮食,装入行囊,忘掉舟车水陆的劳苦,历经寒暑而不停,冒犯霜露而不惧,忍受羁旅而不忧,这就是志向。寻求那些先于自己而从事学业的人,请他指示求取的方法,辨明成败得失的关键,这就是老师。因此,由内心相信,然后才能立定志向;由志向立定,然后才能选择老师。这三者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行。这才是求‘中’的实质,并不只是取得一个美好的称号,也不只是借助滕口占毕来装点自己。”《记》中说:“内心真诚地求取它,即使还没有达到,也已经离它不远了。” 《习斋铭》【为邓子方所作】理,本来就存在。通过习得而发挥,就像火趋向干燥之处,水流向潮湿之地。起初上路时,不是百事都能做到;那些妄自聚集知识的人,往往急迫得忘了饥渴,把甘甜、苦涩都置之度外,忽然获得明白敏捷之才,也没有谁能赶得上。风清清,月湿润,永远如此,才称得上真正把握。所谓把握,并不是执着,天地因此而建立。《格斋铭》【为刘道士所作】“格”是什么?就是格正自己。万物虽然有万种,实质上只有一个道理。先觉者远远地加以说明,众说蜂起,向外寻求实质,难道不只是糠秕果屑吗?格正自己,应当从静止入手,就像艮卦所说止于背后,不过是返观自己罢了。如果没有私情,应当自然生出喜悦。我不是我,天地已经如此。赠给黄中子的《中说》“中”是什么?是圣人借用这个名称来阐明道。“道”而称为“中”,为什么?是要人向自己内心求取而不偏差。自从伊祁氏阐发它,宣尼父申述它,子思氏又加以著述,三尺童子都能诵读讲解了。然而追究它的实际,大概有一类人只谈“中”而不认识“中”,其实“中”是人自身所具有的,只是担心人不思考罢了,哪里会有真正不能认识它的人呢?若被气血所拘束,被成见所胶着,沉溺于邪说杂学的府库,腐蛀于声色财利的场所,清明之性受到侵蚀而私心偏见兴起,却想希望他认识“中”,就难了!旴江黄生,一洗习俗的鄙陋,有志于古道,给自己命名为“中复”,以“中子”为字。他确实知道要寻求根本了。天地,就是这个“中”;万物,就是这个“中”。贤能明智并不是多余的,愚昧鄙陋也不是吝惜所得;它不在高远之处,也不是被外物所熔化,一切都由我自己而已。视、听、饮食、呼吸,行动、静止以及一切作为,都在这里合乎时宜而不离“中”;无论大小、夷险、贵贱、生死,都是如此。你如果思考并认识它,还有什么不是“中”呢?” 《万木山房铭》【并序】余干丘生某在深山中建了几间房屋,每天在那里读书。他的老师杨君显民题作《万木山房》,并且写记来勉励他。后来他又请求我作铭。谚语说:“山中有直木,世上没有正直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反而有愧于树木了。何不因树木而有所警醒呢?我欣然为他作铭说:树木以万计,有多少弯曲的,有多少正直的?我居住在它们之间,早晚都与它们相见。要顺从那些弯曲的吗?我说:“应当防止自己的德行弯曲。”于是以正直的树木为法式,这才是正确的。日常生活之间,不必刻意求取便能有所获得,变化和作为自然流行。天空青、太阳白,既没有经营谋划,哪里会有反复不定?圣贤是什么人,起初与我们并无隔绝。只有你们这些万木,实在是我的三种益处。《画龙说》龙虎山道士周愚,字蕴古,擅长画龙,来请求我为此作说。我说:“我并不是善于画龙的人,怎么能评论它呢?”你请求我说说所听闻的:龙是天地之间最有灵性、变化最多的东西。大时能飞上云汉,横跨江海;小时能化为微尘,进入缝隙;发怒时能拔山裂石,使丘陵迁移、山谷变换;柔顺时则盘曲在泥沙中,和虾蟹混杂在一起。你能画出它通常的形态,果真能画出它的变化吗?又听说龙之所以成为龙,在于神而不在于形。形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神却无所谓有无。你能画出它的形,果真能画出它的神吗?”蕴古笑而不答。那么你的画究竟在哪里呢?他说:“在笔意。”我说:“我论画,重在神气,万物都是如此,何况龙呢?所以说:凝聚自己的精神来描写它的精神,形神都具备,这是上品;只有形而没有神,是下品。即使只有盈尺的白绢,远望也应当有威严,近看也应当令人凛然,斜视它还应当觉得气象越发浩大;否则,大概只是画工的作品,是儿童的玩意罢了。”蕴古大笑,长揖致谢说:“您又成了我画龙的老师。” 《危则方字说》【至正己丑闰七月丙戌作】临川危矩,字则方,请求我说明他的字的意义。我说:“矩,是用来制成方形的工具。工匠如果想使器物方正,必定要用矩。这是众说一致的道理。形体方正的东西,没有比大地更明显的。我不知道最初究竟是谁用矩来制成它,所以说,道有变化的机理,并不是人为造作的结果。如今则方是名门之子,有志于学习,他修养自己、撰作文辞,归根到底也应当顺其自然罢了。” 《希古说》【至正乙酉八月某日作】
天地日月、山川草木,无古今也。人独有古今乎?使生往时,放辟邪侈,可谓古人乎?生在后世,修身践行,亦可谓非古人乎?故曰:惟其人,不惟其时。随风水而飘泊者,萍蓬也;歴霜雪而不枯者,松柏也。郡人潘齐贤,以希古自号,其亦不没没于俗下者,予闻而乐之,且书以勉。同斋说余干王某扁其读书之所曰同斋,盖取车同轨,书同文之义也。求是说于予:盖同与异对,天下之事有似同而异者,有似异而同者。吾与若皆人也,有智愚、贤否之不同,此似同而异者。天地自天地,万物自万物,人自人,我自我,造其理则一,此似异而同者。王某先察乎似同而异,后造乎似异而同,则信夫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矣。徳义堂铭德义堂者,江阴州澄江书院讲会之堂也。书院盖州人蔡君某所建,谓其先宗闽人西山先生季通,及其子仲黙,皆师友考亭朱夫子者,而尝讲学于此,故祠事之经曰「陈之以徳义而民兴行」,因以为扁。鄱阳李某闻而喜曰:「夫徳也者,人之得于天者也;义也者,行而宜之者也。盖未有得于天而行之不宜者,亦未有行之宜而非得之于天者。名虽二,而实则一也。是故君子之于学也,在于知德知德则知义矣。苟不知徳义之则,亦将安所履践哉!今蔡君既能开剏于前,而若子若孙又能继述于后,其州人子弟讲肄于是,而有所兴起也者,必多矣。」为之铭曰:天之所予,有不自觉。苟非生知,必由于学。其学伊何?反察内观,视听言动,忽见其端。其端伊何?粟火线泉,顺而长之,赴海燎原。日用在兹。曰徳,曰义,前言往行,何者非是?繄尔蔡君,企景先哲,不私乃力,为此构结。朝暮降升,济济跄跄。因名有实,邦家之光。
俟庵集卷二十一
译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并没有古今之别。难道人独独有古今之别吗?假如生在古代,却放纵邪僻、奢侈越礼,可以称为古人吗?生在后世,却修养自身、践履实行,也可以说不是古人吗?所以说,只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生在什么时代。随风随水漂泊的,是浮萍和蓬草;经历霜雪而不枯的,是松柏。同郡人潘齐贤以“希古”自号,他大概也不会沉没在世俗之中。我听说后很高兴,并且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同斋说》余干王某把他读书的地方题作“同斋”,大概取的是车同轨、书同文的意义。他请求我为此作说。我说:同与异是相对的,天下的事情,有看似相同而实际不同的,有看似不同而实际相同的。我和你都是人,但有智愚、贤否的不同,这是看似相同而实际不同。天地自为天地,万物自为万物,人自为人,我自为我,但造化它们的道理却是一个,这是看似不同而实际相同。王某先考察看似相同而实际不同之处,后来达到看似不同而实际相同的境界,那么才真正懂得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的道理。” 《德义堂铭》德义堂,是江阴州澄江书院讲学会友的厅堂。书院大概是州人蔡君某所建,他说自己的先祖是闽人西山先生季通,以及他的儿子仲黙,都是考亭朱夫子的师友,曾经在这里讲学,所以按照祠堂祭祀的文辞“以德义陈列于前,使民兴起而实行”,取其意题作堂名。鄱阳李某听说后很高兴,说:“德,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义,是实行而合宜的行为。从上天得到的德,没有实行而不合宜的;实行合宜的,也没有不是从上天得到的。名称虽有两个,实质却是一个。因此君子求学,在于认识德;认识了德,也就认识了义。如果不知道德义的准则,又将依据什么去践履呢?如今蔡君能够在前代开创,子孙又能够在后代继承发扬,他州中的子弟在这里讲习,从而有所振作奋发的,一定很多。”于是为他作铭说:上天所给予的,有人自己并没有察觉。如果不是生来就知道,必定要通过学习。学习什么呢?返身观察内心,考察视、听、言、动,忽然可以看见它的端绪。端绪是什么呢?如粮食、火种、丝线、泉水,顺着本性使它发展,便可奔赴大海、燎原而不可遏止。日常生活就在这里。称为德,称为义,前人的言语、古人的行为,哪一样不是如此?啊,你蔡君仰慕先哲的光辉,不把力量据为己有,于是建造了这座堂。早晚来往,人才济济,步履有序。因名称而有真实内容,成为国家的光荣。” 《俟庵集》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