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八白易传卷十五 明 叶山 撰
九三频巽吝,何也?叶子曰:恭俭不可以声音笑貌为也。以声音笑貌为恭俭,则有时而作,亦有时而辍。此王濬勉为折辱,而终之不能无褊心也。其惟相如之于亷颇,周瑜之于程普乎?虽然,哲宗相司马光,诏详定役法。苏轼言于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有渐则民不惊。光不然之。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陜西义勇,公为諌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昔轼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邪?光谢之。时光将尽改熈丰之法,范纯仁曰:差役当熟讲而缓行,不然滋为民病。光持之益切。纯仁曰:是使人不得尽言尔。若欲媚公以求容恱,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贵哉?光深谢之。呜呼!以君实之贤,而犹不免于今日谢轼,明日谢纯仁,而况其他乎?此君子所以克己之为贵也。《易》曰:频巽吝。六四,悔亡。田获三品,何也?叶子曰:天下之事,已不可以弱才单力为之矣。而又况遇人之刚暴乎?《诗》曰:「条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此君子所以多慨叹而啜泣也。虽然,君子之处世也,不患吾力之寡弱,而惟患持己之不恭;不患彼势之强暴,而惟患接人之无礼。夫苟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则四海之内皆兄弟矣。何往而不善乎?以内则得亲,以外则信友,以上则得君,以下则得民。古之人有行之者,其丙吉之寛厚不伐,张安世之谨慎周宻乎?成有声之业,全名位之盛,不曰徼幸而已也。然则郑以慎礼处强暴之间则存,蔡以宣淫宻夷狄之侧则灭,不亦宜乎?《易》曰:「悔亡,田获三品。」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何也?叶子曰:「▯曰: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管子曰:「圣人者,明于治乱之道,习于人事之终始者也。其治人民也,期于利民而止。故其为治也,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是知圣人以徳临民,固未尝不守天下之常,而以时出治,亦未始不通天下之变。惟易穷而变,变而不失其常,乃所以为正也。正则变而通,通而乆,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矣。太初太始,不可以乆安,敦艮厚终,乃所为长治,其斯以为圣人之道与?虽然,民不可虑始,而可与乐成;常人安于故俗,而学者溺于所闻,是以始之甚难,而终之则易耳。圣人知始之难而终则易也,是故有神化之道焉。丁宁于其变之前,必也革而当,俾天下晓然知利害之原;揆度于其变之后,必也宜于民,俾天下安然习便利之益,则始之虽或尤而或怨,终之且不识而不知矣。杨诚斋曰:「盘庚之迁都,先之以上篇之书,后之以中篇、下篇之书;成王之化商民,先之以召诏、洛诏,后之以多士、多方是也。」卒之民安而俗定,圣人之用权,盖如此。秦政、王莽不足言矣。宋神宗不审丁宁揆度之义,卒为国家丧乱之本,可不慎乎?《易》曰:「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上九、巽在牀下,防其资斧,贞凶,何也?叶子曰:「孔子曰:『鄙夫之事君,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宋人书《五代郭崇韬▯后曰:「古之大臣,富贵已极,满前无所顾,则退为身虑。夫患失之心生,则胁肩之态作;顾虑之心盛,则吮舐之丑章。此之谓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此之谓不能以礼义防耻节嗜欲矣。何以持其身而植其节乎?然而为此者,以为足以保所有也。殊不知恭愈过而计愈踈,卑愈甚而谋愈拙,徒防其守,而不免于倾其身以败其家矣。岂所谓致恭以存其位也哉?」李斯聴赵髙废立之邪谋,阿二世狂悖之瞑行,而卒之杀斯者,髙与二世也。崇韬劝立刘后以自固,而卒之杀韬者,刘氏也。呜呼,岂非万世人臣之监乎?何也?礼虽自卑而尊人,而妄恱人者,亦所以自辱。昔晋赵武卒,郑伯锐然如晋吊,及雍,乃复。晋少姜死,鲁昭锐然如晋吊,及河,晋侯使人辞曰:「非伉俪也,请君无辱。」卒之郑细日甚,而昭公客死,不可以知谄媚谲恧之不足以自全乎?夫以谄媚人者,求免而未可必,则以礼自处者,履虎而不咥人,断可知矣。是故卫青尊宠于羣臣无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独汲黯与抗礼。人或说黯曰:「大将军尊重,不可以不拜。」黯曰:「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之,愈贤黯。数请问朝廷国家大疑,遇黯加于平日。魏进司马昭为晋王,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共诣之。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与朝廷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疑也。」祥曰:「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及入,顗拜,而祥独长揖。昭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然则礼是而人乃是,正所以全人;
译九三:屡次卑巽,令人羞吝。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恭敬节俭不能只靠声音、笑容和面貌来表现。若把声音、笑容和面貌当作恭敬节俭,就会有时做作,有时停止。这就是王濬勉强自己承受折辱,却最终不能没有偏狭之心的原因。大概只有蔺相如对待廉颇、周瑜对待程普那样才可以吧?即便如此,哲宗任命司马光为宰相,下诏详定差役法。苏轼对司马光说:“差役、免役各有利弊。”司马光说:“你的看法怎样?”苏轼说:“法令相互承接,事情就容易办成;循序渐进,百姓就不会惊扰。”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述,司马光愤然。苏轼说:“过去韩魏公在陕西刺取义勇,我任谏官时极力争辩,韩公不高兴,我也不顾惜。过去我听说您详细讲过这件事,难道今日做了宰相,反而不允许我把话说尽吗?”司马光向他道歉。当时司马光准备完全改变熙丰年间的法令,范纯仁说:“差役法应当详细讨论而缓慢推行,否则会更加成为百姓的祸患。”司马光坚持得更加急切。范纯仁说:“这样是使人不能把话全部说出来罢了。若想迎合您来求得您的容纳和喜悦,何如像年轻人迎合王安石那样去求取富贵呢?”司马光深深向他道谢。唉!以君实司马光这样的贤能,尚且免不了今天向苏轼道谢,明天向范纯仁道谢,何况其他人呢?” 这就是君子能够克制自己的可贵之处。《易》说:屡次卑巽,令人羞吝。六四:悔恨消除。田猎获得三种猎物。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天下的事情,已经不能凭微弱的才能和单独的力量去做了,何况又遇到他人的刚暴呢?《诗》说:“长长地叹息啊,遇到的人不善啊。”这就是君子多有感慨叹息、甚至抽泣的原因。即便如此,君子处世,不担忧自己的力量少而弱,只担忧自己持身不够恭敬;不担忧对方的势力强暴,只担忧自己与人交接时没有礼貌。如果确实做到恭敬而不犯过失,与人交往恭敬而有礼,那么四海之内都如兄弟,往哪里去会不顺利呢?对内能够得到亲近,对外能够得到朋友信任,对上能够得到君主任用,对下能够得到百姓拥护。古人有这样实行的,大概就是丙吉宽厚而不自夸,张安世谨慎而周密吧?他们成就有声望的事业,保全盛大的名位,难道只说是侥幸吗?这样看来,郑国因为谨慎守礼而处在强暴之间却能保存,蔡国因为在夷狄旁边宣扬淫乱而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易》说:“悔恨消除,田猎获得三种猎物。” 九五:守正则吉,悔恨消除,没有什么不利。开始时没有成效,最终却有结果;在庚日前三日、庚日后三日行事,吉祥。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传》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以神妙的教化改变他们,使百姓适应它。”管子说:“圣人明白治理和动乱的道理,熟悉人事从开始到结束的全过程。他治理人民,以有利于人民为限。所以他的治理不羡慕古代,不拘泥于当今,随着时势改变,随着风俗教化。”由此可知,圣人以德行治理百姓,固然未曾不守天下的常道;但按照时势施行治理,也未曾不通达天下的变化。只有在穷尽时变革,在变革中又不失常道,才是守正。守正就能因变而通,通达而长久,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太初、太始的状态,不可以长久安定;敦厚艮止、慎重对待结局,才是长久治理的办法,这大概就是圣人的道吧?即便如此,百姓不能同他们筹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普通人安于旧有习俗,学者又沉溺于所听闻的旧说,所以开始时非常困难,到了最后反而容易。圣人知道开始困难而结局容易,因此有神妙教化的办法。在变化之前反复告诫,必须使变革恰当,让天下明白地知道利害的根源;在变化之后加以揆度,必须使它适合百姓,让天下安然习惯其中便利的好处;这样开始时即使有人责怪、有人怨恨,到了最后也会不知不觉地接受。杨诚斋说:“盘庚迁都,先用上篇之书告谕,后来又用中篇、下篇之书告谕;成王教化商民,先用《召诏》《洛诏》,后来用《多士》《多方》,就是这样。”最终百姓安定,风俗确定,圣人运用权宜,大概就是如此。秦朝的政令、王莽的作为就不必说了。宋神宗不能审察丁宁、揆度的意义,最终成为国家丧乱的根本,能不谨慎吗?《易》说:“守正则吉,悔恨消除,没有什么不利。开始时没有成效,最终却有结果;在庚日前三日、庚日后三日行事,吉祥。” 上九爻说:“巽入床下,防备其资斧,守正则凶。”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孔子说:‘鄙陋的人侍奉君主,如果害怕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宋人所著《五代郭崇韬传》后面说:“古代的大臣,富贵已经到了极点,眼前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于是退下来为自身打算。一旦产生害怕失去富贵地位的心,便会出现耸肩屈身的姿态;顾虑越重,吮舐逢迎的丑态就越明显。这就叫做不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也叫做不能用礼义来防止自己的羞耻和节制欲望。这样又凭什么保全自身、树立节操呢?然而这样做的人,认为这足以保住已有的一切,却不知道越是过分恭敬,谋划就越疏漏;越是卑屈,计谋就越拙劣,只顾防守自己的地位,最终仍免不了倾覆自身、败坏家业。难道这就是所谓以极端恭敬来保住职位吗?”李斯听从赵高废立的邪谋,阿附秦二世的狂悖行为,最后杀死李斯的,正是赵高和秦二世。郭崇韬劝庄宗立刘后以巩固自己,最后杀死郭崇韬的却是刘氏。唉,这难道不是万世臣下的鉴戒吗?为什么呢?礼虽然表现为自我谦卑而尊重别人,但胡乱取悦别人,也正是自取其辱。从前晋国赵武去世,郑伯急忙赶到晋国吊丧,到了雍地,却又返回去了。晋国少姜去世,鲁昭公急忙到晋国吊丧,到了黄河边,晋侯派人推辞说:“她不是正妻,请君不要辱临。”最终郑国日益衰弱,昭公客死他乡;难道还不能看出,谄媚和诡诈不足以保全自身吗?用谄媚取悦别人,求得免祸尚且未必能够做到,那么依礼自处的人,即使如同踏虎,老虎也不咬他,这是完全可以明白的。因此,卫青受到的尊宠在群臣中无人能比,公卿以下都卑屈地奉承他,只有汲黯与他行平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大将军地位尊贵,不能不拜见。”汲黯说:“大将军有作揖而不下拜的客人,反而不尊贵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请他来询问朝廷和国家的重大疑难,遇到汲黯时比平日更加礼敬。魏国进司马昭为晋王,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一同前往拜访。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地位尊贵,何侯和朝廷都已经尽了敬意,今天应当带头拜见,没有什么疑问。”王祥说:“王公之间只相差一个品阶,哪里有天子的三公可以随便向别人下拜的道理?”进去以后,荀顗下拜,只有王祥长揖不拜。司马昭说:“今天我才知道,君王看重我的情意是多么深。”这样看来,礼行得正确,人的行为也正确,正是保全人的方法;
礼是而人则非,非所以行礼。是故均一计也,知者谋之则为哲,愚者谋之则为畏;均一礼也,君子行之则为恭,小人行之则为恧;均一俭也,君子行之则为节,小人行之则为诈?何则?时义之不同,存心之各异也。故子囊、囊瓦之城郢,孰不卫社稷也?而一则君子以为忠,一则沈尹戌以为卑。陈万年之教其子,娄师徳之教其弟,孰不与人恭也?而一则后世以为谄,一则君子以为厚。公孙▯、宣秉之布被,孰不为志约也?而一则汲黯以为诈,一则光武以为节。岂非施之于其所当施,则是;而不当为而为之,则不胜其陋邪?《易》曰:「巽在牀下,丧其资斧,贞凶。」▯兊亨利贞何也?叶子曰:书曰:「罔咈百姓以従已之欲。」夫不咈百姓以従欲,则所欲与聚,所恶勿施。民之归仁,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其为欢欣交通何如哉?然而又曰:「罔违道以千百姓之誉。」则生杀予夺,一以至仁而无私。刑赏威惠,本诸天理而无间矣。斯其为圣人法天之治乎?故曰:秋霜肃杀而木不怨落,春风长养而草不谢荣。涵之以徳义,不知其为惠;防之以法律,不知其为刑。所谓王者之民,皞皞如也。三王五帝之治,盖如此。沛公初入闗,悉召诸县父老,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乆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当王闗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余悉除去秦法。」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于是民惟恐沛公不为秦王。更始拜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民喜恱,争持牛酒迎劳。唐祖克长安,约法十二条,悉除隋苛禁。太宗击破河西,执髙徳儒,数其为佞人而斩之,自余不戮一人,秋毫无犯,各慰抚复业。逺近闻之大恱,庶几得恱民之道,物莫不恱而与之矣。自余暴君汚吏,不知所以恱民,而好人所恶,恶人所好,拂人之性而灾不免于逮其身矣。甚者恱之不以道,若宋鲍礼于国人,季氏世修其勤,田氏家量贷而公量入,则非惟恱道之蠧,抑亦国之贼而民之饵矣,可不慎乎?吾有善于冯道之取刘审交焉。汉汝州防御刘审交卒,吏民诣阙上书,以审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祀其丘垅,许之。州人为立祠,歳时享焉。冯道曰:「吾尝为刘君僚佐,观其为政,无以逾人,非能减其租税,除其徭役也,但惟公防慈爱之心以行之耳。」此众人之所能为,但众人不为,而刘君独为之,故汝人爱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为,何患得民不如刘君哉?易曰:兊亨利贞。初九和兊吉,何也?叶子曰:天下之味五,错而味不可胜用也。天下之色五,错而色不可胜用也。天下之音五,错而音不可胜用也。错之者,和之也。是故常以经变也,变以纬常也。常变经纬,而天下之事庶有瘳乎?是故喜起于上,朝无间言矣,不有同牀之虑乎?和衷于下,野无偶语矣,不有同尘之陋乎?是故上下之相恱,君子当知所审矣。负特立不倚之操,于大同无我之日;持由衷独断之见,于都俞吁咈之朝。若举朝皆賛拜,而伯益进儆戒之谟;举世尚节义,而申屠蟠为见几之哲。斯不以恱为恱,而以道济其恱。恱之至,同之异也。非刚方正大之君子,其孰能与于此?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晏子曰:和如和羮,同如济水。可以知君子之恱矣。《易》曰:和兊吉。九二孚兊吉悔亡?何也?叶子曰:贞介絶俗者多睽孤之行,妩媚柔和者乏诚信之资。是故恱固与人之至徳,而诚又持恱之要道也。诚斋曰:刁协以佞说近伯仁,则不克仲智之责;萧诚以软美恱九龄,则终为李泌之所谯。君子之恱人也,其可以不诚乎?愉色婉容以恱其亲,忠信诚慤以恱其友,精诚恳恻以恱其君,易直子谅以恱其民,斯无愧于恱矣。三代而下,惟程明道其可以语于此乎?《易》曰:孚兊吉悔亡。六三来兊凶,何也?叶子曰:君子易事而难恱也。恱之不以道,不恱也。小人难事而易恱,不以道恱之,胁肩谄笑以为媚,未同而言以求容,而孰知君子之不恱也?乌能得其欢心哉?齐王厚送其女,而屠牛吐有弗受。郑詹自齐逃来,而君子曰:佞人来矣!佞人来矣!王钦若为寇凖拂须,而凖曰:安有枢使为人拂须者?二张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惮璟,欲恱其意,虚位揖之,而璟不为礼。故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又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噫!小人以为容恱可以要君子,其如君子之不可要何?《易》曰:来兊凶。
译礼本身正确,但人的行为不合适,就不是实行礼的正确方式。因此,同样是谋划,智者谋划就是明智,愚者谋划就是怯懦;同样是行礼,君子这样做就是恭敬,小人这样做就是羞惭;同样是节俭,君子这样做就是节制,小人这样做就是欺诈。为什么呢?因为时势和义理不同,存心也各不相同。所以子囊和囊瓦都筑城守郢,谁不是在保卫国家社稷呢?但一个被君子认为忠诚,另一个却被沈尹戌认为卑劣。陈万年教导自己的儿子,娄师德教导自己的弟弟,谁不是对人恭敬呢?但一个被后世认为是谄媚,另一个却被君子认为是厚道。公孙弘和宣秉都盖布被,谁不是有意表现俭朴呢?但一个被汲黯认为是欺诈,另一个却被光武帝认为是节俭。难道不是在应当施行的地方施行才是正确的,不该做却偏要做,就显得极其鄙陋吗?《易》说:“巽入床下,丧失资斧,守正则凶。” 【原文仅见符号“▯”,无法确定其文字含义。】兑卦亨通,利于守正。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尚书》说:“不要违背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违背百姓来满足欲望,就是百姓所想要的便给予他们,百姓所厌恶的便不要施加给他们。百姓归附仁德,就像水向下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这样使他们欢欣、彼此交往,情形会是多么美好啊!然而《尚书》又说:“不要违背正道来博取百姓的赞誉。”因此,生杀予夺,一概出于至仁而没有私心;刑罚和赏赐、威严和恩惠,都以天理为根本而没有偏差。这就是圣人效法上天而施行的治理吧?所以说,秋霜肃杀,树木并不怨恨落叶;春风滋养万物,草木也不感谢自己繁茂。用德义涵养百姓,他们不知道这是恩惠;用法律防范百姓,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刑罚。这就是所谓王者的百姓,安乐而淳厚。三王五帝的治理,大概就是这样。沛公刚进入关中,召集各县父老,对他们说:“父老们苦于秦朝严苛的法令已经很久了,诽谤朝廷的要灭族,私下议论的要在市上处死。我将要在关中称王,只同父老约定三条法令,其余秦朝法律全部废除。我此次来,只是为父老除害,并不是要侵犯、残暴你们,不要害怕。”于是百姓只担心沛公不做秦王。更始帝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职务,持符节向北渡过黄河,镇抚安慰各州郡。刘秀到河北后,所经过的郡县都考察官吏,按才能升降,公平地遣散囚徒,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朝官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官吏和百姓都很喜悦,争相带着牛和酒来迎接慰劳。唐高祖攻克长安,约定十二条法令,全部废除隋朝的苛禁。唐太宗击破河西,擒获高德儒,数说他是奸佞之人并将其斩杀,除此之外没有杀一人,秋毫无犯,各处都加以安抚,使百姓恢复旧业。远近听说后都非常高兴,差不多懂得了使百姓喜悦的道理,万物也没有不喜悦而归附他的。至于其余的暴君污吏,不知道怎样使百姓喜悦,却偏偏喜欢百姓所厌恶的,厌恶百姓所喜欢的,违逆人的本性,灾祸就免不了降临自身。更严重的,是不按正道使人喜悦,如宋国鲍氏以不正当手段取悦国人,季氏世代修饰自己的勤劳,田氏私家按出借时的数量、国库按收入的数量来放贷;这不仅是败坏取悦人的正道,也是国家的贼、百姓的诱饵,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我认为冯道录用刘审交一事值得称许。后汉汝州防御使刘审交去世,官吏百姓到朝廷上书,说刘审交施行仁政,请求把他葬在汝州,使他们能够奉祀他的坟墓,朝廷答应了。州人为他建立祠堂,按时祭祀。冯道说:“我曾经做过刘君的僚佐,观察他的施政,并没有超过别人之处,也不是他能减免租税、除去徭役,只是他以公正防止私心、以慈爱之心施政罢了。”这些事情都是众人能够做到的,只是众人不做,唯独刘君做了,所以汝州人如此爱戴他。假使天下各地的二千石官员都仿效他所做的事情,还担心得到百姓的拥护不能像刘君那样吗?《易》说:“兑卦亨通,利于守正。” 初九爻说:“以和平相处,吉祥。”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天下的味道有五种,交错调和起来,滋味便无穷无尽;天下的颜色有五种,交错调和起来,色彩便无穷无尽;天下的声音有五种,交错调和起来,声音便无穷无尽。所谓交错,就是调和。因此,应当以常道统摄变化,以变化补充常道。常道与变化相互经纬,天下的事情大概就有救治的希望了吧?所以,上面喜悦和谐,朝廷中便没有离间之言;但难道不会有同床异梦的忧虑吗?下面内心和谐,民间便没有私下的怨言;但难道不会有混同流俗的鄙陋吗?因此,上下彼此喜悦,君子应当知道该怎样审察。应当在天下大同、无所私我的时候,保持特立独行而不依附的操守;在朝廷群臣赞同、拜伏、进言和反对交错的议政场合,保持发自内心、独立判断的见解。假如满朝都赞同拜贺,伯益仍进献警戒的谋略;假如全天下都崇尚节义,申屠蟠仍表现出见机而作的智慧。这就是不把取悦当作取悦,而是用正道来成就和谐。和谐的极致,正是在同中保有不同。不是刚正方直、光明正大的君子,谁能够做到这一点?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晏子说:“和就像调和羹汤,同就像把水混在一起。”由此可以知道君子所说的喜悦。《易》说:“以和平相处,吉祥。” 九二爻说:“以诚信取得喜悦,吉祥,悔恨消失。”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守正而耿介、与世俗隔绝的人,大多表现为乖僻孤独;妩媚柔和的人,往往缺少诚信的资质。因此,使人与人喜悦固然是人的最高德行,而诚信又是保持这种喜悦的关键道路。诚斋说:刁协用谄媚取悦近伯仁,因此不能承担仲智的责备;萧诚以柔软美好的姿态取悦张九龄,最终受到李泌的责难。君子使人喜悦,难道可以没有诚信吗?用愉快的脸色和温和的容貌使父母喜悦,用忠信诚实、笃厚真挚使朋友喜悦,用精诚恳切、体察怜悯使君主喜悦,用平易正直、慈爱宽厚使百姓喜悦,这才无愧于使人喜悦。三代以后,只有程明道大概可以谈得上这一点吧?《易》说:“以诚信取得喜悦,吉祥,悔恨消失。” 六三爻说:“前来求取喜悦,凶。”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君子容易侍奉,却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取悦他,他就不会喜悦。小人难以侍奉,却容易取悦;不用正道取悦他,耸肩屈身、强作媚笑来讨好,尚未得到认同便急于开口求容,谁知道君子并不会因此喜悦呢?怎么能得到君子的欢心?齐王丰厚地送女儿出嫁,屠牛吐却不接受。郑詹从齐国逃来,君子便说:“奸佞之人来了!奸佞之人来了!”王钦若替寇凖捋胡须,寇凖说:“哪里有枢密使替别人捋胡须的道理?”二张的官位在宋璟之上,张易之平日害怕宋璟,想取悦他的心意,便空出座位向他作揖,宋璟却不向他行礼。所以说:“耸肩屈身、强作谄笑,比夏日田间劳动的劳苦还令人厌恶。”又说:“尚未得到认同便开口说话,看他的脸色羞惭红润,这不是仲由所能理解的。”唉!小人以为装出讨好取悦的样子就可以求得君子欢心,然而君子是不能被这样求取的,又能怎么办呢?《易》说:“前来求取喜悦,凶。”
九四,商兊未宁,介疾有喜,何也?叶子曰:大臣之事君,以求恱也。恱有二容,恱不足言矣。以安社稷为恱者,恱在外者也;以正君心为恱者,恱在内者也。二者有本末先后之分,为可无商榷谨择之虑乎?有商榷谨择之虑,则自无安居宁处之心矣。然则若之何而可?隔絶众疾,不使居膏之下、肓之上,以正君之心。一正君而国定乎?恱之大,喜之至也。夫何以生疾?传曰:君子有四时,朝以聴政,昼以访问,夕以脩令,夜以安身,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一之则生疾矣?何谓疾?▯曰:人主之疾,十有二:痿、蹶、逆、胀、满、支、膈、盲、烦、喘、痹、风。柰何而治之?▯曰:省事轻刑,则痿不作;无使小人饥寒,则蹶不作;无令货财上流,则逆不作;无令仓库积腐,则胀不作;无使府库充实,则满不作;无使羣臣怨咨,则支不作;无使下情不上通,则膈不作;上材恤下,则盲不作;法令奉行,则烦不作;无使下怨,则喘不作;无使贤伏匿,则痹不作;无使百姓歌吟诽谤,则风不作。夫重臣羣下者,人主之心腹支体也。心腹支体无疾,则人主安而国定,社稷无倾覆之患矣。恱之大,喜之至也。先达有言:人之养生者,餧肥甘,被轻暖,是庖饔缝染之人之所供者也。至其疾病疮▯之作,则必赖于医焉。医之于人也,饮之以苦口之药,而然之以炙肤之艾,投之以刺体之针,而薄之以伤▯之刃,诚不如肥甘之嗛其口、轻暖之便其体也。然非是则无以治其疾而全其生。古之为天下者,设司农之官,典教之职,外有守令,而内有公卿,所以辅君而教养其民者,是庖缝之类也。然辅之或愆其道,养之或谬其理,则必有绳其愆、纠其谬,而后归于治焉。此法家拂士之所以不可无也。古之人,或郤姬坐,或引帝裾,或头触乘轮,或额叩龙墀,或入閤而争,或叩镮而呼,或上十八疏。或进十九章,或言纪纲五事,或陈利害十六事,而天子为之改容,羣僚为之侧目,犹医之用药、艾、针、刃者也。是岂不知将顺之为美,和同之为安哉?不如是,则疾不去;疾不去,则王心不宁,为有大患存焉耳。若医不用药,而姑佐庖缝之人以供衣食,岂所谓医哉?故曰:「膏肓纯白,二竖不生,是谓心宁;房闼清净,嬖孽不生,是谓政平。」夫膏肓近心而处阨,针之不达,药之不中,攻之不可,二竖藏焉,是为笃患。故治身治国者,惟是之畏。非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曷足以语此?《易》曰:「商兊未宁,介疾有喜。」九五,孚于剥,有厉,何也?叶子曰:宠奸者,切身之灾也;信佞者,刺心之疾也。赵孝王时,客有见王者曰:「世有所谓桑雍者,王知之乎?」王曰:「未之闻也。」曰:「所谓桑雍者,便嬖左右之人及优爱孺子也。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于王者也。是能得之于内,则大臣为枉法于外矣。」故日月晖于外,其贼在于内。谨备其所憎,而祸在于所爱。真徳秀曰:「常人之情,于所憎恶,则谨为之防;于所爱,则忽焉而莫之备。不知祸乱之萌,往往自所忽始。」齐桓能服劲,楚卒之乱齐者三竖,而非楚也。秦始皇能却强胡,卒之灭秦者中府令髙,而非胡也。蟾蜍食月,古有是言,而月之食初不由此。言者特借此以觉悟王心,使知近习托身于王而能祸王,若蟾蜍托身于月而能食月也。程晏设齐寇之对,亦曰:「君不闻鼷防之牙乎?食人与百类,虽齧尽而不痛,俗谓之甘口鼠也。」鲁国之牛,闻食其角矣,请以是风焉。牛之寝龁,有蚊蚋挠其肤毛,必知鼔耳揺尾以麾之;及鼷鼠食之而不知其痛也。鼷鼠一牙,岂不甚于蚊蚋千▯乎?以其口甘,虽贯心彻骨而不知也,况其角乎?是故世有毒石者,食之则枯竭其气血,傅之则溃腐其体肤。世有小人焉,内之蠧壊乎心术,外之亏丧乎徳业,无所往而不为铄且销者也。是以君子惟逺之不暇焉。《诗》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奈之何其信之乎?国亡无日矣。桀信于妹喜,斯观而不知,闗龙逢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信于妲己、飞亷,而不知防子启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羣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诽而不用,贤良退处而隠逃。此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者也。
译九四爻说:“反复斟酌取悦之道,尚未安宁;隔绝弊病,就有喜庆。”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大臣侍奉君主,是为了求得君主喜悦。但喜悦有两种方向,不能不加以辨别。把安定社稷作为喜悦,是喜悦在外;把端正君主之心作为喜悦,是喜悦在内。二者有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的区别,难道可以不斟酌谨慎地选择吗?有这种斟酌谨慎的忧虑,就自然没有安居享乐的心了。那么怎样才可以呢?隔绝各种弊病,不让它们处在膏之下、肓之上,用来端正君主的心。君主一旦端正,国家就安定了吗?这是最大的喜悦、最极致的喜庆。可是疾病为什么会产生?《传》说:君子一天之中有四时,早晨听理政事,白天访察询问,傍晚修明法令,夜晚安养自身,不要让任何事情有所壅塞、闭结、积滞,以至于暴露自身的问题。如今心志不清明而使各种政务昏乱,岂不是只偏重其中一项就会产生疾病吗?什么叫疾病?《传》说:君主的疾病有十二种:痿、蹶、逆、胀、满、支、膈、盲、烦、喘、痹、风。怎样治疗它们?《传》说:减少事务、减轻刑罚,痿病就不会发生;不让小人饥寒,蹶病就不会发生;不让货财向上流入,逆病就不会发生;不让仓库积存腐败,胀病就不会发生;不让府库过于充实,满病就不会发生;不让群臣怨恨叹息,支病就不会发生;不让下面的实情不能向上通达,膈病就不会发生;上层官员体恤下民,盲病就不会发生;法令得到奉行,烦病就不会发生;不让下民怨恨,喘病就不会发生;不让贤能之人隐伏不出,痹病就不会发生;不让百姓歌咏、讥刺、诽谤,风病就不会发生。重臣和群臣下属,是君主的心腹和肢体。心腹肢体没有疾病,君主就安宁,国家就安定,社稷就没有倾覆的忧患。这是最大的喜悦、最极致的喜庆。前辈说:人养生时,吃肥美甘甜的食物,穿轻软温暖的衣服,这些是厨师和缝纫染织之人所供给的。等到疾病、疮疡发生,就必定要依赖医生。医生给人喝苦口的药,用灼热皮肤的艾灸,施加刺入身体的针,又用割伤身体的刀来治疗,这当然不如肥甘食物适口、轻暖衣服舒身。然而没有这些,就无法治病、保全生命。古代治理天下,设置司农官,掌管教化的职官,外有守令,内有公卿,用来辅佐君主、教养百姓,这些就像厨师和缝纫之人一样。但如果辅佐君主有时违背正道,教养百姓有时错乱原则,就必须有人纠正他们的过失、匡正他们的错误,然后才能归于治理。这就是法家和直言敢谏之士不可缺少的原因。古代有人推开姬氏的座位,有人牵拉皇帝的衣襟,有人用头撞击车轮,有人用额头叩击宫门前的台阶,有人进入内阁争辩,有人叩击门环呼喊,有人上十八道奏疏,有人进献十九篇章,有人陈说维持纲纪的五件事,有人陈说利害十六件事,使天子因此改变容色,使群臣因此侧目,这就像医生使用药物、艾灸、针和刀一样。难道他们不知道顺从君主、迎合君意才是美好,和同一致才是安宁吗?如果不这样做,疾病就不会消除;疾病不消除,君王之心就不得安宁,其中便存在大患。假如医生不用药,只是协助厨师和缝纫之人供给衣食,哪里还称得上医生呢?所以说:“膏肓纯白,没有二竖藏入,这叫心安;宫室内清静,没有宠妾和奸孽滋生,这叫政平。”膏肓靠近心脏而处在险要之处,针不能到达,药不能奏效,也无法从外部攻治,二竖藏在那里,这就是重病。因此,无论治身还是治国,都只害怕这种情形。不是伊尹对太甲、周公对成王,哪里足以谈到这个道理?《易》说:“反复斟酌取悦之道,尚未安宁;隔绝弊病,就有喜庆。” 九五爻说:“以诚信面对剥落,有危险。”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宠信奸邪,是切身的灾祸;相信奸佞,是刺心的疾病。赵孝王时,有个门客拜见赵王说:“世上有一种所谓桑雍的人,王知道吗?”赵王说:“没有听说过。”门客说:“所谓桑雍,就是身边受宠幸的人以及被宠爱的优童。这些人都能趁大王醉昏之时向大王求取欲望之物。他们如果能在宫内取得所求,大臣就会在宫外被迫枉法。”所以,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虽然显现在外面,祸害却可能藏在内部。应当谨慎防备自己所憎恶的人,祸患却往往在自己所宠爱的人那里。真德秀说:“常人的情性,对于憎恶的人,往往谨慎防备;对于喜爱的人,却忽略而不加戒备。却不知道祸乱的萌芽,往往正是从所忽略的地方开始。”齐桓公能够使强国服从,楚国最终使齐国发生混乱的,是三个小人,而不是楚国。秦始皇能够击退强大的胡人,最终灭亡秦国的,却是中府令赵高,而不是胡人。蟾蜍吞食月亮,古人有这样的说法,但月食起初并不是由蟾蜍造成的。说这件事的人只是借此警醒君王之心,使他知道身边亲近的人依托于君王,也能给君王带来祸患,就像蟾蜍依托于月亮却能吞食月亮一样。程晏设计应答齐国寇乱时,也说:“您没有听说鼷鼠的牙齿吗?它吃人和各种生物,虽然把它们咬尽了,却感觉不到疼痛,俗称甘口鼠。”鲁国有一头牛,听说它的角被吃掉了,请允许我用这件事来作讽谏。牛躺着咀嚼时,若有蚊虫搔扰它的皮毛,它一定知道,并鼓动耳朵、摇动尾巴把蚊虫驱赶开;等到鼷鼠啃食它时,它却不知道疼痛。鼷鼠的一颗牙齿,难道不比蚊虫千百只更厉害吗?只是因为它的口中甘美,即使贯穿心脏、穿透骨头也不知道疼痛,更何况只是啃食它的角呢?因此,世间有一种毒石,吃下去就会使人的气血枯竭,敷在身上就会使肌肤溃烂腐败。世间也有小人,内在蛀蚀、破坏人的心术,外在损害、丧失人的德业,使人无论到哪里都被熔化、销蚀。因此君子只怕远离他们还来不及。《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也不吃他们;扔到北方寒地,北方寒地也不接受他们;把他们扔给上天。”怎么能相信这种小人呢?国家离灭亡已经不远了。夏桀相信妹喜、斯观,却不知道关龙逢已经因惑乱他的心志而扰乱他的行为。商纣相信妲己、飞廉,却不知道防子、微子启已经因惑乱他的心志而扰乱他的行为。因此群臣离弃忠诚而侍奉私欲,百姓怨恨诽谤而不被采用,贤良之士退居隐遁。这就是丧失九州牧守之地、使宗庙之国空虚的原因。
楚,大国也。使无极以防胜,囊瓦以货行,则吴得敌之于长岸,败之于鸡父,至于栢举之战,国破君奔,几于亡灭。子南见杀于其君,郤伯见逐于其母皆是物也。秦二世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赵髙曰:「陛下严法而刻刑,尽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亲信,则髙枕肆志矣。」不越嵗而告亡。古人拜相而人人喜恱,明主则曰:「人情贤于梦卜。」晋齐王司马攸徳望日隆,而荀朂、冯紞、杨珧皆恶之。紞言于武帝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従亲者始。齐王独留京师,可乎?」朂曰:「百僚皆归心齐王,陛下试诏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騐矣。」帝以为然,乃以攸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于是王浑、司马骏、李熹、羊琇、王济、甄徳果切谏,攸卒不留。噫,其与以人心为向背者异矣。利口之覆邦家,如此。后唐庄宗以宦官之譛,罢李建及,而失忠壮之助;以俳优之说,用李存儒,而失要害之地;以役使之爱,使朱守殷,而陷南城,丧刍粮数百万。几如是而地不蹙,国不亡,然不旋踵而灭梁者,适当梁祚告终之期,朱温恶积之▯也。若梁主友贞温恭俭约,无荒淫之失,但宠信赵张,使擅威福,疎弃敬李旧臣,不用其言,以至于亡。此则理之一定,无能逃者,可不慎乎?《易》曰:「孚于剥,有厉。」上六引兊,何也?叶子曰:小人之引其类者,昌其党也。驩兜之荐共工,杨畏之举蔡京,是也。其引君子也,饵之而欲食其肉也。蔡京之于司马光,韩侂胄之于赵汝愚,是也。始之以为掌中珠,而终也视为几上肉,则亦不惮下之卑而求之切耳。然惟君子之于小人也,逺之若蛇蝎,而处之以寛恕。夫安得而入之哉?弥子瑕因子路以求主,而孔子曰:「有命。」王驩因公行子以纳言,而孟子欲行礼。悲哉,二子计徒狡而心徒切也。《易》曰:引兊。▯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何也?叶子曰:散而必合者,天之时也;合散以道者,人之事也。天时乘矣,而人谋不臧,虽欲聚而不合,虽或合而终散矣。是故乱従天始,非吾我之力所能扶;祸本人成,非都邑之政所能揆。必也,知先施告报,明神以为誓;必也,识重务卓立根本以为基乎?管子曰:顺天之经,在明鬼神只山川。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则威令不闻。陆贽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支干颠瘁矣。又曰:王者畜威以昭徳,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又曰:锋镝交于原野,而决防于九重之中;机命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用舎相碍,臧否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呜呼,其知所以合散之道矣!髙祖、太宗有分羮胁父之忿,则又何知祖考之当尊?陈胜、项籍惟暗质小知之逞,则又何知当务之为急?其惟武王乎?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既而祀于周庙,▯甸邦卫,骏奔走,执笾豆。其所以启天下之精神者,机莫先焉。反商政,政由旧;释囚封墓,散财▯粟,归马放牛,列爵分土,建官位事。其所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务莫要焉。其次,宋主受大命而首建四亲庙,赠韩通死节,遣使赈贷于诸州,庶几知所以合散矣。《易》曰:涣亨,王假有庙,利渉大川,利贞。初六,用拯马壮,吉,何也?叶子曰:身所以济难,马所以济身。逢难不救,坐待其毙矣。救难而弱焉,载胥不及溺乎?襄阳之防,先主无的卢,则为檀溪之溺;鬼张绣之难,曹瞒无絶影,则饫淯河之鼈。灵马可以不壮乎?是故不患时之难,而患不能救;不患不能救,而患无其人;不患无其人,而患无其哲;不患无其哲,而患无其顺。知人而敬奉之,目于眢井而出之矣。难何有不济乎?信従何平?従无知诸将,従邓禹;秦府之士,従▯龄。济乱之功,何如哉?若司马师杀李丰,丰弟翼为兖州刺史,遣使收之。翼妻荀氏曰:「可及诏书未至,赴吴何为?坐取死亡。」问左右:「可同赴水火者为谁?」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与同死生者,虽去亦不免。」乃止。然则杀身非不幸矣。《易》曰:「用拯马壮,吉。」九二,涣,奔其机,悔亡。何也?叶子曰:济难,以人和为基本,避难,以地利为据。依太王避狄人,而无岐周;襄子避知伯,而无晋阳,不几于殆乎?刘▯徳之奔小沛、新野也,弱而不足振;其奔荆州也,暗而不足依;奔许昌也,险而不可恃;奔夀春也,陋而不足凭。孔明以为必跨荆、益,据汉中,然后足以成鼎足。英雄之见,固如此。《易》曰:「涣,奔其机,悔亡。」
译楚国是大国。假使无极用计陷害伍胜,囊瓦凭货财行事,那么吴国就能够在长岸与楚交战,在鸡父击败楚军;到了柏举之战,楚国国都被破,君主逃亡,几乎灭亡。子南被他的君主杀死,郤伯被他的母亲驱逐,都是由于这种小人。秦二世想要满足耳目所喜爱的东西,使心志所喜欢的享乐达到极点。赵高说:“陛下严酷施法、刻薄用刑,全部除去先帝的旧臣,重新设置陛下亲信的人,那么您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志了。”不到一年,秦国便被宣告灭亡。古人拜相时人人都高兴,明主却说:“人情比梦卜更可靠。”晋齐王司马攸的德望日益隆盛,荀勖、冯紞、杨珧却都厌恶他。冯紞对晋武帝说:“陛下诏令诸侯建国,应当从亲近者开始。齐王独自留在京师,可以吗?”荀勖说:“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试着下诏让他到封国去,满朝一定会认为不可,那么我的话就得到验证了。”武帝认为有理,于是任命司马攸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于是王浑、司马骏、李熹、羊琇、王济、甄德果断进谏,司马攸最终还是没有留在京师。唉,这与把人心的归向和背离作为依据的做法不同。利口之人颠覆国家,正是如此。后唐庄宗听信宦官的谗言,罢免李建及,失去了忠勇壮士的帮助;听信俳优的话,任用李存儒,失去了要害之地;因为宠爱役使之人而任用朱守殷,使南城陷落,丧失了数百万刍草粮食。几乎这样做却土地没有缩小、国家没有灭亡,只不过是因为恰逢后梁国运将尽、朱温恶行积累到极点的时候,所以很快就灭掉了后梁。假如后梁末主朱友贞温和恭敬、节俭约束自己,没有荒淫的过失,只是宠信赵张二人,让他们专擅威权恩福,疏远抛弃敬重李氏旧臣,不采纳他们的意见,以至于灭亡,那么这就是一定的道理,没有人能够逃避,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易》说:“以诚信面对剥落,有危险。” 上六爻说:“牵引取悦。”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小人牵引同类,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党羽。驩兜推荐共工,杨畏举荐蔡京,就是这样。他引荐君子,则是先用食物诱惑他,最终想吞食他的血肉。蔡京对司马光,韩侂胄对赵汝愚,就是这样。起初把他们当作掌中明珠,最后却把他们看成案上的肉,也就不怕降低身份,竭力求取了。然而君子对待小人,像躲避蛇蝎一样远离他们,同时又以宽恕相处,他们怎么能够进入君子的范围呢?弥子瑕通过子路请求孔子出仕,孔子说:“这是命。”王驩通过公行子向孟子进言,孟子却想依礼行事。可悲啊,这两个人的计谋只是狡猾,内心只是急切。《易》说:“牵引取悦。” 【原文仅见符号“▯”,无法确定其文字含义。】涣卦亨通,王到宗庙祭祀,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离散之后必定重新聚合,是上天的时势;能够依靠正道处理聚合与离散,是人的事情。顺应天时已经具备,但人的谋划不好,即使想聚合也不能真正聚合,即使暂时聚合最终也会离散。因此,动乱从天时开始,不是凭我个人的力量所能扶持;祸患由人自身造成,不是都邑政令所能推测和控制。一定要先懂得施恩、告祭、报答,以明示神灵作为誓约;一定要认识到最重要的事务,卓然树立根本作为基础。管子说:顺应上天的常道,在于明察鬼神、恭敬山川。不明察鬼神,愚昧的百姓就不会醒悟;不敬奉山川,威令就不能传达。陆贽说:不能缓解眼前的忧患,反而可能造成意外的祸患。人是国家的根本,财货是人心所系。人心受到伤害,根本就受到伤害;根本受到伤害,枝干就会倾颓憔悴。又说:王者蓄养威严以彰明德行,偏废一方就会危险;处在尊位来驾驭卑下,若把持倒置就会悖乱。又说:锋镝在原野交战,决策却在九重宫中形成;机变和命令在片刻间改变,谋略却在千里之外决定。任用与舍弃彼此妨碍,善恶是非都导致凶险,上面有掣肘的讥刺,下面没有至死不退的意志。唉,这才算知道聚合与离散的道理了!汉高祖、唐太宗曾经因分羹和威胁父亲而产生愤怒,又哪里知道祖先和父亲应当受到尊敬?陈胜、项籍只逞强于昏暗浅陋的见识,又哪里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大概只有周武王懂得吧!武王在周朝起兵征伐商朝,列举商朝的罪行,向皇天后土祷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随后都到周庙祭祀;经过侯甸邦卫之地,众人快步奔走,手执笾豆。这样做,是开启天下人的精神,时机没有比这更先的了。他改变商朝政事,政治沿用旧制;释放囚徒,修治坟墓;散发财物,开仓发粮;归还战马,放牧牛只;排列爵位,分封土地;设置官职,安排政事。这些措施,是树立天下根本,事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其次,宋主接受天命后,首先建立四座亲庙;追赠为守节而死的韩通;派使者到各州赈济借贷,大概也知道聚合与离散的方法了。《易》说:“涣卦亨通,王到宗庙祭祀,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 初六爻说:“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祥。”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人凭自身渡过危难,马凭力量帮助人渡过危难。遇到危难却不救,便只能坐等死亡;要救危难却力量薄弱,难道不是连自己也来不及救而一起淹没吗?襄阳之战,刘备如果没有的卢马,就会淹死在檀溪;曹操遭遇张绣之难,如果没有绝影马,就会葬身淯河而成为鳖的食物。拯救危难的马可以不强壮吗?所以,不要忧虑时势艰难,而要忧虑没有救难的能力;不要忧虑没有救难的能力,而要忧虑没有合适的人;不要忧虑没有合适的人,而要忧虑没有明智的人;不要忧虑没有明智的人,而要忧虑不能顺势而行。能够识别人并敬重奉养他,就像从枯井中把人救出来一样。这样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渡过呢?汉高祖听从何平的建议,跟从没有见识的将领,跟从邓禹;秦王府的士人,跟从房玄龄。渡过乱世的功业,能有多么不同啊!又如司马师杀李丰,李丰的弟弟李翼任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使者逮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说:“趁诏书还没有到,逃奔吴国,为什么要坐等死亡呢?”她问身边的人:“能够和我们一同赴汤蹈火的是谁?”李翼想了想没有回答,妻子说:“您身在大州,却不知道可以和您同生共死的人,即使逃走也不能免祸。”于是李翼停止逃亡。然而这样看来,杀身成仁并不一定是不幸。《易》说:“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祥。” 九二爻说:“涣散之时,奔向自己的凭藉,悔恨消失。”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渡过危难,以人和为根本;躲避危难,以有利地势为依凭。依靠太王来躲避狄人,却没有岐周;襄子躲避智伯,却没有晋阳,岂不是几乎危险了吗?刘玄德逃奔小沛、新野时,势力弱小,不能振作;逃奔荆州时,昏暗无能,不能依靠;逃奔许昌时,处境险要,却不可凭恃;逃奔寿春时,地方狭小,不能据守。诸葛亮认为必须跨有荆州、益州,占据汉中,然后才足以形成三足鼎立。英雄的见识,本来就是如此。《易》说:“涣散之时,奔向自己的凭藉,悔恨消失。”
六三,涣其躬,无悔。何也?叶子曰:见天下之义者,不有其身者也。茍有吾身,则吾身之外无利。凡天下之利,皆身矣,而何有于父子?何有于兄弟乎?而况于天下之人乎?昔者,晋文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楼婴。衰先娶于狄曰叔隗,生盾。衰反国,赵姬请逆盾与其母,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子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已下之。其后,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防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夫君姬氏以盾为贤,固请于公以为嫡子,是爱子以才而已。子不得与不有其子者也。母之贤也。赵宣子以括为君姬氏之爱子,使为公族大夫而已,为旄车之族,是报母以徳而已。子不敢専,不有其身者也。子之孝也,母贤,子孝,不亦去利而见义者乎?杜太后欲以均孝望诸子而匡义,则悖矣。欲以均爱望诸兄而光美,则死矣。吾身之可爱,而夫人之身不足死也。悲夫!然则公而忘其私,若范文正不顾在吾之能否,国而忘其家,若富郑公不问男女之生死,君而忘其身,若诸葛武侯不惜终身之流汗,宁非见天下之义?自吾身始,皆当不顾而为之,而况吾身之外者乎?故曰:吾志在行道,以富贵为心,则为富贵所累;以妻子为念,则为妻子所夺,道不得行矣。《易》曰:涣其躬,无悔。六四,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何也?叶子曰:精白一心以事上者,人臣之职分也。吹嘘万象以同天者,大臣旋转之规模也。昔者《春秋》于祭伯来朝而不言朝,祭叔来聘而不言使,尹氏、王子虎、刘卷来赴而不书其爵秩,皆所以正人臣之义,絶私交之弊,息党锢之祸,而昭一统之权者也。人臣之事君,而可不散天下之党乎?故曰: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是故去河北贼,以那民之居;去中朝朋党,以宁王之心。臣道之大光,君子之急务也。然而散一己之党易,使天下散其党难;散天下之党易,使天下之党聚而归于君难。吕大防,秦人戆直无党;范祖禹,师事司马光,不立党可矣,而洛蜀之党固在也。韩愈前不汚伾文,后不汚牛、李可矣,而伾文、牛、李之党固在也。李绛、裴度、欧阳修力排天下之党矣,而未必天下之党皆倾心以事上也。散君子之朋于朝,使秉忠以事一人;散小人之党于野,俾精白以承休徳。其惟伊尹、周公乎?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又曰:「一徳一心,以定厥功。」非旋干转坤之力,经天纬地之功,曷足以语此?孔子亦然。苏子曰:「孔子以羁旅之臣,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也。」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彼晏平仲者,亦切知之曰:「田氏之僣,惟礼可以已之。」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呜呼,是岂可以易言哉!《易》曰:「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何也?叶子曰:济天下之难,有二道:不动其机,不可以一天下之志;不懐其生,不可以收天下之心。唐之代徳播迁流离,困己甚矣。一用栁伉、陆贽之言,贬损自责,以感▯天下君臣之机,由是天下之民顿忘前怨,痛心疾首,争先赴敌,不逾月而归二君于故都,祀唐配天,不失旧物矣。唐至代徳,猥庸削弱不支乆矣。一用崔祐甫、杨炎之言,以淄青献钱,赐将士,以自今财赋归左藏,使将士人人感上恩以懐一路斯民之生。由是诸道闻之,知朝廷不重货财,李正已乃大惭服,天下以为太平之治,庶几可望矣。呜呼!孰谓济难而无其道乎?虽然动其机矣,而不恃之以王者之信,若赵光竒之对唐徳宗曰:「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徭,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曽不识一钱,天下无所据矣。」
译六三爻说:“涣散自身,没有悔恨。”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看见天下大义的人,是不把自身私有化的人。如果有一个私己的我,那么自身之外便没有利益。凡是天下的利益都可以看作自身,又哪里还会把父子关系放在心上?又哪里还会把兄弟关系放在心上?更何况天下之人呢?从前晋文公娶赵衰的妻子,生下原同、屏括、楼婴。赵衰先前在狄国娶叔隗,生下赵盾。赵衰回到晋国后,赵姬请求迎接赵盾和他的母亲,子余劝赵姬说:“得宠之后忘记旧人,凭什么使人呢?一定要把他们迎回来。”赵姬坚持请求,赵衰答应了。赵盾来到后,赵姬认为他有才能,坚持请求晋文公。子公认为应当立赵盾为嫡子,并让赵姬所生的三个儿子居于其下。赵衰只把叔隗作为内子,却把她的地位放在赵姬之下。后来赵盾请求让赵括担任公族,说:“他是君姬氏所爱的儿子。如果防备君姬氏的儿子,那么我就是狄人之臣。”晋文公答应了。赵盾任旄车之族,使屏季凭借赵括原有的族属担任公族大夫。君姬氏认为赵盾贤能,坚持向晋文公请求立他为嫡子,只是因为爱子而又看重他的才能。子女不能与不把子女私有化相比,这是母亲的贤德。赵宣子让赵括成为君姬氏所爱的儿子,只任命他为公族大夫,仍让他属于旄车之族,这是以德报答母亲罢了。子女不敢专断,不把自身据为己有,这就是儿子的孝。母亲贤德,儿子孝顺,不正是舍弃私利而显明大义吗?杜太后想把人人同样孝顺作为对诸子的期望,用来匡正道义,结果反而悖乱;想把人人同样受宠作为对诸兄弟的期望,用来增光美誉,结果反而导致死亡。自己的身体当然可以珍爱,但别人的身体却不值得为之牺牲。可悲啊!然而,公而忘私,如范文正不顾自己在任与否;为国而忘家,如富郑公不问男女生死;侍奉君主而忘掉自身,如诸葛武侯不惜终身流汗,难道不是看见了天下的大义吗?从自身开始,就都应当不顾个人而去实行,更何况自身之外的事情呢?所以说:我的志向在于行道,如果把富贵放在心上,就会被富贵牵累;如果把妻子儿女放在心上,就会被妻子儿女夺去志向,道就不能施行了。《易》说:“涣散自身,没有悔恨。” 六四爻说:“涣散自己的党群,大为吉祥;涣散所聚成的丘垄,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精纯洁白、一心一意侍奉君主,是臣子的职责;以宏大的气势鼓动万物,使它们与天同化,是大臣旋转乾坤的格局。从前《春秋》记载祭伯来朝却不说朝见,祭叔来聘却不说出使;尹氏、王子虎、刘卷来报告,却不记载他们的爵位品秩,都是为了端正臣子的义理,断绝私下交结的弊端,平息党禁的祸患,彰显统一权力的缘故。臣下侍奉君主,难道可以不涣散天下的党派吗?所以说:田氏六卿不服从,齐国、晋国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不以臣道侍奉鲁君,鲁国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因此,除去黄河以北的贼寇,使百姓安居;除去朝廷中的朋党,使君王之心安宁。这是臣道最大的光明,也是君子最急迫的事务。然而,涣散自己的一个党派容易,使天下涣散各自的党派困难;使天下党派涣散容易,使天下党派聚合而归于君主困难。吕大防是秦地人,刚直而没有党羽;范祖禹以司马光为老师,也没有建立党派,但洛党、蜀党本来就存在。韩愈前面不玷污李逢吉、王伾、王叔文,后来也不玷污牛僧孺、李宗闵,但伾文之党、牛李之党本来就存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李绛、裴度、欧阳修竭力排斥天下的党派,却未必能使天下各党都诚心诚意侍奉君主。在朝廷涣散君子之朋,使他们秉持忠心侍奉一人;在野外涣散小人之党,使他们精纯洁白地承受君主的美德。大概只有伊尹、周公能够做到吧?使万姓都说:“君王的话伟大啊!”又说:“君王之心纯一啊!”“我有三千臣下,只有一条心。”又说:“同具一种德行、同一条心,以此成就功业。”如果没有旋转乾坤的力量、经天纬地的功劳,哪里足以谈到这种境界?孔子也是这样。苏轼说:“孔子以寄居异国的臣子身份,却能够举出治世的礼制,用来约束亡国的臣子;使他们毁掉名都,拿出藏匿的铠甲,而三桓却不怀疑这是在危害他们。”这一定是有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发怒却有威严的力量。那位晏平仲也深深知道这一点,说:“田氏僭越,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晏婴能够知道却不能实行,这并不是晏婴不贤能。他那浩然之气,不能像孔子、孟子那样正直地培养而不受损害、充塞天地之间。唉,这难道是可以轻易说清的吗?《易》说:“涣散自己的党群,大为吉祥;涣散所聚成的丘垄,这不是平常人所能想到的。” 九五爻说:“涣散如汗发出大号令,涣散君王的居处,没有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救济天下的危难,有两条道路:不触动天下的机心,就不能统一天下人的志向;不体恤百姓的生计,就不能收拢天下人的心。唐德宗建中年间,德宗播迁流离,困窘已经非常严重。一旦采用柳伉、陆贽的建议,贬损自己、责备自己,以此感发天下君臣的机心,于是天下百姓顿时忘记以前的怨恨,痛心疾首,争先恐后地迎战敌人,不到一个月,就把德宗迎回旧都,祭祀唐朝配享上天,国家没有失去原有的一切。唐朝到了德宗时期,卑劣庸弱、削弱不振已经很久了。一旦采用崔祐甫、杨炎的建议,把淄青所进的钱赐给将士,从今以后把财赋归入左藏,使将士人人感念皇上的恩德而顾念一路百姓的生计。于是各道听说后,知道朝廷不看重货财,李正己才大为惭愧服从,天下都认为太平之治或许可以期待。唉!谁说救济危难没有方法呢?虽然触动了人心的机心,却不能以王者的诚信作为凭恃,如赵光奇回答唐德宗所说:“以前说两税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徭役,后来征收索取的却几乎超过两税;又说和籴,实际上却是强行征取,百姓一文钱也没有得到,天下便没有可凭据的信用了。”
故管子曰:「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罚已措又移之。如是则庆赏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故曰:「上无国植,则下有疑心;国无常经,民力必竭。其机何以动乎?」懐生矣,而不本之以王者之公,若惠王之告孟子曰:「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斯民无所有矣。」故傅子曰:「有及人之小惠,而无济世之宏功;畧民间之虚利,而无府库之开▯;靳有司之出纳,而窥逺近之趋従,则天下之所嗤而已矣。其生何以懐乎?」必也如汉髙入闗而约法三章,悉除去秦法;唐髙祖克长安而约法十二条,悉除隋苛禁,民如安堵而世守之,为一代恒乆之法。必也如武王之克商,而散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宋祖之开国,而▯仓赈给,亲解御用之物以赐人,而大为有孚惠心之惠,斯其为济难之道乎?不可以不审也。《易》曰:「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何也?叶子曰: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而不定者,杀伤之未去也。尔戈尔干之称,比未已。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之事,犹存四海,若之何其平哉?民生之所以分崩离析而不合者,王心之未宁也。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曰:「肃将天威,夙夜只惧。」民患,若之何其安哉?至于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投干讲艺,归马放牛,杀伤去而天下定矣。王心载宁,武成垂拱,忧惧出而民生安矣。其仲虺、伊尹革夏辅汤之后,周公、太公相武为周之时乎?萧、曹佐髙祖取天下,投戈讲艺,与民休息,顺流与之更化。房、杜佐太宗定天下,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庶几成康有太平之风。赵普佐宋祖治天下,收藩镇之权,建国家乆安长治之计,抑亦可以为次矣。虽然,若段文昌、萧俛销兵以为平,忘备以为宁,则乱而已矣。《易》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节亨,苦节,不可贞。何也?叶子曰:天下百物,犹之水焉,不为之限而止,必至奔溃四出,而不可救。是故制度品节之说兴焉。限民财,所以防滥;限民欲,所以防淫;限民行,所以防縦;限民心,所以防侈。不滥,不淫,不縦,不侈,然后乱不作,而天下安,民斯定矣。故曰:致治之术,先屏四患。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壊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壊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越轨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谓四患。四患屏而理道适矣。虽然,过则澁,澁则穷。天下之弊,极之于其穷。故曰: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故曰:縦民之情,谓之乱;絶公之情,谓之荒。然则如之何而可?限以防其奢,中以示其则,齐以礼,一以制。上下有分,名器有等。髙之不得亢而奢,卑之不得固而陋,斯其至善矣。故曰: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彰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二帝三王之因革损益,所可考而知也。求其实,其禹之无间然乎?《易》曰:节亨,苦节,不可贞。初九不出户庭,无咎。何也?叶子曰:豹非不欲变也,而为南山之隠;龙非不欲见也,而为北海之潜。岂豹与龙之志哉?时焉已也。故君子之居世,深藏以不出,以门外为等间;静伏而不动,若酣寝而不顾。非杨氏之为我,不以利天下为也,谨守其身,俟时焉耳矣。不然,顔氏之陋巷,曽子之藜藿,原思之环堵,天下之蠧物也,岂圣人之徒与?故曰:潜龙以不见成徳,管宁所以箴邴原也;全身以待时,杜袭所以戒繁钦也。君子朂诸。《易》曰:不出户庭,无咎。九二,不出门庭,凶。何也?叶子曰: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岂一体之偏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为哉?时至而不行,是为天下之蠧;物道成而不用,是为迷懐之忍人。圣贤弗为也。是故狥器使之方,则漆雕开可以仕;急拯救之义,则诸葛不当隠。茍不知此,舎尧舜而巢许矣,知长幼而昧君臣矣,而可乎?《易》曰:不出门庭,凶。
译所以管子说:“号令已经发布却又改换,礼义已经施行却又停止,尺度已经制定却又迁改,刑罚已经设置却又转移。这样一来,即使赏赐很重,百姓也不会受到劝勉;即使杀戮很多,百姓也不会感到畏惧。”所以说:“上面没有国家的根本,下面就会产生疑心;国家没有恒常的原则,百姓的力量必定耗尽。人心的机理又凭什么发动呢?”体恤百姓的生计,却不以王者的公正作为根本,如梁惠王告诉孟子说:“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这样做。”这样做,百姓什么也没有得到。因此傅子说:“有施及他人的小恩小惠,却没有救济世道的宏大功业;只顾掠取民间的虚利,却没有打开府库、发展财用的措施;吝惜有关官署的收支,却窥测远近人心的趋向和归附,那么只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罢了。这样的生计凭什么得到安抚呢?”一定要像汉高祖进入关中后约法三章,全部除去秦朝法律;像唐高祖攻克长安后约法十二条,全部废除隋朝苛禁,使百姓安居如堵,并让后世长期遵守,成为一代长久的法制。一定要像武王攻克商朝后,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像宋祖开国后,打开仓库赈济供应,亲自解下御用物品赐给别人,大大施行以诚信和仁惠存心的恩惠,这才是救济危难的方法吧?对此不可不仔细审察。《易》说:“涣散如汗发出大号令,涣散君王的居处,没有灾祸。” 上九爻说:“涣散其血,除去远方的危险而远离它,没有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而不能安定,是因为杀伤之祸还没有消除。“你的戈、你的盾”这样的称呼相互对立,至今还没有停止。四次征伐、五次征伐、六次征伐、七次征伐的事情仍然存在于四海,怎么能够使天下太平呢?百姓的生计之所以分崩离析、不能聚合,是因为君王之心还没有安宁。武王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端正政事。”又说:“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威严,早晚都心怀敬畏。”百姓正处在这样的忧患中,怎么能够安定呢?等到所前往之处的百姓,家家户户彼此庆贺,放下兵器而讲习礼艺,归还战马、放牧牛只,杀伤之祸消除,天下就安定了。君王之心于是安宁,武王垂衣拱手而治,忧惧消除,百姓的生计便安定了。这大概就是仲虺、伊尹辅佐汤王革除夏政之后,周公、太公辅佐武王建立周朝之时的情形吧?萧何、曹参辅佐高祖取得天下,放下兵器而讲习礼艺,与民休息,顺应形势与民众一同变革。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平定天下,消除隋朝的乱政,功业可与汤、武相比,达到太平治理的美盛,大概接近成王、康王时期的太平气象。赵普辅佐宋祖治理天下,收回藩镇的权力,建立国家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计策,也可以算是其次的功业。然而,像段文昌、萧俛那样以销毁兵器作为太平,以忘记防备作为安宁,结果只是造成动乱罢了。《易》说:“涣散其血,除去远方的危险而远离它,没有灾祸。” 【原文仅见符号“▯”,无法确定其文字含义。】节卦亨通,苦于节制,不可以守正。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天下万物,就像水一样,如果不加以限制使其停下,必然奔流溃散、四处泛滥,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因此,制度和品节的学说才兴起。限制百姓的财物,是为了防止过度浪费;限制百姓的欲望,是为了防止淫乱;限制百姓的行为,是为了防止放纵;限制百姓的心志,是为了防止奢侈。不浪费、不淫乱、不放纵、不奢侈,然后动乱才不会发生,天下才能安定,百姓才能安宁。因此说,实现治理的方法,首先要排除四种祸患:第一是虚伪,第二是私心,第三是放纵,第四是奢侈。虚伪扰乱风俗,私心破坏法度,放纵越过规矩,奢侈败坏制度。这四种祸患不除,政事就无从施行。风俗混乱,道义就荒废,即使天地也不能保全其本性;法度破坏,世道就倾覆,即使君主也不能守住自己的尺度;越过规矩,礼制就灭亡,即使圣人也不能保全自己的道;制度败坏,欲望就会放肆,即使四方极远之地也不能满足它的需求。这就叫四患。四患排除,治理之道就合宜了。然而,过度就会滞涩,滞涩就会困穷。天下的弊病,最终会发展到困穷。所以说:管仲刻镂簋器、使用朱色冠带,屋柱雕刻山形、梁上绘藻纹,君子认为他过分奢侈;晏平仲祭祀先人时,猪肩肉小得盖不住祭器,洗过的衣服、洗过的帽子便上朝,君子认为他过分狭隘节俭。所以说:放纵百姓的情欲,叫作乱;断绝公正合理的情理,叫作荒。既然如此,怎样做才可以呢?用限制来防止奢侈,用中正来显示准则,用礼来整齐,用制度来统一。上下有分别,名位和器物有等级。地位高的人不能高亢奢侈,地位低的人不能固陋鄙陋,这才是最完善的状态。因此说:兴办农桑来养活百姓,审察喜好和厌恶来端正风俗,宣扬文教来彰显教化,建立武备来掌握威势,明确赏罚来统摄法令,这叫作五政。二帝三王在承袭、变革、减损、增益方面的做法,都是可以考察而知道的。推求其中的实际,大概就是禹没有什么可以被指责的地方吧?《易》说:“节卦亨通,苦于节制,不可以守正。” 初九爻说:“不走出门庭,没有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豹子不是不想改变,却因为时势而隐居南山;龙不是不想显现,却因为时势而潜藏北海。这难道是豹子和龙本来的志向吗?只是时势如此罢了。因此,君子处在世间,有时要深藏而不出,把门外当作与自己无关之地;安静潜伏而不行动,仿佛酣睡而不加理会。这不是杨氏那种只顾自己、不给天下利益的做法,而是谨慎守住自身,等待时机罢了。不然,颜回住在陋巷,曾子吃藜藿,原思居住在环堵之室,就会成为天下的蠹虫,难道是圣人一类的人吗?所以说:潜龙因不显现而成就德行,这是管宁用来规诫邴原的道理;保全自身以等待时机,这是杜袭用来告诫繁钦的道理。君子应当勉励自己。《易》说:“不走出门庭,没有灾祸。” 九二爻说:“不走出门庭,凶。”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禹和稷处在太平时代,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难道是身体某一部分偏枯,竟要磨秃头顶、磨破脚跟来为天下谋利吗?时机已经到来却不行动,就是天下的蠹虫;事物的道路已经形成却不加以利用,就是迷恋私怀、残忍害人的人。圣贤不会这样做。因此,如果顺应器物而任用它,就连漆雕开也可以出仕;如果急于履行拯救天下的道义,诸葛亮就不应当隐居。假如不懂得这一点,就会舍弃尧舜而追随巢父、许由,只知道长幼关系,却昏昧于君臣大义,这样可以吗?《易》说:“不走出门庭,凶。”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何也?叶子曰:身欲节,节以勤。▯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文王犹勤,而况其他乎?家欲节,节以俭。语曰:与其奢也,宁俭。大禹犹俭,而况其下乎?不勤不俭,反节为侈,则人恶其盈,鬼矙其室。国人贱之,室人徧讁。将能泰然而已乎?诗云:心之忧矣,自贻伊戚。又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此赵婴、栾黡、伯有、公孙戌之徒,至于见杀、见逐而不容于天地之间,追诵白首而不悔也。故荀子曰:今人之生也,方多畜鸡狗猪彘,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畜藏以继之。是于已长虑顾后,几不甚美矣哉?若夫偷生浅知之属,曽此而不知也。粮食太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为沟中瘠者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流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遥逺矣。非熟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是故管氏之政,罢民无伍,罢女无家。士三黜,妻逐于境外;女三出,嫁入于舂谷。是故民皆勉为善。士与其为善于乡,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不如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身之计;莫敢以终嵗为议,皆有终身之功。呜呼!若是而何不节之有?不然,若何曽日食万钱,子劭且食二万,孙绥及弟机羡,侈汰尤甚,卒以骄奢亡族,可不戒哉!虽然,王戎身位三公,而自执牙筹,常若不足。其妻日令人负粪过庭。戎弟谏而嫂欲笞之,则又非人道矣。《易》曰:不节,若则嗟,若无咎。六四安节亨何也?叶子曰:君有▯黙恭俭之心,而臣接之以收敛撙节之道。上有纳民轨物之令,而下顺之以先意敬恭之诚。臣工不享其福,而天下不蒙其赐者,几希矣。文王克勤克俭,而周公承以几几之忠。文帝恭黙节俭,而周勃承以宁壹之政。代宗敦本贮实,而杨绾济以清徳之辅。民生之不厚,民财之不阜者,未之有也。不然,上有美徳而不能将顺以成之,其何贵于为臣哉?昔谢安欲増修宫室,王彪之曰:「中兴之初,即东府为宫,诚为俭陋。」苏峻之乱,成帝止兰台都坐,不蔽风雨,是以更营新宫。比之汉魏则为俭,比之过江则为侈矣。今敌冦方强,岂可大兴功役,劳扰百姓为邪?安曰:「宫室敝陋,后世谓人无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当保定国家,缉熈政事,乃以修宫室为能耶?」安不能夺,故终彪之之世无营造。夫大臣当国,不能上承俭徳,乃欲以土木为功,能谢安之贤而云此过矣。虽然,公孙布被之诈,▯雄瓦器之伪,则不免恶賔之讥。天下后世之议,亦岂所谓安安者耶?君子审之。《易》曰:安节亨。六五,甘节,吉,往有尚,何也?叶子曰:「荀子有言: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理也。」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其所以为修礼者乎?礼则中,中则正,曷过不及之有焉?故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逺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呜呼!其斯以为大中至正之矩,三极之道,而天下万世之所共由者乎?非尧舜三代之建中而建极,不足以语此。《易》曰:「甘节,吉,往有尚。」上六,苦节,贞凶,悔亡。何也?叶子曰:「游方之内者,其道贞而不穷;游方之外者,其行坚而难入。贞者,迟缓而甘和;坚者,疾迫而苦急。」巢父闻许由之言,而洗其耳;于陵仲子辞三公,而为人灌园。成公赵不得生,刺宋成公,而立槁于彭山之上。管宁坐榻,着膝处皆穿;范粲三十年未尝开口。世之所不可凖,亦世之所不能堪,而亦世之所黜而姗笑者也。然人则苦,而已甘之;彼方难,而吾易之。不怨不怼,不渝不困,不可为法于天下,亦足绳墨其一身。又何不得其心之有哉?《易》曰:「苦节,贞凶,悔亡。」
叶八白易▯卷十五
译六三爻说:“不节制,便会叹息;若能如此,便没有过错。”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自身想要节制,就要以勤劳来实行节制。《传》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文王尚且勤劳,何况其他人呢?家庭想要节制,就要以俭朴来实行节制。古语说:“与其奢侈,宁可俭朴。”大禹尚且俭朴,何况他的臣下呢?不勤劳、不俭朴,反而把节制变成奢侈,那么人们会厌恶他的满溢,鬼神也会窥伺他的家室;国人会轻视他,家人也会处处责难他。这样还能安然自得吗?《诗》说:“我的心中忧愁,是自己招来的忧患。”又说:“只能抽泣哭泣,叹息又有什么用呢?”这正是赵婴、栾黡、伯有、公孙戌一类人的情形:直到被杀、被驱逐,不能容身于天地之间,到了白头还追悔往事,却不知道悔改。所以荀子说:现在人的生活,正是大量蓄养鸡、狗、猪、彘,又蓄养牛羊;可是吃东西时不敢有酒有肉。家中余下的刀布,已经装满囷窌,却穿不起丝帛衣服;节省下来,藏在筐箧里的财物,已经不少,却不敢出行乘车骑马。这是为什么呢?并不是不想要这些,而是大概不能作长远打算、顾念后果,恐怕以后没有办法继续维持。因此又节制费用、控制欲望,收敛并蓄藏财物以便接续生活。这样看来,能够长远打算、顾念后果,难道不是很美好的吗?至于那些苟且偷生、见识浅薄的人,连这一点也不知道。粮食用度过于奢侈,不顾及后果,很快就会陷入困顿穷乏。这就是他们不能免于受冻挨饿、成为沟中枯骨的原因。何况先王之道、仁义的纲领,以及《诗》《书》《礼》《乐》的规范呢?那本来就是天下最深远的谋虑,是为了天下百姓长远打算、顾念后果,以保全万世。它的流传长久,温厚深广,功效盛大而久远;不是熟悉修养、实行此道的君子,不能了解。所以管氏治理政事时,疲惫的男子不许结为朋党,疲惫的女子不许成家;士人三次被黜退,妻子便被驱逐到境外;女子三次被休弃,便嫁到舂谷。因此百姓都努力行善。士人,与其在乡中行善,不如在里中行善;与其在里中行善,不如在家中行善。所以士人没有谁敢只谈一朝的便利,都有终身的计划;没有谁敢只把一年作为议论的期限,都有终身的功业。唉!如果这样做,哪里还会有不节制呢?不这样的话,怎么会有何曾每天食用万钱,子劭还每天食用二万钱,孙绥以及他的弟弟机羡奢侈浪费尤其严重,最终因骄奢而使家族灭亡的事呢?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不过,王戎身居三公,却亲自拿着牙筹计算钱财,常常好像还不够;他的妻子每天让人背着粪便经过庭院。王戎的弟弟劝阻,嫂子却要鞭打他,这又违背人道了。《易》说:“不节制,便会叹息;若能如此,便没有过错。” 六四爻说:“安于节制,通达。”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君主有幽静、恭敬、俭朴的内心,臣下便用收敛、节制的道理来承接他;上面有接纳百姓、规范事物的命令,下面便以体察上意、敬慎恭顺的诚心来顺应。臣工不能享有自己的福分,天下不能蒙受他的恩赐,这种情形几乎没有。文王能够勤劳俭朴,周公便以极其忠诚的心来承继;汉文帝恭敬沉静、节制俭朴,周勃便以安定统一的政事来承接;唐代宗敦厚务本、储蓄财物,杨绾便以清正的德行来辅佐。百姓生活不能富足、民间财物不能丰盛,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否则,上面有美德,却不能顺承并成就它,那么做臣子的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从前谢安想增修宫室,王彪之说:“中兴之初,就以东府作为宫殿,确实很简陋。苏峻作乱时,成帝只停留在兰台的公堂,连风雨都遮挡不住,因此才另建新宫。与汉魏相比算是俭朴,与过江以来相比却算奢侈了。如今敌寇正强,怎么可以大兴土木,劳苦扰乱百姓呢?”谢安说:“宫室破旧简陋,后世会说我们没有能力。”王彪之说:“凡是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应当保卫安定国家、整治兴盛政事,难道竟以修建宫室作为能力吗?”谢安不能驳倒他,所以直到王彪之在世时,始终没有营造宫室。大臣主持国政,却不能在上面承接俭朴的德行,反而想以土木工程建立功劳,即使说谢安贤明,也还应说他有这样的过错。不过,公孙布被的欺诈、扬雄瓦器的虚伪,仍免不了遭到恶宾的讥讽。天下后世的议论,难道会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安于安逸吗?君子应当审慎。《易》说:“安于节制,通达。” 六五爻说:“以甘美适中的方式实行节制,吉祥;前往会受到尊崇。”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荀子曾说:“成侯嗣公,是一个聚敛财物、计算利益的君主,还没有来得及取用百姓;子产,是取用百姓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治理政事;管仲,是治理政事的人,还没有来得及修明法理。”孔子说:“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的。他饮食菲薄,却把孝敬用于鬼神;衣服破旧,却把美盛用于黻冕;宫室低矮,却把全部力量用于疏通沟渠。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的。”这就是他修明礼制的原因吧?礼制就是适中,适中就是正当,哪里会有过度或不及呢?所以说:“君子的道理,以自身为根本,以百姓为验证,考察三王而没有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因此,君子一行动,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道路;一举止,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法则;一发言,世世代代都成为天下的准则。距离他远的人有所期待,接近他的人也不厌恶他。唉!这大概就是作为大中至正的尺度、三极的道理,而成为天下万世共同遵循的原则吧?如果不是尧舜三代建立中道、确立准则,就不足以谈到这些。《易》说:“以甘美适中的方式实行节制,吉祥;前往会受到尊崇。” 上六爻说:“苦苦节制,守正则凶;悔恨可以消除。”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在方以内活动的人,他的道虽然守正,却不会困穷;在方以外活动的人,他的行为虽然坚强,却难以被世俗容纳。守正的人迟缓从容而甘美和谐;坚强的人急迫迅疾而苦涩紧张。”巢父听到许由的话,便洗耳;于陵仲子辞去三公之位,却替人灌溉园圃;成公赵不得生,刺杀宋成公,后来僵立在彭山之上;管宁坐在榻上,膝盖所着之处都磨穿了;范粲三十年不曾开口。这些都是世人不能以常情衡量、也不能忍受,并且被世人排斥嘲笑的行为。然而,对他们本人来说,别人觉得苦,他们自己却甘心;别人觉得困难,他们自己却视为容易。他们不怨恨、不愤怒,不改变志向,也不因困苦而屈服。虽然不能作为天下人的规范,却也足以约束自身。又怎么会不能得到自己内心的安宁呢?《易》说:“苦苦节制,守正则凶;悔恨可以消除。” 《叶八白易传》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