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八白易传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叶八白易▯卷三 明 叶山 撰▯小畜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何也?叶子曰:畜止其君者,人臣爱君之心乎?不以尧舜之道陈于前,不以责难陈善为恭敬,不格之以心,而姑适之以人,间之以政者,人臣柔弱之过乎?夫使人臣而大尽爱君之心,大止人君之过,则何唐虞之不可复致?何尧舜之不可复爲?使人臣卒无刚毅之资,强健之气,盛徳至善之化,而区区小道之补,则虽可以扶危亡之祸,成粗治之安,而膏润天下,浸滛万物,生民以来未之能致意。是故陆贾能止马上之治,而未能进之以圣贤大学之道,二十篇之新语,何以爲霖雨之施也?叔孙通能止击柱之呼,而不能进之以先王之道之美,习野外之緜蕞,何以爲膏泽之下也?又况止江汉之横,而不止四姬之蔽;止支解之刑,而不止陈氏之祸;止西南夷之役,而不止匈奴之师;守黎阳之节,而不止立武后之问?则功烈如彼其卑,而大行不可以望,不言可知矣。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然则不知大人之道,格心之化,而规规▯▯争得失于刀锥之防,又岂足以承天之治乎?虽然不尽大止之道者,是固人臣之罪;而不受正大之止者,独非人君之过乎?张良,汉祖言聴计従矣,废长之私,使之忌而不敢言,赵王之祸,何以免?孔明先主欢若鱼水矣,而伐呉之行使之憾,死于法正,则陆逊之折,何所辞?又况王▯之摘止之矣,而大内之迁,累言之而不聴;姜公辅之诛止之矣,而裴延龄之相,虽百计而不能,则其道益卑,其治益替,其止益细,膏益屯,诚不可以大有爲于天下,而称大过人之主矣。然则君臣上下,可不交修而互勉哉?《易》曰:「小畜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何也?叶子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幸进者未有能进谏者也。然则人臣欲止君之欲而进不以道,守不以正,将何以正君哉?何也?进不以道,无复畏而敬;守不以正,无复孚而信。荀息曰:宫之竒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聴,是不能使之畏而敬。唐敬宗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朕当一徃以试其然。是张权舆不能使之孚而信,夫何以行其説哉?昔者晋士蒍与献公周旋十年之间,所以谋去羣公子者至矣,宻矣,无不聴且従矣。其后乃明知太子之废,而不能囘献公之心,虽能勉太子以孝,而不能止献公于慈,岂非平日所以▯君心而持己物者,非亲义之本欤?始之以残忍之説行,而终之以仁厚之言入,难矣。是故东方之讽諌而武帝以之爲诙谐,则虽悦而不能绎;魏征之忠直而太宗不觉其娬媚,则虽従而不能改。不然,何汉髙之嫚骂而一见四皓,太子卒不易;汉武之侈肆而望见汲黯,使人可其奏;厐綂之废,孔明一言而即起;长安令之斩长孺,一言而即止乎?敬而畏,畏而信,已正物正,道固然也。《易》曰:复自道,何其咎吉。九二牵复吉何也?叶子曰:人臣进止,其君之欲也。与众则説盛而易従,党孤则言凉而难入。是故唐虞之陈谟也,禹、臯陶、益、稷相爲吁且咈,而况其他乎?刘向、京房同心而辅汉,王珪、魏征并谏以佐唐,苏轼、范祖禹聫名以谏宋,知是道矣。晋灵公不君,赵盾、士季患之而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由是三进及溜,而莫之视矣。卒何以补灵公之阙乎?虽然此犹可也。唐髙宗一日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寕、禇遂良于内殿,遂良曰:今日之事,多爲中宫。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杀元舅功臣之名。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且受顾命,当以死争。遂使李勣等称疾不入。卒之,遂良寡特,髙宗得以遂其无忌惮之心。异日无人,李勣得以逞其长君恶之计,竒祸立成,而大事去矣。向使率三子而同入,则大庭显设之中,非小人无所不至之地,而稠人广众之际,亦岂暴君斩艾忠良之时耶?惜也,知不出此,遂使世勣之奸得肆于独,而高宗之祸可中于孤。呜呼悲夫!故刘聪时,河间王易素忠直,陈元达倚之爲援。及聪无道,杀陈休、王忱等,易上防极谏,聪大怒,手坏其防。易愤恚而卒,元逹大恸,归而自杀。以此知諌诤之所赖者,君子同道以爲朋也。易曰:牵复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叶八白易传》卷三 明代叶山撰 ▯ 小畜卦亨通,密云不下雨,云气从我方西郊而来。为什么呢?叶子说:能够蓄止君主过失,是臣子爱君之心吗?不把尧舜之道陈列在君主面前,不把责难君主、陈述善道看作恭敬,不从内心感化君主,而只是迁就人的情面、从政事小处加以阻隔,这是臣子柔弱的过错吗?假使臣子能够充分尽到爱君之心,大力阻止君主的过失,那么唐虞的盛治有什么不能重新实现?尧舜的事业有什么不能重新施行?假使臣子始终没有刚毅的资质、强健的气魄、盛大德行和至善教化,只靠区区小道加以补救,那么即使可以挽救危亡、成就粗浅的安定,也不能使恩泽滋润天下、浸润万物;自有生民以来,还没有真正对此用心。陆贾能够阻止马上治国的做法,却不能用圣贤大学之道进一步引导,所作二十篇《新语》,怎么能成为普降的霖雨呢?叔孙通能够阻止以柱撞击的呼喊,却不能用先王之道的美善进一步引导,只在野外演习绵蕞之礼,怎么能成为降下的膏泽呢?何况只是阻止江汉一带的横暴,却不能阻止四姬的蒙蔽;阻止支解之刑,却不能阻止陈氏的祸患;阻止西南夷的征役,却不能阻止匈奴的军队;守住黎阳的节操,却不能阻止立武后的议论?这样一来,功业就像那样卑微,想要达到伟大的事业更不可能了,不必说也可以知道。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守义,没有人不守义;君主端正,没有人不端正。只要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了。”既然如此,如果不知道大人的道理和正心感化之道,只拘拘琐琐地在刀锥般细小的利益上争论得失,又哪里足以承受上天治理天下的责任呢?虽然,不能充分实行大力蓄止君主过失的道理,固然是臣子的罪过;但不接受正大劝止的,难道不也是君主的过错吗?张良辅佐汉高祖,汉高祖已经听取他的意见、采纳他的计策;但因为废黜长子的私心,使张良有所顾忌而不敢进言,赵王的祸患又怎么能够避免?诸葛孔明与先主亲密如鱼得水,但先主伐吴的行动使孔明遗憾;若孔明死在法正之前,陆逊的挫败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何况王瓜摘除之事已经加以劝止,但大内迁移之事多次进言仍不听从;姜公辅诛杀之事已经加以劝止,但裴延龄任相之事,即使百般设法也不能阻止。于是道术越来越卑下,政治越来越衰败,所能阻止的事情越来越琐碎,恩泽也越来越闭塞,确实不可能在天下大有作为,也不能称为超过常人的君主。既然如此,君臣上下难道可以不相互修养、相互勉励吗?《易》说:“小畜卦亨通,密云不下雨,云气从我方西郊而来。” 初九:返回到自己的正道,哪里会有灾咎?吉利。为什么呢?使自己陷于弯曲的人,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靠侥幸进身的人,没有能够进谏的。那么臣子想要阻止君主的欲望,却不以正道进言、不以正道守持,将凭什么使君主端正呢?为什么呢?进言不依正道,就不再令人敬畏;操守不合正道,就不再令人信服。荀息说:宫之奇从小到大都在君主身边,君主亲近他,即使进谏也不会听从,这是因为他不能使君主敬畏他。唐敬宗说:骊山竟然这样凶险吗?我应当亲自去一次,来验证是否如此。这是因为张权舆不能使他信服,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实行他的劝说呢?从前晋国士蒍在献公身边周旋十年,用来谋划除去群公子的办法极其周密,无不被献公听取并采纳。后来他明知太子将被废,却不能改变献公的心意;虽然能够勉励太子行孝,却不能阻止献公的慈爱,难道不是因为平日引导君心、持守自身所依据的,不是亲亲和义理的根本吗?开始用残忍的说法使其施行,最后再用仁厚的言语进入其心,就困难了。因此东方朔的讽谏被汉武帝当作诙谐笑谈,虽使汉武帝喜悦,却不能使他推究其中深意;魏征忠直进谏,而唐太宗没有察觉其中的柔媚,虽有时听从,却不能真正改正。否则,为什么汉高帝一向傲慢辱骂群臣,但一见商山四皓,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汉武帝奢侈放纵,但见到汲黯,便让人认可他的奏议?庞统被罢免,孔明一句话便立即起用;长安令要斩长孺,一句话便立即停止?受到敬重而又令人畏惧,令人畏惧而又取得信任,事物于是端正,自己也端正,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易》说:“返回到自己的正道,哪里会有灾咎?吉利。” 九二:牵连着返回,吉利。为什么呢?叶子说:臣子的进退,关系到君主的欲望。和众人同道,声势就盛大而容易被采纳;党羽孤立,言语就冷落而难以进入君主之心。因此唐虞时代陈述谋略时,禹、皋陶、益、稷彼此相互呼应、互相驳正,何况其他人呢?刘向与京房同心辅佐汉朝,王珪与魏征一同进谏以辅佐唐朝,苏轼与范祖禹联名进谏以辅佐宋朝,这些都懂得这个道理。晋灵公不行君道,赵盾、士季忧虑此事,准备进谏。士季说:如果进谏而不被采纳,就没有人接着进谏。我请求先进去而不被采纳,那么您再接着进谏。于是两人三次进到屋檐下,晋灵公却看都不看他们。最终又用什么来补救晋灵公的过失呢?虽然,这还算可以。唐高宗有一天在内殿召见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褚遂良说:今天的事情,大多是为了中宫。皇上的意旨已经决定,违逆它一定会死。太尉是皇上的舅父,司空是功臣,不能让皇上留下杀害舅父和功臣的名声。臣起自草野,没有汗马功劳,而且承受先帝顾命,应当以死相争。于是让李勣等人称病不入。最终褚遂良势单力孤,高宗得以实现他无所顾忌的心愿。后来没有旁人在场,李勣得以施展助长君主之恶的计谋,奇大的祸患立即造成,大事也因此败坏。假使当时率领这三个人一同入内,那么在公开显设的大庭之中,在小人无所不至、众人聚集的场合,难道会成为暴君斩杀忠良的时候吗?可惜啊,他们不知道这样做,于是使世勣的奸谋得以独自施展,而高宗的祸患可以趁孤立无援时发生。唉,真是可悲啊!所以刘聪在位时,河间王刘易一向忠直,陈元达依靠他作为援助。等到刘聪无道,杀死陈休、王忱等人,刘易上书极力劝谏,刘聪大怒,亲手毁坏他的奏牍。刘易愤恨而死,陈元达大为悲痛,回去后自杀。由此可知,进谏劝诤所依靠的,是君子同道而结为朋友。《易》说:“牵连着返回,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