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易 冒
新安瞽目程良玉著
钱唐旅堂胡介定
易冒王序
余在长安时,即闻程君元如贤,后十年而始得访君于家,元如辞以疾,余因胡子旅堂为介绍,过从者再,元如始出。聆其言论,盖君平公时之流也。自时厥后,余数过其家,元如虽卧病,必强起为余坐谈弗倦。一日谓余曰:吾五岁而瞽于痘,不能习举子业,学医不成,始学易;初从星元先师游,晚遇枯匏老人,互相质证,有所悟,命人笔记,历年成书,而但虑辞多烦冗,意或重复,因托旅堂为余商订,书成公其为我序之。余应诺。未几旅堂殁,余窃虑无有赞助此书于成者矣。元如益伤悼痛哭,病日深,余往问疾,不能出,然犹异其必起也。无何而元如亦下世矣,呜呼痛哉!甫浃旬,有人衣缞绖衣,面深墨,持易冒一书,长跪而涕泣曰:吾父易箦时,执手叮咛,谓所著书为我也,序者必楚中王先生,我是以恪遵遗命,来求先生,先生幸勿辞。余闻其言而悲,又何忍辞。余窃叹易学至今日,不绝于不学易,而绝于学易者,恒多矣。夫学易宜未绝也,绝于不易,其易而窃异端之术以为易,其为绝也,孰甚焉。程子传易,本之王弼,弼则出之费直,朱子本义,本之吕伯恭,古易则本之田何,未尝以非易言易也。元如之学易也,谓其辞有尽而其象无穷,每占一卦,观其爻象贞悔阴阳动静,而人之终身吉凶悔吝洞若观火,以是声名藉甚,甚有越千里以来求一言而去者。而元如益不敢自多也,日惟观象玩占以自体验。嗟乎,吾党有人致身通显,侈然以名士自居,人有举其所治经大义以问,而尚不能默数其章句者,况能悉意义之精微乎?元如之所以不可及也。且今日之患,学士大夫以通经学古为迂,而好驰骛于词章声华,以鸣得意。即学易者不泥于数,则拘于理,未有得于意,言象数之外者。夫儒者不能传其易,而使传易者乃在一肓废之人,是尤可悲也。已书将成,旅堂与元如相继殂谢,人以为奥义密理,不能为天地秘藏,或其泄机已甚。余谓学易寡过,思虑所及,通于鬼神,未闻天道禁人之觉酣于义理也。书将成而溘然长逝,亦朝闻夕可之义也哉,不然元如之终也,语不及私,拳拳以此书为念,岂好名哉?其平日心力之所至,窃恐后世不得其传,故不自为虑,而为人虑也。然则元如谆切属余之意于是乎,慰矣。
康熙三年仲秋楚江安史氏王泽弘撰
易冒顾序
尝阅史至管公明善易者,不论易之说,谓是答何邓之邙訑言耳,今观程子著书而始信。夫程子垂簾虎林市上,辨吉凶论悔吝无非易也,而易冒一书,则不尽论易,无非易者理从易出,易之外无理。不尽论易者,易从数显,数之用非易,然则何云易冒哉?悉是书者,可以善易,书盖为易而说也。若夫生生之谓,易通变无方,而引伸触类以穷神达化。圣人原不使人枯槁于彖辞爻象间,而遂谓之易也,故系辞曰:冒,天下之道,冒,覆也。天覆乎上,而七曜五行春秋寒暑人物化育散见于中,皆不谓之天,而莫非天之事。易统其纲,而甲子六神变互反伏与诸星世应九十一之旨,皆未始耑言易,而莫非易之事。是程子之书不论易,而精于言易者也。今人不察,每得焦氏诸人之书,秘诸帐中,遂谓道在是矣,乌知此中奥衍有若是哉。程子为当今管郭,有勿占,占则应,如乡户外趾相错,日既昳,有不及叩而返者,如是二十余年以为尝。至四十时抱疴键户,忽忽机动于中,遂得数见兆,因而发愤著书,穷极要妙,自谓能补前圣之所未备,极深研几,盖三年而书始成。书成,程子即谢世去。然则占墨视拆,程子虽欲秘之,有所不能秘。昔郭参军有青囊书九卷,门人赵载窃去,未及读而火焚之。似乎独得之秘,为造物所忌,程子不死于未著书之前,适死于方成书之日,苟非天以此道绝续之,会令程子继往哲,开来学,恶观其有传书乎?余友文翎高子于程最称服膺,余因得尽读其所著书,且以叹程子之善易,而又天纵之以论易也,则视易冒一编,虽谓程子未尝死亦可矣。
康熙甲辰秋七月既望钱塘且巷顾豹文撰。
译《易冒》新安瞽目程良玉著 钱唐旅堂胡介定 《易冒》王序 我在长安时,就听说程君元如贤能;过了十年,才到他家拜访。元如以病为辞,我因胡子旅堂居中介绍,去了两次,元如才出来。听他说话,想来大概是管公明一类的人物。此后,我多次到他家去,元如虽然卧病,也必定勉强起身陪我坐谈,从不厌倦。有一天,他对我说:“我五岁时因出痘而双目失明,不能学习举子业;学医也没有成功,才开始学习《易》。起初跟随星元先师游学,晚年遇到枯匏老人,彼此质疑考证,颇有所得,便让人记录下来,历年写成此书。只是担心文辞烦琐冗长,意思或有重复,所以托旅堂替我商量修订。书成之后,请您为我作序。”我答应了。不久旅堂去世,我暗自担心没有人能帮助此书完成。元如更加悲伤,痛哭不止,病情日益加重。我去探问病情,他不能出来,但我仍觉得奇怪,因为他一向必定会起身相见。不久,元如也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刚过十天,有人穿着丧服,脸色深黑,手捧一部《易冒》,长跪流泪说道:“我父亲临终时,拉着我的手反复嘱咐,说他所著的书托付给我,作序的人一定要请楚中王先生。因此我恭敬遵从遗命,前来求见先生,先生幸勿推辞。” 我听了这番话十分悲伤,又怎么忍心推辞呢?我私下感叹,易学到了今天,并不是因为不学《易》而断绝,反而是因为学习《易》的人而常常断绝。学习《易》本来不应断绝;但若不从《易》本身入手,反而把异端之术盗取过来当作《易》,那种断绝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程子传授《易》,根本在王弼;王弼又出于费直。朱子的《本义》根本在吕伯恭,古《易》则根本在田何;他们从未把非《易》的东西说成《易》。元如学习《易》,认为卦辞爻辞虽有穷尽,而卦象却无穷无尽。每次占得一卦,他观察爻象、贞悔、阴阳、动静,人的一生吉凶悔吝便清楚得如同亲眼看火。因此声名极盛,甚至有人从千里之外赶来,只求听他一句话才离开。但元如越发不敢自满,每天只是观察卦象、玩味占验,用来亲自验证。我感叹,我们这一类人中,有人身居显达,得意洋洋地以名士自居;有人举出他所研究的经书大义来请教,他尚且不能默数其中章句,更何况能够完全了解其中意义的精微呢?这正是元如不可企及的地方。而且今天的弊病,是学士大夫把通晓经学、研究古学看作迂腐,却喜欢在辞章声华上奔逐,以此显示自己的得意。即使学习《易》的人,不拘泥于数,也往往拘泥于理,没有真正得到理、象、数之外的意义。儒者不能传承自己的《易》学,反而使传授《易》学的人竟是一个瞽目残废之人,这尤其令人悲哀。书将完成时,旅堂和元如相继去世,人们以为其中的奥义秘理,不能替天地永远秘藏;或者说,其中泄露天机已经太多。我认为,学习《易》能够减少过错,思想所达到的地方可以通达鬼神;从未听说天道禁止人们觉悟并沉浸于义理之中。书将完成而突然长逝,也可以说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理吧。否则,元如临终时不谈及私事,拳拳然只把这部书放在心上,难道是喜欢求名吗?这是他平日心力所达到的地方,只是私下担心后世不能得到传承,所以不为自己考虑,而替他人考虑。这样看来,元如恳切托付我的心意,也就可以得到安慰了。康熙三年仲秋,楚江安史氏王泽弘撰 《易冒》顾序 我曾读史书读到管公明,知道他是善于《易》的人,却不讨论易学,只说那不过是回答何、邓等人的虚妄之言罢了;如今看了程子的著书,才开始相信这一点。程子在虎林市上垂帘营业,辨析吉凶、评论悔吝,没有一样不是《易》的内容。然而《易冒》一书,并不把《易》全部逐一论述,却又没有一样不是《易》:因为一切道理都从《易》而出,《易》之外没有道理;所谓不尽论《易》,是因为《易》通过数显现,而数的作用又不等同于《易》。既然如此,为什么称作《易冒》呢?通晓这部书,便可以善于《易》;这部书大概是为了《易》而作说明的。至于所谓生生不息,《易》能够通达变化而无固定方所,并由此引申触类,以穷尽神妙、通达造化。圣人原本并不让人枯槁地拘泥在彖辞爻象之间,却把那就叫作《易》。所以《系辞》说:‘冒,天下之道。’冒,就是覆盖。天覆盖在上面,七曜、五行、春秋、寒暑以及人物化育,散见于其中;这些都不单独称为天,却没有一样不是天的事情。《易》统摄其纲领,而甲子、六神、变互、反伏以及诸星、世应、九十一等义旨,都未曾专门说是《易》,却没有一样不是《易》的事情。这就是程子的书虽然不专门论说《易》,却精于阐说《易》的原因。如今人们不明察,常常得到焦氏等人的书,便把它们秘藏在帷帐之中,认为道就在这些书里,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广大竟然如此呢?程子就是当今的管公明、郭璞,有时不占,占了却必应。他住在乡里,门外脚步交错;每天太阳西斜以后,还有人来不及叩门便返回。像这样持续了二十多年,成为惯例。到了四十岁时,他抱病闭门,心中忽然机窍发动,于是多次得到征兆,因而发愤著书,穷极其中的要妙,自称能够补足前代圣贤尚未完备之处,极深研几,大约三年书才完成。书成之后,程子便辞世而去。这样看来,占墨视拆,程子即使想把它们秘藏起来,也有不能秘藏的地方。过去郭参军有《青囊书》九卷,门人赵载偷去,还没有读完便被火烧毁。独自得到的秘传似乎会被造物所忌,程子没有死在著书以前,却恰好死在书将完成之日;如果不是上天要使这门道术延续,借此让程子承继往哲、启发后学,哪里会让他留下这部传世之书呢?我的朋友文翎高子对程子最为敬服,我因此得以把他所著的书全部读完,并且感叹程子善于《易》,又蒙天资助他来论说《易》。这样看《易冒》一书,即使说程子从未死去,也可以了。康熙甲辰秋七月既望,钱塘且巷顾豹文撰。
易冒陆序
余总角时闻新安有元如程先生者善卜,隐居吾杭城西今,车马阗骈如市,日既晡,不得下簾休息。余友旅堂胡子亟称其人,尝从而窃窥之,其状貌魁梧,言谈若河注,心知其非日者卜筮之流矣。此元如徙郭外与余比闾居,交益密,时时过从闻其绪论,虽老生宿儒不能及,私念京焦管郭精易数,有声著述,元如以瞽目博洽若此,非夙有神解,何以至是?余攻举子业,所习仅易书训诂,每观元如卜,其称引繇词与本义无殊旨,靡不奇中。人曰:元如精于数,秘而不泄,特廋其辞于常谈耳。元如笑应曰:圣人穷理数,为理用,后贤极数理,以数彰,理数岂有二哉?考亭谓孔子以义理说易,是象数已明,不须要说,今人不知象数而妄言易理,亦复何当?然人知理之示人者显,数之告人者微,不知数之微者,其变有定,而理之显者,其应无穷;吾幼遭废疾,不获探索圣人穷理之原,以极数之委,幸遇星元师及枯匏老人,深究圣贤书数而寻诸理,庶几幽明,死生进退存亡之道,其亦可坐而照也。余知元如殆得道之士,虽季主君平未必能过。辛丑夏元如梦青衣吏二人,以樶召之去,元如曰:去无难,第卜筮之道,沿习糟粕,而未穷其奥,余得师传,欲立言以问世,操是心几二十年,而卒未就,奈何?吏人曰:吾为君请之,足了君事。比觉,遂发愤著书,越三年而书成,属旅堂点次,点次甫定而旅堂逝,以其书授之梓,梓成而元如亦逝。呜呼,立言传世,其功在人,元如抱斯志垂二十年,盖成之,若斯之难也。朝闻夕死,不可谓非天为之,其书传,其人不死矣?余因是益叹数之有定,而圣人作易以前民用者,不可诬也。若元如者,其为得道之士,而非日者卜筮之流,读易冒者,自有会心知,非余一人交深而私许之矣。
康熙甲辰仲秋西冷陆进荩思父拜撰
译《易冒》陆序 我孩童时便听说新安有一位元如程先生善于卜筮。他隐居在我杭州城西,如今车马拥挤如市;每天到了日晡时分,仍不能放下帘子休息。我的朋友旅堂胡子屡屡称赞他,曾跟随去偷偷看他。他身材魁梧,说话如河水倾注,我心里知道他并不是一般以占卜为业的人。后来元如迁居城外,与我成为邻居,交往更加亲密;我常常去拜访,听到他的言论,即使老生宿儒也比不上。我私下想,京房、焦延寿、管公明、郭璞精通《易》数,名声显著,著述丰富;元如双目失明,却能博学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是早有神妙的理解,怎么能达到这样?我攻读举子业,所学仅是《易》书训诂。每次看元如占卜,他所引用的繇词与《本义》没有不同,几乎无不奇验。有人说:元如精通数术,只是秘而不泄,特意把真意隐藏在日常谈话中。元如笑着回答:圣人穷究理与数,以数为理所用;后贤极究数与理,以数彰显理。理和数难道有两个吗?考亭说孔子用义理讲《易》,是因为象数已经明白,不需要再说;如今人不懂象数而妄谈易理,又有什么根据呢?但是人们只知道理显现在人的面前,数向人告示却很隐微;却不知道数虽隐微,其变化有一定法则,而理虽显明,其应验却无穷无尽。我幼年遭遇残疾,不能探究圣人穷理的根源,以穷尽数术的末委。幸而遇到星元先师和枯匏老人,深入研究圣贤的书籍与数术,再从中寻求义理,希望幽明、死生、进退、存亡的道理,也能够坐而明察。我知道元如大概是得道之士,即使季主、君平也未必超过他。辛丑年夏天,元如梦见两个穿青衣的官吏,用樶召他离去。元如说:‘离去并不难,只是卜筮之道沿袭旧习,仍停留在糟粕,尚未穷尽其中的奥妙。我得到师传,想立言以问世,怀着这个心愿将近二十年,却终于没有完成,怎么办呢?’官吏说:‘我替你请求,足以完成你的事情。’醒来以后,他便发愤著书,过了三年书才写成;正准备请旅堂校订,校订刚刚确定,旅堂便去世了。元如把书交付刊刻,书刻成后,元如也去世了。唉,立言传世,功业在于后人;元如抱持这个志愿将近二十年,大概就是因为完成它如此艰难。能够朝闻道而夕死,不可说不是上天成全了他;他的书得以流传,他这个人不也就没有死吗?我因此更加感叹数有定数,而圣人创作《易》以先导民用,是不可诬蔑的。像元如这样的人,是得道之士,并不是一般以占卜为业的人。读《易冒》的人,自然会心领悟,知道这并不只是我一人因交情深而私下赞许他。康熙甲辰仲秋,西冷陆进荩思父拜撰
易冒自序
予世家新安之蟾谿,父映源公,业贾吴兴;母谢氏,生予多蹇,五岁而瞽于痘,先君谓予母曰:是儿早慧,今得废疾,不能受书学举子业,莫若令习医。遂授医书,耳听心受,手训点画,到十岁,予告父母曰:为医之要在望闻问切,既不能望,术能神乎?乃弃而学卜,从日者家五六人,粗得其概。最后从星元先师游,独尽其传,朝夕问讯,记忆控讨,相随五载,犹若茫然。乃渐迁心音律奕棋之戏,将堕厥,业师戒予曰:夫学易之道,专则纯,纯则业,精乃入神,分则杂乱,杂乱则疏,疏乃不入;今汝学,分而不专,其能达耶?于是益发愤研求,屏绝外嗜,竭思废寝,以为天下之事亿兆纷纭,何以得一理贯通其吉凶,而后不惑?年登十八,始悟用爻是此是彼,随大随细,惟一用爻而求,诸吉凶乃得其柄。如所谓老奴占幼主,必用父母,少君占衰仆,必用妻财,此以分不以年也;词讼凭官而后世应,以胜负决于听讼也;寿命凭用而后父母,以其享年也;科目先文而后官,廷试先官而后文,各有所重。由此引申,则左之右之,无不宜之矣。于是集旧闻,秉师说,本以心得,参以占验,纂述成书,为筮类五十篇,而内详三百七十有七问;复考圣人立法之所由,参研三载未得。己卯之冬,偶遇楚来枯匏老人,聚首三月, 请益焉,乃曰:圣人不妄立法以教人,皆必有本,而具陈于百家之书,汝未能遍考,我一一授之子,子其秘之。予曰:圣人立法,将以开后世之蒙,受而复秘,独得之亦何益耶?枯匏曰:是心可以为人师矣!前言探子尔;立言传世,功孰大焉。于是复究先贤阐易之书数十种,立法四十一篇,计九十一章,卷分有十,列成卦成爻之由,立世立应之法,诸星何事而名,六神何事而司;随墓助伤,本凶而有弗凶也,绝生本吉,而亦有弗吉也;空破绝散,有真伪之分,飞伏互变,有轻重之取,岂执一义而尽之与?故黄金策言用化用则有用无用,其云化去是神忒也,伏吟之故尔,若化进神,安得无用乎?复曰太过者损之斯成,非云吉凶,断事之成合时也。若曰用爻太过为不吉,则生扶拱合之语非矣。卜易阐幽云伏藏不论旬空,可以言轻重,岂言不空耶?亦长于彼而短于此也。卜筮元龟晴雨以世为地,应为天,京房以父母为天地,亦是于此而非于彼也。补遗飞伏其七世皆伏本宫,而京房独以游魂飞伏不相侔合,如晋外伏艮而内伏乾,己酉世爻以丙戌为飞伏;如需外伏兑而内伏坤,戊申世爻以丁亥为飞伏,占之屡验。然先师成书时,未得此学也。即搜决鬼神多载,湖下之圣,六合之内,有土风名俗之相异,百世而下再成之神,但能以义理相揆,岂可实指其姓字乎?先师每谓予曰:生平之学,补遗缺是二端甚矣,著书之难也。予荒陋管窥,敢言能备与惟所知者载之,不知者以待高贤之教我也。予常终日凝思,久而不悟,春秋相继而未得。逍遥子谓予曰:致虚守静,以观其复,灵明生焉。密云禅师谓予曰:但会取本有。吾于二师有默契,云古之人有以风占鸟占谚占,言语卜威仪卜政事卜是无卜,筮而知吉凶也,况著草金钱木丸之占,而必执同异相非乎?愚以为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其辞则异,其象则符,但告于著则以著占,告于五行则以五行占,告于焦氏则以焦氏占可也,其成卦成爻一也。久思著书问世,以造门之问,日晐不遑。年四十而疽发于背,始得杜门谢客,而草创之,历三年之久而撰藁粗成,就正于故人旅堂先生,先生与其同学见而亟称之,乃下榻草堂,重加删定为梓以行世。嗟乎,苟有小补于世,则安敢逃于妄述之罪哉。
康熙甲辰岁仲夏朔旦新安瞽目程良玉叙
易冒卷之一
译《易冒》自序 我家世代居住在新安蟾谿。父亲映源公在吴兴经商。母亲谢氏生我时多有艰难,我五岁因出痘而双目失明。先父对母亲说:‘这个孩子早慧,如今患了残疾,不能读书学习举子业,不如让他学习医术。’于是授我医书。我靠耳听心记,亲手练习点画。十岁时,我对父母说:‘行医的要领在于望、闻、问、切;既然不能望诊,医术怎么能够神妙呢?’于是放弃学医,改学卜筮,跟随五六位以占卜为业的人,大略懂得其中概况。最后跟随星元先师游学,独自尽得他的传授,早晚询问探讨,努力记忆考索,跟随他五年,仍然好像茫然无所得。于是渐渐把心思转移到音律、弈棋等游戏上,几乎要堕落下去。授业老师告诫我说:‘学习《易》的道理,专一才能纯正,纯正才能成就学业,精深才能进入神妙;分心就会杂乱,杂乱就会疏浅,疏浅就不能深入。如今你学习时分心而不专一,能够达到目标吗?’从此我更加发愤研求,摒绝外在嗜好,竭尽心力以至废寝忘食。我想,天下的事情亿万纷杂,怎样才能用一个道理贯通其中的吉凶,从而不再迷惑?十八岁时,我才开始领悟,用爻应当根据对象而定,或取大处,或取细处,总是只确定一个用爻来推求,这样各种吉凶才能抓住关键。比如所谓老奴占问幼主,必取父母爻;少主占问衰老的仆人,必取妻财爻;这是根据身份区别,而不是根据年龄。诉讼要凭官鬼爻,然后看世应,因为胜负要由审理诉讼来决定;寿命要凭用爻,然后看父母爻,因为关系到享有的年寿;科举先看文书爻,后看官爻;廷试先看官爻,后看文书爻,各有所重。由此引申开来,左右取用,没有不合宜的。于是我汇集旧日见闻,遵循老师的学说,以自己的心得为根本,参照占验,编纂成书,写成筮类五十篇,内中详细列举三百七十多个问题。又考察圣人制定这些法则的由来,参研三年仍未能获得答案。己卯年冬天,偶然遇到从楚地来的枯匏老人,相聚三个月,向他请益。他说:‘圣人不会妄自制定法则来教人,一定都有根本,而且详细陈列在百家之书中。你还不能全部考察,我将一一传授给你,你要把它秘藏起来。’我说:‘圣人制定法则,是为了启发后世蒙昧的人;接受了却又秘藏,只有自己得到它又有什么益处呢?’枯匏说:‘有这样的心,可以做人师了!我前面的话只是试探你罢了。立言传世,还有什么功劳比这更大呢?’于是我又考察数十种先贤阐发《易》的书,制定法则四十一篇,共九十一章,分为十卷,列述成卦、成爻的由来,确立世爻、应爻的方法,以及各星主管什么事情、六神掌管什么事情。随墓、助伤,本来是凶,却也有不凶的情况;绝、生本来是吉,却也有不吉的情况;空、破、绝、散有真假之分,飞、伏、互、变的取用有轻重之别,难道可以执着于一个意义而把一切都解释完吗?所以《黄金策》说,用爻化用爻,就有有用和无用之分;它所说的‘化去’,是因为神发生差错,也就是伏吟的缘故。如果化进神,怎么会没有作用呢?又说,太过的要损减它,这样才能成事;这不是说吉凶,而是说断事要在适当时机成就。若说用爻太过就是不吉,那么生、扶、拱、合等说法便错了。《卜易阐幽》说,伏藏不论旬空,可以用来说明轻重,难道是说它不空吗?这只是长于一处而短于另一处罢了。《卜筮元龟》以世为地、应为天,京房以父母为天地,也都是在这一点上正确、在另一点上不完全正确。《补遗》说,飞伏的七世都伏于本宫,而京房独以游魂卦的飞伏不相配合,如晋卦外卦伏艮、内卦伏乾,己酉世爻以丙戌为飞伏;又如需卦外卦伏兑、内卦伏坤,戊申世爻以丁亥为飞伏,屡占屡验。但先师成书时,还没有得到这门学问。即使《搜决鬼神》多有记载,湖下之圣、六合之内,各地土风名俗有差异,百世以后又会重新形成神名,只能用义理相互衡量,哪里可以确实指明它们的姓字呢?先师常常对我说:‘我平生的学问,补足缺漏是其中两大方面,著书实在困难。’我见识浅陋,如同以竹管窥天,哪里敢说能够完备,只把自己所知道的记载下来;不知道的地方,留待高明贤者来教导我。我常常整日凝神思考,长久不能领悟,春去秋来仍未得到答案。逍遥子对我说:‘达到虚无,守持清静,以观察事物回复本原,灵明便会产生。’密云禅师对我说:‘只要领会本来具有的东西。’我对两位老师的话都有默契。我认为古人有以风占、鸟占、谚占,有以言语卜、威仪卜、政事卜,这些都不是没有卜筮,而是通过筮来知道吉凶;何况使用蓍草、金钱、木丸来占,怎么能一定执着于相同或不同、相合或相悖呢?我认为《易》就是象;象,就是形象。卦辞虽然不同,卦象却相符合;只要是通过蓍草告示,就用蓍草占;通过五行告示,就用五行占;通过焦氏告示,就用焦氏之法占,也都可以。至于成卦成爻,原理是一样的。我长久思考著书问世,但因应对登门求教之事,日日都无暇完成。四十岁时背上生疽,才得以闭门谢客,开始草创此书。经过三年,草稿大致完成,便请故友旅堂先生校正。先生和他的同学看见后都极力称赞,于是留宿草堂,重新删削订定,刊刻使之流传于世。唉,如果对世人稍有补益,我又怎么敢逃避妄自著述的罪责呢?康熙甲辰年仲夏朔旦,新安瞽目程良玉叙 《易冒》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