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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十一

子罕第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42–159 段

俭虽非礼,然于大义无碍,我固不必立异;从众亦可。若夫臣之拜君,必在堂下,亦古礼也。今则竟拜堂上,是骄慢而为泰也,害义甚矣。虽违背众人,吾宁从下而不顾焉。盖制度节文之细,犹可随时;三纲五常之礼,万世不易。孔子维持世教之意,深矣哉!

译节俭虽然不符合礼制,但在大义上并无妨碍,我本来就不必刻意标新立异;跟随大众也是可以的。至于臣子拜见君主,必须在堂下,这也是古代的礼制。如今竟然在堂上拜见,这是骄傲轻慢而过于安泰,对道义的危害非常大。即使违背众人的做法,我也宁愿在堂下拜见而不顾其他。因为制度细节的细微之处,还可以随时改变;而三纲五常的礼制,是万世不变的。孔子维护世间教化的深意,真是深远啊!

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此一章书是记圣人心体之虚也。记者曰:吾观夫子应事接物之间,所絶无者凡有四焉。人当事之未来,先为亿度,谓之意。先有专主,谓之必。既事之后,尚多畱滞,谓之固。但顾己私,谓之我。四者人情所不免。夫子浑然天理,不任私意,则毋意。随事顺理,不设期必,则毋必。过而不畱,无有偏执,则毋固。大同于物,不私一身,则毋我。可见圣人之心,如鉴空水止,本无系累,不待禁止而自絶之。学者惟力以去私,静以观理,则亦无四者之累矣。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此一章书,是圣人事天立命之学也。鲁有乱臣阳虎,曾为暴虐于匡,匡人恨之。孔子貌似阳虎,经过其地,匡人举兵围之。孔子戒心于匡,其时从者皆惧。孔子慰之曰:「道之显著者谓之文,文必得人而传。尧、舜、禹、汤之统,传于文王。文王既没,其所传之文,不在于兹乎?夫斯文之得丧,天意存焉。若天将丧斯文,则所赋于我者必有所靳。我为后文王而死者,将不得考述其礼乐,脩明其制度,以与于斯文也。今天之所以与我者如此,是天未欲丧斯文也。予之一身有命在天,匡人其如予何?」窃有以自信矣。于此知圣人见理之明,临变不惧,非达天知命,乌能几此?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此一章书,是圣人不贵多能之意。大宰官名,问于子贡曰:「吾观夫子,殆生知之圣乎?何其无所不通,多能若此?」是大宰以多能为圣,而知圣也浅矣。子贡曰:「大宰,抑知圣之所以为圣乎?凡天生圣人,皆有节制分限。独吾夫子不为限量,纵其才德,使造于至圣之域。德既造于至圣,才自无所不通,故又多能也。」子贡以多能为圣之余事,可云知圣。孔子闻大宰与子贡问答之语,不敢以圣自居,又恐人以多能为重,因即大宰之言以明之曰:「大宰许我多能,其知我者乎?但我之多能,亦自有故。吾少时未为世用而微贱,故能讲习众艺,此亦鄙末之事耳,岂君子所重哉?君子学问,自有远且大者,不以多能为贵也。」门人因记琴牢之言曰:「夫子平日曾云:『吾不为世人所试用,故得习于众艺,即少贱多能之谓也。』」可见脩己之道,自有大本大原;治人之道,自有大经大法。博学多能,非所急也。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此一章书,是见圣心之虚,教人之诚也。当时皆称孔子为无所不知,故孔子谦而不自居,曰:「我果有知乎哉?我实无所知也。」但是平日告人,不敢不尽,无论贤智来问,必尽抒其蕴。即有鄙陋之夫来问于我,彼固空空然一无所能,我不敢以鄙夫而忽之,必叩击发动其两端。凡事之始终,物之本末,道器之上下,事理之精粗,无不尽我之知以相告焉。人见我告人必尽其诚,遂谓我无所不知,而我则实无所知也。此是孔子不执己见,因人啓发,正教人不倦之意,学者所当深思而自得也。

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此一章书是圣人自叹其道之不行也。孔子曰:「大道将行,则天兆文明,必有祥瑞以应之。虞舜时,凤仪于庭;文王时,凤鸣于岐山;伏羲时,龙马负图而出。虽圣王不重祥瑞,而文明之兆于此可征。至于今,凤鸟不至,已非虞舜、文王之时矣;河不出图,已非伏羲之时矣。世莫有用我者,道其不行矣。夫盖孔子非思凤鸟、河图也,思大道之行也。圣王在上,文治兴起,则凤至图出,自然可期。岂若后世侈言祥瑞,为附防夸大之辞哉?」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此一章书,是见圣人仁敬之心,随感而应也。圣

译孔子杜绝了四种毛病: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拘泥,不自以为是。

这一章是记载圣人内心虚灵的状态。记录者说:我观察夫子在处理事务、与人交往时,所没有的毛病共有四种。当事物尚未发生时,就先进行推测猜测,这叫“意”。事先就有专断的主张,这叫“必”。事情已经过去,心中仍有滞留,这叫“固”。只顾及自己的私利,这叫“我”。这四种毛病是人情所难免的。夫子浑然合乎天理,不任由私意作祟,所以不凭空臆测;顺应事物本性,不预设必然的结果,所以不绝对肯定;过错过去就不再停留,没有偏执,所以不固执拘泥;与万物大同,不偏私于自身,所以不自以为是。可见圣人之心,如同明镜空照、止水无波,本来就没有牵累,不需要刻意禁止而自然杜绝了这些毛病。求学的人只要努力去除私欲,静心观察天理,也就不会受到这四种毛病的牵累了。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时说:“周文王去世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就在我的身上吗?如果上天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我死后的人就无法掌握这种文化了;如果上天不打算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这一章是圣人顺应天命、确立使命的学问。鲁国有个乱臣阳虎,曾在匡地施行暴虐,匡人恨他。孔子相貌像阳虎,经过匡地时,匡人举兵围困他。孔子在匡地感到戒惧,当时跟随的人都害怕。孔子安慰他们说:“道显著的表现叫做‘文’,‘文’必须依靠人来传承。尧、舜、禹、汤的道统,传给了文王。文王去世后,他所传承的文化,不就在我的身上吗?这种文化的存亡,在于天意。如果上天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赋予我的禀赋必定会有所保留。我作为文王之后死去的人,将无法考述其礼乐,修明其制度,从而参与传承这种文化。现在上天赋予我的禀赋如此,这是上天不打算毁灭这种文化。我这一身性命由天决定,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他私下里对此很有自信。由此可知圣人明察事理,面临变故而不恐惧,如果不是通达天命、知晓命运,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大宰问子贡说:“您的老师是圣人吗?为什么他这么多才能?”子贡说:“固然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又让他具备多种才能。”孔子听说后说:“大宰了解我吗?我小时候地位低下,所以学会了许多粗鄙的技艺。君子需要这么多才能吗?不需要。”牢说:“孔子曾说:‘我没有被任用,所以学会了各种技艺。’”

这一章是圣人不以多能为贵重的意思。大宰是官名,他问子贡说:“我看您的老师,大概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吧?为什么他无所不通,如此多能?”这是大宰把多能当作圣人的标志,对圣人的认识太浅薄了。子贡说:“大宰,您知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吗?凡是上天诞生圣人,都有节制和限度。唯独我们的老师不受限制,放纵他的才德,使他达到至圣的境界。德行既然达到了至圣,才能自然无所不通,所以又多能。”子贡把多能看作圣人的余事,可以说了解圣人。孔子听到大宰和子贡的问答,不敢以圣人自居,又担心人们看重多能,于是借大宰的话来阐明说:“大宰赞许我多能,算是了解我吗?但我多能,也有原因。我年轻时未被世用而地位微贱,所以能学习各种技艺,这不过是粗鄙末节的事情罢了,难道是君子所看重的吗?君子的学问,自有远大之处,不以多能为贵。”门人因此记载琴牢的话说:“夫子平日曾说:‘我没有被世人试用,所以得以学习各种技艺,这就是少贱多能的意思。’”可见修养自身的道理,自有根本源头;治理他人的道理,自有常道大法。博学多能,并不是急务。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其实没有知识。有个鄙陋的人来问我,我心里空空如也,我从他问题的两端去推究,从而穷尽其中的道理。”

这一章是显示圣人内心的虚灵,以及教导人的真诚。当时的人都称孔子为无所不知,所以孔子谦虚而不自居,说:“我真的有知识吗?我其实没有什么知识。”但是平时告诉别人,不敢不尽,无论贤智的人来问,一定尽抒胸臆。即使有鄙陋的人来问我,他本来空空如也一无所能,我不敢因为他是鄙夫而轻视他,一定推究他问题的两端。凡事物的始终,事物的本末,道与器的上下,事理的精粗,没有不尽我的所知来告诉他的。人们看到我教导别人一定竭尽诚意,就认为我无所不知,而我其实没有什么知识。这是孔子不固执己见,根据别人的情况启发引导,正是教导人不倦的意思,求学的人应当深思而自得。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

这一章是圣人感叹自己的道不能施行。孔子说:“大道将要施行,那么上天会显示文明的征兆,必定有祥瑞来应和。虞舜时,凤凰在庭院出现;文王时,凤凰在岐山鸣叫;伏羲时,龙马背负河图而出。虽然圣王不看重祥瑞,但文明的征兆由此可以验证。至于现在,凤凰不来,已经不是虞舜、文王的时候了;黄河不出现河图,已经不是伏羲的时候了。世上没有人任用我,我的道大概不能施行了。其实孔子不是思念凤凰、河图,而是思念大道的施行。圣王在位,文治兴起,那么凤凰来、河图出,自然可以期待。哪里像后世夸耀祥瑞,作为附会夸张的言辞呢?”

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以及盲人,看见他们,即使他们年轻,也一定站起来;从他们面前经过,一定快步走过。

这一章是显示圣人仁爱恭敬的心,随感而应。圣

人之心,寂感自然,内外如一。方其未感,如止水、明镜;一有所感,则油然而生。故记者曰:「孔子见有丧服而齐衰者,有尊爵而冕衣裳者,无目而瞽者,遇此三种人,虽年少于我,必作而起,或行过其前,必急而趋。所为哀有丧,尊有爵,矜不成人也。」哀矜,是仁所发见处;尊礼,是敬所发见处。仁敬之心,充积于中,故随感随应,不待勉强,动容周旋,无不中礼,盛德之至也。

译人的内心,寂然不动与感而遂通是自然的,内外浑然一体。当它未被触动时,如同静止的水、明亮的镜子;一旦有所感触,情感便自然地生发出来。所以记载的人说:“孔子见到穿丧服且齐衰的人,拥有尊贵爵位且穿戴冕服的人,失明且盲的人,遇到这三种人,即使他们年纪比我小,也一定会起身站立,或者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一定会快步前行。这是为了哀悼有丧事的人,尊重有爵位的人,怜悯身体不完整的人。”哀怜,是仁爱之心显现的地方;尊重礼制,是恭敬之心显现的地方。仁爱与恭敬之心,在心中充实积累,所以随着感触随即回应,不需要勉强,仪容举止与周旋应对,没有不符合礼制的,这是高尚德行的极致。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此一章书,是颜子希圣之学也。颜渊游于圣门,学既有得,喟然叹曰:「甚矣,夫子之道之难形也!」尝专力以进,多方以求,见其高也,仰之,庶几可及,乃仰之弥高;见其坚也,钻之,庶几可入,乃钻之弥坚。又尝瞻之若在吾前,恍惚之间,却又在后。盖仰弥高,钻弥坚,是道之无穷尽也;瞻在前,忽在后,是道之无方体也。使不有善教之施,学者何自而入?幸夫子循循有序,善于诱人,而使之自进焉。盖道之散于万殊者,谓之文;就万殊中有天理节文处,谓之礼。夫子先博我以文,使包举融会;从约我以礼,使操持约束。囘奉夫子之教,百倍加功,趣味日出,虽欲罢而有所不能。凡吾才力可用,既已竭尽无余矣。义理昭明,本心纯熟,向之高坚前后,卓然如立于我前。当此之时,则自大以趋于化,自思勉而至于不思不勉,介乎二者之境,非人力所能为,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囘惟有黾勉于文礼之中而已。噫!非深知圣道者,胡能形容亲切如此哉!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此一章书,是见圣人守礼以正也。昔孔子有疾,子路虑及身后之事,以为古时为大夫者,皆有家臣治丧。夫子曾为大夫,乃使门人为臣,是尊师意也。不知夫子时已去位,不当复有家臣,是未知所以尊之之道矣。夫子病少间,乃责之曰:「久矣哉,由之行事诈而不实也。昔我为大夫,则有家臣;今已去位,则无臣矣。无臣而为有臣,我将谁人之欺乎?无乃欺天乎?且由之用家臣也,欲以尊予也。然尊之必以礼,与其死于家臣之手,而非礼自处,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而自安其礼之为愈乎?且使我无家臣,不得行大葬之礼,然有二三子在予,岂死于道路而不得葬乎?」由前言之,见家臣之不当有;由后言之,见家臣之不必有。可见爱人者,当爱以德;敬人者,当敬以礼。庶乎理顺心安,而无逾越之失也。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此一章书,是见圣人有用世之心,而不苟用于世也。古人比德于玉,子贡以孔子有道不仕,故借美玉以为比,而问之曰:「物之贵者,莫如玉,而美玉则尤贵者也。今既有之于此,将韫于匵中而终藏诸与?抑将求贾直之善者而沽之与?」子贡之意,盖以美玉之沽藏,探孔子之行藏也。孔子曰:「美玉本为世用,以理言之,断断当沽而不当藏者,其沽之哉,其沽之哉!然天下之寳,原自贵重,岂可自轻?若使求贾而沽于人,则本然之美先失之矣。我必待夫善贾之自来者也。」此可见孔子用舍行藏之心矣。盖藏则抱道忘世,圣人不忍求;则枉道徇人,圣人不为。惟待则循乎天理,而安于义命之正,圣人之出处,诚时中之道也。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此一章书,是见圣人之化无分中外也。当时孔子因道不行,欲去中国而之外国,偶发欲居九夷之叹,亦犹乘桴浮海之意云耳。或人未之喻,以为眞欲居之,乃问曰:「外国习俗鄙陋,恐不可居,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自能信其在我,忠信笃敬,无入而不自得。且天地间人性皆善,道德仁义之气,礼乐教化之习,安在行于中国者不可行于外国乎?何陋之有哉!」盖上下古今,东西南朔,此心此理,莫不相同。圣人之化,原无分于中外也。

子曰:「吾自衞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此一章书是孔子自叙正乐之事也。雅是大雅、小雅,颂是周颂、鲁颂、商颂。雅颂之诗词,即朝庙所用之乐章,必诗得其所,而后乐得其正。故孔子追叙之曰

译颜渊长叹一声说:“越仰望它,越觉得它高不可攀;越钻研它,越觉得它坚固难入;看着它好像在前面,忽然间又跑到后面去了。老师善于有步骤地诱导我们,用文献典籍来丰富我们的知识,用礼制来约束我们的行为,使我们想要停止学习都不可能。我已经竭尽了自己的才力,好像看到它高高地矗立在那里,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找不到途径了。”

这一章书,是颜子向往圣人之道的学问。颜渊在圣人门下求学,学问已有收获,长叹一声说:“老师的道,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啊!”我曾经专心致志地进取,多方面地探求,见它高,仰望它,希望能达到,结果越仰望越觉得高;见它坚固,钻研它,希望能进入,结果越钻研越觉得坚固。又曾看它好像在前面,恍惚之间,却又在后面。大概越仰望越高,越钻研越坚固,这是道没有穷尽的缘故;看它在前面,忽然在后面,这是道没有固定方所和形体的缘故。如果没有好的教育施予,学者从哪里入门呢?幸好老师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人,使人自己进取。大概道散见于万事万物中的,叫做文;在万事万物中有天理节制的地方,叫做礼。老师先用文献典籍来丰富我的知识,使我包罗万象、融会贯通;再用礼制来约束我,使我有所持守和节制。我奉承老师的教诲,加倍努力,趣味日益增长,虽然想停止也不能。凡是我才力可以用的,都已经竭尽无余了。义理昭明,本心纯熟,先前那高深坚固、前后莫测的道,现在卓然矗立在我面前。在这个时候,就从自觉努力趋向于自然化育,从思考勉力达到不思不勉的境界,介于两者之间,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虽然想追随它,也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努力在文和礼之中罢了。唉!不是深知圣人之道的人,怎么能形容得如此亲切呢!

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充当家臣。孔子病情稍有好转,说:“仲由这样做弄虚作假也很久了!没有家臣而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不如死在你们这些弟子手里呢?况且我即使不能得到隆重的葬礼,难道会死在道路上吗?”

这一章书,是显示圣人守礼以正身。从前孔子有病,子路考虑到身后之事,认为古时候做大夫的,都有家臣治丧。夫子曾经做过大夫,就让门人充当家臣,这是尊师的意思。不知道夫子当时已经离职,不应当再有家臣,这是不知道尊师的正确方法了。夫子病稍好,就责备他说:“仲由行事弄虚作假也很久了。从前我做大夫,就有家臣;现在已离职,就没有家臣了。没有家臣而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岂不是欺骗天吗?况且仲由用家臣,是想尊崇我。然而尊崇必须合乎礼,与其死在家臣手里,而不合乎礼地安顿自己,不如死在你们这些弟子手里,而安于礼制更好呢?况且使我没有家臣,不能实行隆重的葬礼,但有你们这些弟子在,难道会死在道路上而不得安葬吗?”从前面的话看,显示家臣不应当有;从后面的话看,显示家臣不必有。可见爱人的人,应当用德行去爱;敬人的人,应当用礼制去敬。这样才理顺心安,而没有逾越礼制的过失。

子贡说:“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藏在匣子里呢,还是寻求好价钱卖掉它呢?”孔子说:“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是在等待识货的买主。”

这一章书,是显示圣人有济世之心,而不随便被世俗所用。古人把德行比作玉,子贡因为孔子有道却不出来做官,所以借美玉来作比喻,问道:“物品中珍贵的,没有比得上玉的,而美玉则更加珍贵。现在既然有了它,是把它藏在匣子里永远收藏呢,还是寻求好价钱卖掉它呢?”子贡的意思,大概是用美玉的卖与藏,来探问孔子的出仕与隐居。孔子说:“美玉本来是为了世间使用,从道理上讲,坚决应当卖掉而不应当收藏,卖掉它吧,卖掉它吧!然而天下的宝物,原本就贵重,怎么能自轻呢?如果为了寻求买主而卖掉它,那么本来之美就先失去了。我必定等待识货的买主自己来。”这可以看出孔子用世与隐居的心意。大概隐居是抱道忘世,圣人不忍心;出仕是枉道顺从人,圣人不为。只有等待,才遵循天理,而安于义命的正道,圣人的出处,确实是合乎时宜的中道。

孔子想居住到九夷去。有人说:“那里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这一章书,是显示圣人的教化不分中外。当时孔子因为道不能实行,想离开中国而到外国去,偶然发出想居住到九夷的感叹,也像乘木筏浮海的意思一样。有人不理解,以为真的想去居住,就问道:“外国习俗鄙陋,恐怕不可居住,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自然能确信道在我身上,忠信笃敬,无处不自得。况且天地间人性都是善的,道德仁义的气象,礼乐教化的习俗,哪里在中国能行的,在外国就不能行呢?有什么简陋的呢!”大概上下古今,东西南北,此心此理,没有不相同的。圣人的教化,原本不分中外。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校正了音乐,雅颂各归其位。”

这一章书是孔子自述校正音乐的事情。雅是大雅、小雅,颂是周颂、鲁颂、商颂。雅颂的诗词,就是朝廷宗庙所用的乐章,必须诗词各归其位,然后音乐才能校正。所以孔子追述说

:「诗乐在鲁久矣,但歴年既远,颇多残缺失次。吾自衞反鲁之年,考订既详,征验足信,一一厘定之,然后乐之声音节奏得归于正。其二雅三颂之诗,被诸管▯者,篇章次序各得其所,而雅用于朝廷,颂用于宗庙,亦无有紊乱者矣。」盖诗乐所传,皆圣王之制作,治道之精微。孔子述往圣以传后世,正乐之功,匪浅鲜也。

译“诗乐在鲁地流传已经很久了,只是由于年代久远,大多残缺且次序混乱。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的那一年,考订已经详尽,证据确凿可信,于是逐一加以厘定,这样音乐的声调和节奏才得以归于正统。那《二雅》《三颂》中的诗篇,配合管弦乐器演奏的,篇章次序各得其所,而《雅》用于朝廷,《颂》用于宗庙,也没有再出现紊乱的情况了。”大概诗乐所传承的,都是圣王的创制,是治国大道的精微之处。孔子阐述前代圣人的思想以传给后世,校正音乐的功劳,确实不小啊。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此一章书是圣人于庸德之行常见不足也。孔子曰:「人于伦理日用之间,虽甚卑近、甚微小之事,视之若易能,而其实每多欠缺。即如出而在邦国,则事公卿,必有所以事之者,当尽其忠顺,而不失上交之道也。入而在家庭,则事父兄,必有所以事之者,当尽其孝弟,而克脩子弟之职也。若有丧事,不特三年之丧,即期功缌麻,皆不可忽,必于情所当致,礼所当尽者,不敢不勉力以从也。至于饮酒,原以合欢,若饮之过节,易于乱性而为所困,必操存有主,勿使多饮,至神昏气乱也。」此四者虽若近易,然身体而力行之工夫,却极细宻道理却极广大,非仁熟义精、涵养纯粹者不能也。以我自审,何者有于我哉?可见为学当不忽于卑近,不遗于微小,诚能于天理之当然者求尽其量,而于人情之易动者不逾其则,虽希圣希贤,不外是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此一章书,是孔子就川流以指道妙也。天地间大化流行,无时少息,随处可见。然目前可以指示者,莫如川流。故孔子偶在川上,有会于心,而言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往而复来,来者复往,相续不已,无非逝者。有如此水夫!」彻昼彻夜流而不已,昼固如是,夜亦如是,未尝有一息之停止也。人心体此时时存省,使私欲净尽,天理常存,无有毫髪之间断,则庶乎不亏其本体矣。推而言之,天理流行,触处皆是。天运而不已,物生而不穷。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大而造化之开阖,小而口鼻之呼吸,无在不有,无时不然。总是一无息之体。论本体则自然不息,论工夫则自强不息。勉强之久,至于自然而纯,亦不已焉,则天德在是,王道亦在是。所谓中和位育,无非此理。惟在天纵之圣人,察识其本体而扩充之,存诚主敬,无少间断,以造乎其极而已。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此一章书是言好德之贵诚也。孔子曰:「天所赋于人之正理,而人得之于心者,德也。人之大欲,最易溺情乱性者,色也。德、色二者,理欲之分,判然。乃吾观人情,理念常衰,欲念常胜。德虽人所本有,而气禀拘之,物欲蔽之,脩己之德则不能亹亹焉,惟日不足;见人之德则不能孜孜焉,乐取于人。欲如好色之出于诚然,至眞且切者,未之见也。盖好德则脩身、亲贤,其益无穷;好色则伤生、伐性,其害不小。诚能易好色之心以好德,将贤人君子日至于前,而脩齐治平自▯其效,其为乐不更多乎哉!」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此一章书,是见为学进止之机,皆由于己也。孔子曰:「人之为学,必求有成。倘日积月累,已实用工夫,而一旦厌怠心生,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究归无成。譬如积土为山,势已垂成,其未成者,但少一篑之土耳。于此成山,岂不甚易?乃忽然中止,不肯加功,则前功俱置无用,而山终不成矣。此其止也,谁止之乎?只一己因循怠惰而止耳。为学而至自弃,亦犹是也,可不戒哉?」人之为学,勿可畏难。虽为圣为贤,未曽全用工夫,而一旦发愤精进,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不可限量。譬如平地未曾积土,其所覆者,仅有一篑之土耳。冀望成山,岂不甚难?乃锐然奋进,不肯少停,则功力积久,高大山亦有时而成矣。此其进也,谁进之乎?只一己奋发精勤以往耳。为学而能自强,亦犹是也,可不勉哉?《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见为学在锐志,尤在有恒。诚使工夫无有间断,则盛德大业,岂难致哉?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囘也与

此一章书是孔子深赞颜子之能受教也。孔子教门弟子发明道理,常以言语相传。但诸弟子闻孔子之言,未能防之于心,体之于身,便有怠惰之意。惟颜子能明睿,故闻孔子之言而心解;能健决,故闻孔子之言而力行

译孔子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亲和兄长。遇到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这些事,我做到了哪些呢?”

这一章是说圣人在践行平常的德行时,常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孔子说:“人在伦理日常之间,虽然是很卑近、很微小的事情,看起来好像容易做到,但实际上往往多有欠缺。比如出门在邦国,侍奉公卿,必定有侍奉的方法,应当竭尽忠顺,而不失向上交往的道理。回家在家庭,侍奉父亲和兄长,必定有侍奉的方法,应当竭尽孝悌,而能修好子弟的职责。如果有丧事,不只是三年的丧期,即使是期、功、缌、麻等较轻的丧服,也不可忽视,必定在情感上应当尽到、礼节上应当做到的地方,不敢不勉力遵从。至于饮酒,原本是为了合欢,如果饮酒过度,容易扰乱本性而被酒所困,必定要操守存有主见,不要让自己多喝,以至于神志昏沉、气息紊乱。”这四件事虽然看似近而易行,但身体力行的功夫,却极其细密,道理却极其广大,不是仁德纯熟、义理精微、涵养纯粹的人是不能做到的。以我自己来审视,哪些做到了呢?可见做学问应当不忽视卑近,不遗漏微小,确实能在天理当然的地方力求尽其所能,而在人情容易动摇的地方不逾越准则,即使希望成为圣人、贤人,也不过如此罢了。

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东西就像这河水一样,日夜不停。”

这一章是说孔子借川流来指点道的奥妙。天地间大化流行,没有片刻停息,随处可见。然而眼前可以指出的,没有比川流更合适的了。所以孔子偶然在河边,心中有所感悟,便说:“天地的大化,过去的过去,未来的未来,过去又回来,未来又过去,相续不停,无非是流逝的东西。就像这水啊!”从早到晚流个不停,白天固然如此,夜晚也是如此,不曾有一息的停止。人心体察这一点,时时存养省察,使私欲净尽,天理常存,没有毫发之间的间断,那么差不多就不亏损其本体了。推而广之,天理流行,到处都有。天运转不停,万物生长无穷。太阳去了月亮就来,寒冷去了暑热就来。大到造化的开阖,小到口鼻的呼吸,无处不有,无时不然。总是一个没有停息的实体。论本体则自然不息,论功夫则自强不息。勉强久了,达到自然而纯,也不停止,那么天德就在这里,王道也在这里。所谓中和位育,无非是这个道理。只有天纵的圣人,察识其本体而扩充它,存诚主敬,没有少许间断,以达到其极致罢了。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

这一章是说爱好德行的可贵在于真诚。孔子说:“上天赋予人的正理,而人心中所得到的,就是德。人的大欲,最容易沉溺情感、扰乱本性的是美色。德和美色这两者,理和欲的区别,判然分明。但我观察人情,理念常常衰退,欲念常常占胜。德虽然是人本来具有的,但被气禀所拘束,被物欲所遮蔽,修养自己的德行就不能勤勉不息,总觉得时间不够;看到别人的德行就不能孜孜不倦,乐于向人学习。像爱好美色那样出于真诚,至真且切的,我没有见过。因为爱好德行就能修养自身、亲近贤人,其益处无穷;爱好美色就会伤害生命、损害本性,其害不小。确实能把爱好美色的心用来爱好德行,那么贤人君子就会日益来到面前,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然会有成效,其中的快乐不是更多吗!”

孔子说:“比如堆土成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停止了,是我自己停止的;比如在平地上,虽然只倒下一筐土,前进,是我自己前进的。”

这一章是说做学问进退的关键,都在于自己。孔子说:“人做学问,必定要求有成。如果日积月累,已经下了功夫,而一旦厌怠心生,中途停止,那么前功尽弃,最终归于无成。比如积土成山,形势已经快要完成,没完成的,只差一筐土罢了。在这里成山,岂不是很容易?却忽然停止,不肯加功,那么前功都白费,而山终究不成。这停止,是谁停止的呢?只是自己因循怠惰而停止罢了。做学问而自弃,也是这样,可不警戒吗?”人做学问,不可畏难。即使成为圣人贤人,未曾全下过功夫,而一旦发愤精进,自强不息,那么积少成多,不可限量。比如在平地上未曾积土,所覆盖的,仅有一筐土罢了。希望成山,岂不是很困难?却锐然奋进,不肯稍停,那么功力积久,高大的山也有时能成。这前进,是谁前进的呢?只是自己奋发精勤而前进罢了。做学问而能自强,也是这样,可不勉励吗?《易经》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见做学问在于锐志,更在于有恒心。确实使功夫没有间断,那么盛德大业,难道难达到吗?

孔子说:“告诉他道理而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吧?”

这一章是说孔子深深赞叹颜回能接受教诲。孔子教导门弟子发明道理,常以言语相传。但诸弟子听到孔子的话,未能放在心上,体现于自身,便有怠惰之意。只有颜回能明睿,所以听到孔子的话而心解;能健决,所以听到孔子的话而力行。

,欲罢不能,拳拳弗失。所以孔子赞之曰:「凡人听言,半疑半信,若在若亡,罕有不惰者。若夫语之以道,而心知力行,自不能已,絶无怠惰之意者,其惟囘也与?」孔子称赞颜子,亦所以励羣弟子也。

译想要停止却做不到,诚恳专一而不曾懈怠。因此孔子称赞他说:“一般人听人说话,总是半信半疑,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很少有不懈怠的。至于那些听人讲道,心里明白并努力践行,自然不能停止,完全没有懈怠念头的人,大概只有颜回吧?”孔子称赞颜回,也是借此来激励众弟子。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追思颜子之好学也。凡人为学,智愚贤不肖之分,所争惟在进止之间耳。进而不止,虽至圣人而无难;止而不进,则终于庸人而已。孔门惟颜子好学,有日进而未己之势,使得永年,必至圣人地位。故孔子当颜子既逝,犹追思而谓之曰:「惜乎!吾但见其奋往精勤,方进而不已也;未见其逡巡退缩,欲止而不前也。」以其勤学如此,由此日进不已,其造诣所到,岂可限量?而不意其早逝也,岂不深可惜哉!孔子之惜颜子如此,学颜子之学者,亦惟精进不已,则庶几矣。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此一章书,是孔子勉学者以有成也。凡学者始有其质,犹谷之始生,有苗;继加以学问,发达其聪明,犹谷之吐花为秀;终焉实有诸己,至于成就,犹谷之成谷为实。学必至于成,犹谷必至于实,方为有用。故孔子借喻而言曰:「谷之生也,自苗而秀,自秀而实,乃为有成。苟或失其耕耘,逆其生理,培植滋养,一有不到,则但生苗而不吐花秀发者有矣夫。即吐花秀发而不结实者,亦有矣夫。美而不成,其何用哉!」可见讲学脩德,亦当有始有卒,勿致一暴十寒,则日进无疆,而底于大成矣。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人及时勉学也。孔子曰:「君子进德脩业,贵于及时。若人之后生者,实是可畏。其年富,进学有余日;其力强,进学有余功。诚能不虚此年力,乘时勉学,日进不已,则其造诣所到,殆未可量焉。知将来不如今日之可畏乎?」倘若因循悠忽,岁月蹉跎,转盼间至于四十五十之年,而不以善闻,则衰老无成,后来更无可望,斯亦不足畏也已。孔子先言可畏,是期望以勉励人;后言不足畏,是絶望以警戒人。总是教人及时勉学也。可见作圣之功,全在春秋方富之年,日新不己,日进无疆,则功崇业广,岂有不造其极者乎?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此一章书,是孔子言听言者,贵有受言之实也。孔子曰:「凡人听言,必当虚己以受,求其实益。如见人有过,以正言直论,明白规谏之,是谓法语之言。此等言语,词严义正,人听之自然敬惮,不得不允服。其能不从乎?然非贵面从而已,必因所言者一一反求,既有过愆,随即改正,乃为可贵。见人有过,以婉词微意,委曲与之言,是为巽与之言。此等言语,婉转和平,人听之无所乖忤,不得不欣喜。其能无说乎?然非贵一时喜悦而已,必以所言者一一寻绎,深得其微意之所在,乃为可贵。若一时喜悦,而不能绎思其理,外貌顺从而不能自改其过,则虽正直规谏之论日陈于前,委曲开导之词日闻于耳,究不足以醒其昏惰,救其过失。吾终无如之何也已矣。」孔子深絶以警之如此。凡听言纳諌,虚己以受,务求实用,勿事虚文,则讲学脩德,治国平天下,均有裨益矣。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勉人立志也。孔子曰:「凡士君子,必先立志。志于道,志于仁,皆志也。所志一定,方能为圣为贤。至于有始有卒,终不可得而夺。且以势之难夺者言之,如以三军之众而衞一主帅,宜若不可夺者然。三军虽众,心有时不齐,力有时不合,则其帅可夺而取之也。若以匹夫而守其志,宜若可夺者然。匹夫虽微,在己能守其志,则始终不变,生死不渝,必不可得而夺也。」可见士君子只在立志,所志既定,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所谓大丈夫者如是而已。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此一章书是言进道不可自足也。凡人不以贫富动其心,方能进道。子路识趣高明,能于贫富

译孔子对颜渊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取,从未见他停止不前。”

这一章是孔子追思颜回好学的话。大凡人们做学问,智慧与愚笨、贤良与不贤的区别,所争的只在进取与停止之间罢了。进取而不止步,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没有困难;停止而不进取,最终也就只是个平庸之人而已。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回好学,有日日进取而没有止息的气势,假使他能够长寿,必定能达到圣人的地位。所以孔子在颜回去世后,仍然追思他并说:“可惜啊!我只见他奋发向前、精进勤勉,正在进取而没有止息;没有见他犹豫退缩,想要停止而不再前进。”因为他勤奋学习如此,由此日日进取不停止,他的造诣所达到的境界,哪里可以限量?却不料他早逝,这难道不是深深可惜的吗!孔子如此惋惜颜回,那些学习颜回的人,也只有精进不已,才差不多能达到境界。

孔子说:“庄稼生了苗却没有吐穗开花的,是有的啊!吐穗开花却没有结出果实的,也是有的啊!”

这一章是孔子勉励学者要有成就的话。大凡学者起初有资质,就像谷物刚开始生长,有了苗;接着加上学问,开发他的聪明,就像谷物吐花为秀;最终实实在在地拥有于己,达到成就,就像谷物结成谷粒为实。学习一定要达到成就,就像谷物一定要结成谷粒,才算是有用。所以孔子借比喻来说:“谷物生长,从苗到秀,从秀到实,这才算有成就。如果失去了耕耘,违背了生长规律,培植滋养,有一方面不到位,那么只长苗而不吐花秀发的,是有的啊。即使吐花秀发而不结实的,也是有的啊。美好却没有成就,那有什么用呢!”可见讲学修德,也应当有始有终,不要导致一曝十寒,那么日日进取没有边界,最终达到大成就。

孔子说:“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人呢?如果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声,那也就不足敬畏了。”

这一章是孔子教导人们及时勉力学问的话。孔子说:“君子增进道德、修习学业,贵在及时。如果是后辈年轻人,确实是值得敬畏的。他们年富力强,进学有充裕的时间;他们精力旺盛,进学有充裕的精力。如果真的能不虚度这年力和精力,趁着时机勉力学问,日日进取不停止,那么他的造诣所达到的境界,大概不可限量。知道将来不如现在这样值得敬畏吗?”倘若因循守旧、懈怠疏忽,岁月蹉跎,转眼间到了四五十岁,却没有以善行闻名,那么衰老而无成就,后来更无可指望,也就不足敬畏了。孔子先说值得敬畏,是用期望来勉励人;后说不足敬畏,是用绝望来警戒人。总之是教导人们及时勉力学问。可见成圣的功夫,全在青春年富力强的时候,日日更新不停止,日日进取没有边界,那么功业崇高广大,难道有不达到极致的吗?

孔子说:“合乎法度的严肃话语,能不服从吗?改正错误才是可贵的。顺从委婉的言语,能不高兴吗?推究其理才是可贵的。高兴却不推究,服从却不改正,我对这种人也就无可奈何了。”这一章是孔子说听取言论的人,可贵的是有接受言论的实际行动。孔子说:“大凡人听取言论,一定要虚心接受,追求实际的益处。比如看到别人有过错,用正直的言论明白地规劝,这叫做法语之言。这类言语,词语严厉、义理正当,人听了自然敬畏,不得不信服。怎么能不服从呢?然而可贵的不在于表面服从,一定要根据所说的话一一反省自己,既然有过错,随即改正,这才可贵。看到别人有过错,用委婉的言辞、含蓄的意思,曲折地对他说话,这叫巽与之言。这类言语,婉转平和,人听了没有抵触,不得不欣喜。怎么能不高兴呢?然而可贵的不在于一时的喜悦,一定要根据所说的话一一推究,深深领会其微妙的意思所在,这才可贵。如果一时高兴,却不能推究思考其中的道理,外表顺从而不能自己改正过错,那么即使正直规劝的言论天天摆在面前,委婉开导的言辞天天听到耳朵里,终究不足以唤醒他的昏庸懒惰,挽救他的过失。我最终对他也就无可奈何了。”孔子如此深切地断绝希望以警戒他。大凡听取言论、采纳谏言,虚心接受,务必追求实用,不要从事虚文,那么讲学修德,治国平天下,都有益处了。

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它的主帅,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却不能被夺去。”

这一章是孔子勉励人们立志的话。孔子说:“大凡士人君子,必须先立志。志于道,志于仁,都是立志。所立的志向一定,才能成为圣人贤人。至于有始有终,最终不可被夺去。且以难以夺取的形势来说,比如用三军之众来保卫一个主帅,似乎不可夺去的样子。三军虽然众多,但人心有时不齐,力量有时不合,那么它的主帅就可以被夺去。如果用普通人来坚守他的志向,似乎可以被夺去的样子。普通人虽然卑微,但自己能坚守志向,那么始终不变,生死不渝,必定不可被夺去。”可见士人君子只在立志,所立的志向一定,那么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威武不能使其屈服,所谓大丈夫就是这样罢了。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子路终身诵念这句话。孔子说:“这种境界,哪里算得上好呢?”

这一章是说进道不可自满。大凡人不被贫富动摇内心,才能进道。子路见识高明,能在贫富……

之际毫无系累,故孔子称之曰:「人情戚戚于处贫,而汲汲于求富,每于贫富相形之际,未有不动心者。若夫身衣敝坏之缊袍,与衣狐貉贵服之人并立,而恬然淡然,无动于中,不以为耻者,其惟由也与?」夫由能不耻,其无忮求之心可知矣。凡人情嫉人之有而欲害之,则必忮;耻已之无而欲取之,则必求。忮求心生,无所不至,皆耻贫之念为之也。今由独能不耻,衞诗有云:「无所嫉而不忮,无所贪而不求,于外物一无系累。」用是以往,何所为而不善乎?此言惟由足以当之矣。孔子引此以美之,如此子路闻孔子许之,遂将此诗词时时讽咏,若将终身者,是自喜其能而不复求进于道矣。孔子警之曰:「义理无穷,必有日新不已之功,以求至于尽善之地。是不忮不求之道,特进道之阶耳。若止于此,何足以尽善哉?」盖为学不以境遇动心,方可与进道,然须由此而进,至于中心安仁,终食无违,乃为尽善。故孔子警子路以勉其进也。

译(子路)心中毫无牵挂束缚,所以孔子称赞他说:“人们的情态,在处于贫困时总是忧愁不安,在追求富贵时总是急切渴望,每当在贫富对比的情境下,没有不心动的人。至于身穿破旧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裘等贵重服饰的人并肩站立,却能安然淡泊,内心不为所动,不以此为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能够不以为耻,可见他没有嫉妒和贪求的心思。大凡人的常情,嫉妒别人拥有而想要损害对方,就必然产生嫉妒;以自己缺乏为耻而想要获取,就必然产生贪求。嫉妒和贪求之心一旦产生,就会无所不为,这都是因为以贫困为耻的念头造成的。现在仲由唯独能不以为耻,《卫风》中有诗说:“没有嫉妒之心就不会伤害他人,没有贪欲之心就不会强求外物,对外在的事物毫无牵挂。”凭借这种心态去行事,做什么会不善呢?这话只有仲由足以担当。孔子引用这首诗来赞美他,像子路这样的人听到孔子的赞许,于是时时吟咏这首诗,仿佛要终身奉行,这是自喜于自己的能力而不再追求在道义上的进步了。孔子告诫他说:“义理是无穷无尽的,必须有日日更新不懈的努力,以求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这不嫉妒不贪求的道理,只是进入大道的阶梯罢了。如果只停留在这里,怎么足以达到尽善尽美呢?”大概是因为做学问如果不被境遇所动心,才可以进入大道,但必须由此进一步,达到内心安于仁德,即使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违背仁德,这才算是尽善尽美。所以孔子告诫子路,以勉励他继续进步。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托物以比君子之节行也。孔子曰:「春夏和暖之时,草木无不畅茂,虽有坚刚、柔脆之不齐,然未可辨也。及岁暮寒凝,草木零落,而松栢犹苍然不变,然后知其后雕也。」盖治平无事之时,小人或与君子无异,至于遇事变、临利害,改节易操,甘与草木同腐者多矣。惟君子处之弥艰,守之弥固,威武不能挫其志,死生不能动其心,即如后雕之松栢然。夫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惟至时变而后知君子之不同于庸众也。然必待有事而后思得君子而用之,岂不晚哉?此圣王所以贵百年之计也。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此一章书是孔子指成德者之心体以示人也。孔子曰:「知、仁、勇三者,人心之本体也。」盖人之心体本无障蔽而不惑,本无牵系而不忧,本无委靡退怯而不惧。自人心一有所蔽,即有疑惑。惟夫有知之德者,格物致知,不昧虚灵之体,则事物之交,凡是非可否,无不坐照无遗,何惑之有?自人心一有所累,即有忧患。惟夫有仁之德者,涵养纯熟,浑然天理之公,则境遇之来,凡穷通得失,无不顺理安行,何忧之有?自人心一有所怯,即有恐惧。惟夫有勇之德者,至大至刚,直养浩然之气,虽当大节重任、险阻艰难,皆毅然处之,无逡巡退缩之意,何惧之有?此皆成德之事,学者以之脩已帝王以之治天下国家,皆不外此。故知至于不惑,则足以照临四海;仁至于不忧,则足以幷包九有;勇至于不惧,则足以裁决万几。帝王之学,尤所当加意者也。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此一章书是孔子以全学望人也。孔子曰:「人之造诣不同,学贵循途而进。如人志气迈往,锐然以典学自命,是可与共学矣。然学必专心致志,向道而行,而后不为他岐所惑。初学之人,或识见未定,未能实见吾道之美,而勇往以从之,是可与共学者,未可遽与之适道也。」既勇往以从之矣,必躬行实践,有所执持,而后不为外诱所夺。适道之人,或操守不坚,未能固执而不变,是可与适道者,未可遽与之立也。学至于固执而不变,亦可矣。然守而未化也。惟圣人一理浑然,泛应曲当,于事变之来,各适其轻重之宜,如权之称物者然。彼能立之人,或不能通权达变,以几夫时措咸宜之妙,是可与立者,未可遽与之权也。学至于可权,然后为学之功全矣。盖为学之道,不容躐等而进,当循序以致其功;亦不容得半而足,尤贵层累而造其极也。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此一章书,是孔子借诗以勉人用思之意。昔逸诗有云:「唐棣物之无情者也,其花尚翩翩然摇曵,若有感而动矣。况我与尔人之有情者也,岂无所感动而不尔怀思乎?」但以所居之室相去隔远,而不能相及耳。夫诗人之所思者,固未知其所指何在。孔子遂借其言而反之曰:「思之为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今诗所谓「室远」,毕竟是未之思耳。若果思之,则此心之灵明,虽千万里之外,千百年之上,一思即至,初无障隔壅蔽。夫何远之有?夫道在于心,思乃尽心求道之功。人之于道,只徒事口耳,而不求之于心,故以为远。若求诸心,则欲仁斯至,何远之有?是以君子贵近思之学也。

  乡党第十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乡党一篇,皆是记孔子容貌威仪、起居动静之详。盖圣人盛德积中,动容周旋,有自然中礼之妙也。此一章书,是记孔子在乡党、宗庙、朝廷言貌之不同也。门人记曰:「吾夫子之居乡党也,则见其言貌之间恂恂然,信实而已,谦卑逊顺,不敢以贤智先人,有似乎不能言者。盖乡党乃父兄宗族之所在,故礼恭而辞简如此。至于与祭而在宗庙,居官而在朝廷,则便便然与人议论制度仪节之精微,问之必审,纪纲法令之详悉,辨之必明,但言所当

译孔子说:“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这一章书,是孔子借物来比喻君子的节操品行。孔子说:“在春夏和暖的时候,草木没有不茂盛生长的,虽然其中有坚刚、柔脆的不同,但还无法分辨。等到年终寒冷凝结,草木凋零,而松柏依然苍翠不变,这才知道它们是最后凋零的。”大概是在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小人与君子似乎没有区别,至于遇到变故、面临利害,改变节操,甘愿和草木一同腐烂的人就多了。只有君子处境越艰难,坚守越牢固,威武不能挫败他的意志,死生不能动摇他的心志,就像那最后凋零的松柏一样。士人在困穷时才能显现节义,世道混乱时才能识别忠臣,只有到了时局变迁的时候,才知道君子不同于平庸大众。然而一定要等到有事发生之后才想到要得到君子来任用,难道不晚了吗?这就是圣明的君王之所以重视长远规划的原因。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迷惑,仁爱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

这一章书是孔子指出具备完美德行的人的心性本体来示于人。孔子说:“智、仁、勇这三者,是人心的本体。”大概人心的本体本来没有遮蔽所以不迷惑,本来没有牵累所以不忧愁,本来没有萎靡退缩所以不畏惧。自从人心一旦有了遮蔽,就会产生疑惑。只有具备智慧德行的人,推究事物原理以获得真知,不蒙蔽虚灵的本体,那么在事物交往中,凡是是非可否,都能明察无误,哪有什么迷惑呢?自从人心一旦有了牵累,就会产生忧患。只有具备仁爱德行的人,涵养纯熟,浑然一体地顺应天理的公正,那么在境遇来临时,凡是穷困通达、得失荣辱,都能顺理而行、安然处之,哪有什么忧愁呢?自从人心一旦有了怯懦,就会产生恐惧。只有具备勇敢德行的人,至大至刚,直接培养浩然之气,即使面对重大节操重任、险阻艰难,都能毅然处之,没有犹豫退缩的意思,哪有什么畏惧呢?这些都是成就德行的事情,学者用来修养自身,帝王用来治理天下国家,都不超出这个范围。所以智慧达到不迷惑,就足以照耀四海;仁爱达到不忧愁,就足以包容九州;勇敢达到不畏惧,就足以裁决万般事务。帝王的学问,尤其应当加以重视。

孔子说:“可以一起学习的,未必可以一起追求道;可以一起追求道的,未必可以一起坚守道;可以一起坚守道的,未必可以一起通权达变。”

这一章书是孔子以完整的学问来期望人们。孔子说:“人的造诣不同,学习贵在循序渐进。如果有人志气高远,锐然以研习经典自命,这是可以一起学习的。然而学习必须专心致志,向着道而行,才不会被其他歧路所迷惑。初学的人,或许见识未定,未能切实看到我们道的美好,却勇往直前去追随它,这是可以一起学习的,却不可以立刻与他一起追求道。”既然勇往直前去追随道了,必须亲身实践,有所执持,才不会被外在诱惑所夺去。追求道的人,或许操守不坚,未能固执不变,这是可以一起追求道的,却不可以立刻与他一起坚守道。学习到了固执不变,也可以了。然而只是坚守而未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只有圣人道理浑然一体,广泛应对、曲尽其宜,对于变故的到来,各自适应其轻重的适宜,就像秤杆称量物品一样。那些能坚守道的人,或许不能通权达变,以达到随时制宜的妙处,这是可以一起坚守道的,却不可以立刻与他一起通权达变。学习到了可以通权达变,然后学习的功夫才算完整。大概做学问的道理,不容许越级而进,应当循序渐进以致其功;也不容许得一半就满足,尤其贵在层层积累而达到极致。

唐棣的花,翩翩摇曳。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家室相距太远罢了。孔子说:是没有真正思念罢了,有什么远的呢?

这一章书,是孔子借诗来勉励人们用心思考的意思。从前逸诗中有说:“唐棣是无情的植物,它的花尚且翩翩摇曳,好像有所感应而动。何况我和你是有情的人,难道没有感动而不思念你吗?”只是因为所住的房屋相距遥远,而不能相及罢了。诗人所思念的,固然不知道所指在哪里。孔子于是借他的话反过来说道:“思考的妙处,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现在诗中所说的“家室远”,毕竟是未曾真正思考罢了。如果真的思考,那么此心的灵明,即使千万里之外,千百年之上,一思考就能到达,起初没有障隔壅蔽。有什么远的呢?道在于心,思考乃是尽心求道的功夫。人对于道,只是从事口耳之学,而不从心中寻求,所以认为遥远。如果从心中寻求,那么想要仁德就能达到,有什么远的呢?因此君子贵在近思的学问。

乡党第十

孔子在乡党中,温和恭顺的样子,好像不会说话的人。他在宗庙和朝廷上,言辞明白流畅,只是非常谨慎罢了。

《乡党》这一篇,都是记载孔子容貌威仪、起居动静的详细情况。大概圣人盛德积于中,动容周旋,有自然合乎礼仪的妙处。这一章书,是记载孔子在乡党、宗庙、朝廷言语容貌的不同。门人记载说:“我们的老师在乡党中,则见其言语容貌之间温和恭顺,诚实而已,谦卑逊顺,不敢以贤智先于人,好像不会说话的人。大概乡党是父兄宗族所在的地方,所以礼仪恭敬而言辞简略如此。至于在宗庙祭祀,在朝廷任职,则言辞明白流畅地与人议论制度仪节的精微,询问必定审慎,纪纲法令的详细,辨析必定明白,只说应当说的。”

言,常敬谨而不放尔。盖宗庙乃礼法之所在,朝廷乃政事之所出,又与处乡党之时不同,故言之不容不尽,而辨之不容不明如此。此圣人盛德之至,故随所处而皆合乎礼之中也。」

译言语,常常恭敬谨慎而不放纵罢了。因为宗庙是礼法所在的地方,朝廷是政事发出的地方,又与处在乡里之时不同,所以言语不能不详尽,而辨析不能不明了,就像这样。这是圣人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所以无论身处何处都合乎礼的适中标准。」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在朝廷事上接下之不同也。门人记曰:「吾夫子之入朝也,方君未视朝之时,正臣工议政之际,如与下大夫言,其势分犹卑,言或可以直遂,则当言即言,正辞断义,无所委曲,但见其侃侃然,刚而直也。若与上大夫言,其体貌尊重,言不可以径情,虽理之所在,持正不阿,然必颜色和婉,辞气从容,但见其訚訚然,和悦而诤也。至君既出而视朝,夫子极其敬谨,不敢一毫怠忽,则踧踖如而恭敬不宁也。但常人过于矜持,未免失之拘迫,夫子却又从容和缓,动容周旋,不过其则,与与如而威仪中适也。」圣人之事上接下,各中其节如此。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賔退,必复命曰:「賔不顾矣。」此一章书,是记孔子为君摈相之容也。古者列国诸侯朝聘往来,主賔相见之时,有为之摈相者,主谓之摈,言其接待賔客也;客谓之相,言其辅相行礼也。门人记曰:「吾夫子当君命有召,使之为摈,迎接賔客,此乃两君交好大礼所系。」故夫子一闻君命,敬愼之至,顿改常容。观其颜色,则勃然变动,不类平时之安和自适;观其歩履,则盘桓不安,屏营不宁,有似欲前进而不能之状。此是承命之初,其敬有如此。及賔至而君迎之时,賔主有命为摈者,递传賔主之命以相达。夫子此时适为次摈,有上摈居于身之右,有末摈居于身之左,故拱揖所与同为摈者,或揖左人传命而出,则以手向左;或揖右人传命而入,则以手向右。然手虽有左右,而身则端整自如,未尝随之而动,但见其衣之前后襜如,其整齐也。及賔主相见之后,主君延賔而入,为摈者当从其后而趋入以有事。夫子于疾趋而进之时,足容虽疾,手容自恭,张拱端好,如鸟之舒翼然。此是行礼之时,其敬有如此。行礼既毕,主君送賔以出,賔方退出之际,主君之敬未解,夫子必复命于君曰:「賔已出,不复囘顾矣。」所以舒君之敬,不使劳于瞻望也。此是礼毕之后,其敬有如此。夫以为摈一事,自始至终,无不中礼如此,此所以为盛德之至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在朝之容也。门人记曰:「吾夫子趋朝之时,方入宫门,去君虽远,敬心已切。但见其曲身而行,鞠躬如也。虽公门高大,郤似不能容其身者。然其立也,必不敢当门之正中,避所尊也。其行也,必不敢践履门限,恐不恪也。敬于入门之始如此,由此而进,则为君所宁立听治之虚位。夫子过之,见位如见君。其颜色则勃然而变动,其行歩则躩然而盘旋,其言语则讷讷然谨愼收敛,似气不足以出声者。敬于过位如此,盖去君渐近,故其敬渐加,与入门之初不同矣。当升堂之时,则两手抠衣下缝,使之离地,以防倾跌之患。歴阶升堂,曲身而行,鞠躬如也。其心敬气肃,深自屏藏,似不息者。盖愈近君则愈敬愼,视过位之时又不同矣。夫子见君已毕,由是下堂而出,降阶级一等,始稍舒其颜色,有怡怡然和悦之意。然其敬君之心,有终不能忘者。但见其下尽阶级,趋走以就于下,则端拱如翼,手容之恭如故也。复其朝班之位而立,依旧踧踖而恭敬不宁,身容之肃如故也。盖自始至终,一于礼如此,可以为人臣法矣。」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为君聘于邻国之礼容也。门人记曰:夫子承君命以聘问邻国,执持国君之命圭,以通其信,则敬谨之至,鞠躬如也,有如至重而力不能举者,身容何肃也?执之平衡,心与手齐,有时举手向上,则如与人相揖者,未尝失之太高;有

译在朝廷与下大夫交谈,刚直而和悦的样子;与上大夫交谈,和悦而正直的样子;国君在场,恭敬而不安的样子;从容而和缓的样子。

这一章书,是记载孔子在朝廷侍奉君主、接待下属的不同态度。弟子们记载说:“我们的老师进入朝廷时,正值国君尚未临朝听政,正是臣子们商议政事的时候。如果与下大夫交谈,因为他们的地位较低,说话可以直率顺畅,那么该说就说,言辞正当,判断义理,毫不委曲,只见他刚直而坦荡的样子。如果与上大夫交谈,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说话不能直抒胸臆,虽然坚持正道不阿谀,但必定神色温和,语气从容,只见他和悦而直言规劝的样子。等到国君出来临朝,老师极其恭敬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恭敬而不安的样子。但普通人过于矜持,难免显得拘束紧迫,老师却从容和缓,举止得体,不过分,从容而和缓的样子,威仪适中。”圣人侍奉君主、接待下属,各自合乎节度,就像这样。

国君召见让他担任摈相,脸色庄重严肃的样子,脚步急促的样子,向同站的摈相作揖,左手或右手作揖,衣服前后整齐的样子,快步前进时像鸟儿展翅的样子。宾客退去后,一定向国君报告说:“宾客不再回头看了。”这一章书,是记载孔子担任国君摈相时的仪容。古代各国诸侯朝见聘问往来,主客相见时,有担任摈相的人,主人一方称为摈,说的是接待宾客;客人一方称为相,说的是辅助行礼。弟子们记载说:“我们的老师当国君召见,让他担任摈相,迎接宾客,这是两国交好大礼所系。”所以老师一听到国君的命令,极其恭敬谨慎,顿时改变平时的仪容。看他的脸色,就庄重严肃,不像平时那样安适自得;看他的步履,就盘桓不安,屏营不宁,好像想前进而不能的样子。这是接受命令之初,他的恭敬就像这样。等到宾客到来而国君迎接时,主客有命令让摈相传递主客的话以互相通达。老师此时恰好担任次摈,有上摈站在他的右边,有末摈站在他的左边,所以向同站的摈相作揖,或者向左边的人作揖传命而出,就用手向左;或者向右边的人作揖传命而入,就用手向右。然而手虽然有左右,但身体端正自如,不曾随之而动,只见他衣服前后整齐的样子,非常整齐。等到主客相见之后,主君延请宾客进入,担任摈相的人应当跟随在后面快步进入以处理事务。老师在快步前进时,脚步虽然快,手的仪容自然恭敬,拱手端正美好,像鸟儿舒展翅膀一样。这是行礼的时候,他的恭敬就像这样。行礼完毕,主君送宾客出去,宾客刚退出的时候,主君的敬意还未解除,老师一定向国君报告说:“宾客已经出去,不再回头看了。”这是为了让国君放松敬意,不让他在瞻望中劳累。这是礼毕之后,他的恭敬就像这样。担任摈相这一件事,自始至终,无不合乎礼仪,这就是盛德达到极致的原因。

进入公门,弯着身子,好像容不下身体的样子。站立不站在门的中间,行走不踩门槛。经过国君的空位,脸色庄重严肃的样子,脚步急促的样子,说话好像气息不足的样子。提起衣襟下摆登上厅堂,弯着身子,好像屏住呼吸的样子。出来,下一级台阶,脸色舒展,和悦的样子。走完台阶快步走,像鸟儿展翅的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这一章书是记载孔子在朝廷的仪容。弟子们记载说:“我们的老师快步上朝时,刚进入宫门,离国君虽然远,但恭敬的心已经很切。只见他弯着身子行走,鞠躬的样子。虽然公门高大,却好像不能容纳他的身体。然而他站立时,必定不敢站在门的正中,避开尊位。他行走时,必定不敢踩踏门槛,恐怕不恭敬。在入门之初的恭敬就像这样,由此而前进,就是国君安宁站立听政的空位。老师经过那里,看见空位就像看见国君。他的脸色就庄重严肃而变动,他的步履就急促而盘旋,他的言语就谨慎收敛,好像气息不足以出声。在空位前的恭敬就像这样,大概因为离国君渐渐近了,所以他的恭敬渐渐增加,与入门之初不同了。当登上厅堂时,就两手提起衣服下摆,使之离开地面,以防跌倒的危险。经过台阶登上厅堂,弯着身子行走,鞠躬的样子。内心恭敬气息严肃,深深自我隐藏,好像屏住呼吸的样子。大概越靠近国君就越恭敬谨慎,与在空位前时又不同了。老师拜见国君完毕,由此下堂而出,下一级台阶,才开始稍微舒展脸色,有和悦的意思。然而他恭敬国君的心,始终不能忘记。只见他下完台阶,快步走到下面,就端拱如翼,手的仪容恭敬如故。回到朝班的位置站立,依旧恭敬而不安,身体的仪容严肃如故。大概自始至终,一于礼仪就像这样,可以作为人臣的法则了。”

拿着玉圭,弯着身子,好像承受不了的样子;向上举时像作揖,向下放时像授予;脸色庄重严肃,脚步小心,好像踩着线行走。献享的礼仪,有容色;私下拜见,和悦的样子。

这一章书,是记载孔子代表国君聘问邻国时的礼仪仪容。弟子们记载说:老师接受国君的命令去聘问邻国,拿着国君的命圭,以通信用,那么极其恭敬谨慎,弯着身子,好像很重而力气不能举起的样子,身体的仪容多么严肃啊?拿着它平衡,心与手齐,有时举手向上,就像与人作揖一样,不曾失之太高;有

时俯手向下,则如以物与人者,未尝失之太卑。手容何恭也?其色之见于靣者,勃然变动,如临战阵之时,色容何庄也?其容之形于足者,举足促狭,曵地而行,若縁物然,足容何重也?及聘问之后,以君命献礼物于邻国之君,所以达君之情,但见夫子有和悦之色,视聘时渐舒也。享毕,又以私礼见邻国之君,所以伸己之敬,则愉愉如而又加和也。盖敬以尽聘问之礼,和以达聘问之情,惟夫子其能不辱君命乎?

译当时他俯身伸手向下,就像把东西交给别人一样,从未显得过于谦卑。手的仪态是多么恭敬啊!他脸上显露的神色,庄重而有所变化,如同面临战阵之时,面部的仪态是多么庄严啊!他脚步所呈现的仪态,抬脚紧凑拘谨,拖着地行走,好像沿着物体边缘一样,脚步的仪态是多么稳重啊!等到完成聘问之后,他奉国君之命向邻国国君进献礼物,以此来传达国君的情意,只见孔子面带和悦之色,比起聘问时逐渐舒缓。宴享结束后,他又以私人礼节拜见邻国国君,以此来表达自己个人的敬意,于是既愉快又更加温和。大概是用恭敬来尽聘问之礼,用温和来传达聘问之情,只有孔子才能做到不辱没国君的使命吧?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防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防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此一章书,是记孔子衣服之制也。门人记曰:圣人持身,即一衣服亦不苟。如常服则不用绀緅二色以为衣之领縁。盖绀乃深青扬赤色,为齐服之饰;緅乃绛色,为练服之饰。故不以之饰常服也。私居之服不用红紫二色。合赤白而成红,合赤黒而成紫,皆色之不正者也。且近于妇人女子之服,故不以服之私居也。其致谨于服色之辨如此。时当乎暑,则服单葛之衣,或取夫絺而精者,或取夫绤而麤者。然必先着里衣,表絺绤而出之于外。盖暑服宜于轻浅而不宜见体也。时当乎冬,则随所服之裘裼以所宜之衣。如黑羊之裘,服以朝觐,则裼以缁衣,欲黒色相称;白麑之裘,服于聘享,则裼以素衣,欲白色相称;黄狐之裘,服于蜡祭,则裼以黄衣,欲黄色相称。此公服之制也。若私居之裘,其制则长,取其温暖而短其右边之袖。盖作事常用右手,取其便于举动也。私居之裘则用狐貉为之,以其毛深温厚可以御寒而适体也。其致谨于裘葛之制如此。服必有佩也。居丧之时,去文就简,非所宜佩。若已免丧,乃去凶即吉之时也。必玉以象德,器以备用,无所不佩焉。衣必有裳也。朝祭之服取其方正,其下裳则用正幅如帷幔然,谓之帷裳。然人身之腰为小,故于两旁为襞积,有衣褶而无杀缝也。若非正服之帷裳,则不用襞积而旁有斜裁倒合之杀缝矣。以其杀于下齐者一半,故谓之杀缝。其制上窄下寛,取其省约而不妄费也。其丰俭各有所宜如此。如吊服所以哀死也。若羔裘之朝服,元冠之祭服,则不用之以吊。盖不以吉服而用之于凶。服也,朝服所以觐君也。孔子时虽致仕,每月之朔,必服其朝服而北面以朝,盖不以致仕而忘乎君也。其谨于吉凶之礼,又如此。盖衣服所以文身,亦圣人之所必谨也。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谨齐之事也。门人记曰:「夫子将祭祀而齐戒沐浴,既毕必更明衣而衣,以布为之,不但内志之清明,而且外体之纯洁也。」齐戒之时,既不可解衣而寝,又不可着明衣而寝,故必别有寝衣以防其防。而寝衣之制,周身之外,仍长有一半,使其可以覆足也。其致洁以尽敬如此。至于平居之食,有常品矣。齐则必变其所食,不饮酒,不茹荤,恐以臭味之故,昏吾精明之德也。平居之坐,有常处矣。齐则必迁其所坐,不安常不袭故,恐以便安之习,夺吾愼重之心也。其变常以尽敬如此。此可以得圣人谨齐之心矣。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蔬食菜羮,▯祭必齐如也。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饮食之节也。门人记曰:「圣人之饮食,不特为养生计,盖亦有道存焉。饭食虽不求其精,而亦不厌其精;牛羊与鱼之腥,聂而切之之脍,虽不求其细,而亦不厌其细。盖食精脍细,有益于人者,圣人所不去也。夫食之有益于人者,固不厌;而伤人者,岂食之乎?故食取其精也。苟饭伤热湿而饐,或味变而餲,则不食;脍取其细也。苟鱼烂而馁,与肉腐而败,则不食。若未败而色已变,此色恶也,则不食;未败而气已变,此臭恶也,则不食。人事之烹饪,或失其节者,不食;天时之成熟,未至其期者,不食。盖以上数者,食之皆足伤生,故夫子谨之。夫物之有害者,固不食;而无害者,亦岂苟食之乎?」「割肉以正为贵,不正则与心体违,不苟食焉。用酱各有所宜,不得则致用不备,不苟食焉。且不徒不苟食,而所常食者,亦自有节。盖人资

译君子不用深青扬赤和绛色来装饰衣服,也不把红紫色作为常服的边饰。暑天穿细葛布或粗葛布的单衣,一定要穿着内衣,把葛衣穿在外面。黑色的衣服配黑羊皮袍,白色的衣服配小鹿皮袍,黄色的衣服配狐狸皮袍。皮袍的长短,右边的袖子一定短一些,里面一定要穿寝衣,长度比身体长出一半。用狐貉皮做的厚皮袍用来居家,除去丧期,没有什么不佩戴的。如果不是礼服的下裳,一定要裁去多余的布边。黑羊皮袍和黑色帽子不用于吊丧。每月初一,一定穿着朝服去朝见。这一章是记载孔子衣服制度的。弟子记录说:圣人修养自身,即使是衣服也不马虎。比如常服就不使用绀、緅这两种颜色作为衣领和衣缘的装饰。因为绀是深青扬赤色,是斋戒礼服的装饰;緅是绛色,是练祭礼服的装饰。所以不用它们来装饰常服。居家私服的不用红紫色。混合赤白而成红,混合赤黑而成紫,都是不正的颜色。而且接近妇女的服饰,所以居家私服不用它们。他对服饰颜色的辨别如此谨慎。当时正值暑天,就穿单层的葛布衣服,或者选取精细的细葛布,或者选取粗糙的粗葛布。但一定要先穿好内衣,把葛衣穿在外面。因为暑天衣服适宜轻薄,但不适宜显露身体。当时正值冬天,就根据所穿的皮袍配上适宜的外衣。比如黑羊皮袍,用于朝见天子,就配上黑色的外衣,想要黑色相称;白色小鹿皮袍,用于聘问享宴,就配上白色的外衣,想要白色相称;黄色狐狸皮袍,用于蜡祭,就配上黄色的外衣,想要黄色相称。这是公服的制度。如果是居家私服的皮袍,制度则长,取其温暖,而右边的袖子短一些。因为做事常用右手,取其便于举动。居家私服的皮袍用狐貉皮制作,因为它们的毛深而温暖厚实,可以御寒且舒适。他对皮袍和葛衣的制度如此谨慎。衣服一定有佩饰。居丧的时候,去除文饰趋向简朴,不适合佩戴。如果已经除丧,那是去除凶服转为吉服的时候。一定要佩玉以象征德行,佩器以备使用,没有什么不佩戴的。衣服一定有下裳。朝祭的礼服取其方正,下裳就用完整的幅料像帷幔一样,叫做帷裳。然而人的腰身较小,所以在两旁做成褶皱,有衣褶而没有裁减的缝边。如果不是正服的帷裳,就不做褶皱,而旁边有斜裁倒合的裁减缝边。因为它在下端裁去一半,所以叫做裁减缝边。它的制度上窄下宽,取其节省而不浪费。它的丰俭各自适宜如此。比如吊丧的衣服是为了哀悼死者。如果是黑羊皮袍的朝服,黑色帽子的祭服,就不用来吊丧。因为不拿吉服用于凶事。朝服是为了朝见君主。孔子当时虽然已经退休,每月的初一,一定穿着朝服面向北方朝见,因为不因为退休而忘记君主。他对吉凶礼仪的谨慎,又如此。因为衣服是用来修饰身体的,也是圣人必须谨慎的。

斋戒一定要有明衣,布制的斋戒衣一定要改变饮食,居住一定要迁移座位。

这一章是记载孔子谨慎斋戒的事情。弟子记录说:“夫子将要祭祀而斋戒沐浴,完毕后一定要换上明衣穿着,用布制成,不但内心志意清明,而且外表身体纯洁。”斋戒的时候,既不能解衣睡觉,又不能穿着明衣睡觉,所以一定要有另外的寝衣以防污秽。而寝衣的制度,在周身之外,还长出一半,使其可以覆盖脚。他追求洁净以尽敬如此。至于平日的饮食,有常品了。斋戒时一定改变所吃的食物,不喝酒,不吃荤腥,恐怕因为臭味的原因,昏乱我精明的德行。平日的坐位,有常处了。斋戒时一定迁移所坐的位置,不安于常位,不沿袭旧习,恐怕因为安逸的习惯,夺去我慎重的心理。他改变常例以尽敬如此。这可以得知圣人谨慎斋戒的心意了。

粮食不嫌舂得精,鱼和肉不嫌切得细。粮食陈腐变味,鱼腐烂肉败坏,不吃。颜色难看,不吃。气味难闻,不吃。烹调不当,不吃。不到进食的时间,不吃。切肉不正,不吃。没有合适的酱料,不吃。肉虽然多,不使超过主食的份额。只有酒没有限量,但不喝到醉乱。买来的酒和肉干,不吃。不撤去姜食,但不多吃。在公庙祭祀,不留宿祭肉。祭祀的肉不出三天,出了三天就不吃了。吃饭时不说话,睡觉时不言语。即使是粗茶淡饭,祭祀时一定像斋戒时那样恭敬。

这一章是记载孔子饮食的节制。弟子记录说:“圣人的饮食,不只是为养生打算,其中也有道理存在。饭食虽然不追求精细,但也不厌恶精细;牛羊和鱼的腥肉,切成细丝的脍,虽然不追求细碎,但也不厌恶细碎。因为食物精细、脍切得细,对人有益,圣人不摒弃。食物对人有益的,固然不厌恶;而伤害人的,难道还吃吗?所以食物取其精细。如果饭因热湿而陈腐,或者味道变了而发酸,就不吃;脍取其细。如果鱼腐烂而馁,与肉腐坏而败,就不吃。如果未败坏而颜色已变,这是颜色难看,就不吃;未败坏而气味已变,这是气味难闻,就不吃。人事的烹饪,如果失去节度,不吃;天时的成熟,未到其期,不吃。因为以上几种,吃了都足以伤害生命,所以夫子谨慎。物品的有害者,固然不吃;而无害者,难道也随便吃吗?‘切肉以正为贵,不正则与心体违背,不随便吃。用酱各有所宜,不得则致用不备,不随便吃。而且不只是不随便吃,所常吃的,也自有节制。因为人依赖

谷气以养生,若肉味过多,反胜五谷之气,致失养生之道,故必节之。虽不辞其多,而不使其太过也。」「饮酒以合欢,若崇饮不已,既能昏性而丧德,又能致疾而伤生,故必节之。虽不限其量,而不及于醉乱也。至若酒出于沽,脯出于市,恐不精洁,或至伤人,故皆不食。」「若夫姜可以通神明,去秽恶,故每食常设而不撤去。凡饮食之道,惟适可而止,不太多而过饱,恐伤生也。其养生不既周乎?」「夫日用之饮食,固愼而颁于人者,亦有节。夫子当助祭于公庭,而有胙肉之得也,归即颁赐,不得经宿,盖重神惠而尊君赐,故不敢迟也。至于家庙之祭肉,虽可少缓,未能当日分赐,然亦不过三日,皆以颁之于人。若过三日,则肉败而人不食之,是防神之余矣,故不久畱也。其颁食有当可之节如此。」「夫子当食之时,则心安于食,虽人有问及,亦不轻于答也。当寝之时,心安于寝,亦不轻于言也。其食也,虽蔬食菜羮,亦必每种各出少许,置之豆。」间之地,以祭先代,始为饮食之人,其祭虽小,亦必齐如其诚敬焉,此皆圣人饮食之节,无不中礼,如此盖不止于养身,而亦所以养德,学者能随事而体察焉,何莫非道之所在也?

译谷物之气用来滋养生命,如果肉类滋味过多,反而胜过五谷之气,导致失去养生的道理,所以必须节制。虽然不拒绝多吃,但不让它太过分。饮酒用来增进欢乐,如果崇尚饮酒不停止,既能昏乱心性而丧失德行,又能导致疾病而伤害生命,所以必须节制。虽然不限制它的数量,但不达到醉乱的程度。至于酒是从酒肆买的,肉干是从市场买的,恐怕不精细洁净,或许会伤害人,所以都不吃。至于姜可以通达神明,去除污秽,所以每次吃饭常摆设而不撤去。大凡饮食的道理,只适宜适度而停止,不太多而过度饱食,恐怕伤害生命。这养生的方法不已经很周全了吗?日常使用的饮食,本来谨慎地分发给别人的,也有节制。孔子在公庭协助祭祀时,得到祭肉,回来就分赐,不能过夜,大概是重视神明的恩惠而尊重君主的赏赐,所以不敢迟缓。至于家庙的祭肉,虽然可以稍微延缓,没能当天分赐,然而也不超过三天,都分发给别人。如果超过三天,那么肉腐败而人不吃它,这是防止神灵剩余的祭品,所以不久留。他分发食物有恰当适宜的节制如此。孔子在吃饭的时候,心安定于吃饭,虽然有人问起,也不轻易回答。在睡觉的时候,心安定于睡觉,也不轻易说话。他吃饭时,即使是粗菜淡汤,也必定每种各取少许,放在豆器之间的地方,用来祭祀祖先,才开始作为饮食的人,这祭祀虽然小,也必定整齐如同他的诚敬一样,这都是圣人饮食的节制,没有不符合礼的,像这样大概不止于养育身体,而且也是用来培养德行,求学的人能随着事情而体察,哪里不是道的所在呢?

席不正不坐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所处必以正也。门人记曰:「夫子心安于正,事事皆整齐严肃,故于席位或偏向不正,自不苟于坐焉。」盖东西南北各有正位,在圣人心安于正,席不正则与心不合,心便不安,故虽小不苟也。则其出入起居之无不正可知矣。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此一章书,是记孔子居乡之事也。门人记曰:夫子之居乡也,或与乡人宴防饮酒,时则少长咸集矣。其中有六十以上执杖而行之老人,夫子必加尊敬。宴毕之后,杖者出,夫子即随之而出,未出不敢先,既出不敢后也。其敬长如此。周礼方相氏主索疫鬼而驱逐之,季冬之月则命有司大傩,以驱除鬼祟而迎纳吉祥也。盖此礼虽古而近于戏,夫子家居遇乡人行天傩之礼,则敬君命而服朝服以立于东阶焉。以乡人傩于我家,我有主道也。其敬古礼如此,此居乡之道也。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与人交之诚也。门人记曰:「夫子之与人交也,一出于至诚而不欺。如所交之人在于他邦,夫子遣使候问,使者临行则必从后再拜而送之,有如亲见其人,不以其在远而废敬也。」季康子曽馈以药,夫子拜而受之,以答彼之殷勤也。且直告使者曰:「丘尚未知此药所用何品,所疗何病,不敢尝也。」盖药有未达,自不可尝,然受而不饮,则又虚人之赐,故直以不敢尝告之。其受馈之诚,又如此。夫子诚善与人交者哉!

  廐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仁民先于爱物也。门人记曰:「一日,夫子养马之廐被火焚烧。夫廐为火焚,伤马必矣。夫子自君之朝退而来归,闻之,即问曰:『火得毋伤人乎?』未尝问及马也。盖惟恐人之伤,故不暇及于马耳。夫天地之生物,于人为重。当仓卒发问之时,意不在马,而专在人。圣人其体天地之心为心者乎?」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事君之礼也。门人记曰:凡臣之于君,务期尽礼,毋论事之大小,悉当以谨敬持之。若夫子则无一事之越于礼者。君或赐以熟食,必正席致敬而先尝之,然后颁之于人,尊君赐也。君或赐以生肉,必烹调使熟而荐之祖考,荣君赐也。君或赐以生牲,必畜之于家,无故不杀,仁君赐也。其尽礼于受赐有然。夫子或侍于君而食于君之侧,其时君祭而置品物于豆间,则已不祭而先饭,盖礼君赐之食而客之,则命之祭,夫子不敢当君之客已,故先饭以示为君尝食之意,其尽礼于侍食有然。夫子或以疾寝而君视之,倘得扶疾而以臣礼接君,固其心矣,势必不能,则首居东以受生,气加朝服于身,又拖大带于上,不忘恭也,其不以疾而废礼又有然。君或有事而以命来召,倘可即升车而行所不辞矣,若犹未驾,则迫不容待,徒歩以往,不俟驾而遂行,急君命也,其不以劳而废礼又有然。盖分义之必循,斯礼文之必谨,夫子于纤悉委曲无所不竭其诚敬,是不独持一身之小节,而正以立万世人臣之大常也与。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交朋友之义也。门人记曰:朋友为五伦之一,原以义合者也。夫子之于朋友,莫不以义为断。如朋友不幸而死,无亲属以主之,是无所归者,于义为当殡者也。夫子即曰:「于我殡。」盖揆乎事理之宜,遂直任而不辞也。如朋友之馈,或轻或重,皆交际之常,于义所不当拜者也。是以虽重如车马,非馈祭肉者比,则直受之而不拜。盖祭肉之所以拜者,敬其祖考,同于己亲也。车马岂其伦乎?此夫子所为悉合乎当然也。盖义受裁于心,夫子不以存殁易其心,不以货利动其心。惟心能有主,故义无不尽也。

寝不尸,居不容。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防必以貌。

译席位摆得不端正,就不坐下。

这一章记载的是孔子所处之处必定端正。弟子们记载说:“夫子内心安于端正,事事都整齐严肃,所以如果席位偏向不正,自然不苟且地坐下。”因为东西南北各有端正的位置,在圣人心中安于端正,席位不正就与心意不合,心意便不安,所以即使是小事也不苟且。那么他出入起居没有不端正的就可以知道了。

同乡的人举行饮酒礼,拄着拐杖的老人先出去,然后孔子才出去。同乡的人举行傩祭,孔子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这一章记载的是孔子在乡里的行为。弟子们记载说:夫子在乡里时,有时与乡人宴饮,这时老少都聚集在一起。其中有六十岁以上拄着拐杖行走的老人,夫子必定加以尊敬。宴会结束后,拄杖的老人先出去,夫子随即跟着出去,老人未出时不敢先出,老人既出时不敢落后。他尊敬长者就是这样。《周礼》中由方相氏主持搜索疫鬼并驱逐它们,季冬之月则命令有关官员举行大傩,以驱除鬼祟而迎纳吉祥。这个礼仪虽然古老但接近于游戏,夫子在家遇到乡人行天傩之礼,就恭敬地遵从君命而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因为乡人在我家举行傩祭,我负有主人的职责。他尊敬古礼就是这样,这就是在乡里处事的道理。

向别的诸侯国的人问候,一定要拜两次然后送别使者。季康子赠送药物,孔子拜谢后接受,说:“我不了解这种药,不敢尝试。”

这一章记载的是孔子与人交往的真诚。弟子们记载说:“夫子与人交往,一切出于至诚而不欺骗。如果所交往的人在别的诸侯国,夫子派遣使者去问候,使者临行时必定从后再拜两次送别他,就像亲自见到那个人一样,不因为他在远方就废弃敬意。”季康子曾经赠送药物,孔子拜谢后接受,以报答他的殷勤。并且直接告诉使者说:“我还不知道这药属于什么品类,治疗什么病,不敢尝试。”因为药物不了解,自然不可以尝试,然而接受了却不饮用,又辜负了别人的馈赠,所以直接以不敢尝试告知。他接受馈赠的真诚,又是这样。夫子真是善于与人交往啊!

马棚失火,孔子退朝回家,问:“伤人了吗?”没有问马。

这一章记载的是孔子仁爱百姓先于爱惜财物。弟子们记载说:“一天,夫子养马的马棚被火烧毁。马棚被火焚烧,马受伤是必然的。夫子从国君的朝廷退下来回家,听到消息,立即问道:‘火难道没有伤人吗?’未曾问起马。因为只担心人的受伤,所以顾不上问马。天地所生的万物,人以最为重要。在仓促发问的时候,心意不在马,而专门在人。圣人难道是以体察天地之心为自己的心吗?”

国君赐给熟食,必定端正席位先品尝。国君赐给生肉,必定煮熟后献给祖先。国君赐给活物,必定饲养起来。陪侍国君吃饭,国君祭祀时,先吃饭。生病时国君来探望,头朝东躺着,加上朝服,拖着大带。国君命令召唤,不等车马驾好,就步行前往。

这一章记载的是孔子侍奉国君的礼仪。弟子们记载说:凡是臣子对于国君,务必期望尽到礼节,不论事情大小,都应当以谨慎恭敬来持守。至于夫子则没有一件事超越礼节的。国君有时赐给熟食,必定端正席位致敬而先品尝,然后分发给别人,这是尊重国君的赏赐。国君有时赐给生肉,必定烹调使熟而献给祖先,这是荣耀国君的赏赐。国君有时赐给活牲,必定在家饲养,没有缘故不杀,这是仁爱国君的赏赐。他在接受赏赐时尽礼就是这样。夫子有时陪侍在国君身边而在国君侧边吃饭,这时国君祭祀而把祭品放在豆器之间,那么他不祭祀而先吃饭,因为礼制规定国君赐食而把客人当作宾客,就会命令客人祭祀,夫子不敢充当国君的宾客,所以先吃饭以示为国君尝食的意思,他在陪侍吃饭时尽礼就是这样。夫子有时因病卧床而国君来探望,如果能够扶着病体以臣子的礼节接待国君,固然符合心意,但势必不能,那么头朝东躺着以接受生机,身上加上朝服,又在上面拖着大带,不忘记恭敬,他不因为生病而废弃礼制又是这样。国君有时有事而以命令来召唤,如果可以立即上车而行所不辞,如果车马还未驾好,那么紧迫不容等待,步行前往,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这是急于国君的命令,他不因为劳累而废弃礼制又是这样。因为分内之义必定遵循,所以礼文必定谨慎,夫子在细微曲折之处无不竭尽他的诚敬,这不仅是为了持守一人的小节,而正是为了确立万世臣子的大常啊。

朋友死了,没有地方安葬,就说:“由我来为他办理丧事。”朋友的馈赠,即使是车马,如果不是祭肉就不拜谢。

这一章记载的是孔子结交朋友的道义。弟子们记载说:朋友是五伦之一,原本是以道义结合的。夫子对于朋友,没有不以道义来判断的。如果朋友不幸而死,没有亲属来主持,这是无处归依的人,按道义应当为他办理丧事。夫子就说:“由我来为他办理丧事。”因为衡量事理应当如此,于是直接承担而不推辞。如果朋友的馈赠,或轻或重,都是交际的常情,按道义不应当拜谢。所以即使重如车马,如果不是馈赠祭肉那样的情况,就直接接受而不拜谢。因为祭肉之所以拜谢,是尊敬他的祖先,如同自己的亲人一样。车马难道能与之相提并论吗?这是夫子之所以完全合乎应当如此的原因。因为道义由内心裁断,夫子不因为生死改变他的心,不因为货利动摇他的心。只有内心能有主宰,所以道义没有不尽的。

睡觉时不像尸体那样直挺挺地躺着,闲居时不刻意做出庄重的样子。看见穿丧服的人,即使平时关系亲密,神色也必定变得肃穆;看见戴礼帽的人和盲人,即使平时关系疏远,也必定以恭敬的仪态对待。

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译遇到穿丧服的人,要俯身扶轼表示敬意;遇到背负国家图籍的人,也要俯身扶轼表示敬意。如果有丰盛的饮食,一定要改变神色并站起身来。遇到迅雷和狂风,一定要改变神色。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容貌之变也。门人记曰:容貌乃德之符。夫子随事顺应,适当乎理,其形诸身而见于色者,各有不同。凡人寝处恒易流于肆,夫子虽舒布其四体,而不至偃卧以如尸。私居不必过于拘,夫子虽愼持于平日,而不事矜庄以为度。其容貌之见于处己者如此。若夫有丧之人所当哀也,夫子见齐衰者,虽所亲狎,必变色以待之。有爵与无目之人所当致其尊与矜之诚也,夫子见冕者与瞽者,虽当燕见,必礼貌加之。至夫子当在车之时,见有服凶服者,则恻然不宁而为之式;见有负版籍者,则肃然起敬而为之式。此一以哀有丧,一以重民数也。至夫子当燕享之时,主人设盛馔以相待,必变色而起以致其敬,所以重主人之礼也。其容貌之见于接人者如此。至迅雷风烈,乃天变之大者,夫子当此必变其常色,惕然恐惧,盖敬天之怒而不敢逸豫以自安也。其容貌之见于敬天者又如此。夫圣人动容周旋,无不中礼,其出之也非有心,而观之者则各异。至如见负版而式,遇风雷而变,则尤所以重邦本而畏天威也哉。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升车之容也。门人记曰:「我夫子正直存于中,而肃恭着于外,随其所在,莫不见其有敬容,无肆容。人当升车,自无不立而执绥者,然或未免于偏倚也。惟夫子则必正立执绥,而一无偏倚焉。及既在车中,则瞻视有常,未尝囘首而顾也。言语必愼,未尝急遽而言也。手容必恭,未尝妄有所指也。」盖敬容之见于乘车者如此。夫礼,大夫得乘车,苟或稍纵,即不足以见盛德之容,而且惑人之视听。夫子之不待谨而自谨也,此其所以为圣人也与?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此一章书,是见孔子时中之圣,其所防心者,无非时也。门人记曰:「鸟之为物,虽微,见人之颜色不善,斯举翮而他往,又必廻翔审视,择可止之地,而后集焉。何其能见几而举,择地而集如此!」昔者孔子见雌雉存于山梁之上,因感而叹曰:「彼山梁之雌雉,当飞则飞,其飞也以时;当下则下,其下也以时。时哉!时哉!」子路不悟,以为时物,而共向之,有执之之意焉,遂三嗅而作。其在山梁也,非翔而集于山梁者乎?其嗅而作也,非见子路之色而举者乎?是可以知鸟矣,更可以知夫子之有取乎时矣。盖孔子于君臣、朋友、父兄、宗族之间,一言一动,莫不各尽其道,非屑屑以求其合时,当然自无不然耳。此所以深有取乎时也。记者记此,以终《乡党》,正以明圣人之悉因乎时云。

  日讲四书解义卷七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八

  论语【下之一】

  先进第十一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此一章书是孔子思复古以维世也。孔子曰:「先王缘人情而制礼,宣至和而作乐。是二者诚不可斯须去身也。但世运不同,习尚亦异,至今日而寖非矣。如先进之于礼乐,文质适中,今但见其简朴而以为野人也。后进之于礼乐,文过乎质,今反谓之彬彬而以为君子也。以俗尚观之,孰不喜为君子以求观美哉?吾则不然。如用礼乐以治身,则思敛华而就实;如用礼乐以治人,则思去靡以还淳。宁从先进而冒野人之名耳。是知移风易俗,系乎一人。庸众虽安于习俗,君子贵求其当然。观孔子从先进之意,其即帝王议道。」

  自己之法与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徳行: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防、子夏。」

此一章书,见圣门之多才也。昔孔子应楚昭王之聘,陈、蔡二国忌楚国之大,因阻孔子之行,于是受厄于陈、蔡之间。其后孔子归鲁,追思往事,而叹曰:「吾门之弟子从我者多矣,当陈、蔡之厄,犹济济也。至于今,或隠或显,或存或没,皆不及吾门也。夫患难

译这一章是记载孔子容貌变化的。弟子们记录说:容貌是德行的外在表现。夫子顺应事物变化,合乎道理,体现在身体和脸色上的形态,各不相同。普通人起居时往往容易流于放纵,夫子虽然舒展四肢,却不躺卧得像尸体一样。私下居住不必过于拘束,夫子虽然平日谨慎持重,却不刻意做作庄重来作为标准。他在自我修养方面所呈现的容貌就是这样。至于遇到有丧事的人,应当表示哀悼,夫子见到穿丧服的人,即使是亲近熟识的人,也一定改变脸色以示尊重。对于有爵位的人和盲人,应当表示尊敬和诚恳,夫子见到戴礼帽的人和盲人,即使是私下会见,也一定以礼相待。等到夫子乘车时,见到穿凶服的人,就侧身不安地为之扶轼致敬;见到背着户籍版册的人,就肃然起敬地为之扶轼致敬。这是为了哀悼有丧事的人,以及重视百姓的数量。等到夫子在宴饮时,主人摆设丰盛的食物来招待,他一定改变脸色站起来以示敬意,这是为了尊重主人的礼节。他在待人接物方面所呈现的容貌就是这样。至于遇到迅雷狂风,这是巨大的天象变化,夫子在这种情况下一定改变平常的脸色,警惕恐惧,这是因为敬畏天的震怒而不敢安逸享乐来自我安慰。他在敬天方面所呈现的容貌又是这样。圣人一举一动,没有不符合礼的,他表现出来并非有心为之,但观看的人却各有不同的感受。至于见到背版册的人而扶轼致敬,遇到风雷而改变脸色,这更是为了重视国家的根本而畏惧天的威严啊。

登上车子一定要端正站立,手握着登车的绳索,在车中不回头看,不快速说话,不亲自用手指指点。

这一章是记载孔子登上车时的仪容。弟子们记录说:“我的夫子内心正直,外表肃穆恭敬,无论身处何地,都只见他恭敬的仪容,不见放纵的仪容。人登上车子,自然没有不站立并手执绳索的,但难免会有偏斜倚靠的情况。只有夫子一定端正站立手执绳索,毫无偏斜倚靠。等到已经在车中,目光注视有常规,不曾回头张望。说话一定谨慎,不曾急促而言。手的仪容一定恭敬,不曾随意指点。”这就是恭敬的仪容在乘车时的体现。礼制规定大夫可以乘车,如果稍有放纵,就不能显现出盛德的仪容,而且会迷惑人的视听。夫子不用刻意谨慎而自然谨慎,这正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吧?

看到脸色不好就飞走,盘旋审视后才停落。孔子说:“山梁上的雌野鸡,懂得把握时机啊,懂得把握时机啊!”子路拱手致意,野鸡叫了三声就飞走了。

这一章,是展现孔子作为把握时机的圣人,他所防范的心思,无非是把握时机。弟子们记录说:“鸟这种动物,虽然微小,看到人的脸色不善,就振翅飞往别处,又一定盘旋审视,选择可以停落的地方,然后才栖息。它们多么能够察觉细微迹象而行动,选择地方而栖息啊!”从前孔子看到雌野鸡在山梁上,因而感叹说:“那山梁上的雌野鸡,该飞就飞,它的飞是合乎时机的;该下就下,它的下也是合乎时机的。懂得把握时机啊,懂得把握时机啊!”子路没有领悟,以为这是应时的物象,就拱手致意,有想要捕捉它的意思,野鸡于是叫了三声就飞走了。它停在山梁上,不就是盘旋后栖息在山梁吗?它鸣叫飞走,不就是看到子路的脸色而飞走吗?由此可以了解鸟了,更可以了解夫子对“时”的推崇了。孔子在君臣、朋友、父兄、宗族之间,一言一行,没有不各自尽到本分的,并不是琐碎地追求合乎时机,而是当然如此,没有不合适的。这就是他深深推崇“时”的原因。记录者记下这件事,作为《乡党》篇的结尾,正是为了说明圣人完全顺应时势。

日讲四书解义卷七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八

论语【下之一】

先进第十一

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出身低微的人;先做官而后学习礼乐的,是世袭贵族子弟。如果要用人,我主张选用先学习礼乐的人。”

这一章是孔子思考恢复古制以维系世道。孔子说:“先王根据人情制定礼,宣扬至和制作乐。这两者确实不可以片刻离开身体。但是世运不同,习俗风尚也不同,到现在逐渐变坏了。比如先学习礼乐的人,文质适中,现在人们只看到他们简朴,就认为他们是粗野的人。后学习礼乐的人,文饰超过了质朴,现在反而称他们文雅,认为他们是君子。从世俗风尚来看,谁不喜欢做君子以求外表美观呢?我却不然。如果用礼乐来修养自身,就想着收敛浮华而追求实质;如果用礼乐来治理百姓,就想着去除奢靡而回归淳朴。宁愿跟随先学习礼乐的人而冒着被称为粗野人的名声。由此可知,移风易俗,系于一个人。平庸大众虽然安于习俗,君子贵在追求应当如此。观察孔子主张选用先学习礼乐的人的意思,这就是帝王议论大道的准则。”

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受困的弟子,现在都不在我门下。德行方面: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方面:宰我、子贡;政事方面:冉有、季路;文学方面:子游、子夏。”

这一章,显示圣门弟子多才多艺。从前孔子接受楚昭王的聘请,陈、蔡两国忌惮楚国强大,于是阻挠孔子的行程,于是孔子在陈、蔡之间遭受困厄。后来孔子回到鲁国,追思往事,感叹说:“我的门下弟子跟随我的很多,在陈、蔡受困时,还人才济济。到现在,有的隐居,有的显达,有的活着,有的去世,都不在我门下了。至于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