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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二十七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四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68–507 段

。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则礼之轻于食相去悬絶,岂但食重而已?得妻,色之重者也;亲迎,礼之轻者也。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则礼之轻于色相去悬絶,岂但色重而已?汝何不往应之曰:「食所宜重矣,有如紾兄之臂而夺之食,非礼之甚者也。为非礼则得食,不为非礼则不得食,食固重而敬兄之礼亦不轻,则将紾之乎?吾知宁饥以死而必不紾矣,礼不重于食哉?色所宜重矣,有如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非礼之甚者也。为非礼则得妻,不为非礼则不得妻。」色固重而婚娶之礼亦不轻,则将搂之乎?吾知宁不得妻而必不搂矣。礼不重于色哉?以礼与食色之并重者较之,而见礼之尤重如此。彼任人一偏之説,亦不足辨矣。可见圣贤酌乎理欲之轻重,固决之于大分,尤能权其变以守其常,亦所以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防灭。圣贤维持世道之意,良防哉!

译拿食物中重要的方面与礼仪中次要的方面相比,那么礼仪比食物次要的程度相差极其悬殊,难道仅仅是食物重要而已吗?得到妻子,是美色中重要的方面;亲自迎娶,是礼仪中次要的方面。拿美色中重要的方面与礼仪中次要的方面相比,那么礼仪比美色次要的程度相差极其悬殊,难道仅仅是美色重要而已吗?你为什么不前去应答说:“食物确实应该重视,如果有扭断哥哥的手臂来抢夺食物的情况,那是极其不合礼仪的行为。做不合礼仪的事就能得到食物,不做不合礼仪的事就得不到食物,食物固然重要,但尊敬兄长的礼仪也不轻,那么要去扭断哥哥的手臂吗?我知道宁愿饿死也一定不去扭断,礼仪难道不比食物重要吗?美色确实应该重视,如果有翻越东邻家的墙去搂抱他家处女的情况,那是极其不合礼仪的行为。做不合礼仪的事就能得到妻子,不做不合礼仪的事就得不到妻子。美色固然重要,但婚娶的礼仪也不轻,那么要去搂抱吗?我知道宁愿得不到妻子也一定不去搂抱。礼仪难道不比美色重要吗?用礼仪与食物、美色这些同样重要的事物相比,而看到礼仪尤其重要到如此地步。那些随随便便持片面之说的人,也就不值得辩驳了。可见圣贤权衡天理与人欲的轻重,本来就在大是大非上做出决断,更能权衡变通以坚守常道,这也是用来遏制泛滥的人欲,保存濒临灭绝的天理。圣贤维护世道人心的用意,真是深远啊!”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

此一章书,见圣人可为而不假外求也。曹君之弟名交者,问于孟子曰:「古之称大圣人者,莫如尧舜,若未易企而及矣。吾闻人皆可以为尧舜,不识有此理乎?」孟子曰:「然,尧舜无不可为也。」曹交又问曰:「从来能为尧舜之圣者,若汤与文王是已。交闻文王身长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不及文王,而过于汤。以形体言,则无异于汤文矣,然无他材徳也,但食粟而已。必如何而可以为尧舜耶?」孟子曰:「为尧舜者,奚有于形体哉?亦在奋然以为之而已矣。如有人于此,其初力不能胜一匹雏之轻,则为无力人矣。今曰能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其所以为有力无力人者,存乎举之重轻。则所以为尧舜与不为尧舜者,可知。然则为尧舜所为之事,是亦为尧舜,犹之举乌获所举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能胜尧舜之事为患哉?特甘于暴弃而弗为耳。果能为之,而何不胜之有?」

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畱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此四节书言道不难行而人之求道者宜笃也。孟子曰:「人之不求为尧舜者,或者为之而难,则将惧其高远而非有难为者也。徐行而后于长者,即谓之弟;疾行而先于长者,即谓之不弟。夫此徐行者,岂其高远难为而人所不能哉?但忽焉而有所不为也。不知尧舜之道,虽无所不该,然不过率其良知良能之性,以充满其分量,而何尝于孝弟之外更有所增益乎?明乎尧舜之道无他,则于以为尧舜之所为,不易易哉?是在子之审处而力图之耳。尧之衣服言行,一循乎孝弟者也。子诚服尧之服,则服不异乎尧;诵尧之言,则言不异乎尧;行尧之行,则行不异乎尧,是亦尧而已矣。若使出乎尧,则入乎桀;桀之衣服言行,悉悖乎孝弟者也。子苟服桀之服,则服不异乎桀;诵桀之言,则言不异乎桀;行桀之行,则行不异乎桀,是亦桀而已矣。尧与桀之辨,存乎一转移之间,可不勉为尧、勉为舜,而徒区区形体之是恃耶?」曹交闻孟子之言,乃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畱于邹而受业于夫子之门,以求尽为尧舜之功焉。」孟子曰:「子欲假馆而受业者,以道未易知,而欲师我以求道也。夫道为众人之所共由,譬若大路然,岂幽隐而难知哉?人患不求耳。子归而求之,事亲敬长之间,而防体吾所谓孝弟之道,则性分之内,众理发见,无往非道,则无往非师,不亦有余师乎?何必畱此而受业也?」盖尧舜以为之而造其极,而所以为之者,又在▯知以明其为之之理,力行以尽其为之之实。孟子直为万世之学为尧舜者训也,而岂仅训曹交乎哉?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此一章书,见处人伦之变,在顺乎情理之当然也。公孙丑问于孟子曰:「齐人有高子曰:「昔周

译曹交问道:“人们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曹交说:“我听说周文王身高一丈,商汤身高九尺,如今我身高九尺四寸,凭借这样的身高,只是吃粮食罢了,要怎样做才可以呢?”孟子说:“有什么难的呢?只要去做就行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力气连一只小鸡都举不起来,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了;现在如果说能举起三千斤的重物,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那么,举起乌获所能举起的重量,也就是成为乌获罢了。人们难道是以不能胜任为祸患吗?只是不去做罢了。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是可以做到的,而不需要向外寻求。曹君的弟弟名叫曹交的,向孟子问道:“古时候被称为大圣人的,没有比得上尧舜的了,如果不容易企及达到,我听说人们都可以成为尧舜,不知道有这个道理吗?”孟子说:“对,尧舜没有不可以做到的。”曹交又问道:“自古以来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的,像商汤和周文王就是这样。我听说文王身高一丈,商汤九尺,如今我九尺四寸,以身高来说,不及文王,却超过商汤。从形体上说,与商汤、文王没有差别,然而没有其他才能德行,只是吃粮食罢了。一定要怎样才可以成为尧舜呢?”孟子说:“成为尧舜,与形体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奋然去做就行了。假如有个人在这里,起初力气连一只小鸡都举不起来,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了。现在如果说能举起三千斤的重物,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之所以成为有力气或没有力气的人,在于举起的重量轻重。那么之所以成为尧舜或不成为尧舜,也就可想而知了。那么,做尧舜所做的事,也就是成为尧舜,就像举起乌获所举起的重量,也就是成为乌获罢了。人们难道是以不能胜任尧舜的事为祸患吗?只是甘于自暴自弃而不去做罢了。如果真的去做,又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呢?”

慢慢地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步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慢地走,难道是人们做不到的吗?只是不做罢了。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和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也就是尧罢了。你穿夏桀的衣服,说夏桀的话,做夏桀的事,也就是夏桀罢了。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住馆舍,愿意留下来在您的门下接受教诲。”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们弊病在于不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老师多的是。”

这四节书说道不难实行,而人们寻求道应当恳切。孟子说:“人们不求成为尧舜,或许是因为做起来难,就会害怕它高远,其实并没有难做的。慢慢地走跟在长者后面,就叫做悌;快步走抢在长者前面,就叫做不悌。这慢慢地走,难道是高远难做而人们做不到的吗?只是疏忽而有所不做罢了。不知道尧舜的道理,虽然无所不包,然而不过是顺从其良知良能的性,来充满其本分,而在孝悌之外又曾有什么增益呢?明白了尧舜的道理没有别的,那么要做尧舜所做的事,就不容易了吗?在于你审慎处理而努力图之罢了。尧的衣服言行,都遵循孝悌。你确实穿尧的衣服,那么衣服就不异于尧;说尧的话,那么言语就不异于尧;做尧的事,那么行为就不异于尧,也就是尧罢了。如果偏离了尧,就会陷入夏桀;夏桀的衣服言行,都违背孝悌。你如果穿夏桀的衣服,那么衣服就不异于夏桀;说夏桀的话,那么言语就不异于夏桀;做夏桀的事,那么行为就不异于夏桀,也就是夏桀罢了。尧与夏桀的区别,在于一转念之间,能不勉力成为尧、勉力成为舜,而只区区依靠形体吗?”曹交听了孟子的话,于是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住馆舍,愿意留在邹国在夫子门下接受教诲,以求尽到成为尧舜的功夫。”孟子说:“你想借住馆舍而接受教诲,是因为道不容易知道,而想以我为师来求道。道是众人共同遵循的,譬如大路一样,难道幽隐而难知道吗?人们弊病在于不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在侍奉父母、尊敬长辈之间,而体会我所说的孝悌之道,那么本性之内,众理显现,无处不是道,也就无处不是老师,不也有很多老师吗?何必留在这里接受教诲呢?”大概尧舜因为去做而达到极致,而之所以去做,又在于认知以明白做的道理,努力实行以尽到做的实质。孟子直接为万世学习成为尧舜的人训诫,难道仅仅是训诫曹交吗?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高子说:“因为它充满怨恨。”孟子说:“太固陋了!高老先生这样解读诗歌。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疏远;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哭泣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亲近。《小弁》的怨恨,是亲近亲人。亲近亲人,就是仁。太固陋了!高老先生这样解读诗歌。”公孙丑问:“《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孟子说:“《凯风》是亲人过错小的;《小弁》是亲人过错大的。亲人过错大而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亲人过错小而怨恨,这是不可激怒。更加疏远是不孝,不可激怒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了,五十岁还思念父母。”这一章书,表明处理人伦的变化,在于顺应情理的本然。公孙丑向孟子问道:“齐国有个人叫高子说:‘从前周

幽王太子宜臼被废而作小弁之诗,其辞其意大不类仁人孝子之用心,乃小人之诗也。」」孟子曰:高子何以言之?公孙丑曰:高子以为小弁有怨其亲之意,是以谓为小人之诗。孟子曰:固哉!执滞而不通其高叟之治诗也。小弁乃怨其所当怨,而岂可以是议之乎?譬如有涂人于此,本不可射者也,乃越国之人闗弓而射之,则已于其防谈笑而劝阻之,无他,疏越人故言之巽也;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于其防垂涕泣而力阻之,无他,戚其兄故言之廹也。小弁之事,乃父子之异变,宗社之倾危,系焉,正与兄之闗弓射人无异。其怨也,乃亲亲之心也,亲亲,仁之发也,而何得遽以是议之?高叟之为诗也,执滞而不通矣。公孙丑又问曰:小弁之怨宜矣。昔衞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因而作凯风之诗。凯风之于母,正如小弁之于父,若所当怨矣,何以独自责而不怨?孟子曰:凯风,亲之过在身家,过之小者也;小弁,亲之过闗宗社,过之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则视其亲若不相渉,是愈亲而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则亲有过而不能忍,是如水之易怒而不可矶也。愈亲而愈疏,待亲之薄而不孝也;易怒而不可矶,亦待亲之薄而不孝。也,小弁与凯风,一怨,一不怨,均之无忝于孝,而安得以称凯风者,抑小弁哉?孔子尝曰:「孝之至者,其惟舜矣。年五十而犹怨慕也。」以怨慕为至孝,奈何以赋小弁者为非孝乎?高子之言谬矣。于此见人子之事亲,处常,处变,各有其道,总不失乎情理之正而已。

译周幽王的太子宜臼被废黜,于是作了《小弁》这首诗,它的言辞和用意大大不符合仁人孝子的用心,是小人的诗。」孟子说:「高子凭什么这样说?」公孙丑说:「高子认为《小弁》有怨恨亲人的意思,所以说是小人的诗。」孟子说:「高叟理解《诗经》真是固执而不通达啊!《小弁》是怨恨其所当怨的,怎么能因此非议它呢?譬如这里有个人,本来是不可以射杀的,如果是越国的人拉弓射他,那么我会在他防备时谈笑劝阻,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越国人关系疏远,所以说话委婉;如果是他的哥哥拉弓射他,那么我会在他防备时流泪哭泣极力劝阻,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哥哥关系亲近,所以说话急切。《小弁》的事情,关乎父子关系的变故,宗庙社稷的倾覆危亡,正与哥哥拉弓射人没有区别。它的怨恨,是亲近亲人的心,亲近亲人,是仁爱的表现,怎么能因此非议它呢?高叟理解《诗经》,真是固执而不通达了。」公孙丑又问:「《小弁》的怨恨是适宜的。从前卫国七子的母亲不能安守妇道,七子因此作了《凯风》这首诗。《凯风》对于母亲,正像《小弁》对于父亲,如果所当怨恨,为什么只自责而不怨恨?」孟子说:「《凯风》,亲人的过错在于家庭,是小的过错;《小弁》,亲人的过错关乎宗庙社稷,是大的过错。亲人的过错大而不怨恨,就是把亲人看作不相干的人,这是越亲近越疏远;亲人的过错小而怨恨,就是亲人有过错而不能容忍,这是像水一样容易发怒而不可触犯。越亲近越疏远,对待亲人刻薄而不孝;容易发怒而不可触犯,也是对待亲人刻薄而不孝。《小弁》与《凯风》,一个怨恨,一个不怨恨,都不愧于孝道,怎么能说《凯风》是好的,而《小弁》不好呢?孔子曾说:「孝道的极致,大概只有舜了。年五十而仍然怨恨思慕。」以怨恨思慕为至孝,怎么能把作《小弁》的人说成不孝呢?高子的话是错误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子女侍奉亲人,在平常情况下,在变故情况下,各有其道,总之不失去情理的正道罢了。」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搆兵,我将见楚王,説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説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説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此一章书,见谋国者当以仁义为正,而不当言利也。战国时,有姓宋名牼者,将往楚国。孟子适遇于石丘之地,问曰:「先生将何所往?」宋牼曰:「时尚战争,生民之祸烈矣。有心斯世者,当思所以转移之。吾闻秦楚搆兵,我将南见楚王,説而罢其兵。如使楚王不悦于吾之説,我将西见秦王,説而罢其兵。不合于楚,必合于秦。二王我将有所遇焉。」孟子曰:「轲也,请无问其説之详,愿闻其説之指。説之将何如,以为辞也?」宋牼曰:「我将言其搆兵之不利也。」孟子曰:「处今日而能以罢兵息民为説,先生之志可谓大矣。但先生所説以利为名号,则不可。盖旣言不利,将必言利矣。先生以利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自将帅以及卒伍,无不乐罢而悦于利也。利名一倡,则天下惟知趋利。为人臣者,怀利己之心以事其君,而不诚于事君;为人子者,怀利己之心以事其父,而不诚于事父;为人弟者,懐利己之心以事其兄,而不诚于事兄。是尽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皆懐利以相接。将见罢兵虽息一时之患,而徇利实伤万世之彞。如此而不灭亡者,未之有也。」

先生以仁义説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懐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懐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此一节书,见仁义之可以致王也。孟子曰:「言利之害如此,必何以説之而后可?惟有仁义而已。」先生诚以仁义説秦楚之王,极言搆兵之殃民而不仁,过制而非义。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自将帅以及卒伍,无不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仁义之名旣倡,则天下咸知趋于仁义。为人臣者,懐仁义之心以事其君,而必期乎忠;为人子者,怀仁义之心以事其父,而必期乎孝;为人弟者,懐仁义之心以事其兄,而必期乎悌。是尽君臣、父子、兄弟,皆去利、懐仁义以相接也。将见下焉者,一循乎尊亲之典;上焉者,不失乎纲纪之宜。如此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仁义未尝不利,何必以利为言哉?乃知利之名不可为训也。説以利而亡,説以仁义而王。无他,兴亡之故系于人心,而所以正人心者,在正之以道尔。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此一章书,见圣贤报施之各当也。孟子居邹时,任君之弟季任为之居守,其国以币帛交于孟子,孟子受其币而不往见以报之。又处于齐平陆之地,时储子为齐相,以币帛交于孟子,孟子亦受其币而不往见以报之。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均之以币交者也,而见不见异于是。屋庐子喜曰:「一见一不见,在夫子,必自有道,连得其间隙而问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母乃为其为相不若季子摄守君位,故轻之而不见与?」孟子曰:「子疑

译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他,问道:“先生将要到哪里去?”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正在交战,我将去拜见楚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如果楚王不采纳,我将去拜见秦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一位愿意听劝的。”孟子说:“我请求不追问细节,只愿听听您劝说的宗旨,打算怎么说呢?”宋牼说:“我将陈述战争的不利之处。”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宏大的,但先生所用的名义却不可取。先生用利益去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贪图利益而停止战争,这是让三军将士乐于停战而贪图利益。做臣子的,怀着私利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私利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私利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只怀着私利来交往,像这样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这一章表明,谋划国家大事应当以仁义为正道,而不应当谈论利益。战国时期,有位姓宋名牼的人,准备前往楚国。孟子恰好在石丘这个地方遇见他,问道:“先生将要到哪里去?”宋牼说:“当今战乱频繁,百姓遭受的祸患深重。关心世事的人,应当思考如何扭转这种局面。我听说秦、楚两国交战,我将南下拜见楚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如果楚王不采纳我的劝说,我将西行拜见秦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如果在楚国行不通,在秦国一定行得通。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一位愿意听劝的。”孟子说:“我请求不追问劝说的细节,只愿听听劝说的宗旨。打算用什么言辞来说呢?”宋牼说:“我将陈述交战的不利之处。”孟子说:“在当今时代,能够以停止战争、安抚百姓作为劝说理由,先生的志向可以说是宏大了。但是先生所倡导的以‘利’为名号,却不可取。既然说了不利,就必然要说到利。先生用利益去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贪图利益而停止三军的征战,这是让三军将士,从将帅到士兵,无不乐于停战而贪图利益。一旦‘利’的名声被提倡,那么天下人只知道追求利益。做臣子的,怀着利己之心去侍奉君主,而不真诚地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己之心去侍奉父亲,而不真诚地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己之心去侍奉兄长,而不真诚地侍奉兄长。这样所有的君臣、父子、兄弟,最终都抛弃仁义,都怀着私利来交往。将会看到,停止战争虽然平息了一时的祸患,但追求利益实际上伤害了万世的常道。像这样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先生如果用仁义去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悦纳仁义而停止三军的征战。这是让三军将士乐于停战而悦纳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私利,怀着仁义来交往。像这样而不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何必一定要说利益呢?

这一节表明,仁义可以导致王业。孟子说:“谈论利益的害处如此之大,那么必须用什么来说才可行呢?只有仁义罢了。”先生如果真诚地用仁义去劝说秦、楚的君王,极力陈述交战的祸害百姓是不仁,过度征伐是不义。秦、楚的君王因悦纳仁义而停止三军的征战,这是让三军将士,从将帅到士兵,无不乐于停战而悦纳仁义。仁义的名声既被提倡,那么天下人都知道趋向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君主,必定期望做到忠诚;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父亲,必定期望做到孝顺;做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兄长,必定期望做到悌敬。这样所有的君臣、父子、兄弟,都抛弃私利,怀着仁义来交往。将会看到,在下位的人,一律遵循尊亲的典章;在上位的人,不失去纲纪的适宜。像这样而不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仁义并非没有利,何必一定要说利益呢?这才知道“利”这个名号不可作为准则。用利益劝说会导致灭亡,用仁义劝说会成就王业。没有别的,兴亡的原因系于人心,而端正人心的方法,在于用正道来端正它。

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担任任国的留守,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而没有回访。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担任齐国的相国,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而没有回访。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没有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找到机会了。”问道:“先生去任国见季子,去齐国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担任相国吗?”孟子说:“不是。”《尚书》说:“进献礼物重在礼仪,礼仪不如礼物丰厚,叫做没有进献。因为心意不在进献上,所以不算完成进献。”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说:“季任不能亲自到邹国,储子能够亲自到平陆。”

这一章表明,圣贤的报答施予各有其恰当之处。孟子住在邹国时,任君的弟弟季任担任留守,任国用币帛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币帛而没有去拜见以报答。后来孟子住在齐国的平陆,当时储子担任齐相,用币帛与孟子交往,孟子也接受了币帛而没有去拜见以报答。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不见储子。同样是用币帛交往,而见与不见却不同。屋庐子高兴地说:“一见与不见,在先生那里,必定自有道理,我找到间隙来询问了。”问道:“先生去任国见季子,去齐国不见储子,难道是因为储子担任相国不如季子摄行君位,所以轻视他而不见吗?”孟子说:“你怀疑

以为相而不见,非也。《周书·洛诰》之篇有曰:『享上以礼,意为本,必先有礼意,而后用物以将之,乃可为享。若使物有余而礼意不足,则仪不及物,曰不享。以其不用志于享故也。』书之言如此,其意盖谓不用志于享,则虽有享之名,而不成享之礼矣。为其不成享,故曰不享也。观于书言,而我之所以见与不见可知矣。」屋庐子于是明乎见不见之故,遂悦形于色。而或人则未知何以为成享、不成享也,乃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为君居守,不得之邹以见孟子,是制于礼者也,则虽以币交,而礼意已备,此之谓成享。储子为齐相,得之平陆以见孟子而不来见,是简于礼者也,则虽以币交,而礼意不及其物,此之谓不成享。夫旣有成享、不成享之别,则夫子之一见一不见,不亦宜乎?」由此知君子与人相接之际,一视乎礼意之诚否以行吾义焉者也,而岂可以一律论哉。

译认为孟子见了齐相储子而不见季子,这是不对的。《周书·洛诰》篇中有这样的话:“进献祭品要合乎礼仪,心意是根本,必须先有恭敬的心意,然后才用物品来辅助表达,这样才算是真正的进献。如果物品丰盛而心意不足,那么礼仪就不如物品那样丰厚,这就叫做没有进献。这是因为没有把心意用在进献上的缘故。”《书》中的话是这样说的,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不把心意用在进献上,那么即使有进献的名义,也构不成进献的礼仪。因为构不成进献,所以就说没有进献。从《书》中的言论来看,我之所以见与不见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了。”屋庐子于是明白了见与不见的缘故,喜悦之情便流露在脸上。然而有人却不知什么叫做成享、不成享,于是问屋庐子说:“季子作为国君的留守官员,不能前往邹国去见孟子,这是受礼制约束的缘故,那么即使只是用币帛交往,但礼仪和心意已经完备,这就叫做成享。储子作为齐国的相,能够前往平陆去见孟子却不去见,这是怠慢于礼的缘故,那么即使是用币帛交往,但礼仪和心意赶不上物品的丰厚,这就叫做不成享。既然有成享与不成享的区别,那么先生一次相见一次不相见,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由此可知,君子在与他人交往的时候,一概根据礼仪心意的真诚与否来践行自己的道义,又怎么能用统一的标准来论断呢?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覇。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此一章书,见孟子去就之有道也。淳于髠曰:凡名生于实,有功利之实,斯有功利之名。以名实为先而为之者,是欲济时以为人者也;以名实为后而不为者,是欲独善以自为者也。夫子位在三卿之中,则非自为者比,乃名实未加于上下,旣不能正君,复不能救民,而遂去之而不顾,则又非所以为人矣。自为、为人两失其道,仁者之用心固如此乎?此盖讥孟子仕齐未有功而遽去之。孟子曰:子安得执去就之迹以论仁?夫亦揆于去就之义可耳。如居士庶之下位,不以己之贤事人之不肖者,伯夷也;承汤之聘而五就汤,汤进之桀而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浊之君而弗事,不辞卑小之官而弗为者,柳下惠也。三子者,或则去,或则就,或则有去亦有就,其道若不同,而其志趋则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仁,就者不失为仁,去者未尝非仁。然则君子之去就,亦惟求其心之无私,事之合乎天理而已矣。若夫去就之迹,何必同哉?淳于髠又以孟子虽不去齐,亦不能有功于齐,乃讥孟子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执政之卿,子柳、子思为师傅之臣,宜其足以兴鲁矣,而鲁地之见削夺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孟子曰:贤者岂为无益于国乎?百里奚贤者也,虞以不用百里奚而亡其国,秦穆公用之而覇诸侯,不用贤则亡。求其如鲁之削何,可得与?鲁之仅止于削而不亡者,正以用三贤故耳。而何言无益于国耶?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曰:“孔子为鲁司防,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此二节书是因淳于髠之疑而折其不能识贤也。淳于髠以孟子仕齐无功,不足为贤,复讥孟子曰:「昔者衞人王豹善讴者也,处于河西淇水之侧,而河西化之,皆善讴;齐人緜驹善歌者也,处于齐右高唐之地,而齐右化之,皆善歌;齐臣华周杞梁战死于莒者也,其妻哭之哀,而国俗化之,皆善哭。即此推之,凡有道徳积诸内者,必有事功见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见其人也。是故有功则为贤者,不见其功是无贤者也。如其有之,则髠必见其功而识之矣。」孟子曰:「子亦知贤者之不易识乎?孔子尝为鲁司冦之官,鲁之君相惑于齐女乐而不用,宜可以行矣。时方郊祭,乃从而祭,礼当▯膰于大夫,而膰肉不至,遂不及脱祭祀之冕而行。在不知者以为为肉而行也,即其知者亦以为为无礼而行也,皆非知孔子者也。盖孔子之心,惟恐于父母之国显其君相之失,则欲以君相之微罪行,而又不欲为无故而苟且以去国,故不行于女乐旣受之时,而行于膰肉不至之后。其见防明决,而用意忠厚,当时谁有能识之者?可见君子之所为,出于寻常思虑之外,而不徒徇于形迹之防,众人固不识也,而遽谓能识贤者哉?」盖孟子之去就,法乎孔子者也。孔子去国之意,不欲明言,直俟孟子始发明之,则孟子之去齐,亦必有不欲明言者,自非淳于髠之所易识尔。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覇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廵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

译淳于髠说:“把名声和实效放在首位的是为了他人,把名声和实效放在次要位置的是为了自己。您身居三卿之位,名声和实效并未施加于上下,却离开了,仁者本来是这样吗?”孟子说:“身处下位,不凭借贤能去侍奉不贤之君,这是伯夷的做法;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做法;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卑微的官职,这是柳下惠的做法。这三个人遵循的道路不同,但他们追求的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相同呢?”淳于髠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被削弱的情况却更加严重。像这样看来,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吗?”孟子说:“虞国不任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者就会灭亡,鲁国被削弱的情况怎么能和这相比呢?这一章书,可以看出孟子去留是有原则的。淳于髠说:大凡名声产生于实效,有了功利的实效,就会有功利的名声。把名实放在首位而去做的是想要济世救人的人;把名实放在后面而不做是想要独善其身的人。您身居三卿之位,就不是独善其身的人,而是名实未加于上下,既不能匡正君主,又不能拯救百姓,却毅然离开而不顾,这又不是为了他人了。独善其身和济世救人两方面都失去了原则,仁者的用心本来是这样吗?这大概是讥讽孟子在齐国做官没有功效就匆忙离开。孟子说:你怎么能执着于去留的表象来议论仁呢?只要衡量去留的道义就可以了。如果身处庶民的下位,不凭借自己的贤能去侍奉不贤的人,这是伯夷;接受商汤的聘请而五次投奔商汤,商汤进用他于夏桀而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不厌恶污浊的君主而不侍奉,不推辞卑微的官职而不做,这是柳下惠。这三个人,有的离开,有的投奔,有的有去也有留,他们的道路似乎不同,但他们的志向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叫做仁,投奔的不失为仁,离开的未尝不仁。那么君子的去留,只求内心无私,事情合乎天理罢了。至于去留的表象,何必相同呢?淳于髠又认为孟子即使不离开齐国,也不能对齐国有功,于是讥讽孟子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做执政的卿,子柳、子思做师傅之臣,应该足以振兴鲁国了,但鲁国土地被削夺的情况却更加严重。像这样看来,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吗?孟子说:贤者难道对国家没有益处吗?百里奚是贤者,虞国因为不任用百里奚而亡国,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诸侯,不任用贤者就会灭亡。寻求像鲁国那样被削弱的情况,能得到吗?鲁国仅仅止于被削弱而没有灭亡,正是由于任用了三位贤者的缘故。为什么说对国家没有益处呢?

淳于髠说:“从前,王豹居住在淇水边,而河西的人善于唱歌;绵驹居住在高唐,而齐国右边的人善于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悼她们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所具备,必然表现在外面。做某事却没有功效的,淳于髠未曾见过。因此,是没有贤者吗?如果有,那么淳于髠一定认识他们。”孟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不参与祭祀,祭肉没有送到,不脱去礼帽就离开了。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为了肉,知道的人以为是因为无礼。至于孔子,是想借微小的罪行离开,不想无故苟且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理解。”

这两节文字是因为淳于髠的怀疑而驳斥他不能识别贤者。淳于髠认为孟子在齐国做官没有功效,不足以称为贤者,又讥讽孟子说:“从前卫国人王豹善于唱歌,居住在河西淇水边,河西的人受他感化,都善于唱歌;齐国人绵驹善于歌唱,居住在齐国右边高唐之地,齐国右边的人受他感化,都善于歌唱;齐臣华周、杞梁战死在莒国,他们的妻子哭悼很哀痛,国家习俗受他感化,都善于哭。由此推论,凡是有道德积累在内心的人,必然有事功表现在外面。做某事却没有功效的,淳于髠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因此,有功效的就是贤者,不见其功效就是没有贤者。如果有贤者,那么淳于髠一定见到其功效而识别他们。”孟子说:“你也知道贤者不容易识别吗?孔子曾经担任鲁国司寇的官职,鲁国的君主和宰相被齐国的女乐迷惑而不任用孔子,按理可以离开了。当时正逢郊祭,孔子就跟随祭祀,礼制应当把祭肉分给大夫,但祭肉没有送到,于是来不及脱去祭祀的礼帽就离开了。在不知道的人看来是为了肉而离开,即使知道的人也以为是因为无礼而离开,都不是了解孔子的人。大概孔子的内心,只担心在父母之国显露君主和宰相的过失,所以想借君主和宰相的微小罪行离开,又不想无故苟且离开国家,所以不在女乐既受之时离开,而在祭肉没有送到之后离开。他的见识防微杜渐,用意忠厚,当时谁有能识别他的呢?可见君子的所作所为,出于寻常思虑之外,而不只是顺从形迹的防备,众人本来就不理解,怎么能说能识别贤者呢?”大概孟子的去留,效法孔子。孔子离开国家的心意,不想明说,直到孟子才阐发出来,那么孟子离开齐国,也一定有不欲明说的地方,自然不是淳于髠容易识别的。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春天视察耕种并补助

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覇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覇者,三王之罪人也。」

译如果收成不足,就在秋天视察收获情况,帮助那些供给不足的人。进入其国境,看到土地得到开垦,田野治理有序,尊敬老人、尊崇贤人,杰出的人才在位,就给予庆贺,庆贺的方式是赏赐土地。进入其国境,看到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搜刮民财的人在位,就给予责备。一次不朝见天子就降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封地,三次不朝见就调动军队去讨伐他。因此,天子进行讨伐而不进行征伐,诸侯进行征伐而不进行讨伐。五霸,是拉拢诸侯去征伐其他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位先王的罪人。」

此一章书,是孟子伤世道之衰,以警当时之君若臣也。五覇: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孟子曰:「当春秋之世,五覇不谓无功,而未能无罪。其得罪于三王,则三王之罪人也。至于今而君若臣,更有不可言者矣。今之诸侯得罪于五覇,则五覇之罪人也。今之大夫又得罪于今之诸侯,则今之诸侯之罪人也。五覇所以为三王之罪人者,何也?三王之制,天子以时适于诸侯,而察所守,曰廵狩。诸侯以时朝于天子,而陈其职,曰述职。且天子诸侯,当春则省民之耕种而补其不足,当秋则省民之收敛而助其不给。廵狩之事如何?入诸侯之疆界,见其土地垦辟而无草莱,田野耘治而无旷废,养高年之老者而不至于冻馁,尊有徳之贤者而不至于防慢。诸凡俊杰有才之人,皆布列在位而政事厘举。如是则有庆,庆则予之以地,盖赏之以示劝也。若使入诸侯之疆界,见其土地荒芜,而非惟不辟,亦且不治。高年之老者遗弃而不养,有徳之贤者放失而不尊。诸凡掊克好利之臣,皆布列在位而赋敛烦兴。如是则有让,盖责之以示惩也。述职之事如何?朝会有常期,天下诸侯孰敢不朝?其或有不朝者,天子各有道以处此矣。一不朝则贬抑其爵,或上公贬为侯伯,或侯伯贬为子男。再不朝则削夺其地,或百里削为七十里,或七十里削为五十里。三不朝则举六师之众,诛其人而更立之。法制旣定,赏罸征讨之权,▯于天子下焉者,特奉而行之耳。是故天子出令以讨有罪,而不至亲伐。诸侯承命以伐有罪,而不敢擅讨。若五覇者,搂合诸侯以攻伐诸侯,则旣无出令,并非承命,但以形势驱率羣国,名若出于公,而实以遂其私,败坏三王之法制,莫有甚于此者也。故曰:五覇者,三王之罪人也。」

五覇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防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徳。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賔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旣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覇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此二节书言战国诸侯大夫之罪也。孟子曰:“今之诸侯所以为五覇之罪人者何也?五覇之中惟桓公为最盛。其在葵丘之地会合诸侯,威信足以服人,故但束缚其牲,载书于牲上而不事杀牲,以防血。载书之辞有五:初命曰‘孝为伦,行之首,不孝是子不子,罪在必诛’。世子为綂绪所系,已立世子而复易,是父不父,无轻易妻为匹配所自定,妾而为妻,何以严嫡庶之辨,无乱其分。再命曰‘贤而脩行者尊之,使隆其礼;才而擅能者育之,使厚其禄’,皆所以表彰有德也。三命曰‘国人之老者待以敬,幼者抚以慈;远人之嘉宾覉旅,悉优遇之,无忽忘’。四命曰‘士恐未尽贤,但世禄而无世官,官事恐有废阙,但耑任而无兼摄,取士必务得其人,不容苟取。大夫有罪,必告天子而后杀,无得自专’。五命曰‘水泉之利在共资灌漑,无曲为隄防;凶荒之灾在互相轸恤,无严为闭籴。普天莫非王土,率土莫非王臣,无以私恩封国邑而不告天子’。五命旣终,而又丁宁曰:‘凡我同盟之人,自今旣盟之后,恪遵五命以归于和好。’若此者无非申明天子之禁,而后世诸侯所当永守者也。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向使在五覇之时,必为五覇之所不赦,故曰今之诸侯五覇之罪人也。今之大夫所以为今之诸侯之罪人者何也?诸侯之赖有大夫者,以其陈善闭邪而使母丧失其德也。苟其君有恶不能谏,而又承顺之,乃长君之恶者也,是固有罪矣。然恶本在君,而彼特承顺而长之,其罪犹小。至于君之恶未萌而先意迎导之,乃逢君之恶者也。君本无恶,而彼迎导君意,引之于邪僻之地,以成其恶,非罪之大者乎?今

译这一章书,是孟子哀伤世道衰败,用来警示当时的君主和大臣的。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孟子说:“在春秋时代,五霸不能说没有功劳,但也未能说没有罪过。他们得罪了三王,就是三王的罪人。到了现在,君主和大臣的情况更是不可言喻了。现在的诸侯得罪了五霸,就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又得罪了现在的诸侯,就是现在诸侯的罪人。五霸之所以成为三王的罪人,为什么呢?三王的制度,天子按时到诸侯国巡视,考察他们守职的情况,叫做巡狩。诸侯按时朝见天子,陈述他们的职守,叫做述职。况且天子诸侯,在春天就视察百姓的耕种并补助他们的不足,在秋天就视察百姓的收获并援助他们的匮乏。巡狩的事情是怎样的呢?进入诸侯的疆界,看到土地开垦而没有杂草,田野耕耘而没有荒废,赡养高龄的老人而不让他们受冻挨饿,尊重有德的贤人而不让他们被轻慢。所有杰出有才能的人,都排列在职位上而政事治理得当。像这样就有庆贺,庆贺就赐予土地,大概是用赏赐来显示鼓励。如果进入诸侯的疆界,看到土地荒芜,不仅不开垦,而且不治理。高龄的老人被遗弃而不赡养,有德的贤人被放逐而不尊重。所有贪婪好利的臣子,都排列在职位上而赋税征敛频繁兴起。像这样就有责备,大概是用责备来显示惩罚。述职的事情是怎样的呢?朝会有固定的期限,天下的诸侯谁敢不朝见?如果有不朝见的,天子各有办法来处理这种情况。一次不朝见就贬抑他的爵位,或者上公贬为侯伯,或者侯伯贬为子男。两次不朝见就削夺他的土地,或者百里削为七十里,或者七十里削为五十里。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六军的军队,诛杀那个人而另立君主。法制既然确定,赏罚征讨的权力,都在于天子,下面的人只是奉行执行罢了。所以天子发布命令来讨伐有罪的人,而不亲自征伐。诸侯接受命令来征伐有罪的人,而不敢擅自讨伐。像五霸那样,纠集诸侯来攻伐诸侯,既没有天子的命令,也不是接受命令,只是凭借形势驱使各国,名义上好像出于公心,实际上是为了满足私欲,败坏三王的法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五霸中齐桓公最为兴盛,在葵丘会盟,诸侯捆绑牺牲、把盟书放在牺牲上而不杀牲歃血。第一条命令说:诛杀不孝的人,不要更换已立的世子,不要把妾当作妻子。第二条命令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来表彰有德的人。第三条命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不要忘记宾客和旅人。第四条命令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官职事务不兼任,选拔士人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不要擅自诛杀大夫。第五条命令说:不要弯曲堤防,不要阻挠粮食流通,不要有封赐而不报告天子。又说:“凡是我们同盟的人,既然结盟之后,就言归于好。”现在的诸侯都违反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较小;迎合君主的恶行,罪过大。现在的大夫都迎合君主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这两节书说的是战国时期诸侯和大夫的罪过。孟子说:“现在的诸侯之所以成为五霸的罪人,为什么呢?五霸之中只有桓公最为兴盛。他在葵丘之地会合诸侯,威信足以使人信服,所以只捆绑牺牲,把盟书放在牺牲上而不杀牲歃血。盟书的辞令有五条:第一条命令说‘孝是伦理之首,不孝就是子不成子,罪在必诛’。世子是统绪所系,已经立了世子又更换,就是父不成父,不要轻率。妻是匹配所定,妾而成为妻,怎么严明嫡庶的区别,不要扰乱名分。第二条命令说‘贤而有修养的人尊重他,使礼仪隆重;有才能的人培养他,使俸禄丰厚’,这都是用来表彰有德的人。第三条命令说‘国内的老者对待以敬,幼者抚育以慈;远方的嘉宾羁旅,都优待他们,不要忽视遗忘’。第四条命令说‘士人恐怕未尽贤能,只世袭俸禄而不世袭官职,官职事务恐怕有废缺,只专任而不兼任,选拔士人一定要务求得到合适的人,不容苟且选取。大夫有罪,必须报告天子然后诛杀,不要擅自专断’。第五条命令说‘水泉的利益在于共同资助灌溉,不要弯曲堤防;凶荒的灾害在于互相体恤,不要严厉阻挠粮食流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要因私恩封赐国邑而不报告天子’。五条命令说完,又叮嘱说:‘凡是我们同盟的人,自从结盟之后,恪守五条命令以归于和好。’像这样无非是申明天子的禁令,而后世诸侯应当永远遵守的。现在的诸侯都违反了这五条禁令,假使在五霸的时候,必定会被五霸所不赦免,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之所以成为现在诸侯的罪人,为什么呢?诸侯依赖大夫,是因为他们陈述善道、杜绝邪恶而使君主不丧失德行。如果君主有恶行不能劝谏,反而顺承迎合,这就是助长君主的恶行的人,这本来就有罪了。然而恶行本在君主,而他只是顺承助长,他的罪过还小。至于君主的恶行尚未萌发就先迎合引导,这就是迎合君主恶行的人。君主本无恶行,而他迎合引导君主的意图,引向邪僻之地,以成就其恶行,这不是大罪吗?现在

之大夫皆逢君之恶以贼害其君,则诸侯干三王之法,犯五覇之禁,一自大夫有以逢之也。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世道其愈趋而愈下矣。夫盖自古奸臣所由得君之心者,其始无不自逆探君意以成其恶,而其继遂至于君臣相昵而不可解,此为君者所不可不察,而为臣者所不可不慎也。

译那些大夫都迎合君主的恶行,从而祸害他们的君主,于是诸侯便违背三王的法度,触犯五霸的禁令,这都是因为大夫有迎合君主的行为所致。所以说,现在的大夫,就是现在诸侯的罪人。世道真是越来越衰败了。大概自古以来,奸臣之所以能取得君主信任的原因,起初没有不是通过揣测君主的意图来促成其恶行的,而后来竟然发展到君臣关系亲密到无法分离的地步。这是做君主的不能不仔细考察的,也是做臣下的不能不谨慎对待的。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大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此一章书,见事君者当以正君为要也。慎子,鲁臣,名滑厘。鲁君欲使慎子为将军綂兵伐齐,以取南阳。孟子曰:「势必足以制敌,而后取胜。故善用民者,必先教其民。若不教之礼义,而遽用之以即戎,则民不知以尊君亲上为心,将必有败亡之祸。是陷民于死地,而谓之殃民。殃民者,在尧舜行仁政之世,岂得而容之哉?甚矣,用兵之不可苟也。且兵亦原有难恃者。果其负善战之才,而一战胜齐,遂立取南阳之地,揆之于理,犹且不可,况战之未能必胜乎?」慎子勃然不悦曰:「战期于胜,旣胜而取南阳,犹以为不可,此则滑厘所不识也。」孟子曰:「其所以不可之故,盖以先王固有定制也。吾明告子:在昔先王设都分国,天子之地方千里,必千里而地之所出,始足待诸侯。苟不千里,则无以供朝仅聘问之礼,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必百里而地之所出,始足守宗庙之典籍。苟不百里,则无以充祭祀会同之常数,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地制旣定,是以当时封建诸侯,有以次而啬者,无过制而丰者。如鲁之祖周公,功莫大焉,其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不逾于百里。至于齐之祖太公,功不在周公下,其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不逾于百里。夫以周公太公之功,而分封不过百里,则其制之一定而无可加明矣。今鲁方百里者有五,较之始封之地,其数已多。子以为有王者起,而欲兴复旧制,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吾知其必在所损,而何更取南阳以益之?是即一无伤害,但徒手而取南阳以与鲁国,然且仁者不忍为,况于战鬬杀人以求广土地乎?夫亦防原乎事君之义可也。大凡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使事事循乎日用之常,而于道之中,务引其君以志于仁,使念念守乎公平之理。盖君之志不为嗜欲所诱。则其所行自无不悉合乎道。事君之大要,尽于此矣。彼违制而非道,残民而不仁,岂人臣所可以事其君者耶?由此知臣之于君,当慎所以引之。引之以尧舜,则为尧舜;引之以桀纣,则为桀纣。故善事君者,在絶其功利之私,而导以性情之正也。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此一章书,见为君者当黜富强之臣也。孟子曰:「臣之効力于君,与君之信任其臣,皆当以正大为务,而不得徒徇乎功利之术。」今之事君者,毎自夸其能,曰:「我能为君开辟土地,充实府库,使国用饶足。」今之所为良臣者,此矣。而不知聚敛民财,实古之所谓贼害其民者也。君方拂民从欲,趋乡不在于道,而因以不志于仁,则与桀何异?乃不能引之志仁,而更求富之,是以贪济暴而富桀也,非民贼而何?今之事君者,又自夸其能,曰:「我能为君要约与国攻战必克,使国势壮盛。」今之所为良臣者,此矣。而不知防弃民生,实古之所谓贼害其民者也。君方好大喜功,趋乡不在于道,而因以不志于仁,则与桀何异?乃不能引之志仁,而更求为之强战,是以威助虐而辅桀也,非民贼而何?夫君以富强之臣为良臣者,今

译鲁国想要任命慎子担任将军。孟子说:“不先教导百姓就驱使他们作战,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即使一次战胜齐国,从而占有南阳之地,这样做仍然不可以。”慎子勃然变色,很不高兴地说:“这却是滑厘所不明白的。”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纵横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周公受封于鲁国,方圆只有百里,土地并非不够,却节俭地限定在百里;太公受封于齐国,方圆也只有百里,土地并非不够,却节俭地限定在百里。现在鲁国的土地有五个百里,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呢?仅仅是从那里夺取土地给这里,仁爱的人尚且不做,何况是通过杀人来谋求土地呢?君子侍奉君主,务必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德罢了。

这一章书,表明侍奉君主的人应当以匡正君主为要务。慎子,是鲁国的臣子,名叫滑厘。鲁君想要让慎子担任将军统领军队讨伐齐国,以夺取南阳之地。孟子说:“必须形势足以制服敌人,然后才能取胜。所以善于使用百姓的人,必须先教导百姓。如果不以礼义教导他们,就匆忙驱使他们去作战,那么百姓就不会以尊敬君主、亲近上级为心,必将有败亡的祸患。这是使百姓陷入死地,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施行仁政的时代,难道能被容许吗?用兵不可苟且,真是严重啊。况且兵事本来就有难以依赖的地方。如果凭借善战的才能,一次战胜齐国,随即夺取南阳之地,衡量事理,尚且不可以,何况战争未必能必胜呢?”慎子勃然变色,很不高兴地说:“战争旨在取胜,既然取胜并夺取南阳,还认为不可以,这却是滑厘所不明白的。”孟子说:“之所以不可以的原因,是因为先王本来就有固定的制度。我明确地告诉你:从前先王设立都城、分封诸侯,天子的土地纵横千里,必须达到千里,土地产出的物资,才足以接待诸侯。如果不到千里,就无法供给朝见聘问的礼仪,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百里,必须达到百里,土地产出的物资,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如果不到百里,就无法满足祭祀会同的常规需求,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土地制度既然确定,因此当时分封诸侯,有依次减少的,没有超过制度而丰裕的。比如鲁国的祖先周公,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他受封于鲁国方圆只有百里。土地并非不够,却不逾越百里。至于齐国的祖先太公,功劳不在周公之下,他受封于齐国,方圆也只有百里。土地并非不够,却不逾越百里。凭借周公、太公的功劳,分封不过百里,那么制度一定且不可增加就明白了。现在鲁国方圆百里之地有五个,比起最初受封的土地,数量已经很多。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想要恢复旧制,那么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我知道它必定在被削减之列,又何必夺取南阳来增加它呢?即使没有伤害,只是徒手夺取南阳给鲁国,仁爱的人尚且不忍心做,何况通过战斗杀人来谋求扩大土地呢?这也应当从根本上考虑侍奉君主的道义。大凡君子侍奉君主,务必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使事事遵循日常常道,而在道之中,务必引导君主立志于仁,使念念坚守公平的道理。大概君主的志向不被嗜欲所诱惑,那么他的行为自然没有不完全合乎道的。侍奉君主的大要,尽在于此了。那些违背制度而不合道义,残害百姓而不仁,难道是臣子可以侍奉君主的方式吗?由此可知臣子对于君主,应当谨慎引导的方式。用尧舜之道引导,就成为尧舜;用桀纣之道引导,就成为桀纣。所以善于侍奉君主的人,在于断绝功利之私,而引导性情之正。

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使桀富裕。我能替君主与盟国约战,必定战胜。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替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桀。遵循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居住一个早晨。”

这一章书,表明做君主的应当罢黜追求富强的臣子。孟子说:“臣子效力于君主,与君主信任他的臣子,都应当以正大为要务,而不能仅仅迎合功利之术。”现在侍奉君主的人,常常自夸其能,说:“我能替君主开辟土地,充实府库,使国家用度丰足。”现在所谓的良臣,就是这些人。却不知道聚敛民财,实在是古代所谓的贼害百姓的人。君主正违背民意顺从欲望,趋向不在于正道,因而也不立志于仁,那么与桀有什么不同?不仅不能引导他立志于仁,反而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以贪婪助长暴虐而使桀富裕,不是民贼又是什么?现在侍奉君主的人,又自夸其能,说:“我能替君主与盟国约战攻伐必定战胜,使国势强盛。”现在所谓的良臣,就是这些人。却不知道抛弃民生,实在是古代所谓的贼害百姓的人。君主正喜好大动干戈追求功业,趋向不在于正道,因而也不立志于仁,那么与桀有什么不同?不仅不能引导他立志于仁,反而谋求替他强力作战,这是以威势助长暴虐而辅佐桀,不是民贼又是什么?君主把追求富强的臣子当作良臣

之道,今之俗然也。然亦思君之期于富强者,无非为取天下计耳。若使率由乎今之道,无变易乎今之俗,日相寻于功利而不已,虽与之天下,而人心离散,叛乱立兴,不能一朝居也。然则富强亦何益哉?盖凡臣之务,▯于君;君之属望于臣者,忠而已。战国之君臣,莫不以富强为忠。究之臣之所为忠者,实非所以爱其君;而君之所谓忠者,实非所以教其臣。是故「忠」之一言,固不可以不辨也。

译(追求)富强的道路,正是当今世俗的风尚。然而也应思考,君主期望国家富强,无非是为了夺取天下的计谋罢了。如果让(君主)遵循当今的道路,不改变当今的习俗,每日在功利中相互追逐而不停止,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会因为人心离散,叛乱立刻兴起,连一天都坐不稳。既然这样,富强又有什么益处呢?大凡臣子所致力于的,是君主;君主所期望于臣子的,只是忠诚罢了。战国时期的君臣,没有不把富强当作忠诚的。推究起来,臣子所认为的忠诚,实际上并不是用来爱护君主的;而君主所认为的忠诚,实际上也不是用来教导臣子的。因此,“忠”这一个字,本来是不可以不辨明的。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飱,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此一章书,见古圣人取民之制,不可以私意为重轻也。白圭名丹,周人白圭问于孟子曰:「为君者不取于民,则无以足君;而刻取于民,则又无以足民。吾欲更立税法于二十分而取其一分,何如?」孟子曰:「子所谓二十取一之道,乃居貉之地,以治貉之道也。有如万室之国,用器者多,而一人为陶以制器,则可乎?」孟子之意,盖以君之取资于赋,犹国之取资于陶。陶不容过少,则赋不容过薄,故设此问也。白圭曰:「不可,室多而陶少,器不足用也。」圭旣明于陶之不可以一人,何独闇于赋之不可二十取一乎?孟子于是正告之曰:「知此,则知貉道之非所以裕国矣。夫貉,北方之国,髙▯而寒,五谷不能生殖,惟黍早熟耐寒而生之。是本无可为纳贡之物,明矣。且其俗无城郭宫室,则无营筑之费;无宗庙祭祀之礼,则无牺牲粢盛之费;无诸侯币帛饔飱,则无朝会餽遗之费;无百官有司,则无廪禄之费。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非貉之比。若使二十取一,无以尽君臣祭祀交际之礼,则去人伦;无以设百官有司之属,则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以治也?彼陶以寡祗不足供万室之用耳,且不可以为国,况君子系辅治之人,无君子而可以为国乎?君子必不可无,则经费必不可阙,而二十取一,其何以足用哉?盖自古十一而税,乃尧舜不易之道,而不得更有轻重于其间也。较之尧舜之道而轻焉者,貉也。今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将貉为大貉,而我亦为小貉也。较之尧舜之道而重焉者,桀也。今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将桀为大桀,而我亦为小桀也。重固失于贪暴,而轻不伤于苟简耶?乃知图治者,以公平中正为归,偏轻偏重,总无当于治道之大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此一章书,见治水当以禹为法也。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之筑隄壅水而注之。它国因对孟子而自夸其功曰:「从来治水者,莫如禹。然为力则劳,为时则久。若丹之治水也,非有四乘之劳,八年之久而成功烂焉,窃自谓愈于禹。」孟子曰:「子言愈禹,过矣。禹之治水,顺水之性而得乎水之道者也。是故水之道,无不就下,而就下则至海而止。禹之疏瀹排决,一以放乎四海为归,是以四海为受水之壑也。今吾子筑隄壅水,但救己之患,而不恤邻国之患,是以邻国为受水之壑也,不大异于禹乎?」夫水可顺,不可逆。下流壅塞,则逆流而行,以至洚洞无涯,谓之洚水。洚水者,即尧时之洪水也。洪水为灾,下民昏垫,此仁人之所恶,而急欲拯其沉溺者也。今子不知通水之下流,以顺其性,使邻国共享其安,乃徒为一时苟且之计,壅水以害人,其为不仁,莫甚于此。吾子过矣,而何言愈于禹哉?盖治水之事,视乎其心。禹之心为天下而公,故其事足以利天下。白圭之心为一国而私,故其事遂以病邻国。公私之别,利害之闗也。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此一章书,是孟子明信为行事之本也。孟子曰:「心能诚一为亮,事有持守为执。惟执而后事可成,惟亮而后事可执。君子之所以执而不渝者,由其亮而无伪也。若使观理未明,是非难决,因而存心未实,意见多淆,本无必为之志,安得有不易之▯?其于事也,必至游移莫定,而寡所执持矣。诚哉!君子非亮无以为执也。盖君子自穷理之后,于凡事物

译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孟子说:“你的主张,是貉国的制度。一个万户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具不够用。”孟子说:“貉国那里,五谷不生长,只生长黍子。没有城墙、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之间的往来、币帛的馈赠、饮食的接待,没有各种官吏,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如今居住在中国,抛弃人伦关系,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陶器因为少,尚且不可以治国,何况没有君子呢?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重的,是大桀、小桀。”

这一章书,表明古代圣人征收赋税的制度,不可以凭私意去加重或减轻。白圭名丹,是周国人。白圭问孟子说:“做君主的如果不向百姓征收赋税,就无法满足君主的需要;但如果苛刻地向百姓征收,又无法满足百姓的需要。我想更改税法,在二十份中取一份,怎么样?”孟子说:“你所说的二十取一的制度,是居住在貉地,用来治理貉地的方法。假如有一个万户的国家,使用器具的人很多,而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可以吗?”孟子的意思,大概是说君主依靠赋税来资助国家,就像国家依靠陶工来提供器具一样。陶工不能太少,那么赋税也不能太轻,所以提出这个问题。白圭说:“不可以,住户多而陶工少,器具不够用。”白圭既然明白陶工不能只有一个人,为什么偏偏不明白赋税不能二十取一呢?孟子于是正告他说:“知道这一点,就知道貉国的制度不足以使国家富裕了。貉国,是北方的国家,地势高而寒冷,五谷不能生长,只有黍子早熟耐寒而生长。本来就没有可以纳贡的物品,这是很明显的。而且那里的风俗没有城墙宫室,就没有营建的费用;没有宗庙祭祀的礼仪,就没有牺牲祭品的费用;没有诸侯之间的币帛馈赠和饮食接待,就没有朝会馈赠的费用;没有各种官吏,就没有俸禄的费用。所以二十取一就足够了。如今居住在中国,不是貉国可比。如果实行二十取一,无法完备君臣祭祀交际的礼仪,就是抛弃人伦;无法设置各种官吏,就是没有君子,怎么可以治理国家呢?那陶工少仅仅不足以供应万户的使用罢了,尚且不可以治国,何况君子是辅助治理的人,没有君子可以治国吗?君子必不可无,那么经费必不可缺,而二十取一,怎么能够够用呢?大概自古以来十分抽一的税率,是尧舜不变的制度,而不得在这中间再有轻重变化。比尧舜的制度轻的,是貉国。现在想要比尧舜的制度更轻的,将会使貉国成为大貉,而我们成为小貉。比尧舜的制度重的,是夏桀。现在想要比尧舜的制度更重的,将会使夏桀成为大桀,而我们成为小桀。重固然失于贪婪暴虐,而轻不伤害于苟且简略吗?于是知道谋求治理的人,以公平中正为归宿,偏轻偏重,总没有符合治理大道的。”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胜过大禹。”孟子说:“你错了!大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本性。所以大禹以四海为排水的沟壑,现在你却以邻国为排水的沟壑。水逆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

这一章书,表明治水应当以大禹为法则。当时诸侯有小水患,白圭为他筑堤壅水而注入邻国。他国因此对孟子自夸其功说:“从来治水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大禹。然而大禹费力则劳苦,费时则长久。像我治理水患,没有四倍的劳苦,八年的长久而成功显著,私下认为胜过大禹。”孟子说:“你说胜过禹,错了。大禹治水,是顺应水的本性而得到水的规律。所以水的规律,没有不向下的,而向下就到海为止。大禹疏通疏导,一律以放入四海为归宿,所以以四海为受水的沟壑。现在你筑堤壅水,只救自己的祸患,而不顾邻国的祸患,所以以邻国为受水的沟壑,与大禹不大不相同吗?”水可以顺,不可以逆。下流堵塞,就逆流而行,以至于洚洞无涯,叫做洚水。洚水,就是尧时的洪水。洪水为灾,百姓沉溺,这是仁人所厌恶,而急于拯救其沉溺的。现在你不知道疏通水的下流,以顺应它的本性,使邻国共享安宁,却只是一时苟且之计,壅水以害人,其不仁,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你错了,还说什么胜过禹呢?大概治水这件事,看乎于心。大禹的心为天下而公,所以他的事业足以利于天下。白圭的心为一国而私,所以他的事业遂以害邻国。公私的区别,利害的关键也。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执着什么呢?

这一章书,是孟子表明诚信为行事之本。孟子说:“心能诚一叫做亮,事有持守叫做执。只有执着而后事可成,只有诚信而后事可执。君子之所以执着而不改变,是因为他诚信而无伪。如果观察事理未明,是非难决,因而存心未实,意见多混淆,本无必为之志,怎么会有不易的坚持?对于事情,必定会游移不定,而很少有所执持了。诚然!君子没有诚信就无法执着。大概君子自从穷究事理之后,对于凡事物”

之故,无不变而通之以成其亮,自无不变而通之以成其执。彼执于一偏之见者,先已失其为亮,又安足以为执哉!」

译所以,没有不通过变通来成就其明达的,也没有不通过变通来成就其坚守的。那些固执于片面见解的人,首先已经失去了明达,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坚守呢!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旣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防之人至矣。与谗谄靣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此一章书,见为政者在集众善以成其善也。当时鲁君知乐正子之贤,欲使执国政。孟子曰:「乐正子见用于鲁,道其得行矣。吾闻之,喜而不能成寐。」公孙丑问曰:「士必有其才,而后可任其事。乐正子强毅足以执持国政乎?」孟子曰:「否。」公孙丑又问:「有知虑足以图谋国政乎?」孟子曰:「否。」公孙丑又问:「多闻博识足以通逹国政乎?」孟子曰:「否。」公孙丑于是疑三者旣非所长,则何以居位而称职,乃问曰:「然则奚为喜而不寐?」孟子曰:「为政之道,贵虚中以受善。其为人也,于凡善言善行,无不心诚好之,此其所以喜也。」公孙丑曰:「好善遂足以治鲁国乎?」孟子曰:「善取诸己则有尽,取诸人则无穷。以彼好善之心,虽治天下有余裕,而况鲁国乎?」是何也?凡言以心受,惟心能取者,斯言毕予焉。夫茍好善,则举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之远而来告之以善。由是用天下之言,理一国之事,其何难之有?夫茍不好善,则人将曰:「彼之为人,訑訑然自足其智,以为予旣已知之矣。虽告之以善,其安听乎?」夫此訑訑之声、音顔色,人皆知其无好善之心,将风声所播,里足不前,而距絶善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直谅多闻之士远而谗谄面防之人至矣。与谗谄面防之人居,而所见所闻无一善言善行,居身日以非,行事日以谬,国欲治可得乎?甚矣,好善优于天下,而乐正子之得为政,为可防喜也。凡为政者,能舎己以来天下之喜,则善不必自已出,而政无不举。否则,自以为智者,适所以成愚;自以为圣者,适所以成狂。《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君天下与相天下者,皆不可不知也。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此一章书,是明君子去就之义,以见仕之不茍也。陈臻问于孟子曰:君子处世,旣不可不仕以明高,亦不可苟且以幸进。古之君子,必何如而后仕乎?孟子曰:时之遭遇不同,君子之自处亦异。其就而仕者有三,其去而不仕者亦有三。盖君子之仕,非以干求利禄,志在行其道也。如为人君者,有乐道忘势之心,有尊贤图治之意,屈己以迎之内,▯其敬外尽其礼,且虚怀信任,言我将纳用其言,是吾道可行之机也,则就之。若外之礼貌虽存,而中之信任不笃,言旣不行,君子必不可以虚拘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能即行其言,而接待之间,犹能内▯其敬,外尽其礼,是亦尊贤敬士之君,可与有为,亦吾道可行之机也,则就之。若礼貌寖衰,则好贤之诚已薄,君子当见防而作矣,则去之。此皆委曲为行道计也。其下有所遇困穷,君旣不能用,又不能礼,▯使朝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戸其君始闻而悔之曰:贤者处于吾国,吾大者不能行其致君泽民之道,复不能从其因事纳诲之言,使饥饿于我之土地,又不能尽养贤之礼,吾防以为耻。于是供餽以周之。夫君之于民,亦有周给之义,兹更有悔过之言,受之而养其身以有待,亦所以存吾道也,是亦就之之意。然所受有节,不过免死而已,岂滥受

译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问:“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公孙丑问:“有智谋吗?”孟子说:“不。”公孙丑问:“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公孙丑问:“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孟子说:“因为他为人喜欢听取善言。喜欢听取善言就足够了吗?”孟子说:“喜欢听取善言,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治理鲁国呢?如果真正喜欢听取善言,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远千里而来,把善言告诉他。如果不喜欢听取善言,那么别人就会说:‘哼!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哼’的声音和脸色,会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贤士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媚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就会来了。与谗媚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在一起,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这一章书,表明执政者在于汇集众人的善来成就自己的善。当时鲁君知道乐正子贤能,想让他执掌国政。孟子说:“乐正子在鲁国被任用,正道大概可以实行了。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问:“士人必定要有才能,然后才可以担任事务。乐正子刚强坚毅足以执掌国政吗?”孟子说:“不。”公孙丑又问:“有智谋足以谋划国政吗?”孟子说:“不。”公孙丑又问:“见闻广博足以通晓国政吗?”孟子说:“不。”公孙丑于是怀疑这三者既然不是他的长处,那么凭什么居位而称职,于是问:“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孟子说:“为政的道理,贵在虚心接受善言。他为人,对于一切善言善行,没有不诚心喜欢的,这就是高兴的原因。”公孙丑说:“喜欢听取善言就足以治理鲁国吗?”孟子说:“善从自己那里获取是有限的,从别人那里获取则是无穷的。凭借他喜欢听取善言的心,即使治理天下也绰绰有余,何况鲁国呢?”为什么呢?凡是言语用心接受,只有心能汲取的,这言语才会全部给予。如果真正喜欢听取善言,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远千里而来,把善言告诉他。因此用天下的言语,治理一国的事情,有什么困难的呢?如果不喜欢听取善言,那么别人就会说:“他为人,自以为是的样子,自认为我已经知道了。即使把善言告诉他,他怎么会听呢?”这种自以为是的声音、脸色,人们都知道他没有喜欢听取善言的心,将会风声所传,脚步不前,而把善人拒之于千里之外。贤士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士人远离,而谗媚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就来了。与谗媚阿谀、当面恭维背后诽谤的人在一起,所看到的、听到的没有一件善言善行,修身日益错误,行事日益荒谬,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喜欢听取善言对于治理天下来说是多么优越啊,而乐正子得以执政,是值得庆幸的。凡是为政者,能够舍弃自己而招来天下的善,那么善不必出于自己,而政事没有不兴办的。否则,自以为聪明的人,恰好成为愚蠢;自以为圣明的人,恰好成为狂妄。《尚书》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称王,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灭亡。喜欢发问就会丰富,自以为是就会狭隘。”统治天下和辅佐天下的人,都不能不知道这一点。

陈臻问:“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做官?”孟子说:“出仕的情况有三种,离职的情况也有三种。如果君主恭敬有礼地迎接,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如果礼貌没有减退,但不实行他的主张,就离职。其次,虽然不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时恭敬有礼,就出仕;如果礼貌减退,就离职。最下等的情况是,早上吃不饱,晚上吃不饱,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后说:‘我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主张,让他在我的土地上挨饿,我感到耻辱。’于是供给周济,也可以接受,只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这一章书,阐明君子去留的道义,以显示做官的不苟且。陈臻问孟子:“君子处世,既然不能不做官以表明高尚,也不能苟且以求侥幸晋升。古代的君子,必定怎样才做官呢?”孟子说:“时势遭遇不同,君子的自处也不同。出仕的情况有三种,离职的情况也有三种。大抵君子的出仕,不是为了谋求利禄,志向在于实行他的道。如果作为君主,有乐于道而忘记权势的心,有尊重贤才谋求治理的意图,屈己以迎接他,内心恭敬,外表尽礼,而且虚怀信任,说我将采纳他的主张,这是我的道可以实行的契机,就出仕。如果外表的礼貌虽然存在,但内心的信任不笃,主张已经不实行,君子必定不可以空守拘束,就离职。其次,虽然不能立即实行他的主张,但接待之间,还能内心恭敬,外表尽礼,这也是尊重贤才敬重士人的君主,可以有所作为,也是我的道可以实行的契机,就出仕。如果礼貌逐渐减退,那么好贤的诚意已经淡薄,君子应当见机而作,就离职。这都是委曲为实行道义打算的。最下等的情况是有所遭遇困穷,君主既不能用他,又不能以礼相待,致使他朝夕不食,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开始听说而后悔说:‘贤者处于我的国家,我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致君泽民的道,又不能听从他因事纳诲的主张,让他在我的土地上挨饿,又不能尽养贤的礼,我认为这是耻辱。’于是供给周济。君主对于百姓,也有周济的义务,这里更有悔过的言语,接受它来养活自身以等待时机,也是为了保存我的道,这也是出仕的意思。然而接受有节制,不过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难道会滥受

而茍畱哉?是亦去之之意也。古君子去就之义,大畧如此。盖君子之遭遇,听言为行道之实,礼貌亦行道之机,故皆可委曲而就,为人君者。必谏行,言听而后为好贤之诚,使人视礼貌为去就,则己浅矣。

译难道就姑且留下来吗?这也是打算离去的意思。古代君子对于离职与任职的原则,大致就是这样。因为君子所遇到的情况,听取意见是践行道义的实际内容,礼数仪节也是践行道义的契机,所以都可以委曲求全地去侍奉君主。君主必定要在谏言被采纳、意见被听从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好贤诚意;如果让他人把礼数仪节作为去留的标准,那么君主的心胸就太浅薄了。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説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徴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此一章书,见圣贤皆成于忧患,而安乐之不可狃也。孟子曰:「自古圣君贤臣,大约兴于艰难困苦者为多。如舜,圣帝也,发于畎亩之中;傅説,贤相也,高宗举于版筑之间;胶鬲,贤臣也,文王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齐之贤相也,囚于士官而桓公举之;孙叔敖,楚之贤臣也,隠于海滨而庄王举之;百里奚,秦之贤臣也,混于市廛而穆公举之。是何其初则抑欝顿挫,而后乃德业炳赫若此乎?是皆有天焉,非偶然也。天将以君相之大任付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使意不得舒;劳其筋骨,使身不得息;饿其体肤,而饮食不充;空乏其身,而财用不足。凡身之所行,与其意之所欲为,相为拂乱而逆其志愿。凡此者,皆所以竦动其理义之心,使之惕然自奋,坚忍其嗜欲之性,使之澹然无求。且阅歴艰难,扩充识见才力之所不能者,使增益之所以智防勇沉才全德备,一旦可以当大任而无难也。此不独圣贤为然,凡中人之资,每因有过失,然后翻然改悔,盖不能谨始于平日,必待事势穷廹,困于心而不得通,衡于虑而不得顺,然后感奋而兴起;不能烛理于防微,必待过失显著,验于人之色,▯于人之声,然后警醒而通晓。此又不独人情为然,凡有国家者,内无法度之世臣、谏诤之贤士,则无以闻其过,而易至于怠荒;外无强大之敌国侵凌之外患,则无以惕其心,而易至于骄縦。国鲜有。不亡者,由此观之,可见忧患者,人以为可危,而不知为增益德性之具;安乐者,人以为可恃,而不知为渐至危亡之阶也。人安可恶忧患而躭安乐也哉?盖用人者,将投之以宏钜,必先择之于艰难。汤之所以立贤无方也。守国者,虑忧患则常安,狃安乐则常危。益之所以儆戒无虞也。孟子此言,何其明切而警凛与?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孟子欲人思教者之心也。孟子曰:「人之材质不同,君子之施教亦异,故教亦多方矣。予于人之有不善者,习染旣防,拒絶之而不屑教诲者,亦有之。然我之心,无非使之惕然悔悟,改恶迁善,非忍而絶之,实激而进之,是亦教诲之而已矣。人可不以教者之心为心乎?」盖圣贤大道为公,视天下无弃才,曲成而不遗,抑扬进退,无非教也。帝王之黜陟予夺,推之以至于刑罚流就,无非使天下向善而已矣。故曰:「刑以弼教也。」

  日讲四书解义巻二十四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巻二十五

  孟子【下之七】

  尽心章句上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飬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夀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发明心性之学,以见天人之合一也。孟子曰:「人之主宰乎一身者,惟心。心乃人之神明,具众理而应万事。其体量至为宏大,人能充满其量,使全体大用,无一毫之亏欠,则必由于知性。性者,心所具之理,即事穷究而洞然无疑,则理明而心之体全矣。夫此理,在性为健顺五常之徳,在天即为于穆流行之本,非有二也。能知性,则性所从出之原,亦融防贯通矣。知天,何事外求哉?君子达天之学,如此心固当尽,而又贵有以存之。心之出入无时,必常操而」

不舍一动一静不使夺于外诱之私,性固当知,而又贵有以养之。性之纯然不杂宜常顺而不悖,勿忘勿助,不使违乎自然之则心与性皆天之付于我者,存飬如此,则天理常存,即所以奉承乎天而无违也。君子事

译孟子说:“舜从田野耕作之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之中被举荐,胶鬲从鱼盐贩子之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获释被任用为相,孙叔敖从隐居的海滨被举荐,百里奚从市井之中被举荐。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样的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以致肌肤消瘦,使他受贫困之苦,使他做事不顺,(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人常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作为;(一个人的想法,只有)从脸色上显露出来,在声音中抒发出来,然后才能为人们所了解。一个国家,内部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君王的贤士,外部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的忧患,这个国家往往会灭亡。这样以后,人们才会明白忧患使人生存发展,安逸享乐使人萎靡死亡。”这一章书,表明圣贤都是在忧患中成就的,而安乐是不可沉溺的。孟子说:“自古以来的圣君贤臣,大抵在艰难困苦中兴起的人居多。如舜,是圣明的帝王,从田野耕作之中被起用;傅说,是贤能的宰相,商高宗从筑墙的劳作之中举荐他;胶鬲,是贤能的臣子,周文王从鱼盐贩子之中举荐他;管夷吾,是齐国的贤相,被囚禁在狱官手中而齐桓公举荐他;孙叔敖,是楚国的贤臣,隐居在海滨而楚庄王举荐他;百里奚,是秦国的贤臣,混迹于市井之中而秦穆公举荐他。为什么他们起初都遭受压抑挫折,而后道德功业却如此显赫呢?这都是上天的安排,不是偶然的。上天将要赋予这些人君相的重大使命,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让他的意志不得舒展;使他的筋骨劳累,让他的身体不得休息;使他经受饥饿,让他的饮食不充足;使他受贫困之苦,让他的财物用度不足。凡是他的行为,和他内心想要做的,都相互违背扰乱而违背他的志愿。凡此种种,都是为了惊动他明辨理义的心,让他警惕而自我奋发,坚忍他嗜欲的本性,让他淡泊而无欲求。并且经历艰难,扩充见识才能所不能及的地方,让他增益智慧、防备、勇气,使才能完备、德行具备,一旦可以担当大任而没有困难。这不仅圣贤如此,凡是中等资质的人,往往因为有过失,然后才幡然悔悟,大概不能在日常谨慎开始,一定要等到事态紧迫,内心困扰而不能通达,思虑阻塞而不能顺遂,然后才感奋而兴起;不能在细微处洞察事理,一定要等到过失显著,从别人的脸色上验证,从别人的声音中听闻,然后才警醒而通晓。这又不只是人情如此,凡是拥有国家的人,内部没有坚守法度的世臣、敢于谏诤的贤士,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错,而容易走向怠惰荒废;外部没有强大的敌国侵凌的外患,就无法警惕自己的心,而容易走向骄纵。国家很少有不灭亡的。由此看来,可见忧患,人们认为危险,却不知道是增益德性的工具;安乐,人们认为可以依赖,却不知道是逐渐走向危亡的阶梯。人们怎么可以厌恶忧患而沉溺安乐呢?大概任用的人,将要托付以宏大的重任,一定要先在艰难中选拔他。商汤之所以不拘一格地任用贤才,就是这个道理。守卫国家的人,考虑到忧患就常常安定,沉溺于安乐就常常危险。益之所以警戒没有忧患,就是这个道理。孟子的这些话,多么明确切中而令人警醒啊!

孟子说:“教育的方法也有很多。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罢了。”

这一章书,是孟子希望人们思考教育者的心意。孟子说:“人的资质不同,君子施行教育的方法也不同,所以教育的方法也很多样。对于有不善的人,习染已经很深,拒绝而不屑于教诲的,也有这种情况。然而我的心,无非是让他警惕而悔悟,改恶向善,不是忍心断绝他,实在是激励他进取,这也是一种教诲罢了。人们能不把教育者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吗?”大概圣贤的大道是公有的,看待天下没有废弃的人才,曲折成全而不遗漏,抑扬进退,无非都是教育。帝王对官员的升降赏罚,推广到刑罚流放,无非是让天下人向善罢了。所以说:“刑罚是用来辅助教育的。”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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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五

孟子【下之七】

尽心章句上

孟子说:“能充分发扬本心的人,就能认识他的本性。认识了本性,就能认识天了。保持本心,涵养本性,这就是侍奉天的方法。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不动摇,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这就是确立命运的方法。”

这一章书,是孟子阐发心性之学,以表明天人的合一。孟子说:“主宰一个人身体的,只有心。心是人的神明,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它的体量极其宏大,人如果能充满它的量,使全体大用,没有一丝一毫的亏欠,那么必定是由于认识本性。本性,是心所具备的理,就事理穷究而洞然无疑,那么理就明了而心的本体就完整了。这个理,在本性中是健顺五常的德行,在天上就是于穆流行的根本,并不是两回事。能认识本性,那么本性所从出的本源,也就融会贯通了。认识天,何必向外求呢?君子通达天的学问,像这样心固然应当充分发扬,而又贵在有所保持。心的出入没有定时,一定要经常操持而不放弃,一动一静不使被外诱的私欲所夺,本性固然应当认识,而又贵在有所涵养。本性纯然不杂,适宜经常顺从而不违背,不要遗忘也不要助长,不使违背自然的法则。心和本性都是天赋予我的,保持涵养像这样,那么天理就常存,这就是侍奉天而没有违背的方法。君子侍奉天……”

天之学如此,然使知天事天,犹不能不惑于殀夀之故,而修身之学怠焉,非仁智之尽也。惟尽心知性,至于洞彻之极而殀夀不以贰其心,存心养性以脩其身,而俟夫命之自至,则天所付于我之理,毫无亏欠,而命自我立矣,岂非知天事天之全功乎?人主继天立极时与天命相陟降,惟当格物致知以穷理,存心养性以脩身,与天地合其徳。又何天之不可知?何天之不可事?何命之不可立哉?故禨祥祸福,数也,而知天不在乎是。郊坛享祀,文也,而事天不尽乎是。祷祀鬼神,妄也,而立命不繋乎是。夫亦求之于身心性命之实天人合一之理而已矣。

译天道之学如此,然而即使知道天道并侍奉天道,仍然不能不困惑于夭折与长寿的原因,从而使得修养身心的学问懈怠,这并不是仁爱和智慧的极致。只有竭尽本心、体认本性,达到透彻理解的极致,从而夭折与长寿不能使内心动摇,保持本心、涵养本性以修养自身,等待天命自然到来,那么上天赋予我的天理便毫无亏欠,而命运由我自己确立了,这难道不是知道天道并侍奉天道的全部功效吗?君主继承天道、确立准则,与天命一同升降,只应当通过探究事物原理来获得真知以穷尽天理,保持本心、涵养本性以修养自身,与天地合其德行。又有什么天道是不可知的呢?又有什么天道是不可侍奉的呢?又有什么命运是不可确立的呢?所以吉凶祸福,是定数,但知道天道不在于此。郊外祭坛的祭祀,是礼仪,但侍奉天道不完全在于此。祈祷祭祀鬼神,是虚妄,但确立命运不依赖于这些。这也只是在身心性命真实的道理中寻求天人合一的天理罢了。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此一章书,是孟子示人以顺受正命之学也。孟子曰:「凡人之生,吉凶祸福,遭遇不同,莫非天之所主宰,是谓气数之命。然其中有正命焉。为善而获福,固谓之正;即为善而或防祸,亦不可不谓之正。是盖莫之致而至者,人但当顺受乎此而已。是故知正命者,凡行险侥幸,祸机所伏之地,皆所不蹈,必不立乎岩墙之下焉。」所谓正命者,谓何?君子平日存心养性以脩身,而气数脩短,听之自然,全而归之者,此正命也。行险侥幸,自蹈危亡,如桎梏而死之类,此皆人所为,而非天之正命也。人可不思顺受其正哉?孟子言顺受,非茫无操持,听之气数适然之遭而已也。盖尽道正,顺受之实,不愧不怍,则可以达天,自求多福,斯可以立命。孰谓天运不由于人事哉?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戒人之妄求也。孟子曰:「人之孜孜而求者不一,亦当辨其有益与无益耳。如求则得之,勤脩始能有获;舍则失之,弃置即已,遗忘是得失系于所求,乃求之有益者也。此无他,仁义礼智为吾性固有之良,求其在我者也,焉有不得哉?若夫求之则有道焉,度于义理而不可妄求;得之则有命焉,限于气数而不可必得,是得失不系于所求,乃求之无益者也。此无他,富贵利达非吾身固有之物,求其在外者也,而可以幸得哉?人亦当审所求矣。夫人之希心利禄者,往往以为求之有益。孟子之所谓有道,即孔子之所谓进以礼,退以义也;孟子之所谓有命,即孔子之所谓得之不得曰有命也。圣贤安命自脩之学,皆如此。」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此一章书,是孟子勉人以尽性之学也。孟子曰:「天下事物之理,其端有万,然无不备于人性分之内。如有父子君臣,则仁义之理已备;有耳目视听,则聪明之理已备。大而伦纪,小而事物,其当然之则,皆浑然具足于性中者也。而克尽其理者,则有安勉之不同焉。诚自反于身,而所备之理皆实践而无少虚假,则不待强勉,而一身之内莫非天理之流行,乐孰逾于此乎?反身而诚,则仁在是矣。人不皆自然而能于是,有求至乎仁之事,是殆莫切于强恕。人之逺乎仁者,由私意之间隔。诚能勉强力行,推己及人之事,则心公而理得,求仁莫近于此。其于皆备之体,无少欠缺,不犹夫自然而诚者乎?可见本体无事外求,而工夫在于实践。万物皆备,即仁也。体仁之实,莫大于诚;求仁之方,莫切于恕。」《中庸》曰:「明善诚身。」又曰:「忠恕违道不逺。」圣贤尽性之学,有异防与。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警人知道之意也。孟子曰:「人日在斯道之中,则当尽夫眀道之实。」盖天下之事,莫不有当然之理与所以然之故。乃人伦日用之事,或日行之而不能灼知其所当然,或习熟矣而不能察识其所以然,是以终身行其事而不能知其道者,固甚众也。盖道即人而具,大而君臣父子之伦,近而视听言动之节,小而一事一物之微,皆道所贯注。日行日习,而不能加眀察之功,致使发于偏私,乘于物欲,而日与道逺。庸众固无责矣,体道之君子,顾可不自警省乎哉!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此一章书,是孟子警人知耻也。孟子曰:「人之所以得免于庸众而可入于圣贤者,全是一念羞恶之心,以激励于前,而惩创于后。故人不可以无耻也。盖为不善而不能改,此已之无所耻也。能以此为深耻,自能迁善逺恶,而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矣。」孔子论士,以「行已有耻」为明体之学,此正善恶之闗,而圣庸之介也。故圣贤重之。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

译孟子说:“一切莫非天命,顺从承受那正当的命。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尽了自己的本分而死,是正当的命;因犯罪受刑而死,不是正当的命。”这一章书,是孟子向人展示顺受正命的学问。孟子说:“凡人的生存,吉凶祸福,遭遇各不相同,没有不是上天所主宰的,这叫做气数之命。然而其中有正命。行善而获得福报,固然称为正;即使行善却遭遇祸患,也不能不称为正。这是因为没有刻意招致却自然到来的,人只应当顺从承受这个罢了。所以懂得正命的人,凡是行险侥幸、祸患潜伏的地方,都不去涉足,必定不会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所谓正命,是指什么呢?君子平日存心养性来修身,而气数的长短,听任自然,完整地回归于天,这就是正命。行险侥幸,自蹈危亡,比如因犯罪受刑而死之类,这都是人为造成的,而不是上天的正命。人能不思考顺受那正当的命吗?孟子说顺受,并不是茫然没有操守,只是听任气数偶然遭遇而已。因为尽道就是正,顺受的实质,无愧无怍,这样就可以通达天理,自求多福,这样就可以立命。谁说天运不取决于人事呢?

孟子说:“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是追求对得到有好处,因为追求的是在我自身的东西。追求有正当的途径,得到与否由天命决定,这是追求对得到没有好处,因为追求的是在外面的东西。”

这一章书,是孟子告诫人们不要妄求。孟子说:“人们孜孜不倦地追求的事物不一,也应当分辨有益与无益。比如追求就能得到,勤奋修养才能有所收获;放弃就会失去,弃置就罢了,遗忘就是得失取决于所追求的东西,这是追求有益的情况。这没有别的,仁义礼智是我本性固有的善端,追求的是在我自身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呢?至于追求有正当的途径,合乎义理而不能妄求;得到与否由天命决定,受限于气数而不能必定得到,这是得失不取决于所追求的东西,是追求无益的情况。这没有别的,富贵利达不是我身体固有的东西,追求的是在外面的东西,难道可以侥幸得到吗?人也应当审慎所追求的了。那些一心追求利禄的人,往往认为追求是有益的。孟子所说的有道,就是孔子所说的进以礼,退以义;孟子所说的有命,就是孔子所说的得之不得曰有命。圣贤安命自修的学问,都是这样的。”

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了。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努力践行恕道,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

这一章书,是孟子勉励人们尽性的学问。孟子说:“天下事物的道理,其端绪有万种,但没有不具备于人性分内的。比如有父子君臣,那么仁义的道理就已经具备;有耳目视听,那么聪明的道理就已经具备。大到伦理纲纪,小到事物,其当然的法则,都浑然具足于性中。而能尽这些道理的,则有安适与勉强的不同。真诚地反省自身,而所具备的道理都实践而没有丝毫虚假,那么不待勉强,而一身之内莫非天理的流行,快乐哪有超过这个的呢?反省自身而真诚,那么仁就在这里了。人不能都自然而能于此,有求至仁的事情,这大概没有比强恕更切近的。人远离仁,是由于私意的间隔。如果能勉力践行,推己及人的事情,那么心公正而理得,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对于皆备的本体,没有少许欠缺,不就像自然而真诚的人吗?可见本体无事外求,而工夫在于实践。万物皆备,就是仁。体仁的实质,没有比诚更大的;求仁的方法,没有比恕更切近的。”《中庸》说:“明善诚身。”又说:“忠恕违道不远。”圣贤尽性的学问,没有不同的地方。

孟子说:“实行它却不显著,习惯了却不察觉,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这是众人的情况。”

这一章书,是孟子警示人们知道的意思。孟子说:“人每天在这道之中,就应当尽明白道的实质。”盖天下之事,没有不有当然之理与所以然之故的。乃人伦日用之事,或者每天实行却不能灼知其所当然,或者习熟了却不能察识其所以然,因此终身行其事而不能知其道的,本来很多。盖道即人而具,大到君臣父子之伦,近到视听言动之节,小到一事一物之微,都是道所贯注的。日行日习,而不能加明察之功,致使发于偏私,乘于物欲,而日与道远。庸众固然无责了,体道的君子,难道可以不自我警省吗!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以无耻为耻,就无耻了。”

这一章书,是孟子警示人们知耻。孟子说:“人之所以能免于庸众而可入于圣贤的,全是一念羞恶之心,以激励于前,而惩创于后。所以人不可以无耻。盖为不善而不能改,这是自己无所耻。能以此为深耻,自然能迁善远恶,而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了。”孔子论士,以“行己有耻”为明体之学,这正是善恶的关键,而圣庸的分界。所以圣贤重视它。

孟子说:“耻对于人,太大了。为机

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译善于权变的人,没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如果不以不如别人为耻,那又怎么能够比得上别人呢?

此一章书,是孟子戒人之忘耻也。孟子曰:「羞恶者,乃人生固有之良心,所系于人为最重。盖有此羞恶之心,则希圣希贤,而日进于髙眀;无此羞恶之心,则茍且因循,而日流于污下。人可忽视此一念哉?」世之失其本心者,劳心于机械,而为笼络之术;从事于变诈,而为反覆之行人。皆以为深耻,而彼反以为得计。若此等人,更何所用其愧耻之心乎?此心既失,则耻之一念,己不若人,将放辟邪侈,无所不至。更何若人之有耻之系于人也?岂不重哉?夫人主之所以风厉天下,使之勇于为善者,全在动其愧耻之心。故孔子云:「有耻且格,则知耻之一念,发于寤寐,沦于肌肤,不可强也。」诚天下之人为一不善,若挞市朝之辱,非人君祓濯于上,百姓服教畏神于下,而能然乎?故「大畏民志」,又有耻且格之本也。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犹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此一章书,见君当以道重士,士当以道自重也。孟子曰:「贤者之系于人国,最重也。以辅君徳,则使之为尧为舜;以佐治理,则使之为唐为虞。」所以古之贤王,好人道徳之善,而忘己尊贵之势。然人君之所以重士者,以其道也。君重其道,而士先不能以道自重,则其本已失,何以为辅世长民之具乎?所以古之贤士,亦未甞无所好无所忘也。其所乐者,己之道;而所忘者,人之势。此非矫情轻世以眀髙,盖抱道自重,使微动于势分之尊,遂自丧其乐道之实。故王公不能内致恭敬之心,外尽尊崇之礼,则不得数见贤者。数见且不可得,而况得而臣之乎?盖虚懐下贤,者人君之盛事,故不嫌于屈己;而抱道自重者,士君子之大节,亦非同于自矜。古之君臣相尚以道,往往如此,不如是不足以得伊傅之臣,而止以来干时希进之士耳。其可忽乎哉?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逰乎?吾语子:逰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徳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已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脩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此一章书,是孟子示人以穷达自得之学也。时人有宋句践者,游説之士也。孟子谓之曰:「子好游于诸侯乎?吾语子以游説之道。夫游于人国,而人之知不知,不可必也。然内返诸心,所得在我。人知之亦嚣嚣而自得,不以为喜;人不知亦嚣嚣而自得,不以为戚。则内重外轻,随遇而安矣。」宋句践问曰:「自得非易,何如斯可以嚣嚣乎?」孟子曰:「君子处世,固非徇物,亦非矫情。盖在我者重,则在人者自轻。如吾心所得之善,谓之徳,恭敬奉持之而不敢忽,则天爵贵而人爵不足荣。吾身所守之正,谓之义,欣慕爱乐之而不敢违,则操履端而外物不能诱,斯可以嚣嚣自得矣。」故士当穷而在下,则以所尊所乐者守之,为义而为特立独行之操;当达而在位,则以所尊所乐者行之,为道而成济世安民之业。惟其穷不失义,故处则为幽人之贞,而士得已焉;惟其达不离道,故出则慰斯民之心,而民不失望焉。曷不观于古之人乎?古之人得志而在位,则以道义为政教之施,而福泽加于百姓;不得志而伏处,则以道义为脩持之具,而闻望着于当时。是穷非徒穷,有以独善其身;达非徒达,有以兼善天下。此自得之实,而穷达之所以一致也。何知与不知之足以动其心哉?孟子之所言,殆即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之流与。士君子必以此自命,而后处为纯儒,出为王佐,而不违乎用舍之宜。朝廷必以此用人,而后处足以风励天下,出足以润泽生民,而可以收道徳之效。孟子讵仅为游説。之士,言哉?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此一章书,是孟子勉人以豪杰自待之意。孟子曰:「天性之良,人所同得,

译这一章书,是孟子告诫人们不要忘记羞耻之心。孟子说:“羞恶之心,是人与生俱来的良心,对于人的影响最为重大。拥有这种羞恶之心,就会向往圣贤,每天向高明境界进步;没有这种羞恶之心,就会苟且因循,每天向污浊卑下的境地沉沦。人怎么能忽视这一念呢?”世上那些丧失本心的人,费尽心机于权谋算计,施行笼络控制的手段;从事欺诈变幻,成为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们本应以此为深重的耻辱,却反而认为这是得计。像这样的人,哪里还用得着惭愧羞耻之心呢?这颗心一旦丧失,那么“耻”这一念头,即便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也将放纵邪僻、行为不正,无所不至。又哪里还有别人因有羞耻之心而受到感化呢?这难道不严重吗?君主之所以能教化激励天下,使人们勇于行善,全在于触动他们的惭愧羞耻之心。所以孔子说:“有羞耻之心并且能归于正道,那么知道羞耻这一念头,就会在睡梦中显现,渗透进肌肤,不是勉强能做到的。”如果天下人做了一件不善的事,就像受到在街市上鞭打的耻辱一样,如果不是君主在上清除涤荡,百姓在下服从教化、敬畏神明,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所以“使民众内心敬畏”,又有“有羞耻之心并且能归于正道”的根本。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喜好善道而忘记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独自不是这样吗?他们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屡次见到他们;见到尚且不能屡次,何况能让他们做臣子呢?”

这一章书,表明君主应当以道义尊重士人,士人应当以道义自重。孟子说:“贤者对于国家的影响,最为重大。用来辅佐君主的德行,就能使君主成为尧舜;用来辅助治理政事,就能使国家成为唐虞盛世。”所以古代的贤明君王,喜好道德之善,而忘记自己尊贵的权势。然而君主之所以尊重士人,是因为他们的道义。君主尊重他们的道义,而士人如果不能先以道义自重,那么根本就已经丧失,怎么能成为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的人才呢?所以古代的贤士,也不是没有喜好和忘记的东西。他们所乐于坚持的,是自己的道义;所忘记的,是别人的权势。这并不是矫揉造作、轻视世俗以显示清高,而是怀抱道义以自重,如果稍微被权势尊卑所动摇,就会丧失自己乐于道义的实质。所以王公如果不能内心保持恭敬,外表尽到尊崇的礼节,就不能屡次见到贤者。屡次相见尚且不可得,何况能让他们做臣子呢?大概虚心礼贤下士,是君主的盛德之事,所以不嫌弃委屈自己;而怀抱道义自重,是士君子的大节,也不同于自我夸耀。古代的君臣以道义互相推崇,往往就是这样,不这样做不足以得到伊尹、傅说那样的臣子,而只能招来迎合时势、谋求进身的士人罢了。这怎么能忽视呢?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历吗?我告诉你:别人了解你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你也安然自得。”宋句践问:“怎么样才能安然自得呢?”孟子说:“尊崇道德、喜爱道义就可以安然自得了。”所以士人在困顿时不丧失道义,显达时不背离正道。困顿时不丧失道义,所以士人能安守本分;显达时不背离正道,所以百姓不失望。古人得志时,恩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以显现于世。困顿时就独自修养好自身,显达时就同时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这一章书,是孟子向人们展示关于困顿与显达都能自得其乐的学问。当时有个叫宋句践的人,是游说之士。孟子对他说:“你喜欢在诸侯间游历吗?我告诉你游说的道理。在各国游历,别人了解或不了解,是不可预料的。然而内心反省自己,所得在于自身。别人了解你也安然自得,不因此高兴;别人不了解你也安然自得,不因此忧愁。那么内心看重而外物轻视,随遇而安了。”宋句践问:“自得其乐不容易,怎么样才能安然自得呢?”孟子说:“君子处世,固然不迎合外物,也不矫揉造作。大概自身看重的,在别人那里自然就看轻。如我心中所获得的善,称为道德,恭敬地奉持它而不敢忽视,那么天爵尊贵而人爵不足以荣耀。我自身所坚守的正,称为道义,欣慕喜爱它而不敢违背,那么操行端正而外物不能诱惑,这样就可以安然自得了。”所以士人在困顿处于下位时,就用所尊崇所喜爱的来坚守,作为道义而成为特立独行的操守;在显达处于高位时,就用所尊崇所喜爱的来施行,作为正道而成就济世安民的功业。正因为困顿时不丧失道义,所以隐居时能保持隐士的贞洁,而士人能安守本分;正因为显达时不背离正道,所以出仕时能安慰百姓的心,而百姓不失望。为什么不看看古人呢?古人得志处于高位,就用道义作为政教的施行,而福泽加于百姓;不得志而隐居,就用道义作为修养的凭借,而声望显赫于当时。这是困顿并非仅仅是困顿,有办法独自修养好自身;显达并非仅仅是显达,有办法同时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这是自得其乐的实质,也是困顿与显达之所以一致的原因。哪里了解与不了解足以动摇他们的心呢?孟子所说的,大概也就是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实行道义以通达其道的一类吧。士君子一定要以此自命,然后隐居时能成为纯儒,出仕时能成为王佐,而不违背任用或舍弃的适宜。朝廷一定要以此用人,然后隐居时足以教化激励天下,出仕时足以滋润百姓,从而可以收到道德的效果。孟子难道仅仅是为游说之士说话吗?

孟子说:“等待周文王然后兴起的人,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也能兴起。”

这一章书,是孟子勉励人们以豪杰自待的意思。孟子说:“天性中的良善,是人们共同拥有的,

而庸众之蔽锢已深,贤哲之奋兴,独力故待文王之教化,而后感发兴起于善者,此凡民也。若夫才智过人之豪杰,禀乎天性者,既优蔽于物欲者,亦浅。其卓然自立,不因乎人,岂待文王而后兴哉?人奈何自等于凡民,而不以豪杰自待也?」夫圣人不一,而独举文王为言者,教化之泽莫盛于文王。《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夀考,遐不作人?」言文王教思之无穷也。又曰:「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言文王作人之效也。天下豪杰少,而凡民多,为人君者,不当以卓立独行槩天下为豪杰,而当以化行俗美,变天下之凡民,其亦以文王为法,而可哉?

译然而平庸大众的蒙蔽锢结已经太深,贤明哲人的奋起兴起,单凭个人的力量,所以必须等待文王的教化,之后才能感发兴起向善的人,这些是普通的百姓。至于那些才智超过常人的豪杰,禀受于天性,即使被物欲所蒙蔽,也是浅显的。他们卓越地自立,不依赖他人,难道要等文王之后才兴起吗?人们怎么能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百姓,而不以豪杰的标准来对待自己呢?圣人并不只有一位,却只举文王来说,是因为教化的恩泽没有比文王更盛大的了。《诗经》说:“那浩瀚的云汉,在天上彰显文采。周王长寿,难道不造就人才吗?”这是说文王教化的心思无穷无尽。又说:“于是成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成就。”这是说文王造就人才的功效。天下的豪杰少,而普通百姓多,作为君主,不应当以卓立独行来概括天下人为豪杰,而应当以教化施行、风俗美好,改变天下的普通百姓,这也以文王为榜样,是可以的吧?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逺矣。」此一章书,见人不当以富贵动其心也。孟子曰:「人生以道徳为重,遭遇之隆盛于己无加,亦于己无损。然非有过人之识量,鲜有不为其所动者。今有人于此,以匹夫之微,而一旦附益之以晋卿韩魏之家,猝然投之于富贵,而骄矜之意不萌于中,满假之色不形于外,自视欿然,谦虚,此必其内重而外轻,已大而物小,有逺过于人者矣,岂易得哉?盖人之材,犹夫器也。器大则所受者大,器小则所受者小。不独遗大投艰难付之斗筲之器,即髙爵厚禄,亦难载于浅陋之人。能淡视富贵者,即其能肩任事功者也。能不为宠利动者,即其不为患难移者也。持此以衡天下士,其亦可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此一章书,见王道无非以爱民为心也。孟子曰:「好逸而恶劳,好生而恶杀者,斯民同然。」之心有逸而无劳,有生而无杀者,圣王因民之治,至不得已而使民杀,民亦岂无道以处此哉?如城郭之脩治,农田之耕凿,吾意本欲佚民,而非此则民反不能常佚,是劳在一日者,佚在百年。其使民也,实以佚道使之也,民咸谅其不得已而使之之心,虽劳而不怨矣。如盗贼之必刑,奸究之必诛,吾意本欲生民,而非此则民反不得遂其生,是杀在一二人者,生在千万人。其杀之也,实以生道杀之也,民咸信其不得已而杀之之心,虽死不怨杀者矣。盖劳民动众,君子所戒;眀慎用刑,圣人所贵。惟常存佚之、生之之心,而仍必致谨夫使之、杀之之事,况敢有非时之兴作与恣意之刑戮乎哉?所谓王道以人情为端者,亦审乎此而已矣。

孟子曰:「覇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此一章书,是孟子言王道之大也。孟子曰:「治化之浅深,由于主徳;主徳之纯驳,騐于民风。是故行覇道而为覇者,其小恩小▯易结百姓之心,而生其感;其民风则见美市防,驩虞如也。行王道而为王者,其深仁厚泽沦洽百姓之心,而忘其徳;其民风则广大自得,皥皥如也。皥皥之气象何如?民之所恶,恶之刑罚当其罪,虽杀之而民不知怨;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耕凿安其常,虽利之而民无所归其功。顺民性之自然,而匡直辅翼之,是以民日迁于善,而忘乎上之教。民风如此,真所谓时雍之治,太和之化,岂驩虞之可言乎?盖王天下之君子,徳盛化神,凡身之所临,政教经厯之地,便己民风丕变,无不化而归于善者;凡心之所存,神明黙运之时,便己从欲而治,有至神而莫能测其所以然者。天地之所覆载,皆王化之所周流,上下与天地同其运行焉。岂如覇者之邀名市▯,小补于一时一事而已哉!」夫王道、覇道之不同,所辨止在公私,而其量遂分大小。违道以干百姓之誉,此覇道之所以小也;无党无偏,荡荡平平,此王道之所以大也。先儒谓王覇之辨,莫明于孟子,而言王道气象之广大,无有偹于此章者。为人君者,当思其气象为何如,而措之政事焉,则得矣。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此一章书,言政教感人之异,欲为人君者审所尚也。孟子曰:「人君有仁厚之言,则百姓闻而知感;有恺悌之声,则百姓闻而知爱。二者均足以入人,然仁言布于一时,不如人声着于平日之入人为尤深也。」人君有法度之善政,所以防闲乎百姓;有礼义之善教,所以化导乎百姓。二者均足以得民,然善政以制其外,不如善教以格其内之得民为尤至也。善政不如善教者,何以言之?善政则有法制禁令之宻,而百姓怵于为非,有不咸遵约束而畏之者乎?善教则有礼乐陶淑之功,而百姓乐于为善,有不懽欣鼓舞而爱之者乎?善政则经画详而民生遂,民生遂而国用充,可以得民财;

译孟子说:“即使把韩、魏两家那样的富贵加在他身上,如果他自我审视时依然感到不足,那么他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这一章书,表明人不应让富贵动摇内心。孟子说:“人生以道德为重,遭遇的显赫盛大对自己既无增加,也无损害。然而,如果没有超过常人的见识和度量,很少有人不被它所动摇。现在假设有个人,原本是个地位低微的平民,一旦加上像晋国卿大夫韩、魏那样的富贵,突然置身于富贵之中,而骄傲自满的念头不在心中萌生,自满自负的神色不在外表显露,自我审视时依然感到不足,保持谦虚,这一定是他内心重视道德而轻视外物,自身宏大而视外物渺小,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哪里容易得到呢?大概人的才能,就像器物一样。器物大,容纳的东西就多;器物小,容纳的东西就少。不仅重大的责任难以托付给才识浅陋的人,即使是高官厚禄,也难以承载于浅陋之人。能够淡然看待富贵的人,就是能够担当事业功绩的人。能够不被宠幸利益所动摇的人,就是能够不被患难所改变的人。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天下的士人,也就足够了。”

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来役使百姓,即使劳累百姓也不会怨恨;用保全百姓性命的道理来处死百姓,即使被处死百姓也不会怨恨。”这一章书,表明王道无非是以爱护百姓为心。孟子说:“喜欢安逸而厌恶劳累,喜欢生存而厌恶死亡,这是百姓共同的心理。心中只有安逸而没有劳累,只有生存而没有死亡,圣王顺应百姓的心理来治理,到了不得已而役使百姓、处死百姓的时候,百姓难道没有道理来对待这种情况吗?比如修筑城墙,开垦农田,我的本意是想让百姓安逸,如果不这样做,百姓反而不能长久安逸,这是用一天的劳累换取百年的安逸。役使百姓,实际上是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来役使他们,百姓都体谅他不得已而役使百姓的心意,即使劳累也不会怨恨。比如盗贼必须受刑,奸恶之人必须诛杀,我的本意是想让百姓生存,如果不这样做,百姓反而不能保全性命,这是处死一两个人而保全千万人的性命。处死他们,实际上是用保全百姓性命的道理来处死他们,百姓都相信他不得已而处死他们的心意,即使被处死也不会怨恨处死他们的人了。大概劳役百姓、兴师动众,是君子所警戒的;明智谨慎地使用刑罚,是圣人所珍视的。只有常怀让百姓安逸、保全百姓性命的心意,并且仍然务必谨慎对待役使百姓、处死百姓的事情,哪里还敢有不合时宜的工程和随意的刑戮呢?所谓王道以人情为开端,也就是审察这一点罢了。”

孟子说:“霸主的百姓,快乐喜悦的样子;王者的百姓,和乐自得的样子。处死他们而不怨恨,给他们利益而不归功于君主。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让他们这样做的。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会发生变化,所存留的地方就会产生神奇的效果,上下与天地一同运行。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这一章书,是孟子论述王道的大。孟子说:“教化的深浅,取决于君主的德行;君主德行的纯粹或驳杂,体现在民风上。所以实行霸道而成为霸主,他的小恩小惠容易结拢百姓的心,使他们产生感激;他的民风则表现为在市场中炫耀美好,快乐喜悦的样子。实行王道而成为王者,他的深仁厚泽浸润百姓的心,使他们忘记他的恩德;他的民风则表现为广大自得,和乐自得的样子。和乐自得的气象是怎样的?百姓所厌恶的,厌恶刑罚当其罪,即使处死他们百姓也不知道怨恨;顺应百姓所利的而给他们利益,耕作安居其常,即使给他们利益百姓也不归功于君主。顺应百姓性情的自然,而匡正辅助他们,因此百姓一天天向善,而忘记君上的教化。民风如此,真可以说是时世和雍的治理,太和的教化,哪里是快乐喜悦可以形容的呢?大概统治天下的君子,德行盛大教化神奇,凡是身体所临之处,政教经历之地,就已经民风大变,无不教化而归于善;凡是心中所存,神明默运之时,就已经从欲而治,有至神而莫能测其所以然者。天地所覆盖承载的,都是王化所周流的,上下与天地一同运行。哪里像霸主那样邀名市惠,只是对一时一事的小补益呢!”王道、霸道不同,所辨别的只在公私,而它们的量就分出大小。违背道义来求取百姓的赞誉,这是霸道之所以小的原因;没有党派偏见,荡荡平平,这是王道之所以大的原因。先儒说王霸的辨别,没有比孟子更明白的,而论述王道气象的广大,没有比这一章更完备的。作为君主,应当思考这种气象是怎样的,而将其施行于政事上,就对了。

孟子说:“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声誉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赢得民心。良好的政令使百姓畏惧,良好的教化使百姓喜爱。良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富,良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这一章书,论述政教感化人的不同,希望作为君主的人审慎所崇尚的。孟子说:“君主有仁厚的言语,百姓听到就会知道感激;有和乐平易的声誉,百姓听到就会知道喜爱。两者都足以深入人心,然而仁言布于一时,不如声誉着于平日那样深入人心更为深刻。”君主有法度的良好政令,用来防范约束百姓;有礼义的良好教化,用来化导百姓。两者都足以赢得民心,然而良好政令从外部制约,不如良好教化从内部感化那样赢得民心更为彻底。良好政令不如良好教化,怎么说呢?良好政令有法制禁令的严密,百姓害怕做坏事,有不遵守约束而畏惧的吗?良好教化有礼乐陶冶的功效,百姓乐于做好事,有不欢欣鼓舞而喜爱的吗?良好政令规划详细而民生顺利,民生顺利而国家用度充足,可以得到百姓的财富;

善教则仁义行而民俗厚,民俗厚而忠爱生,可以得民心。以民畏与民爱较,以得民财与得民心较,善政之不如善教也,彰眀较着矣。夫政教不可偏废,后世但知令行禁止为国家之大务,而不知兴民行化、民俗措天下于太平者,则頼乎仁育义渐、善教之为功多也,可勿审所尚哉?

译善于教化,仁义就能推行,民风就会淳厚;民风淳厚,忠诚与爱心就会产生,从而可以赢得民心。将民众的畏惧与民众的爱戴相比,将获取民众的财富与赢得民众的心相比,善政不如善教,这一点是明显且显著的。政令与教化不可偏废,后世只知道法令执行、禁令禁止是国家的大事,却不知道使民众行为端正、教化流行,将天下置于太平盛世的,主要依靠仁爱的养育和道义的潜移默化,善教的功效更多,能不审慎地看待所崇尚的东西吗?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此一章书,是孟子示人以仁义之本心,而欲其加扩充之功也。孟子曰:「天性之良,人所固有,能扩而充之,不可胜用矣。」盖人有所能,皆由于学;若不烦讲习而自能者,此乃吾性本然之能,其良能也。人有所知,皆由于虑;若不假思索而自知者,此乃吾性本然之知,其良知也。所谓良知、良能者,维何?孩提之童,絶无知识,然未有不知爱其亲者;及其稍长,知识有限,然未有不知敬其兄者。此非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乎?夫此爱亲之心,乃吾性之仁所发;此敬长之心,乃吾性之义所发。仁义至大,我以为见端于爱敬者,岂有他哉?盖由爱亲、敬长,一人此心,千万人亦此心。仁义本天下之公理,而爱敬亦天下之同情。达之天下而无不然,可见仁义为本心固有之良,无疑矣。是以王者因性牖民,莫先于明孝弟之义,亲逊之风成,即仁义之化洽,岂俟外求乎哉?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逰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防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此一章书,见圣心以虚受天下之善也。孟子曰:「圣人之心,浑然天理,未有所触,则淡然若忘;一有所感,则虚而能应。如帝舜未登庸之时,耕于深山之中,所与居者木石,所与游者鹿豕。以其形迹而观之,何以异于深山之野人哉?然此时圣心之内,万理渊涵,特无所感焉,斯停蓄而不觉耳。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以在人之善而合乎圣心之善,随感輙应,闻善言则急受之,见善行则急行之,融防贯通,殆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非圣心之至虚至明,而能受天下之善若此乎?」盖人心之灵明,欲其常虚,欲其常静,方寸之内,絶无畛域,絶无私累,而后可以受天下之善。况人君一日万几,善不善杂进,要使此心常如明镜止水,自然妍媸立辨于天下事,泛应曲当,无不咸宜矣,可不以大舜为法与?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此一章书,是孟子教人扩充其本心也。孟子曰:「人心至虚至灵,虽当物欲蔽锢之后,而本体之明未甞不时时▯露于最初之一念。如事之不当为者,初亦知其不当为;事之不当欲者,初亦知其不当欲。此虽中材而下之人,断未有无此一念者。迨一转念,而利害惑于中,纷华动于外,初见为不可为者而竟为之,初见为不可欲者而竟欲之。此念一失,放荡而不知返,本体之明遂不可复问矣。人诚以义制事,断然持之,而无为其所不为;以礼制心,凛然防之,而无欲其所不欲。如此,则所为者皆合于冝,所欲者皆当于理,清明在躬,而天心来复,圣贤学问,岂有余事哉?如此而已矣。」孟子之所谓「无为无欲」,即《大学》之所谓「毋自欺」也。人常令此「不为不欲」之一念烱然内觉,不为私欲所蒙,是之谓察识;卓然振拔,不为外物所诱,是之谓扩充。要,岂外本心而求之哉?

孟子曰:「人之有徳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此一章书,见人困而后能达也。孟子曰:「昏愚每起于晏安,而聪明多生于忧患。人情大抵然也。」在心之理,谓之徳;以理烛事,见于未然是,谓徳之慧。处事之方,谓之术;因事循理,善其当然是,谓术之知。人之能有此者,恒由乎灾患之来,动心忍性,磨厉而能然也。天下惟孤逺之臣、庶孽之子,处于危疑之地,而不能得乎君亲,其处心也危惧,尝専一而不敢肆;其虑患也深逺,尝精宻而不敢忽。故能达于事理,而全乎忠孝之道也。此非徳慧术知之生于疢疾者哉?由此推之,天下安危之数,不系于时势,而系于人心。心常凛,则危可使安;心一肆,则安可使危。古人云:「晏安酖毒,不可懐也。」可不儆哉!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

译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他天生的能力;不用思考就知道的,那是他天生的智慧。刚会走路的幼儿,没有不知道喜爱自己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一些,没有不知道尊敬自己兄长的。亲爱父母,就是仁;尊敬兄长,就是义。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这种心能通达于天下。”这一章书,是孟子向人们展示仁义的本来本心,并希望人们加以扩充的功夫。孟子说:“天性中的善,是人本来就有的,如果能够扩充它,就会用之不竭了。”大概人的各种能力,都来自于学习;如果不经过讲解学习而自然能做到的,这就是我们本性中原本就有的能力,即良能。人的各种知识,都来自于思考;如果不借助思索而自然知道的,这就是我们本性中原本就有的知识,即良知。所说的良知、良能,是什么呢?刚会走路的幼儿,完全没有知识,然而没有不知道喜爱自己父母的;等到他们稍大一些,知识有限,然而没有不知道尊敬自己兄长的。这难道不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吗?这种爱亲的心,是我们本性中仁的发端;这种敬长的心,是我们本性中义的发端。仁义极其宏大,我认为它们发端于爱敬,难道有别的吗?大概由爱亲、敬长,一个人有这样的心,千万人也是这样的心。仁义本是天下的公理,而爱敬也是天下的同情。推及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可见仁义是本心固有的善,毫无疑问了。因此君王顺应本性来引导百姓,没有比阐明孝悌的意义更优先的了,亲爱谦让的风气形成,仁义的教化就融洽了,哪里还需要向外寻求呢?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木头石头居住在一起,与鹿猪游玩,他之所以不同于深山的野人,是因为他很少(像野人那样)放纵。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的心以虚空来接受天下的善。孟子说:“圣人的心,浑然全是天理,没有受到触动时,就淡然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旦有所感触,就虚空而能应对外物。比如帝舜未被任用之前,在深山中耕种,和他居住在一起的是木头石头,和他游玩的是鹿猪。从他的形迹来看,他和深山的野人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此时圣人心中,万理深藏,只是没有受到感触罢了,所以停蓄而不自觉。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因为别人的善符合圣人内心的善,随感即应,听到善言就急切地接受,看到善行就急切地实行,融会贯通,几乎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如果不是圣人心极其虚空极其光明,怎么能像这样接受天下的善呢?”大概人心的灵明,要让它常常虚空,常常宁静,方寸之内,完全没有界限,完全没有私欲的牵累,然后才能接受天下的善。何况君主每天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善与不善混杂而来,要使这颗心常常像明镜止水,自然天下事物的美丑立刻就能分辨,广泛应对曲折得当,没有不合适的,难道可以不以大舜为榜样吗?

孟子说:“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想要那些不该想要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了。”这一章书,是孟子教导人扩充他的本心。孟子说:“人心极其虚空极其灵明,即使在物欲遮蔽禁锢之后,本体的光明也未曾不时时显露于最初的一念。比如事情不该做的,起初也知道不该做;事情不该想要的,起初也知道不该想要。这即使是中等才能以下的人,断然没有没有这一念的。等到转了一个念头,利害在心中迷惑,繁华在外边动摇,起初认为不可做的竟然做了,起初认为不可想要的竟然想要了。这一念一旦失去,放纵而不知道返回,本体的光明就再也无法追问了。人如果真能用义来制约事情,坚决地持守,而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用礼来制约心,严肃地防范,而不想要那些不该想要的东西。这样,所做的都符合适宜,所想要的都合乎道理,清明在身,而天心复归,圣贤的学问,难道还有多余的事吗?这样就可以了。”孟子所说的“无为无欲”,就是《大学》所说的“不要自欺”。人常常让这“不为不欲”的一念在内心清楚地觉察,不被私欲所蒙蔽,这就叫察识;卓然振作拔起,不被外物所诱惑,这就叫扩充。总之,难道要离开本心去寻求吗?

孟子说:“人有道德、智慧、技艺、知识,常常存在于疾病之中。只有孤臣孽子,他们操心危险,考虑祸患深远,所以通达。”

这一章书,表明人经过困顿而后能通达。孟子说:“昏庸愚昧常常起于安逸,而聪明多生于忧患。人情大体都是这样。”在心里的理,叫做德;用理来烛照事情,在事情发生前就知道,叫做德的慧。处理事情的方法,叫做术;根据事情遵循理,善于处理应当做的,叫做术的知。人能有这些,常常是因为灾祸患难的到来,触动心志,使性格坚忍,磨砺而能这样。天下只有孤远之臣、庶孽之子,处于危险疑虑的地位,而不能得到君主父母的信任,他们处心危惧,常常专一而不敢放肆;他们考虑祸患深远,常常精密而不敢忽视。所以能通达事理,而保全忠孝之道。这不是道德智慧技艺知识生于疾病吗?由此推论,天下安危的定数,不系于时势,而系于人心。心常常敬畏,那么危险可以使它安定;心一旦放肆,那么安定可以使它危险。古人说:“安逸是毒酒,不可怀恋。”难道可以不警惕吗!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

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已而物正者也。」

译侍奉君主而取悦于他的,是容悦之臣。以安定国家为快乐的,是安社稷之臣。通达道义,认为可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的,是天民。端正自己从而使万物各得其所的,是大人。

此一章书,是孟子列言臣品,欲人以容悦为戒,而思臻乎臣道之极也。孟子曰:「人臣事君之道不同,以富贵为念者,不足言矣。进此,则有以功名为重者,又有以道徳为重者,又有道全徳备而忘乎道徳之名者。如有一等臣,其事君也,不知引君当道为事,専务阿徇以求君之容已,専事逄迎以求君之恱己,此所谓患得患失之鄙夫,奚足语于臣道哉?有一等安社稷臣者,其处心积虑,惟思措社稷于常安,虽犯顔而不顾,虽尽瘁而不辞,惟以安社稷为恱,此可谓忠贞之臣矣。有一等全备乎天理而为天民者,视道徳为重,视功名为轻,必圣君在上,可以行其道于天下,以济世安民,而后出而行之,必不肎小试其道以徇世,此惟伊吕之徒方足以当之,此可谓天下之士矣。又有一等徳盛化神之大人者,但正已而非有心于正物,然上而君感其徳自格其非心;下而民化其徳咸归于王道,此忘其为之之迹,而大而化,化而神者矣。非圣人其孰能之?盖国家必得忠贞笃棐之臣,匡襄辅弼,而后可以安社稷;必得道徳纯备之臣,正己率物,而后可以行王道。然使容恱之臣间杂乎其间,则虽功名之士且不屑就,况道徳之儒乎?故任人以图治者,欲收事功道徳之效,必自去容恱之臣始。」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此一章书,见君子性分之真乐也。孟子曰:「乐之在势位者,其乐浅;乐之在道徳者,其乐深。人皆以王天下为至可乐,不知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何谓三乐?人生之所至愿而难必者,莫如父母兄弟之间,此盖有天焉,而非人所能为也。若父母俱存,而罔极之恩可报;兄弟无故,而友爱之道可施,此天伦之盛事也,一乐也。人生之内省无疚者,为最难,非克己之尽不能也。诚于天所赋予之理,备之而絶无亏歉,仰可以不愧于天;于人所当尽之道,行之而絶无虚伪,俯可以不怍于人,此性情之愉快也,二乐也。人生之所最难得者,广其道于一时,而传其道于后世。今则得天下明睿之才,而聚于一堂,讲习讨论,以成其才,涵育甄陶,以养其徳此教思之无穷也,三乐也。三者乃天伦道徳之真乐,君子有此三乐,岂以王天下动其心哉?夫王天下之所以可乐者,非以其势之尊、位之崇也。防泽溥遍,则来四海九州之爱戴;徳业隆盛,则继圣帝贤王之道统。故古人不以势位为足重,而亦不以势位为可轻。诚使王天下者,彛伦攸叙,慎脩罔愆,而又得英贤辐辏,共襄太平,则安见势分中遂无性分之乐也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此一章书,是言性之得于天者至重也。孟子曰:「内而徳性,外而事功,皆君子所不敢忽。然其中则有轻重存焉。」故泽被生民者,君子之愿也。若土地则幅▯至广,人民则生齿甚繁,恩泽可以逺暨,君子宁不欲之?然未免限于方域,而君子之所乐,不在乎此。若天下统于一人,居中可以制外,尽四海之民,皆可得而抚绥安定之,是吾道大行,无一夫不被其泽,岂非君子之所乐乎?然事功虽盛,而君子之所性,不在乎此。君子之所性,得之于天,而尽之于人,虽逹而在上位,大行其道,而非于性有所加;虽穷而在下位,不得行其道,而非于性有所损。盖由本来之分数一定,既非有余,亦无不足,非外至之境遇所得而损益者也。君子之所性,果何如哉?仁义礼智四者,本性之徳,而蕴于心者也。君子心体清明,毫无物欲之累,故四徳之根柢于心也,坚固而不可摇;其▯越于外也,自光华而不可掩,则见其睟然见于面,而清和润泽,莫非四徳之流行;盎于背

译这一章书,是孟子列举臣子的品类,想要人们以逢迎取悦为戒,而思考达到臣道的极致。孟子说:“人臣侍奉君主的原则不同,把富贵放在心上的人,不值得谈论了。进一层,有把功名利禄看得很重的人,又有把道德看得很重的人,又有道德完备而忘却了道德之名的人。如果有一类臣子,他侍奉君主,不知道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作为要务,专门从事阿谀顺从来求得君主的宽容自己,专门从事逢迎讨好来求得君主的喜悦自己,这就是所谓患得患失的鄙夫,哪里值得谈论臣道呢?有一类安定社稷的臣子,他处心积虑,只想着使社稷处于长久的安定,即使冒犯君主脸色也不顾惜,即使竭尽辛劳也不推辞,只以安定社稷为乐,这可以称为忠贞的臣子了。有一类完全具备天理而成为天民的人,看重道德,轻视功名,必定要有圣明的君主在位,可以在天下推行他的道,来济世安民,然后才出来施行,必定不肯稍微施展他的道来迎合世俗,这只有伊尹、吕尚之类的人才足以担当,这可以称为天下的士人了。又有一类德盛化神的伟大人物,只是端正自己而没有刻意端正万物的念头,然而在上君主感化于他的德行,自然纠正了错误的念头;在下百姓感化于他的德行,都归向王道,这是忘却了施为的痕迹,而宏大并化育万物,化育万物而达到神妙境界的人。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呢?大概国家必定要得到忠贞笃实的臣子,匡正辅助,然后才可以安定社稷;必定要得到道德纯备的臣子,端正自己并引导万物,然后才可以施行王道。然而如果让逢迎取悦的臣子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是功名之士尚且不屑于就职,何况道德的儒者呢?所以用人来谋求治理的人,想要收获事功和道德的效果,必定要从去除逢迎取悦的臣子开始。”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第一种快乐;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来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其中。”

这一章书,体现了君子本性中真正的快乐。孟子说:“快乐在于权势地位的人,他的快乐浅薄;快乐在于道德的人,他的快乐深厚。人们都认为称王天下是最快乐的,不知道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其中。”什么是三种快乐?人生中最希望却难以必然得到的,没有比父母兄弟之间更甚的了,这大概有天命在其中,而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如果父母都健在,那么报答无尽恩情就可以实现;兄弟没有灾祸,那么友爱之道就可以施行,这是天伦中的盛事,是第一种快乐。人生中内心反省没有愧疚,是最难的,不彻底克制私欲是做不到的。对于天所赋予的道理,真诚地具备而绝无亏欠,抬头可以无愧于天;对于人应当尽到的道义,践行而绝无虚伪,低头可以无愧于人,这是性情上的愉快,是第二种快乐。人生中最难得的是,在当世广泛推行其道,并将其道流传给后世。如今得到了天下明睿的人才,聚集在一堂,讲习讨论,来成就他们的才能,涵育陶冶,来培养他们的德行,这是教化思虑的无穷乐趣,是第三种快乐。这三种是天伦道德中的真乐,君子有了这三种快乐,难道会因为称王天下而动摇他的心吗?称王天下之所以快乐,并不是因为它的权势尊贵、地位崇高。恩泽广布,就会招来四海九州的爱戴;德业隆盛,就会继承圣帝贤王的道统。所以古人不把权势地位看得太重,也不把权势地位看得太轻。如果真的称王天下的人,伦理秩序井然,谨慎修养没有过失,而又得到英贤汇聚,共同成就太平,那么怎么见得在权势地位中就没有本性中的快乐呢?

孟子说:“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民众,君子所希望所快乐的,并不在于此。居于天下之中而立,安定四海之民,君子所乐所性的,并不在于此。君子所性,即使大道大行也不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减损,这是因为本性已定。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它们焕发出来的光泽润泽,表现在脸上,充盈在背上,延伸到四肢,四肢不言而喻。”

这一章书,是说本性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最为重要。孟子说:“内在的德性,外在的事功,都是君子不敢忽视的。然而其中却有轻重之分。”所以恩泽遍及百姓,是君子的愿望。如果土地极其广阔,人口非常繁盛,恩泽可以远及,君子难道不希望吗?然而未免受限于地域,而君子所快乐的,不在于此。如果天下统一于一人,居于中可以控制外部,尽四海之民,都可以得到安抚安定,这是我的道大行,没有一个人不蒙受恩泽,难道不是君子所快乐的吗?然而事功虽然盛大,而君子所性的,不在于此。君子所性,从上天那里得到,而在人身上穷尽,即使显达而在上位,大行其道,也不是在性上有所增加;即使穷困而在下位,不能行其道,也不是在性上有所减损。这是因为本来的分定已经确定,既没有多余,也没有不足,不是外在的境遇所能增减的。君子所性,究竟是怎样的呢?仁义礼智四者,是本性的德行,而蕴藏在心中。君子心体清明,毫无物欲的牵累,所以四德的根基在心中,坚固而不可动摇;它们焕发于外,自然光华而不可掩盖,那么看见它们润泽地表现在脸上,清和润泽,无非是四德的流行;充盈在背上

而丰厚盈溢,莫非四徳之充满。其被于四体也,皆不待命令,而自然动中规矩,莫非四徳之敷施。积中达外之盛如此,则君子之所性,岂穷达所得而加损者哉?孟子此言,非薄事功也,正以重事功。尧舜之勲华,不出性分以内之事,人主以仁义礼智之天徳▯,而为永清大定之王道,则事功与性功,讵有二乎哉?

译而丰厚充盈,无不是四德的充满。其施加于四肢百体,都不需要命令,就自然合乎规矩,无不是四德的施行。内积外达的盛况如此,那么君子所禀受的本性,难道是境遇的穷困或显达所能增减的吗?孟子这话,并非轻视事功,正是为了重视事功。尧舜的勋业光华,不出本性分内之事,君主以仁义礼智的天德,来成就永远清明、大治的王道,那么事功与性功,难道有二样吗?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此一章书是勉人君法文王而行养老之政也。孟子曰:为政莫先于善俗,善俗莫先于养老。尚齿引年,三代所共,而良法美意,莫备于文王。当日伯夷辟纣之虐,隠于北海之滨,闻文王作而兴起,曰:盍归往乎?吾闻西伯▯政施仁,善养老者。太公避纣之虐,隠于东海之滨,闻文王作而兴起,曰:盍归往乎?吾闻西伯▯政施仁,善养老者。伯夷、太公,天下之仁人也。天下有能善养老之君,则仁人皆归往之矣。今以文王治岐之政言之,一夫受以五亩之宅,于墙下隙地树之以桑,使匹妇治蚕,而老者之衣足于帛矣。五母鸡、二母彘,使无失其孕字之时,而老者之食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而不夺其农时,八口之家仰事俯育,足以无饥矣。由此观之,伯夷、太公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岂恃夫沾沾小恩小恵、家赐而人给之哉?不过制其田里,定百亩、五亩之规,教之树畜,广蚕桑、鸡豚之利,使之夫耕妇织,以各养其老,如是而已矣。盖凡人年齿衰耄,则颐养为急。五十之人,非帛不暖;七十之人,非肉不饱。不暖不饱,则是冻馁其民。文王之时,无冻馁之老者,正制田里、教树畜以养老之谓也。欲行王道而厚风俗,可不以文王为法哉?后世人君亦有能礼髙年者矣,赐粟赐帛,意非不善,然朝廷之恩泽有限,而田野之利頼无穷。昔人云:君不夺农时,则国人有余食矣;不夺蚕桑,则国人有余衣矣。诚能行此,使人自为养,又何事区区五更三老之具文也哉?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此一章书,是孟子言足民乃王道之本也。孟子曰:「帝王之治天下,正徳必始于厚生,礼教必兴于富足,此断断然者。人君诚能三时不害,使民尽力于田畴,什一而征上,又薄收其税敛,则野无旷土而国无重赋,民可使富矣。此开财之源,得其道也。」财之耗于食者甚多,人主必教民以时,朝饔夕飱,按时而食也。六畜果蔬,非时者不鬻于市也。财之耗于用者无穷,人主必制民以礼,吉凶宾祭必有其节也,丰歉贵贱必有其等也。食不侈而用不滥,财不可胜用矣。此节财之流,得其道也。民富而财不可胜用如此,岂非民生之至足乎?夫民非水火不生活,则宜其爱惜之矣。然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有吝而弗与者,何哉?为其至足故也。圣人治天下,为民开财之源,节财之流,使菽粟之多如水火,无不充然至足。菽粟既如水火,则闾阎之间有无相通,缓急相济,亲爱和睦而争讼不兴,家给人足而盗贼不作,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此可见足民为治天下之要道。圣王贵五谷而贱金玉,亦在作之以勤,风之以俭,先之以轻徭薄赋,使民衣食足而教化可兴也。若不能足民,而言礼乐教化,不过茍且涂饰之具而已,岂圣人教养之道哉?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此一章书,是言孔子之道大而有本,而学圣人者有循序渐进之益也。孟子曰:道莫盛于孔子。今以孔子之道言之,其自处者高,故其视下者益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的暴政,居住在北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的暴政,居住在东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天下如果有善于奉养老人的君主,那么仁人就会把他当作归依的对象了。五亩大的宅院,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养蚕,那么老人就足以穿上丝织品了。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耽误它们繁殖的时节,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大的田地,由一个农夫耕种,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制定田地和住宅的制度,教导百姓种植和养殖,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使他们奉养自己的老人。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织品就不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食就不饱足。不暖和、不饱足,就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中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章书是勉励君主效法文王而实行养老的政策。孟子说:治理政事没有比改善风俗更优先的,改善风俗没有比奉养老人更优先的。尊重长者、推崇高龄,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传统,而良法美意,没有比文王更完备的了。当时伯夷躲避纣王的暴虐,隐居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归往呢?我听说西伯施行仁政,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的暴虐,隐居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归往呢?我听说西伯施行仁政,善于奉养老人。’伯夷、太公,是天下仁爱的人。天下如果有能善于奉养老人的君主,那么仁人都会归往他那里。现在以文王治理岐地的政事来说,一个农夫分得五亩宅院,在墙下的空地种上桑树,让妇女养蚕,那么老人的衣服就足以有丝织品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让它们不耽误孕育繁殖的时节,那么老人的食物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田地,由农夫耕种而不耽误农时,八口之家上奉养父母、下养育子女,足以不挨饿了。由此看来,伯夷、太公所说的西伯善于奉养老人,难道是靠那些点点滴滴的小恩小惠、家家赐予、人人供给吗?不过是制定田地和住宅的制度,确定百亩、五亩的规范,教导百姓种植和养殖,扩大蚕桑、鸡猪的利益,让丈夫耕种、妻子纺织,各自奉养自己的老人,如此而已。大凡人到了年老体衰的时候,颐养就是急务。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织品就不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食就不饱足。不暖和、不饱足,就是让百姓受冻挨饿。文王的时候,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正是制定田地住宅、教导种植养殖以奉养老人的意思。想要实行王道而敦厚风俗,能不效法文王吗?后世的君主也有礼遇高龄老人的,赐给粮食和丝织品,心意不是不好,但是朝廷的恩泽有限,而田野的利益无穷。古人说:君主不耽误农时,那么国人就有剩余的食物了;不耽误蚕桑,那么国人就有剩余的衣服了。如果真的能实行这些,让人们自己奉养老人,又何必去做那些五更、三老之类的虚文呢?

孟子说:“改良田地,减轻赋税,百姓就可以富裕了。按时进食,按礼使用,财物就用不尽了。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存,傍晚敲别人的门求取水火,没有人不给的,这是因为水火太充足了。圣人治理天下,让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那么百姓哪有不好的呢?”

这一章书,是孟子说使百姓富足是王道的根本。孟子说:“帝王治理天下,端正德行必定始于使百姓生活富足,礼教必定兴起于富足之中,这是确定无疑的。君主如果真的能在农忙时节不干扰百姓,让百姓尽力耕种田地,按十分之一的税率征收,又减轻赋税,那么田野没有荒废的土地而国家没有沉重的赋税,百姓就可以富裕了。这是开辟财源,掌握了方法。”财物消耗在饮食上的很多,君主一定要教导百姓按时进食,早晚吃饭,按时进餐。六畜果蔬,不合时节的不在市场上买卖。财物消耗在使用上的无穷无尽,君主一定要用礼制约束百姓,吉凶宾客祭祀必定有节制,丰歉贵贱必定有等级。饮食不奢侈而使用不浪费,财物就用不尽了。这是节制财物流通,掌握了方法。百姓富裕而财物用不尽像这样,难道不是百姓生活的极度充足吗?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存,按理应该爱惜它们。但是傍晚敲别人的门求取水火,没有人吝啬而不给的,为什么呢?因为水火太充足了。圣人治理天下,为百姓开辟财源,节制财物流通,让粮食像水火一样多,无不充满充足。粮食既然像水火一样,那么民间有无相通,缓急相济,亲爱和睦而争讼不起,家给人足而盗贼不作,那么百姓哪有不好的呢?这可见使百姓富足是治理天下的要道。圣王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也是在于用勤劳来耕作,用节俭来教化,首先实行轻徭薄赋,让百姓衣食充足而教化可以兴起。如果不能使百姓富足,而谈论礼乐教化,不过是苟且涂饰的工具罢了,难道是圣人教养的方法吗?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了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就很难被一般的水所吸引了;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就很难被一般的言论所吸引了。观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哪怕极小的缝隙也必定照耀到。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坑洼就不向前流。君子立志于道,不形成一定的规模就不能通达。”

这一章书,是说孔子的道广大而有根本,而学习圣人的人有循序渐进的好处。孟子说:道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现在以孔子的道来说,他自处的高,所以他看下面的

小。如登东山,则鲁处其下,有不小视夫鲁者乎?登泰山,则天下处其下,有不小视夫天下者乎?以人之观乎圣人之道者言之,观其大则小者不足观。如海为百谷之王,观于海而见其浩渺,则支流众派不足论矣。圣人为羣言之宗,游于圣人之门而闻其言论,则诸子百家皆绪余矣。圣人之道之大也如此,然而有本焉。夫水惟其有本,所以有波流之湍急,故观水者有术,亦观其澜而水之有本可知矣。日月惟其有明,所以容光之隙明无不照,观于容光之必照,而明之有本可知矣。观圣人之道者,何以异于是?然道固大而有本,自学者言之,岂能一蹴而遽至哉?夫流水之为物也,不盈于科则不行而前进。君子之志于圣人之道也,必日积月累,笃实于中而光辉▯越于外,然后可从容变化而造乎其极。若所积不厚,未至于成章,则不能足乎此而达乎彼,何由至于圣人之域哉?人亦宜从事于下学上达之功矣。盖不知圣道之大,则茍安卑陋而识见不宏;不知求道之序,则妄希功效而心志不一。人其可小视乎道而易视夫学哉?

译小。比如登上东山,鲁国就在它的下面,难道没有轻视鲁国的人吗?登上泰山,天下就在它的下面,难道没有轻视天下的人吗?从人们观察圣人之道的情形来说,观察了大的,那么小的就不值得观察了。比如大海是百川之王,观察大海而见到它的浩渺,那么支流众派就不值得谈论了。圣人是众说的宗主,游历于圣人的门下而听到他的言论,那么诸子百家都是残余了。圣人之道的大就是如此,然而有根本。水正因为有根本,所以有波流的湍急,因此观察水有方法,观察它的波澜而水有根本就可以知道了。日月正因为有光明,所以容光的缝隙没有不照亮的,观察容光的必照,而光明有根本就可以知道了。观察圣人之道,怎么和这个不同呢?然而道本来大而又有根本,从学习的人来说,难道能一步就立刻到达吗?流水作为物体,不充满沟坎就不能前行。君子立志于圣人之道,必须日积月累,内心笃实而光辉超越于外,然后才可以从容变化而达到极致。如果积累不厚,没有达到成章,就不能从这到达那,怎么能到达圣人的境界呢?人也应该从事于下学上达的功夫了。大概不知道圣道的大,就会苟安于卑陋而见识不宏大;不知道求道的次序,就会妄图功效而心志不专一。人怎么可以轻视道而轻视学习呢?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危言义利之介也。孟子曰:「圣人、小人相去悬絶,而其初止争一念。如有人焉,鸡鸣而起,未与物接,一念方萌之时,但孳孳为善,是虽未至于圣人之极,然所孳孳者,圣人之事矣。是即舜之徒也。有人焉,鸡鸣而起,未与物接,一念方萌之时,但孳孳为利,是虽未至于小人之极,然所孳孳者,小人之事矣。是即蹠之徒也。夫舜为天下之至圣,蹠为天下之至恶,其地位虽分天壤,而其界限则在几微。一念为善,则日循乎天理,不至于为舜不止;一念为利,则日沦于人欲,不至于为蹠不止。是岂有他哉?亦在乎利与善之间而已。人可不谨凛乎哉!」故同一为善也,而为善之念稍渉于功利,稍近于名誉,一毫间杂,即流而为利。在圣学则为诚与伪之由分,在治道则为王与霸之由辨。故孟子危言之。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辟异端而明时中之学也。孟子曰:「自学术不明,而异端纷起,吾道大中至正之理,几不明于天下。如杨子之学,主于为我,其意不以一毫利物,虽拔一毛之微而以利天下,彼必不为也。是非失之不及者乎?墨子之学,主于兼爱,其意以为无不当爱,虽摩顶至踵而可以利天下,皆为之。是非失之太过者乎?子莫知杨墨之失,中度于二子之间,而执其中,似与道为近,而不知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有意执之,则胶于一定之中,而不知称物平施之妙,是执中无权变也。与杨墨之各执其一者,何以异哉?君子所以恶夫异端之执一者,盖以其为我则害吾道之仁,兼爱则害吾道之义,执中则害吾道之时中。所举者一端,而百端之变化尽废,所以为吾道害也。夫辨为我、兼爱之非易,而辨执中之非难。尧舜相▯,不尝言执中乎?不知圣人义精仁熟,随事因物而得乎自然之中,其用至神。子莫则学未至,理未明,凡事胶执乎一定之中,其用至拘,所由愈执而愈逺耳。」《书》云:「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孔子云:「择乎中庸,得一善。」然则主善、择善,乃圣人用中之学也。异端焉足以知之?

孟子曰:「饥者甘食,渇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渇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此一章书,见人不可因所遇之穷,而累其心之正也。孟子曰:凡事有当然之理,譬之于饮食,各有正味。惟饥者之于食,渴者之于饮,尝易觉其甘,而不暇审择,是皆未得饮食之正味,为饥渴所害故也。岂惟口腹为饥渴所害,不暇择饮食之正味,而易觉其甘?人心亦为贫贱所害,不暇审富贵之正理,而惟期其得矣。人能无以饥渇之故,厌贫贱而贪富贵,以害其心,则道胜而不为欲所移,天定而不为人所夺,又何不及人之足忧哉?所以君子自命端贵,卓立之操,朝廷用人,必崇恬淡之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庶乎其可与。

孟子曰:「栁下恵不以三公易其介。」

此一章书,见圣人和中有介,而世之同流合汚者,非和也。孟子曰:「凡人和则易流。栁下恵以和称,似必与世浮沉,随俗上下,而不知,未尝一于和也。其视天下,虽无不可交之人,而大义所在,则卓然不可囬。其心虽无不可容之物,而大节所关,则确乎不可拔。当其用也,进不隠贤,必以其道;当其舍也,遗佚不怨,阨穷不悯。可穷可达,可潜可见,而是非得失之几,义利公私之辨,较然不欺,截然有守。虽有三公之位,亦将敝屣视之,而不以易其介然之操矣。其介如此,此所以为圣人之和也。若止论恵之迹,而不论恵之心,得无为同流合汚者所借口哉?」

孟子曰:「有为者,辟

译孟子说:“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谋利的人,是跖一类的人。想要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利与善之间罢了。”

这一章书,是孟子严厉地阐明义与利的界限。孟子说:“圣人与小人相差极其悬殊,而起初只争一念。如有一个人,鸡鸣就起床,还未与外物接触,念头刚刚萌生之时,只是勤勉不懈地行善,这虽然还未达到圣人的极致,然而他所勤勉的,是圣人的事。这就是舜一类的人。如有一个人,鸡鸣就起床,还未与外物接触,念头刚刚萌生之时,只是勤勉不懈地谋利,这虽然还未达到小人的极致,然而他所勤勉的,是小人的事。这就是跖一类的人。舜是天下最圣明的人,跖是天下最邪恶的人,他们的地位虽然相差天壤,而其界限却在细微之处。一念行善,就日益遵循天理,不成为舜不停止;一念谋利,就日益沉沦于人欲,不成为跖不停止。这难道有别的吗?也就在于利与善之间罢了。人能不谨慎敬畏吗!”所以同样是行善,而行善的念头稍微涉及功利,稍微接近名誉,有一丝一毫夹杂,就流变为谋利。在圣人的学问中,这是真诚与虚伪的分野;在治国之道中,这是王道与霸道的辨别。所以孟子严厉地阐明。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下一根毫毛来有利于天下,也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磨破脚跟,有利于天下就去做。子莫主张执守中道,执守中道似乎接近正道。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还是执守一端罢了。我所厌恶执守一端的人,是因为他们损害了大道,举一端而废弃了百事。”

这一章书,是孟子批驳异端而阐明时中之学。孟子说:“自从学术不明,而异端纷纷兴起,我们正道大中至正的道理,几乎不能在天下显明。如杨子的学说,主张为我,其意是不以丝毫利益他人,即使拔下一根毫毛的微小代价而有利于天下,他必定不做。这难道不是失之不及吗?墨子的学说,主张兼爱,其意是认为没有不应当爱的,即使磨破头顶至脚跟而有利于天下,都去做。这难道不是失之太过吗?子莫知道杨墨的过失,在两人之间取中道,而执守其中,似乎与道相近,却不知中道没有固定的形体,随着时势而存在,有意去执守它,就拘泥于一定的中道,而不知道称量事物、公平施行的妙处,这是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与杨墨各自执守一端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君子之所以厌恶异端执守一端,是因为为我则损害我们正道的仁,兼爱则损害我们正道的义,执中则损害我们正道的时中。所举的是一端,而百端的变化全部废弃,所以成为我们正道的祸害。辨别为我、兼爱的错误容易,而辨别执中的错误难。尧舜相传,不曾经说过执守中道吗?不知道圣人义理精熟、仁德纯熟,随事因物而得到自然的中道,其运用极其神妙。子莫则是学问未至,道理未明,凡事拘泥执守于一定的中道,其运用极其拘束,所以越是执守而越远离正道。”《尚书》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调于能专一。”孔子说:“选择中庸,得到一善。”那么以善为主、选择善,就是圣人运用中道的学问。异端哪里足以知道呢?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甘甜,口渴的人觉得饮水甘甜,这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被饥饿口渴所害。难道只有口腹有饥饿口渴的危害,人心也都有危害。人能不因为饥饿口渴的危害而成为心的危害,那么赶不上别人就不会忧虑了。”

这一章书,表明人不可因为所遭遇的困窘,而连累其心的端正。孟子说:“凡事有当然的道理,譬如饮食,各有正味。只有饥饿的人对于食物,口渴的人对于饮水,容易觉得甘甜,而不暇审慎选择,这都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被饥饿口渴所害的缘故。难道只有口腹被饥饿口渴所害,不暇选择饮食的正味,而容易觉得甘甜?人心也被贫贱所害,不暇审慎富贵的正理,而只期望得到罢了。人能不因为饥饿口渴的缘故,厌恶贫贱而贪图富贵,从而危害其心,那么道义战胜而不被欲望所移,天命注定而不被人所夺,又何必忧虑赶不上别人呢?所以君子自命端正尊贵,卓立的操守,朝廷用人,必定崇尚恬淡的节操,富贵不能使其淫乱,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差不多可以共事了。”

孟子说:“柳下惠不以三公的职位交换他的耿介。”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的和顺中有耿介,而世上同流合污的人,不是和顺。孟子说:“凡是和顺就容易流俗。柳下惠以和顺著称,似乎必定与世俗浮沉,随俗上下,却不知道,他并非一味和顺。他看待天下,虽然没有不可交往的人,而大义所在,就卓然不可回转。他的心虽然没有不可容纳的事物,而大节所关,就确乎不可拔除。当他被任用时,进仕不隐藏贤能,必定以其道;当他被舍弃时,被遗弃不怨恨,困厄穷困不忧愁。可以穷困也可以通达,可以潜隐也可以显见,而是非得失的几微,义利公私的辨别,明显不欺骗,截然有操守。即使有三公的职位,也将视如敝屣,而不以此交换他耿介的操守了。他的耿介如此,这就是圣人的和顺。如果只论柳下惠的迹相,而不论柳下惠的心,岂不是被同流合污的人所借口吗?”

孟子说:“有所作为的人,譬如

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译就像挖井一样。挖井挖了九仞深,却没能挖到泉水,仍然算是废弃的井。

此一章书,言人学贵有成,不可鋭始而怠终也。孟子曰:「天下之事,虑始为易,图成为难。人固有奋▯一时,若圣贤之道徳,帝王之事业,皆不难于旦夕取效,而其后力不能继,进鋭退速,卒于劳而鲜功者,此由持志不坚故。能▯而不能收,使后效败于垂成,而前功弃于一旦,深可惜也。」吾谓有为者,不为则已,为则必要其成。譬若掘井然,不计功之难易,期于得泉而止。若掘井九轫而不及泉,人不能得井之用,直自弃其井耳。人主负大有为之资,必终始一致,勿倦于勤,则圣学进于无疆,王道底于有成。唐虞三代之治,不难致矣。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以诚伪立王霸之辨也。孟子曰:「帝王道本无殊,而王霸心实有辨。以帝言之,钦明文思,允恭克让者,尧也;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者,舜也。知则生知,行则安行,不待脩习,天性浑全,自然而然者也。以王言之,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者,汤也;敬以胜怠,义以胜欲者,武也。知则学知,行则利行,脩身体道,以复其性,勉然而然者也。夫帝王虽有安勉之殊,而仁义则皆实有诸已,此所以徳崇而业广也。若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荘此五霸者,初无仁义之实,而但假借仁义之名以文之,如尊王讨贰,救患恤灾,事非不美,而其心原在于计功谋利,是欺世惑众,形似而实不然者也。夫五霸之习于假也,日复一日,居之不疑,而不归之于真实,则本非其有,而彼竟不觉悟,亦安知其非真有也?」噫!时至春秋,世道日壊,功烈日卑,终难返于唐虞三代之盛,此卲子所以有「五霸功之首,罪之魁」之论也与?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恱。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恱。』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明古大臣正君之苦心,以垂戒后世也。公孙丑问曰:“伊尹曰:‘予承先王付托之重,辅相嗣王,宗社安危,实有责焉。今嗣王不顺义理,予不忍习见其所为之不顺而不为匡救也。’于是伊尹以冢宰摄政,放太甲于桐宫,使密迩先王,反身改过。当时民皆大恱谓其能知天下大计,行权以匡君也。既而太甲处仁迁义,化而为贤,又以冕服迎归,反居于亳。当时民又大恱谓其能积诚意以感悟嗣王也。由此观之,贤者之为人臣也,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而迁之,而仍无伤于事君之礼与?”孟子曰:“伊尹之事,反经合道,变而得其正者也。嗣君一身上关宗社之安危,下系生民之休戚,若非率徳改行,何以上副先王付托之意?故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絶无一毫之私。凡为人臣者,有伊尹之志而为其事,则可;如无伊尹之志,则是觊觎神器,窃弄威权,簒逆不轨,乃天下万世之罪人也。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况显有其迹者哉!后世乱臣贼子,每借圣贤不得已之事以为口实,孟子比言其埀戒逺矣。”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此一章书,见君子之有功于世道也。公孙丑疑君子之无事而食,问曰:「伐檀之诗有云『不素餐兮』,言君子守志,虽一介之取与,必揆诸道义,不肎无功食禄也。然则君子必居位而有功于人国,方可食人之食。若不仕无功,则当耕而后食,今乃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子疑君子为素餐,不知君子之有功于人国者甚大。虽无卿相之位,治教之责,而上之可以尊朝廷,下之可以范风俗,未尝无事而食也。」盖君子居是国也,苟为君者能用其言,则道行于上,而国祚巩固,国计充实,安富可期矣。位望日隆,声称显著,尊荣可致矣。苟为子弟者能从其教,则道行于下,而知爱其亲,知敬其长,入孝出弟矣。内有实心,外有实事,履忠

译这一章书,讲的是人求学贵在有所成就,不可开始时锐气十足,结束时却懈怠懒惰。孟子说:“天下的事情,考虑开始时容易,谋求成功时困难。人固然有奋发于一时的,像圣贤的道德、帝王的事业,起初都不难在早晚之间取得成效,但后来力量不能持续,前进时锐利,退步时迅速,最终劳累而很少有功绩,这是因为持守志向不坚定的缘故。能开始却不能收尾,致使后来的成效在即将成功时败坏,而先前的功劳在一天之内被抛弃,实在可惜。”我说,有所作为的人,不做则已,做了就必定要追求成功。譬如挖井一样,不计算功劳的难易,以挖到泉水为止。如果挖井挖了九仞深却没有挖到泉水,人就不能得到井的用处,这不过是白白废弃了这口井罢了。君主负有大有作为的资质,必定要始终如一,不厌倦于勤勉,那么圣人的学问就会进步到没有边际,王道就会达到有所成就。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治理,就不难实现了。

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商汤周武是出于自身修养,五霸是假借仁义。长久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拥有呢?”

这一章书,是孟子用真诚与虚伪来确立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孟子说:“帝王之道本来没有不同,而王道与霸道的心确实有区别。以帝王来说,恭敬明察、文德思虑、诚信恭敬、能够谦让的,是尧;深邃智慧、文明温顺、诚信充实的,是舜。在认知上是生而知之,在行为上是安而行之,不需要修习,天性浑全,自然而然。以王来说,用义来制约事情,用礼来制约内心的,是商汤;用恭敬来战胜懈怠,用义来战胜欲望的,是周武王。在认知上是学而知之,在行为上是利而行之,修养身体、体悟大道,以恢复本性,勉力而自然达成。虽然帝王有安行与勉行的不同,但仁义都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自己心中,所以道德崇高而功业广大。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这五霸,起初没有仁义的实质,只是假借仁义的名义来粉饰,比如尊奉周王、讨伐背叛、救助患难、体恤灾祸,事情并非不美好,但他们的心原本在于计算功利、谋求利益,这是欺骗世人、迷惑大众,形式相似而实质并非如此。五霸习惯于假借,日复一日,安居其中而不怀疑,却不回归到真实,那么本来不是他们拥有的,他们竟然不觉悟,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拥有呢?”唉!时代到了春秋,世道日益败坏,功业显赫但地位卑下,终究难以回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这就是邵子之所以有“五霸是功之首,罪之魁”的论断的原因吗?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从道义的人,把太甲放逐到桐宫,百姓非常高兴。太甲变得贤明,又让他复位,百姓非常高兴。’贤德的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明,那么本来就可以放逐他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位。”

这一章书,是孟子阐明古代大臣纠正君主的苦心,以垂示警戒后世。公孙丑问:“伊尹说:‘我承受先王托付的重任,辅佐嗣王,宗庙社稷的安危,确实有责在身。现在嗣王不顺从道义,我不忍心习以为常地看他做不顺从道义的事而不加以匡正挽救。’于是伊尹以冢宰的身份摄政,把太甲放逐到桐宫,让他接近先王,反省自身、改正过错。当时百姓都非常高兴,认为他懂得天下的大计,行使权变来匡正君主。不久太甲亲近仁德、迁向道义,变得贤明,伊尹又用冕服迎接他回来,让他重新居住在亳都。当时百姓又非常高兴,认为他能够积累诚意来感悟嗣王。由此看来,贤德的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明,那么本来就可以放逐他、改变他,而仍然不损害事奉君主的礼节吗?”孟子说:“伊尹的事情,是违反常理却符合大道,变化而得到正道的。嗣君一身向上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安危,向下关系到百姓的休戚,如果不率德改行,怎么能够向上符合先王托付的意思?所以伊尹的志向,是以天下为公,而没有丝毫私心。凡是作为臣子的,有伊尹的志向而做那样的事,就可以;如果没有伊尹的志向,那就是觊觎神器,窃弄威权,篡逆不轨,是天下万世的罪人。臣子没有篡逆之心,如果有篡逆之心就必定被诛杀,何况明显有篡逆迹象的呢!后世的乱臣贼子,常常借圣贤不得已的事情作为借口,孟子这番话的垂示警戒深远啊。”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而吃饭,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君主任用他,国家就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子弟跟随他,就孝顺悌敬、忠诚守信。‘不白吃饭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功劳呢?”

这一章书,显示君子对世道有功。公孙丑怀疑君子无所事事却吃饭,问:“《伐檀》这首诗有‘不白吃饭啊’的话,是说君子坚守志向,即使是一介之取与,必定衡量道义,不肯无功受禄。那么君子必定要居位而对人国有功,才可以吃别人的饭。如果不做官没有功劳,就应当耕种然后吃饭,现在却不耕种而吃饭,为什么呢?”孟子说:“你怀疑君子是白吃饭,不知道君子对人国的功劳很大。虽然没有卿相的职位、治理教化的责任,但向上可以尊崇朝廷,向下可以规范风俗,未曾无所事事而吃饭。”大概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如果君主能够采纳他的言论,那么道义在上施行,国运巩固,国家财政充实,安定富足可以期待。地位声望日益显赫,声名显著,尊贵荣耀可以达到。如果子弟能够听从他的教化,那么道义在下施行,就知道爱护亲人,知道尊敬长辈,在家孝顺、出外悌敬。内心有实心,外有实事,履行忠

蹈信矣。定大计于社稷,导国人以兴行,其功非浅鲜也。是即安受禄养,亦道义之所当得。《诗》所云『不素餐兮』,孰有大于君子者哉?盖言君子无求之节,则一箪一豆,取舍有所不苟。论君子维世之功,虽万钟千驷,亦安然受之而不以为愧。义有各当,不可执一而论也。

译践行了诚信。在关乎国家社稷的重大决策上确立了方针,引导国人兴起善行,他的功劳并非微不足道。因此,即使安然接受俸禄供养,也是道义上应当得到的。《诗经》中所说的“不是白吃饭啊”,还有比君子更配得上这句话的吗?大抵是说,君子有无所贪求的节操,那么即使是一竹筐饭、一碗肉,在取舍上也有所不随便苟且。论及君子维系世道的功劳,即使是万钟的俸禄、千辆的车马,也能安然接受而不觉得惭愧。道义各有其恰当之处,不可以拘泥于一种标准来论断。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此一章书,是孟子论士之志趣也。昔齐王之子有名垫者,问于孟子曰:「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下至农工商贾,皆有当为之事。士居其间,上无官守于朝,下无生业于野,果何所事乎?」孟子答曰:「谓之士者,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而又不当为农工商贾之业,惟高尚其志而已。」垫又问曰:「何以谓之尚志?」孟子答之曰:「士之尚志,非他,志不在冨强功利,在乎仁义而已矣。仁莫大于好生,如杀一无罪之人,即损我好生之徳不可以为仁矣。士之志则以为我若得位,必不杀一无罪也。义莫大于逺利,如取一非所当有之物,即乖我逺利之心,不可以为义矣。士之志则以为我若得位,必不取非所有也。士既不为不仁,则心之所居,安在恻隠之仁是也;鳏寡孤独,吾欲视之如一体焉。士既不行不义,则身之所由,安在中正之义是也;纲纪法度,吾欲使之得其宜焉。士之尚志如此,则居仁而大人之体已具,由义而大人之用已全。虽未得为公卿大夫,而仁育义正以经纶天下者,取之此而裕如矣。达道之事,岂有外于隠居所求者哉?士之为士如此。」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羮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此一章书,是孟子言陈仲子洁身乱伦之非,所以维世教也。孟子曰:「士君子立身行已自有大节,矫激沽名,皆非所贵。即如陈仲子不食不义之粟,不居不义之室,推其亷介之心,设若不合于义而与之以齐国,彼必却之而不受,通国之人无不啧啧称道,信其为贤也。自吾观之,此不受之义,不过好名之心,与舍箪食豆羮之义等,但可为小亷而已。夫人道有莫大焉者,在家则为亲戚,在国则为君臣,上下纲常伦理,万世不易,不可以一日亡也。若亡亲戚、君臣、上下,则人之罪莫大于是。今仲子避兄离母,内絶天性之爱,髙蹈不仕,上乖事使之经,是亏莫大之节,负莫大之罪也。乃犹以其不食不居,区区亷洁之小者,遂信其大节,以为特立独行之贤,奚可哉!」观此可见,士君子纲维名教,当先立其大节,苟欲饰誉钓名,其弊必至于败常乱俗,不可不慎也。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防然乐而忘天下。」此一章书,是设言古圣人之处变,皆仁至义尽,为万世臣子之极则也。桃应问曰:「天下之事,处常易,处变难。茍极变之所至,即圣人处此有计穷而无可如何者。」假如舜为天子,臯陶为士师,其时瞽瞍或犯法杀人,舜虽大孝,不可以私恩废天下之公,臯陶虽称明允,不可加刑于天子之父,则如之何?孟子曰:「士师,天下之平也,职在守法。瞽瞍虽天子父,而杀人之罪不可逭,使臯陶处此,惟有执之而已矣,不暇他计也。」桃应曰:「臯陶固以执法为正,然舜天子也,以舜处此,岂不能禁止之与?」孟子曰:「夫舜恶得而禁之?法者,天之所以讨有罪,歴世相▯,不可变易。臯陶原有所受之,而非所敢私,虽天子亦不得废法以纵罪也。」桃应又曰:「禁之既不可矣,然则舜如之何而可以全其父?」孟子曰:「舜大孝人也,知有亲不知有天下,使其处此,则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其心必谓朝廷不可废法而海滨足以避罪,必将窃负瞽瞍而逃,遵海滨而处,自屏于穷僻之地以全其亲,终身承顔顺志,欣然于天性之乐而忘天下焉。」既不枉士师之法,复不伤父子之恩,舜之可为者如此而已。由此观之,可见圣贤用心之极,总不越乎天经地义之常,处事者必如是而后无余憾也。

译王子垫问道:“士人应该从事什么职业?”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趣。”王子垫又问:“什么叫崇尚高尚的志趣?”孟子说:“不过是仁义罢了。杀害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所有却去获取,是不义。安居于仁,这就是仁的所在;遵循义而行,这就是义的所在。安居于仁,遵循义而行,伟大人格者的事业就完备了。”这一章书,是孟子论述士人的志趣。从前齐王的儿子名叫垫的,问孟子说:“天下的人,上自公卿大夫,下至农工商贾,都有应当从事的职业。士人处于其中,上不在朝廷担任官职,下不在田野从事生产,究竟从事什么呢?”孟子回答说:“被称为士人,既然不能实行公卿大夫的道,又不应当从事农工商贾的职业,只有崇尚高尚的志趣罢了。”垫又问:“为什么叫崇尚高尚的志趣?”孟子回答说:“士人崇尚志趣,不是别的,志不在富强功利,而在仁义罢了。仁没有比爱惜生命更大的,如果杀害一个无罪的人,就损害了我爱惜生命的德行,不可以称为仁了。士人的志趣则认为我如果得到职位,一定不杀害一个无罪的人。义没有比远离利益更大的,如果获取一件不应当拥有的东西,就违背了我远离利益的心,不可以称为义了。士人的志趣则认为我如果得到职位,一定不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士人既然不做不仁的事,那么心所安居的,在于恻隐之仁;对于鳏寡孤独,我想视他们如同一体。士人既然不行不义的事,那么身所遵循的,在于中正之义;对于纲纪法度,我想让它们各得其所。士人崇尚志趣像这样,那么安居于仁而伟大人格者的本体已经具备,遵循义而伟大人格者的功用已经周全。虽然没有成为公卿大夫,但用仁来养育、用义来匡正以治理天下的,从这里取用也绰绰有余了。通达大道的事业,难道有超出隐居时所追求的吗?士人作为士人就是这样的。”

孟子说:“陈仲子不义地给予他齐国他都不接受,人们都相信他,这是舍弃一箪饭一豆汤那样的小义。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抛弃了亲戚、君臣、上下关系,用他的小义来相信他的大义,怎么可以呢!”

这一章书,是孟子说陈仲子洁身自好却败坏伦理的错误,以此来维护世间的教化。孟子说:“士君子立身行事自有大节,矫激沽名,都不值得推崇。就像陈仲子不吃不义的粮食,不住不义的房屋,推究他廉洁耿介的心,假如不合于义而把齐国给他,他一定推辞不接受,全国的人没有不啧啧称赞,相信他是贤人的。从我看来,这不接受的道义,不过是好名之心,与舍弃一箪饭一豆汤的道义相等,只能算是小廉罢了。人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在家就是亲戚,在国就是君臣,上下纲常伦理,万世不变,不可以一天丧失。如果丧失了亲戚、君臣、上下关系,那么人的罪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现在陈仲子躲避兄长离开母亲,在内断绝天性之爱,高蹈不仕,在上违背侍奉君主的常道,这是亏损最大的节操,背负最大的罪过。却还因为他不吃不居,区区廉洁的小节,就相信他的大节,认为他是特立独行的贤人,怎么可以呢!”看这个可以看出,士君子维系名教,应当先确立大节,如果想要修饰名誉钓取名声,其弊端必然导致败坏常理扰乱风俗,不可不谨慎。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瞽瞍杀人,那该怎么办?”孟子说:“逮捕他罢了。”桃应问:“那么舜不禁止吗?”孟子说:“舜怎么能禁止呢?皋陶是有所受命的。”桃应又问:“那么舜该怎么办?”孟子说:“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草鞋一样,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滨居住,终身欣然快乐而忘记了天下。”这一章书,是假设谈论古代圣人处理变故,都仁至义尽,为万世臣子的最高准则。桃应问道:“天下的事,处理常规容易,处理变故难。如果极变到了极点,即使圣人处理这种情况也有计穷而无可奈何的时候。”假如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那时瞽瞍或许犯法杀人,舜虽然大孝,不可以私恩废天下之公,皋陶虽然称明允,不可加刑于天子之父,那该怎么办?孟子说:“法官,是天下持平的人,职责在于守法。瞽瞍虽然是天子的父亲,而杀人的罪不可逃避,让皋陶处理这种情况,只有逮捕他罢了,来不及考虑其他。”桃应说:“皋陶固然以执法为正,然而舜是天帝,以舜处理这种情况,难道不能禁止吗?”孟子说:“舜怎么能禁止呢?法,是天用来讨伐有罪的人,历代相传,不可改变。皋陶原本有所受命,而不是敢私自决定的,即使天子也不能废法以纵容罪人。”桃应又说:“禁止既然不可以了,那么舜该怎么办才能保全他的父亲?”孟子说:“舜是大孝的人,知道有亲人不知道有天下,让他处理这种情况,那么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草鞋一样,他心里一定认为朝廷不可废法而海滨足以避罪,一定会偷偷背着瞽瞍逃跑,沿着海滨居住,自己屏退于穷僻之地以保全他的亲人,终身承顺父亲脸色意志,欣然于天性之乐而忘记天下。”既不歪曲法官的法,又不伤害父子之恩,舜能做的就是这样罢了。由此看来,可见圣贤用心的极致,总不超出天经地义的常道,处理事情的人必须像这样而后没有遗憾。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译孟子从范地前往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感慨地叹息道:“所处的环境改变人的气质,所受的滋养改变人的体态。环境的影响真是重大啊!难道他不是人的儿子吗?王子的宫殿、车马、服饰,大多与常人相同,但王子却那样与众不同,这是他所处的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那些居住在天下最广阔居所(指仁义)中的人呢?”鲁国的国君前往宋国,在垤泽城门呼喊,守门的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如此像我们的国君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相似。

此一章书,孟子因见齐王之子有所感▯而言性分之尊也。孟子尝自范邑往赴齐国,适遇齐王之子,望见其仪容气体与人不同,喟然叹曰:「人所居在尊贵之地,自然神气▯▯以居而移其气,所居尊贵则奉养有丰厚之资,自然容貌充盈以养而移其体。大矣哉,居之所系乎!」夫王子者,非犹是人之子也与?王子所居之宫室,所乘之车马,所衣之衣服,虽极其华美,然犹是宫室、车马、衣服耳,多与人同也。而王子之气体独若彼者,盖以国君之储贰,地势尊优,自与常人不同,其居使之然也。夫势分之尊,犹足以移人,况仁为天下之广居,统天徳而长万善,以之居心则心逸而休,以之居身则身安且泰。君子居此,其太和之气、道徳之光,有不塞于两间、▯于四体者乎?试更以鲁君之事验之。昔者鲁君尝之宋,适时巳向暮,门钥甚严,鲁君亲自呼于垤泽之门,守门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音与我君相似也?」夫呼于门者鲁君,而守者乃疑其似宋君,此无他故,盖二君者同居南面之尊,同享千乘之富,居既相似,故声音亦相似也。居之移气,此又其彰明较著者。然则居广居之君子,徳性中和,其不同于常人更可知矣。是以膏粱文绣,君子有所不愿,而人爵之贵常不如天爵之尊也。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此一章书,是孟子见当日诸侯交际有文无实,故▯此论也。孟子曰:「君之待士,禄养固不可少,而爱敬尤不容缺。若但廪糈以养之,而无亲爱之意,此不过豢养之而已,犹夫以畜豕之道接之也,非亲贤之▯也。若但亲昵以爱之,而无尊敬之诚,此不过爱惜之而已,犹夫以畜犬马之意畜之也,非遇士之礼也。夫食而不可不爱,爱而不可不敬,则恭敬者,岂徒在币帛交接之文乎?必先有恭敬之诚积于中,而后有币帛之文接于外。恭敬因币而见,非因币而始有,乃币之未将者也。若徒以币帛为恭敬仪享,有余而诚意不足,恭敬而无其实,则亦豕交兽畜之类矣。君子一身之去就,皆视乎礼遇之重轻,若礼意或薄,惟有洁身而去耳,岂可以虚文拘畱之哉?」当孟子之时,世衰道微,在上者初无尊贤敬士之诚,而惟恃币聘之仪节以罗致人才;在下者亦惟知戋戋币帛之可慕,而弗察夫上意之诚否。上下交趋于利,而不揆乎义理之正,故孟子▯是论以警之。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此一章书,是孟子勉人以尽性之实也。孟子曰:「人之生也,气聚而为形与色,理全而为天性,斯二者非有殊也。气不离乎理,理不杂乎气。人之有形有色,即天性之所在也。盖天所赋之理,原充满于形色,在目为明,在耳为聪,在手足为恭重,以至起居言动,莫不各有自然之理存焉。但众人气禀拘之于先,物欲蔽之于后,于是失其天性,物具而则亡,虽同然此形,无以践之矣。惟圣人清明纯粹,无气拘物蔽之私,其于天性,察之由之,无毫发之不尽,故有是形即有是性。如貌言视听思,则极于肃乂哲谋圣,实有以践其形而无歉也。可见人不可徒具此形,而学必求造于圣,苟未至于圣,于性有缺,即于形有亏,则不可为完人矣,可不勉哉!」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朞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此一章书,见三年之丧乃人子之至情,而古今上下之通义也。昔齐宣王以三年之丧为太久,欲减其时月而短之。公孙丑不知救正,乃迁就其说曰:“为期年之丧,犹胜于止而不行乎?”孟子责之曰:“父子之恩出于天性,亲丧之不可短,乃至情之不容己也。今王欲短丧,而子以朞为胜于已是,犹或有人紾戾其兄臂而缚之,子但谓之且徐徐缚之云尔。

译这一章书,孟子是因为看到齐王的儿子有所感触,从而论述本性中尊贵的道理。孟子曾经从范邑前往齐国,恰好遇见齐王的儿子,望见他的仪容气度与常人不同,感慨地叹息说:“人所处的地位尊贵,自然神气也会随之改变;所处的环境尊贵,供养就有丰厚的资财,自然容貌也会因供养而变得充盈。地位对人的影响真是重大啊!”那王子,难道不是人的儿子吗?王子所居住的宫室,所乘坐的车马,所穿着的衣服,虽然极其华美,但终究只是宫室、车马、衣服罢了,大多与常人相同。然而王子的气度却唯独像那样,大概因为他是国君的继承人,地位尊贵优越,自然与常人不同,这是他所处的环境使他这样的。那权势地位的尊贵,尚且足以改变人,何况仁是天下最广阔的居所,统摄天道之德而统领万善,用它安顿内心,内心就会安逸休息;用它安顿身体,身体就会安定舒泰。君子安住于此,那太和之气、道德之光,难道有不充满于天地之间、显发于四肢百骸的吗?再拿鲁君的事来验证一下。从前鲁君曾到宋国,当时天色已晚,城门锁闭得很严,鲁君亲自呼喊垤泽之门,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声音像我们的国君呢?”那在门口呼喊的是鲁君,而守门人却怀疑他像宋君,这没有其他原因,大概是因为两位国君都居于南面称尊的地位,都享有千乘之国的富足,所处的地位既然相似,所以声音也相似了。环境改变人的气质,这又是明显显著的例子。那么安住于仁这一广阔居所的君子,德性中和,其不同于常人就更可以知道了。因此,膏粱文绣,君子有所不愿,而人间的爵位之贵,常常不如天道的爵位之尊。

孟子说:“只给人吃而不关爱,那是像对待猪一样交往;关爱而不尊敬,那是像对待犬马一样畜养。恭敬,是在赠送礼物之前就有的。恭敬而没有诚意,君子不可以被虚文所拘束。”

这一章书,是孟子看到当时诸侯交往有形式而无实质,所以发表这样的议论。孟子说:“君主对待士人,俸禄供养固然不可少,而关爱尊敬尤其不容缺乏。如果只是供给粮食来供养他们,而没有亲爱之意,这不过是饲养他们罢了,就像用饲养猪的方法来对待他们,这不是亲近贤人的态度。如果只是亲昵地关爱他们,而没有尊敬的诚意,这不过是爱惜他们罢了,就像用畜养犬马的心意来畜养他们,这不是对待士人的礼节。既然供养不可不关爱,关爱不可不尊敬,那么恭敬,难道仅仅在于礼物交接的形式吗?必定先有恭敬的诚意积累在心中,然后才有礼物的形式表现于外。恭敬通过礼物而显现,并非因为礼物才开始有,而是在赠送礼物之前就有的。如果只把礼物当作恭敬的仪节,形式有余而诚意不足,恭敬而没有实质,那也是像对待猪犬马一样罢了。君子一生的去留,都看礼遇的轻重,如果礼意淡薄,只有洁身而去了,哪里可以用虚文来拘留他们呢?”在孟子的时代,世道衰微,在上位的人起初没有尊贤敬士的诚意,只依靠聘问的仪节来罗致人才;在下位的人也只知道微薄的礼物值得羡慕,而不考察上位者的诚意如何。上下都趋向于利益,而不揣度义理的正道,所以孟子发表这样的议论来警示他们。

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这种本性。”

这一章书,是孟子勉励人们实行尽性的实质。孟子说:“人出生,气凝聚而成形体与容貌,理完备而成天性,这两者没有区别。气不离于理,理不混杂于气。人有形体容貌,就是天性所在的地方。大概天所赋予的理,原本充满于形体容貌之中,在眼睛表现为明亮,在耳朵表现为聪慧,在手足表现为恭敬稳重,以至于起居言动,无不各自有自然的理存在。但是众人先被气质所拘束,后被物欲所蒙蔽,于是失去了天性,万物具备而法则丧失,虽然同样有这样的形体,却无法实现它了。只有圣人清明纯粹,没有气质拘束和物欲蒙蔽的私心,对于天性,体察它并遵循它,没有丝毫不尽,所以有这样的形体就有这样的本性。比如容貌、言语、视听、思虑,就达到肃、乂、哲、谋、圣的极致,确实实现了形体而没有遗憾。可见人不能仅仅具备这个形体,而学习必定要追求达到圣人的境界,如果没有达到圣人,对于本性有缺失,那么对于形体也有亏损,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了,能不勉励吗!”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守一年的丧,难道不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说姑且慢慢地扭折罢了,也只是教导他孝悌罢了。”王子有母亲去世的,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数月的丧期,公孙丑说:“像这样该怎么办呢?”孟子说:“这是想守完丧期而不能做到。即使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这是针对那些没有人禁止却不去做的人说的。”

这一章书,表明三年的丧期是为人子者的至情,也是古今上下的通义。从前齐宣王认为三年的丧期太久,想减少时间而缩短它。公孙丑不知道救正,反而迁就他的说法说:“守一年的丧,难道不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孟子责备他说:“父子之恩出于天性,亲人去世不可缩短丧期,这是至情所不能停止的。现在齐王想缩短丧期,而你却认为守一年比完全不守丧好,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说姑且慢慢地扭折罢了。

夫兄臂断不可紾,岂以徐之为差愈乎?不若动其至情,教以孝弟之道,使勿复紾其兄之臂而已矣。然则王欲短丧,子惟当启以天性罔极之恩,懐抱顾复之爱,使彼仁孝之念油然感动,自知亲丧之不可短矣。奈何从而附会之哉?”当是时,适有王之庶子所生之母死,厌于嫡母而不得终丧,其傅为请于王,欲使得行数月之丧。公孙丑因举以自解曰:“为朞之丧犹不可,若此数月者,又当何如也?”孟子晓之曰:“王子居生母之丧,情固无穷,而势有不能,欲终其丧而不可得也。其傅为请,虽加益一日,亦得伸人子之情,犹胜于止而不加,况数月乎?我前所言者,正谓夫齐王莫之禁止,可以自尽其情而弗为三年之丧者也。岂可与王子例论哉?”总之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自古圣王未有不遵斯礼者,如殷髙宗谅隂三年不言是也。春秋而下,世衰道微,于是有短丧之议,一见于宰我,再见于齐王。至汉景奉孝文遗诏,遂以日易月,而万世踵袭其谬矣。其间非无仁孝之主,如晋武、北魏孝文者,毅然欲复古制,而沮于羣臣,旋复旋废。君子所以太息痛恨于文景也。

译兄长手臂折断不可强行弯曲,难道慢慢弯曲就会稍微好一些吗?不如触动他最真挚的情感,教导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道理,让他不再去弯曲兄长的手臂罢了。那么齐王想要缩短丧期,您只应当启发他天性中无穷无尽的恩情,以及父母怀抱养育的慈爱,使他的仁孝之心自然感动,自己明白亲人去世不可缩短丧期。为什么要顺从并附和他的想法呢?”当时,恰逢齐王的庶子所生的母亲去世,因为厌恶嫡母而不能守完丧期,他的老师向齐王请求,希望让他能守几个月的丧。公孙丑便举这个例子来自我辩解道:“守一年的丧尚且不可以,像这样守几个月的丧,又该怎么办呢?”孟子开导他说:“王子为生母守丧,情感固然无穷,但形势有所不能,想要守完丧期却做不到。他的老师代为请求,即使增加一天,也能伸展做儿子的情感,还胜过停止而不增加,何况是几个月呢?我前面所说的,正是指齐王没有人禁止他,可以尽情表达哀思却不实行三年之丧的情况。怎么能和王子的情形相提并论呢?”总之,三年之丧,是天下的通行丧礼。自古以来的圣王没有不遵循这一礼制的,比如殷高宗在丧庐中居丧三年不说话就是如此。春秋以后,世道衰微,于是出现了缩短丧期的议论,第一次见于宰我,第二次见于齐王。到了汉景帝奉行汉文帝的遗诏,于是用一天代替一个月,后世便沿袭了这个错误。其间并非没有仁孝的君主,如晋武帝、北魏孝文帝,他们毅然想要恢复古制,却被群臣阻挠,刚恢复又废除。君子之所以对汉文帝、汉景帝叹息痛恨,原因就在这里。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徳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此一章书,言君子之教,因人而施也。孟子曰:「君子教人之心无穷,将使天下同归于道。然人之品诣或浅或深,时地或逺或近,有不可执一论者。约其条目,盖有五焉。」「造诣深至之士,学力既充,功候既到,君子但迎机指示,便豁然贯通,契悟甚速。譬之草木之生,种植栽培,人事已尽,一为雨泽所润,▯荣滋长,勾萌毕达,此教之一也。」「次之有天资纯粹,具其徳而未成者,君子则成就其徳,使无过无不及,以完其全体,又教之一也。」「又有天资明敏,有其材而未达者,君子则通达其材,使各就所长,充其所短,以尽其大用,又教之一也。」「外此又有质疑问难,挟一说以相证者,君子旁引曲喻,随问而答,以释其疑,又教之一也。」「更有居不同地,生不同时,不必及门受业,得之亲炙,而闻风兴起,私取其善而师法之,以自治者,又教之一也。」「合此五者而观之,人品不齐,时地或异,而曲成之功,无所不及。天地无弃物,君子无弃才,其造就人才之心,加恵于后学者无穷矣。」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此一章书,见道有定体,教有成法,在学者下学而上达也。公孙丑苦于入道之难,因问于孟子曰:“夫子之道,则诚高而峻絶无加矣,且美而纯粹至善矣。宜学者之入道如登天之难,似乎不可及也。何不稍为贬抑,使凡人皆可以庶几及之,而日孳孳自勉也?”孟子晓之曰:“欲知君子之教,先观曲艺而可矣。如大匠教工人制器,必用绳墨,必不为拙工之不善学而改废绳墨。羿教人射,必以彀率,必不为拙射之不善学而变其彀率。盖成法所在,自不可得而变也。曲艺且然,况君子乎?是以君子于人,但示以求之之方,而不即告以得之之妙。如致知,则教之以格物穷理;力行,则教之以躬脩实践。至其知之豁然贯通,行之践履纯熟,则待其自悟自化。即如射者教射,但引满其弓以示之,而不为之▯矢。然虽不告以所得,而其机隠隠指示于意言之表,跃然见于前矣。夫不▯则若隠而难知,而跃如则固显而易见。不逺不近,无过无不及,中道而立,以示学者。但人不知所从,则君子亦无如之何耳。若其能者,功深力到,下学上达,由所引之端,得不▯之蕴。道之高且美者,何患无从入之途,而以不可几及为虑哉?”由孟子之言思之,可见道无难易,惟在学者用力与否耳。公孙丑乃欲贬道徇人,不亦谬乎?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此一章书,见出处随时而道不可枉也。孟子曰:「君子一身进退,以道为体,身与道不可须臾离者也。当天下有道,则身出而道在,必行凡致君泽民之业,展布无遗,以道随身而出,若以道殉身者然。当天下无道,则道塞而身在,必退凡致君泽民之具,卷懐而蔵以身守道而隠若以身殉道者然。是则时见而见,时隠而隠君子一身无一日或离乎道,吾之所闻者盖如此。」若夫身虽显而道不行,道虽屈而身不退,枉已以求合,希世以取容,汲汲于功名利禄而不计其道之得行与否,是乃以道而殉乎人者,徒丧其生平而不能得尺寸之直,此不过妾妇之道,岂求志达道之君子而为之哉?吾未之闻也。然则出处进退之间,当以己为主,不当以人为主。己为主,则行蔵之权在我;人为主,则荣辱之权在人。贤人君子,断无苟且以赴功名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勲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此一章书,见学者受教之心,不可以不诚也。公都子问曰:

译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那样滋润化育的,有成就其德行的,有通达其才能的,有回答其疑问的,有私下仰慕而自我修善的。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

这一章书,讲的是君子的教育,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的。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心意是无穷尽的,要使天下人都归向正道。然而人的资质有浅有深,时代和地域有远有近,不能拘泥于一种标准来论说。概括起来,大概有五种情况。”“对于造诣深厚、学问充实、功夫已到的人,君子只需顺应时机加以指点,他们便能豁然贯通,领悟得非常迅速。好比草木生长,种植栽培,人的努力已经做到极致,一旦得到雨水的滋润,便繁荣滋长,萌芽全部通达,这是教育的第一种情况。”“其次是有天资纯粹,具备德行但尚未完善的人,君子就成就他们的德行,使他们不过分也不欠缺,以完善其整体,这是教育的第二种情况。”“又有天资明敏,有才能但尚未通达的人,君子就通达他们的才能,使他们各依所长,弥补所短,以充分发挥其大用,这是教育的第三种情况。”“除此之外,还有带着疑问来请教,持有一种见解来求证的人,君子旁征博引,委婉比喻,随问而答,以解除他们的疑惑,这是教育的第四种情况。”“更有居住在不同地方,生于不同时代,不必亲自登门受业,得到老师的亲身教导,而是听到风气兴起,私下取其善处而师法之,用以自我修养的人,这是教育的第五种情况。”“综合这五种情况来看,人的资质不齐,时代和地域各异,但君子曲成万物的功夫,无所不及。天地没有废弃的东西,君子没有废弃的人才,他造就人才的心意,对后学者的恩惠是无穷无尽的。”

公孙丑说:“道固然崇高美好,但似乎像登天一样难以企及,为什么不让它变得可以接近,从而使人天天勤勉努力呢?”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为拙劣的工人改变废弃绳墨,后羿不为拙劣的射手改变拉弓的标准。君子只是拉开弓而不发射,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中正之道上,有能力的人就会跟随。”

这一章书,表明道有固定的本体,教育有既定的法则,在于学习者通过下学而上达。公孙丑苦于入道之难,于是问孟子说:“先生的道,确实崇高峻绝无以复加,而且美好纯粹至善。按理说学习者入道就像登天那样困难,似乎无法企及。为什么不稍加贬抑,使普通人皆可以接近,从而天天勤勉自勉呢?”孟子开导他说:“想要了解君子的教育,先观察技艺教育就可以明白了。比如高明的工匠教工人制作器物,必定使用绳墨,必定不会因工人不善学习而改变废弃绳墨。后羿教人射箭,必定依据拉弓的标准,必定不会因射手不善学习而改变拉弓的标准。因为成法所在,自然不可改变。技艺教育尚且如此,何况君子呢?因此君子对人,只指示寻求的方法,而不直接告知获得的奥妙。比如致知,就教以格物穷理;力行,就教以躬身修养实践。至于他们知识豁然贯通,行为践履纯熟,则等待他们自我领悟自我转化。就像教人射箭,只拉开弓以示之,而不替他发射。虽然不告知所得,但其机要隐隐指示在言语之外,跃跃然呈现在眼前。不发射则似乎隐晦难知,而跃跃然则固然是显而易见。不远不近,无过无不及,站在中正之道上,以指示学习者。但如果人不知道跟随,君子也无能为力。如果是能者,功夫深厚力量到达,下学上达,从所引导的端绪,获得不发射的蕴藉。道的高尚美好,何必担心没有进入的途径,而忧虑无法接近呢?”从孟子的话思考,可见道没有难易,只在于学习者是否用力罢了。公孙丑想要贬低道来迎合人,不也是错误的吗?

孟子说:“天下有道,以道伴随自身;天下无道,以自身殉道。没听说过以道殉人的。”

这一章书,表明出处进退随时代变化而道不可歪曲。孟子说:“君子一身进退,以道为根本,身与道不可片刻分离。当天下有道,则身出而道在,必定施行所有致君泽民的事业,展布无遗,以道随身而出,好像以道殉身一样。当天下无道,则道塞而身在,必定收敛所有致君泽民的举措,卷怀藏身以守道而隐,好像以身殉道一样。这就是时见则见,时隐则隐,君子一身无一日或离乎道,我所听到的大概就是这样。”至于身虽显达而道不行,道虽受屈而身不退,委屈自己以求合,迎合世俗以取容,汲汲于功名利禄而不计其道能否施行,这是以道殉人,徒然丧失生平而不能得到丝毫的直道,这不过是妾妇之道,难道是求志达道的君子所为吗?我没听说过。那么在出处进退之间,应当以己为主,不当以人为主。以己为主,则行藏之权在我;以人为主,则荣辱之权在人。贤人君子,断无苟且以赴功名者。

公都子说:“滕更在门下,好像应该以礼相待,却不回答他,为什么呢?”孟子说:“倚仗尊贵而问,倚仗贤能而问,倚仗年长而问,倚仗有功勋而问,倚仗旧交而问,都是不回答的。滕更具备其中两项。”

这一章书,表明学者受教的心,不可以不真诚。公都子问说:

「滕更以国君介弟来学于夫子之门,若在所当礼遇,而质疑问难之时,夫子或黙而不答,何也?」孟子曰:「学者之从师,所以传道受业也,贵有求教之礼,尤贵有受教之诚。道之所在,则师之不可以有挟也。若矜其地势尊重,挟贵而问;矜其才能优异,挟贤而问;又或生于吾前,挟长而问;又或有功于我,挟有勲劳而问;又或与我向为知旧,挟故而问。是五者,当其▯问之始,已无尊师重道、虚心求益之诚矣。有一于此,皆在所不答也。今滕更来学于我,胸中未免有挟贵、挟贤之意志,骄气盈,此不可不稍屈抑之,使知警惕。我所以不答者,正欲彼反身思过,改其满损之失,而致谦受之益耳,非礼遇之有疎也。」乃知下问不可耻,予智不足,恃贵而自卑,则益贵;贤而不伐,则益贤。孟子此言,真万世之师法也。

译滕更凭借国君弟弟的身份来拜入夫子门下求学,按理说应当受到礼遇,但在他提问请教时,夫子有时却沉默不答,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学生跟随老师,是为了传授道理、学习学业,可贵的是有求教的礼节,尤其可贵的是有接受教诲的诚意。道理所在之处,老师就不可以有所倚仗。如果倚仗自己地位尊贵而提问;倚仗自己才能优异而提问;又或是出生在我之前,倚仗年长而提问;又或是对我有功劳,倚仗勋劳而提问;又或是与我向来是故交,倚仗旧情而提问。这五种情况,在他们开始提问时,就已经没有尊师重道、虚心求益的诚意了。只要具备其中一种,都在不予回答之列。现在滕更来向我求学,心中难免存有倚仗尊贵、倚仗贤能的念头,骄气充盈,这不能不稍加压制,让他知道警惕。我之所以不回答,正是想让他反省自身过错,改正自满招损的过失,从而获得谦逊受益的好处,并非在礼遇上有所疏漏。”由此可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并不可耻,自以为聪明是不够的,倚仗尊贵而能谦卑,就会更加尊贵;贤能而不自我夸耀,就会更加贤能。孟子的这番话,真是万世的师道法则。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己者,无所不己;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此一章书,言过不及之弊,同归于废欲,人自勉也。孟子曰:「凡人于处事、待人、脩已之间,缓急厚薄,莫不有道存焉。以处事而言,岂无切于我身,当为而不可已者?若于此不可己之事,乃止而不为,则偷安之习多,振作之意少,究必至于逡廵畏缩,无所不己,终于废弃矣。以待人而言,岂无出于至情,当厚而不容薄者?若于此当厚之人,薄之而不恤,则忍心日以胜,厚道日以衰,究必至于残忍刻薄,无所不薄,终于惨刻矣。以脩已而言,学可以力图,不可以骤致。若其进锐者,用意太急,施为太猛,其气易衰,究之果锐未几,而怠忽随之,其退反速,终于倦怠矣。」可见圣学王道,总贵得中,宁有恒以渐进,无欲速而鲜终,则无过与不及之病矣。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此一章书,见理本一而分则殊。君子之施恩有等也。孟子曰:「人物之生,原同一气,而亲疎厚薄分则悬殊。君子之于物也,取之以时,用之以礼,固撙节以爱之矣,而不必有痌瘝一体、疾痛惨怛之▯爱之而弗仁也。其于民也,政以厚生,教以正徳,固立达以仁之矣,而不必有天性固结、一本无二之恩仁之而弗亲也。」然则于何而用其亲?有吾亲焉,天性之真、一本之▯,必尽爱敬之诚以亲之。亲其亲而仁以及民,使各得其所而已,不得以笃于亲者而槩施于民也。仁吾民而爱以及物,使咸若其性而已,不得以爱吾民者而槩施于物也。夫于无不爱之中,而有轻重厚薄之序,此圣人之仁所以歴万世而无弊也。后世有麺为牺牲、不忍杀物者,是以仁民者仁物而失爱物之冝矣,无怪其筑淮堰而于民反有不仁也。又有爱无差等、施由亲始者,是以亲亲者亲民而失仁民之道矣,无怪其无父而于亲反有不亲也。倒行逆施,其▯遂至于此,可不鉴哉!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此一章书言仁知之道当知所务也。孟子曰:「君子之于道,贵乎得体用之全,尤冝审先后之序。如明烛无遗,谓之知。知者于天下之事,固无所不知,然非泛而求之,劳心于思虑之所不至也。有当务焉,随时势之不同,酌施行之缓急。如关系于治道、人心、民生、国体者,则急急焉励精图之。由是大纲举而万目张,凡天下之事,皆可以渐及之矣。」万物一体,谓之仁。仁者于天下之人,固无所不爱,然亦非家至户到,营营于心力之所不及也。惟急于亲贤焉。有国者为天下而择相,秉钧者为天下而任贤。如其可以正君、善俗、利济民物者,则急急焉务登进之。由是治人得而治法备,凡天下之人,皆不难以徳周之矣。不观之尧舜乎?尧舜之知,后世莫及,实未尝物物而徧知之。其所为者,不过成天、平地、厚生、正徳数大政,急先务也。尧舜之仁,后世莫及,实未尝人人而徧爱之。其所为者,不过咨牧、命岳、敷奏、明试诸大典,急亲贤也。然而后之言仁智者,未闻能驾尧舜而上之。而尧舜当日,亦未尝有不及知之事、不及爱之人。观此可以知所务矣。不然者,知不急先务,仁不急亲贤,譬之制服者不能尽心于三年之丧,而于缌麻三月、小功五月之轻者,则讨论必极其详;饮食者放饭流歠至于不敬之大,而于齿决、干肉之小者,则沾沾致问不已。此其缓急轻重之间,失衡甚矣。此之谓不知务也。为仁知而不知所务,何以异此?可见察察为知,非知也;煦煦为仁,非仁也。欲知临仁覆当,法尧舜而可矣。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五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六

  孟子【下之八】

  尽心章句下

孟子

译孟子说:“对于不可停止的事情却停止了,就会没有什么事情不停止;对于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了,就会没有什么人不薄待。前进太迅猛的人,后退也一定迅速。”

这一章书,论述了过与不及的弊端,同样会导致废弃,旨在让人自我勉励。孟子说:“大凡人在处理事务、对待他人、修养自身方面,缓急厚薄,没有不蕴含道理的。以处理事务来说,难道没有切于自身、应当做且不可停止的事吗?如果对于这种不可停止的事,却停止不做,那么苟且偷安的习气就多,振作奋发的意思就少,最终必然导致畏缩不前,什么事都不做,终于被废弃。以对待他人来说,难道没有出于至诚之情、应当厚待而不能薄待的人吗?如果对于这种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而不顾惜,那么残忍的心日益胜过,厚道的风气日益衰微,最终必然导致残忍刻薄,对谁都不厚待,终于变得冷酷刻薄。以修养自身来说,学问可以努力追求,不可以骤然达成。如果前进太迅猛,用意太急切,施为太猛烈,他的气力容易衰竭,最终果然迅猛不久,懈怠疏忽随之而来,他的后退反而迅速,终于倦怠了。”可见圣人的学问和王道,总以得中为贵,宁可有恒心而渐进,不要急于求成而很少善终,这样就没有过与不及的弊病了。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但不施以仁爱;对于百姓,施以仁爱但不施以亲爱。亲爱自己的亲人,从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从而爱惜万物。”

这一章书,表明理本是一体的,但分别则不同。君子施恩是有等级的。孟子说:“人与万物出生,原本同出一气,但亲疏厚薄的分别则悬殊。君子对于万物,按时令取用,依礼仪使用,固然节制以爱惜它,但不必有痛痒相关、疾痛惨怛那样的仁爱——这就是爱惜它而不施以仁爱。对于百姓,用政治来厚生,用教化来正德,固然立人达人以仁爱他们,但不必有天性固结、一本无二那样的亲爱——这就是仁爱他们而不施以亲爱。”那么在哪里用亲爱呢?有我的亲人,天性的纯真、一本的根源,必须竭尽爱敬的诚意来亲爱他们。亲爱自己的亲人,从而仁爱推广到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罢了,不可以把笃于亲人的爱一概施于百姓。仁爱我的百姓,从而爱惜推广到万物,使它们都顺遂其本性罢了,不可以把爱百姓的爱一概施于万物。在无所不爱之中,而有轻重厚薄的次序,这就是圣人的仁爱之所以经历万世而没有弊病的原因。后世有当面做牺牲、不忍杀生的人,这是把仁爱百姓的仁用来仁爱万物,而失去了爱惜万物的适宜,难怪他们筑淮堰而反而对百姓不仁了。又有爱无差等、施由亲始的人,这是把亲爱亲人的亲用来亲爱百姓,而失去了仁爱百姓的道理,难怪他们无父而反而对亲人不亲了。倒行逆施,其弊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孟子说:“智者没有不知道的,但以当前最紧要的事为急;仁者没有不爱的,但以亲近贤人为急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先务;尧舜的仁爱,不能遍爱众人,是因为急于亲贤。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却对缌麻、小功这类轻丧的礼节考察得很仔细;吃饭时撒饭、喝汤时泼洒,却去问不用牙齿咬干肉这种小事,这就叫做不知务。”

这一章书论述仁智之道应当知道所务。孟子说:“君子对于道,贵在具备体用的全部,尤其适宜审察先后的次序。如明烛无遗,叫做智。智者对于天下的事,固然无所不知,但不是泛泛地追求,劳心于思虑所达不到的地方。有当务之急,随时势的不同,斟酌施行的缓急。如关系到治道、人心、民生、国体的,就急急地励精图治。由此大纲举而万目张,天下所有的事,都可以逐渐涉及了。”万物一体,叫做仁。仁者对于天下的人,固然无所不爱,但也不是家至户到,营营于心力所不及的地方。只急于亲贤。有国者为了天下而择相,秉钧者为了天下而任贤。如果那些可以正君、善俗、利济民物的人,就急急地务求登进他们。由此治人得而治法备,天下所有的人,都不难以德周遍了。不看看尧舜吗?尧舜的智慧,后世莫及,实际上未曾物物而遍知。他所做的,不过是成天、平地、厚生、正德几项大政,急于先务。尧舜的仁爱,后世莫及,实际上未曾人人而遍爱。他所做的,不过是咨牧、命岳、敷奏、明试等大典,急于亲贤。然而后来谈论仁智的人,没听说能驾凌尧舜之上的。而尧舜当时,也没有不及知的事、不及爱的人。看这个就可以知道所务了。不然的话,智不急先务,仁不急亲贤,譬如制服者不能尽心于三年的丧礼,而对于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的轻丧,则讨论必定极其详细;饮食者放饭流歠至于不敬的大错,而对于齿决、干肉的小事,则沾沾自喜地询问不已。这在缓急轻重之间,失衡太严重了。这就叫做不知务。做仁智而不知所务,与这有什么不同?可见察察为知,不是真正的智;煦煦为仁,不是真正的仁。想要知道临仁覆当,效法尧舜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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