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讲四书解义卷二
,因其不可离者而品节之。君子为学,亦因其不可离者而持守之。而其所以持守之功,止有动静两端。当其静也,不待目有所睹而始戒慎也。虽其所不睹之顷,未与物接,此心常惺惺然,戒谨祗慎,而不敢忽。不待耳有所闻而始▯惧也。虽其所不闻之顷,寂然不动,此心常凛凛然,惶▯危惧,而不敢忘。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静中有湏臾之离也。及其动也,人苐知众着之为见,不知幽暗之处,意念一发而善恶之几已动。是至隠而万象以昭,岂不是莫见乎隠?人苐知共彰之为显,不知细微之事迹,虽未露而善恶之几已▯。是至微而万形以具,岂不是莫显乎微?故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独知之地,尤加警醒,时时敬慎,所以遏人欲于将▯,而不使动时有湏臾之离也。盖理欲之闗,天人之介,出此入彼,间不容髪。惟戒惧以全其体,则静时皆存性之功;慎独以审其几,则动时皆见性之地。此君子之学,莫大乎主敬。一动一静,宻于无间,所以能湏臾不离道也。
译依据那不可须臾离开的道理来加以品评节制。君子做学问,也是依据那不可须臾离开的道理来持守它。而持守的功夫,只有静和动两个方面。当处于静的时候,不必等到眼睛看到什么才开始戒慎。即使在眼睛看不到的时候,没有与外物接触,这颗心也常常清醒警觉,戒慎恭敬,不敢丝毫疏忽。不必等到耳朵听到什么才开始恐惧。即使在耳朵听不到的时候,寂静不动,这颗心也常常敬畏谨慎,惶恐畏惧,不敢忘记。以此来保存天理的本然状态,不让它在静中有片刻的背离。等到处于动的时候,人们只知道众人看得见的地方叫做“见”,却不知道在幽暗隐蔽之处,意念刚一发动,善恶的萌芽就已经触动。这是极其隐蔽而万事万物由此显现,难道不是“在隐蔽处没有人能看见”吗?人们只知道共同彰显的地方叫做“显”,却不知道细微的事迹,虽然尚未显露,但善恶的萌芽就已经萌动。这是极其细微而万事万物的形态由此具备,难道不是“在细微处没有人能看见”吗?所以君子既然常常保持戒惧,在这独自知晓的地方,尤其要加倍警醒,时时恭敬谨慎,以此来遏制人欲于将发未发之际,不让它在动时有片刻的背离。大概天理与人欲的关隘,天与人之间的界限,从此处进入彼处,其间不容许有一根头发的空隙。只有用戒惧来保全其本体,那么静的时候都是存养本性的功夫;用慎独来审察其萌芽,那么动的时候都是显现本性的地方。君子的学问,没有比主敬更大的了。一动一静,紧密无间,所以能够片刻不离开道。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此一节书,是即性情以眀道,不可离也。子思曰:「君子主敬之功,其于道不敢有湏臾之或离者。」盖以道之体用,即人之性情也。如人与事物相接,顺意而喜,拂意而怒,失意而哀,得意而乐,四者人之常情。当其未发之时,浑然在中,心无一物,无所偏▯谓之中。及其既与物接,喜怒哀乐随其所发,皆当乎理,心体畅洽,与未发之中全无乖戾,谓之和。是中也者,性之徳而道之体,寂然不动,全体已具,至无而涵天下之有,至虚而宰天下之实。万事万物之理,莫不根本于此,乃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情之正而道之用,感而遂通,四达不悖。一人之情,即千万人之情;千万人之情,不异乎一人之情。古今事物之变,莫不共由于此,乃天下之达道也。道之体用,不外于心之性情,如此。此静存动察之功,所以不容少间,而道之不可湏臾离也。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此一节书,是言体道之极功也。子思曰:「中和之理,约之虽在一心,放之则弥六合。特患工夫不至,故功化未神耳。」惟君子自其不睹不闻之时,所以戒惧者愈宻,以至于至静之中,毫无偏倚,是能推致夫中之极,而大本立矣。尤于隠微幽独之际,所以谨其善恶之几者愈精,以至于应物之处,毫无差谬,是能推致夫和之极,而达道行矣。由是吾之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七政四时不愆其度,山川岳渎各得其常,而天地以位焉。吾之气顺,而万物之气亦顺,鱼鼈鸟兽咸若其性,飞潜动植各遂其生,而万物以育焉。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大本达道自有全量,致中和之效验如此。合而观之,天命谓性,天之生人也;戒惧慎独,人之事天也;中和位育,人之成天也。人心即天心,故心尽而天应;人事即天事,故事脩而天从。君天下者,诚能静存动察,履中蹈和,神与性会,心与天通,则天清地宁,万物茂育,可还至而立效,岂虚语哉!
右第一章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此一章书,是严道统之防也。子思曰:「仲尼之言曰:『日用常行,皆有无过不及之理,是为中庸。』乃天命所当然,而人心之所同有者。然惟君子能体此中庸,与之适合;若小人,则于中庸之理,大相违背,而反是焉。」仲尼之言如此。夫中庸之理,人所同得,乃惟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者,何哉?盖君子静时,既能戒慎▯惧,心存天理;而动时,又能随时处中,合乎大道,此所以为中庸也。小人静时,既心徇人欲;而动时,又肆欲妄行,此所以反中庸也。君子小人之辨,只在敬肆之间而已。要之道统之▯,必宗仲尼,垂训立教,昭如日月。子思惧贤智之害道,又▯邪▯之乱真,故引孔子之言,以严其防,见中庸之统,必归君子,而非小人之可得而窃取也。
右第二章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此一章书,是言中庸之妙,以醒世也。子思曰:「孔子之言曰:『天下之理,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惟中庸之徳,无太过,亦无不及,乃日用寻常所遵行而不可易者,真尽美尽善而无以复加矣乎?』但今世之人,气质多偏,复为习俗所囿,故所知所行,非流于太过,即失之不及,鲜有能适合乎中庸者。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夫中庸之道,本人心所同具,天理之当然,乃小人反之,而众人又鲜能之,必頼脩道立教之圣人,斯胥一世而归于至善之域也。」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眀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此一章书是眀中庸鲜能之故也。子思曰:「孔子之言曰:『道如江河之行于地,岂有阻塞而不行者?今乃不行于天下,我知之矣。』盖行道由于眀道。世之资禀聪眀者,既穷髙极逺,知所不必知,而过乎中
译喜怒哀乐等情感尚未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最根本的基础;“和”是天下普遍通行的准则。
这一段文字,是通过性情来阐明道,二者不可分离。子思说:“君子持守恭敬的功夫,对于道不敢有一刻的背离。”这是因为道的本体与作用,就是人的性情。比如人与事物接触,顺心意就喜,逆心意就怒,失心意就哀,得意心就乐,这四种是人常有的情感。当它们尚未发作时,浑然处于中正状态,心中没有任何杂念,没有偏向,这就叫做“中”。等到已经与外物接触,喜怒哀乐随着情境发作,都合乎道理,内心通畅和谐,与未发作时的中正状态毫无冲突,这就叫做“和”。这“中”,是性的美德和道的本体,寂静不动,全体具备,极其虚无却包容天下的实有,极其虚空却主宰天下的实在。万事万物的道理,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所以是天下最根本的基础。这“和”,是情的正当和道的运用,感应而随即通达,四方通达而不违背。一个人的情感,就是千万人的情感;千万人的情感,与一个人的情感没有不同。古今事物的变化,没有不共同遵循这一点的,所以是天下普遍通行的准则。道的本体与作用,不外乎心的性情,就是这样。因此,静时存养、动时省察的功夫,不容许稍有间断,而道也不容许有一刻的背离。
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
这一段文字,是讲述体悟道的最高功夫。子思说:“中和的道理,概括起来虽然只在一心,推广开来则充满天地。只是担心功夫不到家,所以功效教化未能神妙罢了。”只有君子从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起,所以警戒恐惧的功夫越加严密,以至于在极静的状态中,毫无偏倚,这是能够推致“中”的极致,从而确立了根本。尤其在隐蔽细微、独处的时候,所以谨慎善恶萌芽的功夫越加精微,以至于应对事物时,毫无差错,这是能够推致“和”的极致,从而实行了通达的大道。因此,我的心端正,天地的心也端正,日月星辰和四季运行不违背其规律,山川河流各保持其常态,于是天地各安其位。我的气息顺畅,万物的气息也顺畅,鱼鳖鸟兽都顺从其本性,飞禽走兽、潜游植物都遂其生存,于是万物生长发育。大概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根本和通达的大道自有其全部力量,达到中和的效验就是这样。综合来看,天命叫做性,是天生成人的;警戒恐惧、慎独,是人侍奉天的;中和位育,是人成就天的。人心就是天心,所以心尽而天应;人事就是天事,所以事修而天从。统治天下的人,如果真能静时存养、动时省察,践行中正、遵循和谐,精神与本性相会,心灵与上天相通,那么天空清朗、大地安宁,万物茂盛生长,可以立竿见影地见效,这难道是空话吗!
以上是第一章。
孔子说:“君子遵循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处于中正;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
这一章文字,是严格道统的界限。子思说:“孔子的话说:‘日常生活中的行为,都有不过分也不不足的理,这就是中庸。’这是天命所应当的,也是人心所共同具有的。然而只有君子能体悟这中庸,与之相合;至于小人,则与中庸的道理大相违背,从而相反。”孔子的话就是这样。中庸的道理,人所共同拥有,却只有君子能做到,而小人不能,为什么呢?大概君子在静的时候,既能警戒恐惧,心存天理;而在动的时候,又能随时处于中正,合乎大道,这就是中庸的原因。小人在静的时候,既心随人欲;而在动的时候,又放纵欲望妄行,这就是违背中庸的原因。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只在恭敬与放肆之间罢了。总之,道统的界限,必定尊崇孔子,垂训立教,像日月一样昭明。子思担心贤智之人损害道,又担心邪说扰乱真理,所以引用孔子的话,来严格其界限,表明中庸的道统,必定归于君子,而不是小人所能窃取得到的。
以上是第二章。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完美的了!百姓很少能长久遵循它了。”
这一章文字,是讲述中庸的妙处,以唤醒世人。子思说:“孔子的话说:‘天下的道理,过分就失去中正,不足就达不到。只有中庸的德行,没有太过,也没有不及,是日常寻常所遵循而不能改变的,真是尽善尽美而不能再增加了!’但是当今世人,气质大多偏颇,又受习俗的局限,所以所知道和所行的,不是流于太过,就是失之不及,很少能适合中庸的。这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了。中庸之道,本是人心中共同具有的,天理所应当的,然而小人违背它,而众人又很少能做到,必须依靠修道立教的圣人,才能使一世之人归于至善的境界。”
以上是第三章。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做得过分,愚笨人达不到。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人做得过分,不贤人达不到。人们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尝出滋味。”
这一章文字是阐明中庸很少有人能做到的原因。子思说:“孔子的话说:‘道像江河在地上流动,哪有阻塞而不行的呢?现在却在天下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大概实行道依赖于明白道。世上资质聪明的人,既穷究高远,知道那些不必知道的,而超过了中
;愚者又蔽于一曲,暗于大道,而不及乎中。是智者既以道为不足行,而愚者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不行也。道如日月之眀于天,岂有晦昧而不眀者?今乃不眀于天下,我知之矣。盖眀道自能行道。世之资禀贤能者,既骇世惊俗,行所不必行,而过乎中;不肖者又安于故常,溺于物欲,而不及乎中。是贤者既以道为不足知,而不肖者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不眀也。若此者,岂道之逺于人哉?夫道命于天,率于性,乃寻常日用之所不能外者。但人由之而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耳。譬诸饮食,人于终日间,谁不饮食也?鲜有能知其滋味者。使其能察识焉,则不出饮食之外而自得其味之正,不出日用之外而自得乎道之中矣。可见谁非道中之人?谁可湏臾离道之人?是在勉强学问,化其气质之偏,而合乎理义之中也。」
译愚昧的人又被局部现象所蒙蔽,对根本的大道昏暗不明,因而达不到中庸的境界。这样,聪明的人既然认为大道不值得践行,而愚昧的人又不知道该如何践行,这就是大道无法推行的原因。大道如同日月在天空中光明普照,难道会有昏暗不明的时候吗?如今大道在天下却不显明,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大概是因为,真正明白大道的人自然能够践行大道。世上那些资质贤能的人,既然惊世骇俗,做了不必做的事,从而超过了中庸的标准;而不贤的人又安于旧有的常规,沉溺于物欲之中,从而达不到中庸的标准。这样,贤能的人既然认为大道不值得去了解,而不贤的人又不探求去了解的方法,这就是大道不显明的原因。像这样的情况,难道是大道远离人吗?大道由天所赋予,由本性所遵循,是日常寻常生活中不能脱离的东西。只是人们遵循它却不察觉,所以才有过度和不及的弊病。比如饮食,人在一整天里,谁不吃饭喝水呢?但很少有人能真正知道其中的滋味。如果人们能够察觉认识,那么就不必超出饮食之外而自然能得其味道的纯正,不必超出日常用度之外而自然能得大道的中庸。可见谁不是处于大道之中的人?谁是可以片刻离开大道的人?关键在于努力做学问,改变气质上的偏颇,从而合乎理义的中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