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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十七

日讲四书觧义卷十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72–285 段

其当然,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人皆爱亲,人皆敬君,则其利于国者,莫大于此,寜可舍此而言利耶?今王诚欲为国亦惟曰仁义,以使人爱亲敬君而已矣。何必曰利?徒啓人弑夺之心哉!盖战国之时,王道衰息,因孔子既殁,圣学不明,故也。一时游说之徒,皆以功利干进,而当时之君亦习而好之。自孟子愿学孔子,独以仁义勉惠王,而内圣外王之学遂大明于天下。后世诚因此言而绎思之,则天徳王道,一以贯之矣。

译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先讲求义理而后才敬爱君主的道理。人人都爱护亲人,人人都敬重君主,那么对国家有利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难道可以舍弃这些而去谈论利益吗?现在君王如果真心想要治理好国家,只需提倡仁义,让百姓爱护亲人、敬重君主罢了。何必一定要谈论利益呢?那样只会白白地引发人们弑君夺位的心思罢了。这是因为战国时期,王道衰落,由于孔子已经去世,圣人的学问不再显明,所以才会这样。当时游说求仕的人,都凭借功利来谋求进身,而当时的君主也习惯并喜好这种风气。自从孟子立志学习孔子,独自用仁义来勉励梁惠王,内圣外王的学问于是就在天下大显光明。后世的人如果因为这句话而深入思考,那么天德与王道,就能用一条主线贯穿起来了。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此一章书,是欲为君者与民同乐之意。孟子在梁时,往见惠王,适遇王立于沼上,乃顾鸿鴈麋鹿,问于孟子曰:「贤徳之君,必勤于正务,宵旦不遑,如此台池鸟兽,亦以之为乐乎?」盖惠王有惭愧之心,谓贤者当不乐乎此也。孟子对曰:「台池鸟兽之乐,人有同心,必贤徳之君使民安物阜,忾息不闻,而后可以常有此乐。若不贤之君,国乱民愁,危亡将至,虽有此必不能乐也。」所谓贤者,如古之文王非乎?《大雅·灵台》之诗曰:「文王始作灵台之时,方经之以审其位次,营之以正其方向,而庻民即相与攻治,不日之间,遂以告成。」文王恐其劳民,虽戒曰「勿亟」,而庻民之踊跃而来者,则如子之趋父事焉。当台之既成,而其下则有囿。文王时在灵囿,则见麀鹿攸伏而不惊,且濯濯而肥泽焉,复见白鸟鹤鹤而鲜洁焉。囿中有沼,文王时在灵沼,则见鱼之跳跃,充满于沼之中焉。诗言如此,夫文王用民之力为台为沼,宜乎民劳而怨矣,乃不以为劳,而反欢乐之至,称其台曰「灵台」,称其沼曰「灵沼」,若喜其速成而有神灵之助,且乐其台之下有麋鹿,池之中有鱼鼈,又若悦其美备而叹羡之深者,其故何哉?盖由文王平日能爱养斯民,使之饱食暖衣,与民同乐,故民皆爱戴,乃得有此台池鸟兽之乐也。故曰:「贤者而后乐此。」若夫不贤者,则观于夏桀可知矣。《汤誓》曰:「桀自言吾有天下如天有日,日亡吾乃亡。」至是暴虐之甚,民皆怨之曰:「此日何时而亡乎?若亡,则我寜与之俱亡。」是盖欲其速亡也。夫民而至欲与之速亡,必平日不恤其民,使之饥寒愁苦而无以自遂,故民皆怨之而欲其速亡也。如此则虽有台池鸟兽,岂能晏然独乐哉?故曰:「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王诚与民同乐,则台池鸟兽之乐,亦何损于王哉?古圣王游观之事,凡以为民故,文王视民如伤,惠鲜懐保,而台池鸟兽愈可以徴盛徳焉。若桀之琼宫瑶台,亦惟筑愁筑怨耳。乐虽同,而公私仁暴不同。治乱兴亡,亦因之各异。可勿辨与?

梁恵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塡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曵兵而走;或百歩而后止,或五十歩而后止。以五十歩笑百歩,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歩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此一章书,见人君当尽心王道,不宜以小惠自矜也。梁惠王语于孟子曰:「人君治国,以民食为先,尤以救荒为急。若寡人之治国,于救荒之防,可谓竭尽其心而无余矣。如河内凶荒,则移其少壮者于河东,使之就食;其老弱不能移者,则移河东之粟于河内,以养之。或河东凶荒,其移民移粟,亦如河内之事焉。我之尽心,固如此。徧察邻国之政,如寡人之委曲周挚而用心者,皆无之。宜乎邻国之民尽归于寡人矣。」乃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其故何哉?盖惠王以移民移粟,遂自矜尽心,而不知非至善之防也。孟子乃设喻以晓之曰:「战鬭之事,王所素好,请以战为喻,可乎?夫战之时,两军对垒,塡然鼓之而进,胜负固未分也。及兵刃既接,胜者固胜,而败者则弃其甲胄,曵其兵器而走焉。方其既败而走,固未尝自计其逺近也。或有百

译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塘边,回头看着鸿雁麋鹿,问道:“贤德的人也喜爱这些吗?”孟子回答说:“只有贤德的人才能享受这些乐趣,不贤德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无法享受。”《诗经》说:“开始建造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们一起劳作,没几天就建成了。开始建造时不要催促,百姓们像儿子奔向父亲一样踊跃而来。”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伏卧,毛色光亮润泽,白鸟洁白鲜洁。文王在灵沼中,鱼儿满池跳跃。文王动用民力建造台沼,百姓却为此感到欢乐,称那台为“灵台”,称那沼为“灵沼”,喜爱那里有麋鹿鱼鳖。古代的人与百姓一同享乐,所以能够享乐。《汤誓》说:“这太阳何时灭亡?我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与他一同灭亡,即使拥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享乐吗?

这一章书,是希望做君主的能与百姓同乐的意思。孟子在梁国时,去见惠王,恰逢惠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麋鹿,问孟子说:“贤德的君主,必定勤于政务,早晚不得闲暇,像这样的台池鸟兽,也把它当作乐趣吗?”大概惠王有惭愧之心,认为贤者应当不以此为乐。孟子回答说:“台池鸟兽的乐趣,人们有共同的心理,必定是贤德的君主使百姓安定、物资丰富,叹息之声听不到,然后才可以常有这种乐趣。如果不贤德的君主,国家混乱、百姓愁苦,危亡将至,即使拥有这些也一定无法享乐。”所谓贤者,如古代的文王不就是吗?《大雅·灵台》的诗说:“文王开始建造灵台时,先规划以确定其位次,经营以端正其方向,而百姓就一起修治,没几天之间,就宣告完成。”文王恐怕劳民,虽然告诫说“不要急促”,而百姓踊跃而来,就像儿子趋向父亲侍奉他一样。当台建成后,其下就有园囿。文王当时在灵囿,就看见母鹿安然伏卧而不惊,而且毛色光亮润泽,又看见白鸟洁白鲜洁。园囿中有池塘,文王当时在灵沼,就看见鱼儿跳跃,充满在池塘之中。诗这样说,文王用民力建造台沼,按理百姓应该劳累而怨恨,却不认为劳累,反而极其欢乐,称那台为“灵台”,称那沼为“灵沼”,好像喜欢它建成得快而有神灵相助,而且喜爱台下有麋鹿,池中有鱼鳖,又好像喜悦其美好完备而深深叹羡,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因为文王平日能爱护养育百姓,使他们吃饱穿暖,与百姓同乐,所以百姓都爱戴他,才得以拥有这台池鸟兽的乐趣。所以说:“贤德的人然后才能享受这些。”至于不贤德的人,看看夏桀就知道了。《汤誓》说:“桀自夸我拥有天下如同天有太阳,太阳灭亡我才灭亡。”到了这时暴虐到了极点,百姓都怨恨他说:“这太阳何时灭亡呢?如果灭亡,我宁愿与他一同灭亡。”这是希望他快点灭亡。百姓到了想与他一同灭亡的地步,必定是平日不体恤百姓,使他们饥寒愁苦而无法自存,所以百姓都怨恨他而希望他快点灭亡。这样即使拥有台池鸟兽,难道能安然独自享乐吗?所以说:“不贤德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无法享乐。”惠王如果真的与百姓同乐,那么台池鸟兽的乐趣,对惠王又有什么损害呢?古代圣王游观的事,都是为了百姓的缘故,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伤般小心,爱护抚恤,而台池鸟兽更能彰显盛大的德行。如果像桀那样的琼宫瑶台,也只是堆积愁怨罢了。乐趣虽然相同,但公私、仁暴不同。治乱兴亡,也因此各异。能不分辨吗?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尽心了。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是这样。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这是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打仗来作比喻。咚咚地敲响战鼓,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就停下了。凭五十步笑一百步,怎么样?”惠王说:“不行!只是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期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

这一章书,让人君应当尽心于王道,不适宜以小恩惠自夸。梁惠王对孟子说:“人君治理国家,以百姓的衣食为先,尤其以救灾为急。像我治理国家,在救灾的防备上,可以说是竭尽心力而无保留了。如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青壮年迁移到河东,让他们去那里谋生;那些老弱不能迁移的,就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来供养他们。或者河东发生灾荒,移民运粮,也像河内那样。我的尽心,本来就是这样。遍察邻国的政事,像我这样委曲周全而用心的,都没有。按理邻国的百姓应该都归附我了。”然而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惠王因为移民运粮,就自夸尽心,而不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孟子于是设喻来开导他说:“打仗的事,大王向来喜欢,请以打仗作比喻,可以吗?打仗的时候,两军对垒,咚咚地敲响战鼓而前进,胜负本来未分。等到兵器相接,胜者固然胜,而败者就丢弃甲胄,拖着兵器逃跑。当他们失败逃跑时,本来不曾计算远近。有的人

歩而止者,或有五十歩而止者。此时五十歩者,遂笑百歩者而以为怯。彼笑者,王以为宜乎?否乎?」惠王曰:「不可。五十歩而止者,亦但不至于百歩耳。逺近虽有不同,其为走一也。何得以近而笑逺哉?」孟子乃因其明而通之曰:「王既知此,则小惠及民,当无望其加多于邻国矣。盖治国贵乎足民,移粟移民皆非足民之计。王之尽心,亦犹五十歩之走耳。欲民之多于邻国,不其难哉?苟求其多,惟力行王政而已矣。」

译有人走了五十步就停下来,有人走了一百步才停下来。这时候,走了五十步的人,就嘲笑走了一百步的人,认为他胆小。大王认为,那个嘲笑的人做得对吗?不对吗?」惠王说:「不对。走了五十步就停下来的人,也不过是没有走到一百步罢了。虽然远近有所不同,但逃跑的本质是一样的。怎么能因为逃得近就嘲笑逃得远呢?」孟子于是顺着惠王的明白之处来阐明道理说:「大王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么您施给百姓的小恩小惠,就不应该期望百姓比邻国多起来了。因为治理国家贵在使百姓富足,转移粮食和迁移人口都不是使百姓富足的办法。大王您的尽心竭力,也就像那逃了五十步的人一样。想要使百姓比邻国多,难道不难吗?如果真想让百姓增多,只有切实推行仁政罢了。」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此二节书,言治国当以王道为急也。孟子又曰:治国以王政为本,而王政以养民为先。养民之物,惟食与用而已。如农时者,五谷所自出也。苟不夺其时,耕耘得以尽力,则谷不可胜食也。洿池者,鱼鼈所聚之防也。如寛为滋息,数罟不入其中,则鱼鼈不可胜食也。山林者,材木所生之地也。如养其萌蘖,斧斤以时而入,则材木不可胜用也。夫谷与鱼鼈、材木,乃食用之物,以为饮食宫室,则可以养生;以为祭祀棺椁,则可以送死。不胜食、不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不足之憾也。夫民至养生丧死皆无所憾,则民心已得,此王道之始事也。而凡所以养之、教之者,可以次第而举矣。每夫有五亩之宅,而墙下则树之以桑,用以供蚕事而出丝帛,则五十之非帛不暖者可以衣之而暖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孕字之时,用以蕃生育而裕烹餁,则七十之非肉不饱者可以食之而饱矣。至所授百亩之田,勿夺其耕耘收获之时,则谷有所出,而一家数口之众可以赡养而无饥矣。凡此皆养民之事,而教民之事亦由是举焉。彼乡学名为庠序,所以教也,而于此益谨饬焉,务使入于正而弗纳于邪教之中,特重孝弟各有义也,而于此益申明焉,务令本乎诚而不出于伪。于是相观而化,无弗爱亲敬长,乐于代劳,颁白之老者必不负戴于道路中矣,此教民之事也。夫教养兼行,至于七十之老者,衣帛食肉,少壮之黎民,不饥不寒,则熙皥之风,无弗归向,有不大一统而王者,未之有也。王道之成,盖如此。权移小惠,岂可即以为尽心耶?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人死,则曰:“非我也,歳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嵗斯天下之民至焉。

此一节书,言弊政害民,欲其力行王政以得民也。孟子又曰:「王不尽心于王道,而徒移民、移粟,遂咎夫民之不加多,亦未思平日之所为何如耳。」盖王不行王政,则民已无常产,乃反畜养狗彘,使食人之食而不爱惜、检制之,是视民轻于物,有以致民之死也。迨既死而涂有饿莩,又不知▯仓廪而赈救之,是视仓廪重于民,无以救民之死也。至于人死,则曰:「非我不尽心也,嵗凶害之也。」夫如是,则与以兵刺人而杀之,乃曰「非我杀之,而兵刃杀之也」,何以异耶?盖兵虽杀人,而其罪原不在兵;民不加多,而其罪亦不在嵗王诚力行王道,而无归罪于嵗则天下之民方且来归之不遑,岂但加多而已哉?夫尧水、汤旱,天灾流行,古圣王未尝无之,但平日力行王政,有备无患耳。若彼权移小惠,不过驩虞之术,而况弗能徧耶?此王霸之所由分,不可不辨也。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此一章书,言虐政宜急去,仁政宜急行也。梁惠王因孟子之言有感于心,曰:「小惠原属无益,而王道在所当行。夫子之教我,诚至矣。然而善政多端,惟夫子尽言无隐,寡人愿安心受教焉。」孟子因其诚而设喻以问之曰:「杀人者,或用梃杖,或用兵刃,二者有以异乎?」王曰:「器虽不同,而致人之死则一,无以异也。」孟子又曰:

译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照时节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没有遗憾了。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在五亩大的住宅周围,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耽误耕种收获的时节,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讲给百姓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穿上丝织品、吃上肉,普通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称王的,是从未有过的。这两节文字,是说治理国家应当把施行王道作为急务。孟子又说:治理国家以王政为根本,而王政以养育百姓为先。养育百姓的物品,只有食物和用品罢了。比如农时,是五谷产出的来源。如果不耽误农时,耕种得以尽力,那么粮食就吃不完。池塘,是鱼鳖聚集的地方。如果放宽让它们繁殖,细密的渔网不进入其中,那么鱼鳖就吃不完。山林,是木材生长的地方。如果养护它们的嫩芽,斧头按照时节进入,那么木材就用不完。谷物和鱼鳖、木材,是饮食和使用的物品,用来做饮食和宫室,就可以供养活着的人;用来做祭祀和棺椁,就可以安葬死去的人。吃不完、用不完,这就使百姓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没有不足的遗憾了。百姓到了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都无所遗憾,那么民心已经得到,这是王道的开端。而凡是用来养育他们、教化他们的事情,就可以依次推行了。每户有五亩大的住宅,墙下种上桑树,用来供给养蚕之事而产出丝帛,那么五十岁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的人就可以穿上它而暖和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耽误它们怀孕生育的时节,用来繁育生长而充裕烹饪,那么七十岁不吃肉就不饱的人就可以吃上它而饱了。至于所授予的百亩田地,不耽误耕种收获的时节,那么谷物有所产出,一家几口人就可以赡养而不挨饿了。这些都是养育百姓的事情,而教化百姓的事情也由此推行了。那些乡学叫做庠序,是用来教化的,在这里更加谨慎整顿,务必使百姓进入正道而不陷入邪教之中;特别重视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各自的道义,在这里更加申明,务必让百姓出于真诚而不流于虚伪。于是互相观察而感化,没有不爱护亲人、尊敬长辈的,乐于代劳,头发花白的老人必定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道路中了,这是教化百姓的事情。养育和教化兼行,到了七十岁的老人穿上丝织品、吃上肉,年轻力壮的百姓不挨饿受冻,那么太平祥和的风气,没有不归顺向往的,有不统一天下而称王的,是从未有过的。王道的成就,大概就是这样。权宜转移小恩小惠,难道可以就认为是尽心了吗?

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检点,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人死了,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这和刺人把人杀死,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杀的”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

这一节文字,是说弊政害民,希望君主努力施行王政以得到民心。孟子又说:“大王不尽心于王道,只是迁移百姓、转移粮食,于是责怪百姓不增多,也没有想想平日所做的事情是怎样的。”大概大王不施行王政,百姓已经没有了固定的产业,反而畜养猪狗,让它们吃人的粮食而不爱惜、检制,这是把百姓看得比物品还轻,有导致百姓死亡的原因。等到百姓死了,路上有饿死的人,又不知道开仓廪来赈救,这是把仓廪看得比百姓还重,没有拯救百姓死亡的办法。至于人死了,就说:“不是我尽心不够,是年成不好害死了他们。”像这样,就和用兵器刺人把人杀死,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不同呢?大概兵器虽然杀人,但罪责原本不在兵器;百姓不增多,罪责也不在年成。大王如果诚然努力施行王道,而不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正且来不及来归顺,难道只是增多而已吗?尧时的水灾、汤时的旱灾,天灾流行,古代圣王未曾没有过,只是平日努力施行王政,有备无患罢了。如果那些权宜转移小恩小惠,不过是取悦百姓的手段,何况不能遍及呢?这就是王和霸的区别所在,不可不分辨。

梁惠王说:“我愿意安心接受教导。”孟子回答说:“用木棒杀人和用刀子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用刀子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简直是率领野兽来吃人。野兽互相吞食,人们尚且厌恶;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施行政治,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哪里还称得上是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最初制造俑来陪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了吧?因为俑像人而用来陪葬。怎么能让百姓饥寒而死呢?”这一章文字,是说虐政应当急切去除,仁政应当急切施行。梁惠王因为孟子的话有感于心,说:“小恩小惠原本无益,而王道是应当施行的。先生教导我,确实透彻了。然而善政多端,只有先生尽情言说而不隐瞒,我愿意安心受教。”孟子因为他的诚心而设喻问道:“杀人的人,有的用木棒,有的用兵器,二者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器具虽然不同,但导致人死亡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孟子又说:

「杀人者,或以兵刃,或以虐政,工者有以异乎?」王曰:「事虽不同,而致人之死亦一,无以异也。」惠王之明,盖已有可教矣。孟子遂直言之曰:「兴一利,不如除一害。虐政除,然后仁政可举。今王厚敛于民,而使庖有肥肉,廐有肥马,在民则有饥馁之色,在野则有饿死之人,此何异于率兽而食人乎?是虐政之害民,正无异于梃刃之杀人也。王亦知君国子民,即为民之父母耶?夫兽与兽相食,人且见而恶之;况人君为民父母,而不免于率兽食人,是有子民之责,而为残民之事,恶在其为民父母乎?」昔仲尼有言曰:「始作木俑以从葬者,其人不仁之甚,殆无后乎?」仲尼之恶之也,为其象生人之形,用之殉葬而渉于忍也。夫象人未至于杀人,仲尼犹且恶之,况实以虐政残民,使之饥饿而死,如之何其可哉?盖战国之君奢侈无度,凡厚敛于民者,止供其庖肉廐马之用,而民因以饥饿而死,故孟子以率兽食人为言,正以侈心一啓,而遂不免乎此也。书曰:「愼乃俭徳,惟懐永图。」夫非恤民保邦之本务与?

译“杀人的人,有的用兵器,有的用暴政,工匠(的过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吗?”齐宣王说:“事情虽然不同,但导致人死亡的结果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惠王(此处指齐宣王)的明智,大概已经具备可以教导的基础了。孟子于是直截了当地说:“兴办一件好事,不如除去一件祸害。只有除去了暴政,然后才能施行仁政。现在大王向百姓征收重税,致使厨房里有肥美的肉,马厩里有肥壮的马,而百姓却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与率领野兽来吃人有什么不同呢?这是暴政害民,正与用棍棒刀枪杀人没有两样。大王难道不知道治理国家、爱护百姓,就是做百姓的父母吗?野兽之间互相残食,人们尚且看见后感到厌恶;何况人君作为百姓的父母,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这是负有养育百姓的责任,却做着残害百姓的事,哪里还配称为百姓的父母呢?”从前孔子说过:“开始制作木俑来陪葬的人,他的不仁到了极点,大概会断绝后代吧?”孔子厌恶他,是因为木俑模仿活人的形状,用来殉葬而涉及残忍。模仿人形尚且不至于杀人,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实际上用暴政残害百姓,使他们饥饿而死,怎么能可以呢?大概战国时期的君主奢侈无度,凡是向百姓征收重税的,只用来供给厨房的肉食和马厩的马匹,而百姓因此饥饿而死,所以孟子用“率领野兽吃人”来说,正是为了说明奢侈之心一旦开启,就难免落到这个地步。《尚书》说:“谨慎地修养你的节俭之德,只有这样才能怀有长远的谋划。”这难道不是体恤百姓、保全国家的根本任务吗?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椘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此一章书,言王业有可图,私怨不必报也。梁惠王,本魏斯之后,三分晋地,故曰晋后,迁于梁,故曰梁。因丧败之后,志图报复,乃问于孟子曰:「我晋国当先王之时,地广兵众,天下称强,叟之所素知也。及传至寡人之身,东与齐战,败绩,长子死焉;西为秦人所侵,丧失河内外之地七百里;南又为椘所辱。是皆寡人不竞,以为我先人羞,寡人窃耻之。今欲为先人一洗其辱,不知如何经画而后可?」考惠王败于三国,皆其过举,乃犹不能自反而徒懐忿恨,岂大勇所为哉?孟子因对曰:「王以败绩之后,国势已促,难于雪耻乎?诚▯奋为雄,虽百里之地,亦足致王于天下。况以晋国之大,独不能一图雪耻耶?是在王加之意而已。」

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脩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椘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此四节书,是言仁政足以无敌也。孟子又曰:「臣言百里可王者,乃以仁政决之也。」王如施仁爱之政于民,刑罚则省之,用法常寛而不戕民命;税敛则薄之,取民有制而不脧民生。务令春而深耕,不妨其耕;夏而易耨,不妨其耨。又使民之壮者于闲暇之日,讲明孝悌忠信之理,使入而在家,以此理事其父兄;出而在外,以此理事其长上。夫民衣食既足,皆知礼义,一旦有事,必能亲上死长,有勇当先。虽秦椘之大,坚甲利兵之莫与敌者,亦可使持梃而挞之,况其他乎?夫秦椘之坚甲利兵,而谓可使制梃以挞之者,盖以彼有可乗之隙也。彼烦刑重敛,行不仁之政,则民务农之时,彼夺之矣。欲深耕易耨,尽力农事以养其父母,岂可得哉?至于父母冻饿而衣食不能给,兄弟妻子离散而室家不相保,是在彼之民,殆无异陷于井而溺于水也。如是而王帅其师徒往正其罪,彼积怨之民必乐归于我,又谁肯出力用命以与王师相敌哉?故古语有云:「仁者无敌」,正言一行仁政,则天下归心而莫与之抗,不在强弱大小也。所谓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者,盖以此。王请勿疑于心,断然行之,即以梁王可也。何雪耻之足云?战国时兵戈相寻,率皆复讐搆怨,而民不胜其苦。故以爱民为念,而教养兼施者,则天下无敌焉。以其仁也。观周以积徳累仁,而遂有国祚灵长之庆,则创之与守,总在乎仁而已矣。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此一章书,言一统之业在于仁也。昔梁惠王之子襄王,孟子尝往见之,以为行道计,因其非有为之君,乃出而语人曰:「凡有为之主,必表见于容貌词气之间,可以一见而决。」当吾之见嗣王也,始望之,既不似人君之度;及近而就之,又不见有可畏者焉。且卒然问曰:「今诸侯争战,天下纷然,将何所定?」吾对曰:「天下分为列国,是以不定,必归于一统,则干戈息而天下可定矣。」王又问:「今诸侯各为雄长,孰能一统?」吾对曰:「列国攻伐相寻,皆以嗜杀为事,是以不能相一;惟有以不忍为心,而不嗜杀人者,则天下归诚,自能一之矣。」是知好生者,天地之徳;则不嗜杀人,非居中建极,统一万方之要道与?

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苖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苖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苖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此二节书,

译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边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西边被秦国夺去七百里土地;南边被楚国羞辱。我对此感到羞耻,愿意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要怎么做才可以呢?”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

这一章书,说的是王业有希望成就,个人的私怨不必报复。梁惠王,本是魏斯的后代,分得了晋国的土地,所以称为晋的后人;迁都到梁,所以称为梁。因为遭受战败之后,立志想要报复,于是向孟子问道:“我们晋国在先王的时候,地广兵众,天下称强,这是老先生您一向所知道的。等到传到我的身上,东边与齐国作战,大败,长子战死;西边被秦国人侵犯,丧失了河内、河外七百里土地;南边又被楚国羞辱。这都是我不争气,给先人带来了耻辱,我私下里感到羞耻。现在想要为先人洗刷耻辱,不知道如何谋划才可以呢?”考察惠王被三国打败,都是他轻举妄动造成的过错,却还不能自我反省,只是怀着愤恨,这难道是大勇者的所为吗?孟子于是回答说:“大王在战败之后,国势已经衰弱,难道难以雪耻吗?如果真的奋发图强,即使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也足以在天下称王。何况拥有晋国这么大的土地,难道还不能谋划雪耻吗?这在于大王用心罢了。”

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降低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让青壮年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官,这样就可以使他们拿着木棒去抵挡秦国、楚国那些坚甲利兵了。那些国家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除草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离散。那些国家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去征讨他们,谁会与您对抗呢?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这四节书,是说仁政足以无敌。孟子又说:“我说方圆百里就可以称王,是以仁政来决断的。”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爱之政,刑罚就减轻,用法常常宽厚而不残害百姓性命;赋税就减少,取民有度而不剥削百姓生计。务必让春天深耕,不耽误耕种;夏天及时除草,不耽误农事。又让百姓中的青壮年在闲暇之日,讲明孝悌忠信的道理,让他们在家,以此侍奉父兄;在外,以此侍奉长官。百姓衣食充足,都知道礼义,一旦有事,必定能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有勇气争先。即使是秦国、楚国那样强大,拥有坚甲利兵无人能敌,也可以使他们拿着木棒去抵挡,何况其他国家呢?秦国、楚国的坚甲利兵,却说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抵挡,这是因为他们有可乘之机。他们滥用刑罚、加重赋税,施行不仁的政治,百姓务农的时候,他们剥夺了百姓的时间。想要深耕细作,尽力从事农事来供养父母,怎么可能做到呢?至于父母受冻挨饿,衣食不能供给,兄弟妻子离散,家庭不能保全,那里的百姓,几乎无异于陷入井中、溺于水中。像这样,大王率领军队去纠正他们的罪恶,那些积怨的百姓必定乐意归顺我们,又谁肯出力效命来与大王对抗呢?所以古语说:“仁者无敌”,正是说一旦施行仁政,天下人心归附,没有人能与之抗衡,不在于强弱大小。所谓方圆百里就可以称王,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大王请不要心存疑虑,果断地施行,即使是梁王也可以做到。哪里还谈得上雪耻呢?战国时期战争不断,大都是报复仇怨,百姓苦不堪言。所以以爱护百姓为念,教养兼施的,就天下无敌。因为他的仁德。看周朝因为积累德行、施行仁政,从而享有国运长久的福庆,那么开创与守成,都在于仁罢了。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不像个君主,走近了也不见他有什么威严。”突然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谁能统一呢?回答说:“不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

这一章书,说的是统一天下的事业在于仁。从前梁惠王的儿子襄王,孟子曾经去拜见他,认为这是推行大道的机会,因为他不是有作为的君主,于是出来后对别人说:“凡是有作为的君主,必定表现在容貌辞气之间,可以一见就决断。”当我拜见嗣王时,开始远远望去,既不像君主的仪度;等到走近了,又不见有什么可敬畏的地方。而且他突然问道:“现在诸侯争战,天下纷乱,将要怎样安定呢?”我回答说:“天下分裂为列国,所以不安定,必须归于统一,那么干戈停息,天下就可以安定了。”大王又问:“现在诸侯各自称雄,谁能统一呢?”我回答说:“列国攻伐不断,都是因为喜好杀人,所以不能统一;只有以不忍之心,不喜好杀人的人,那么天下归顺,自然能统一了。”由此可知,好生是天地之德;那么不喜好杀人,难道不是居中建极、统一万方的关键吗?

谁能与他合作呢?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与他合作。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干旱就会使禾苗枯萎。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那么禾苗就会蓬勃生长。像这样,谁能阻挡呢?现在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喜好杀人的人,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如果真的这样,百姓归顺他,就像水向下流一样,浩浩荡荡谁能阻挡呢?

这两节书,

言人君以好生为心,则天下无不悦而归之也。王又问曰:“今列国之民,各统于其君,受其禁制,孰能舍彼归此乎?”吾对曰:“天下虽大,盖莫不归于不嗜杀人之主也。”王知夫田间之苖乎?至七八月之间,时当亢旱,则苖皆枯槁,此正待雨以润之也。天乃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将见苖之枯槁者,无不浡然兴起矣。苖之兴也,如是其孰得而止之乎?夫民情犹物理也。今夫天下之君,职在牧民,乃皆以争鬭为事,驱民于锋镝而不顾,盖未有以仁爱为心而不嗜杀人者也。斯时也,有一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愿以为君,亦如大旱之望雨矣。望之诚切如是,则来归之势自不容己,殆犹水之就下,沛然奔赴,又孰能从而御之哉?所谓天下莫不与者,盖以此要之。杀人之事,不特战鬭为然,凡足以害民生者皆是也。故古帝王仁昭徳博,而犹有饥寒,由我之思夫,亦善推此不嗜杀人之心而已矣。

译说君主以好生为心,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喜悦而归附他的。齐王又问道:“如今各国的百姓,各自受其君主的统领,受其禁令的制约,谁能舍弃他们而归附这里呢?”我回答说:“天下虽然广大,大概没有不归附于不喜好杀人的君主的。”大王知道田间的禾苗吗?到了七八月之间,正值大旱,禾苗都枯槁了,这正是等待雨水来滋润它们的时候。上天于是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将会看到那些枯槁的禾苗,无不蓬勃地生长起来。禾苗的生长,像这样谁能阻止它呢?百姓的心情就像事物的道理一样。如今天下的君主,职责在于治理百姓,却都以争斗为事,驱使百姓陷入刀兵之中而不顾惜,大概没有以仁爱为心而不喜好杀人的。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不喜好杀人的人,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愿意拥戴他为君主,就像大旱时盼望雨水一样。盼望如此真切,那么归附的趋势自然势不可挡,大概就像水向低处流,充沛地奔涌而去,又谁能阻挡它呢?所谓天下没有不归附的,大概就是这个关键。杀人的事情,不只是战争如此,凡是足以危害百姓生计的都是。所以古代帝王仁爱彰显、德行广博,却仍有饥寒,是因为他们能推己及人,善于推广这不喜好杀人的心意罢了。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此一章书,是言为人君者,当黜霸功而行王道也。齐宣王,姓田氏,名辟疆,一日问于孟子曰:「在昔五霸迭兴,惟齐桓、晋文名为特盛,心窃慕之。其所行之事,亦可得而闻之乎?」孟子对曰:「臣所学者,仲尼也。仲尼之徒,以称五霸为羞,无有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所传焉。因无所▯,故臣亦未之闻,此乃无可言者。若必欲言之不已,其惟有王天下之道乎?」此孟子欲以王道进齐王也。王曰:「王天下者,必有其徳,徳何如则可以王天下矣?」孟子曰:「天为民而立之君,舍民而求王,不能也。有能以仁心、仁政保安其民,则天下之民莫不爱戴,以之致王,自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此二节书言保民不外于一心也。王曰:“保民者非大徳不能,若寡人者亦可以保民乎哉?”孟子对曰:“可。”王曰:“何由而知吾可以保民也?”孟子乃引事以证之曰:“王之臣有胡龁者,臣尝闻其言曰:‘王一日坐于堂上,适有人牵牛而行过于堂之下,王一见而遂问之曰:“牛将何所往?”牵牛者对曰:“新铸之钟必用牛血以涂其衅,今有新钟将杀此牛以衅之,故牵以往也。”王曰:“其舍之,吾不忍其恐惧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者然。”牵牛者曰:“王既不忍此牛,则无从取血,然则废寝衅钟之事乎?”王曰:“衅钟亦国之正典,何可废也?但以羊易之,则钟可衅而牛亦全矣。’”臣闻胡龁之言如此,不知果有此事乎?王见孟子述胡龁之言,皆一一相合,因直认之曰:“以羊易牛之事诚有之。”孟子见王有善心,遂从而开导之曰:“王天下之道不必逺求,止此不忍杀牛之心,即可以惠懐万民,覆冒四海,以之致王而无不足矣。但百姓愚昧,见王以羊易牛之事,皆以王惜费而爱财,惟臣则知王之心,乃因牛觳觫之状触于目而感于心,有所不忍而然也。苟能因是心而扩充之,则保民而王何难哉?盖不忍之心,仁之端也。因而充之,则全体大用,自然及于天下者广,入于天下者深,而天下归仁矣。故《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隠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厨也。”

此三节书是孟子以仁术导齐王也。维时齐王一闻百姓皆以为爱之言,乃曰:「然以羊易牛,形迹之间似乎吝惜,诚有如百姓之议我者。但我之心初不如是。齐虽褊小之国,然一牛之费,吾何爱焉?止为牛觳觫之状,若无罪而就死地,甚为不忍,故以羊易之耳。此岂百姓之所知哉?」孟子从而诘之曰:「百姓以王为爱,王无足怪。异也,以羊之小而易牛之大,其迹渉有可疑。王之心,彼恶得而知之?王果隠痛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则牛无罪,羊亦无罪,其何所分别乎?」盖孟子欲王察识而自得其本心也,而王不能自觧,但笑曰:「当日以羊易牛之时,诚何心哉?及今思之,我非爱惜其财而易之以羊者,果何谓也?自为之而且不能觧

译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迹,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谈霸业,那就谈谈王道吗?齐宣王说:“要有怎样的德行才可以称王天下呢?”孟子说:“爱护百姓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

这一章书,是说做君主的,应当摒弃霸业而施行王道。齐宣王,姓田氏,名辟疆,有一天问孟子说:“在过去五霸相继兴起,只有齐桓公、晋文公的名声特别显赫,我心里私下羡慕他们。他们所做的事,也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我所学习的是孔子。孔子的门徒,以称颂五霸为羞耻,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因为没有流传,所以我也没有听说过,这是无可奉告的。如果一定要说个不停,那只有谈谈称王天下的道理吗?”这是孟子想要用王道来进谏齐王。齐王说:“称王天下的人,必定有其德行,德行怎样才可以称王天下呢?”孟子说:“上天为了百姓而设立君主,舍弃百姓而求称王,是做不到的。有能以仁爱之心、仁爱之政来安顿百姓,那么天下的百姓没有不爱戴的,以此来成就王业,自然没有人能阻挡。”

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爱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说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看见了,说:“牛要到哪里去?”回答说:“要用它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像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回答说:“那么废除祭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来替换它。”不知道有这回事吗?”齐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这两节书是说爱护百姓不外乎于一颗心。齐王说:“爱护百姓不是大德行做不到,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爱护百姓吗?”孟子回答说:“可以。”齐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爱护百姓呢?”孟子于是引用事例来证明说:“大王有个臣子叫胡龁,我曾听他说:‘大王有一天坐在堂上,恰好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一见就问他说:“牛要到哪里去?”牵牛的人回答说:“新铸的钟必须用牛血来涂缝,现在有新钟要杀这头牛来祭钟,所以牵它去。”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那样。”牵牛的人说:“大王既然不忍心杀这头牛,就无法取血,那么废除祭钟的事吗?”大王说:“祭钟也是国家的正典,怎么可以废除呢?只用羊来替换它,那么钟可以祭,牛也保全了。’”我听说胡龁的话是这样,不知道果然有这回事吗?齐王见孟子叙述胡龁的话,都一一相符,于是直接承认说:“用羊换牛的事确实有。”孟子见大王有善心,于是顺势开导他说:“称王天下的道理不必远求,只要这头不忍杀牛的心,就可以恩惠安抚万民,覆盖四海,以此来成就王业而没有不足的了。只是百姓愚昧,见大王用羊换牛的事,都以为大王吝惜财物,只有我知道大王的心,是因为牛恐惧发抖的样子映入眼帘而感动于心,有所不忍才这样的。如果能顺着这颗心而扩充它,那么爱护百姓而称王有什么难的呢?大概不忍之心,是仁爱的开端。顺着它扩充,那么全体大用,自然遍及天下者广,深入天下者深,而天下归向仁德了。所以《易经》说:‘君子体认仁德足以领导众人。’”

齐宣王说:“确实有百姓那样议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来替换它。”孟子说:“大王不要奇怪百姓以为大王吝啬。用小换大,他们怎么知道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心呢?我不是吝惜它的财物而用羊来替换它,百姓说我吝啬也是应该的。”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是仁爱的方法,因为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

这三节书是孟子用仁爱的方法来引导齐王。当时齐王一听百姓都以为吝啬的话,就说:“然而用羊换牛,在形迹上似乎吝惜,确实有像百姓议论我的那样。但我心里起初不是这样。齐国虽然是狭小的国家,但是一头牛的费用,我怎么会吝惜呢?只是牛恐惧发抖的样子,像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非常不忍心,所以用羊来替换它罢了。这难道是百姓所知道的吗?”孟子于是追问他说:“百姓以为大王吝啬,大王不足为怪。奇怪的是,用羊的小来换牛的大,其形迹涉及有可疑之处。大王的心,他们怎么能知道呢?大王果真怜悯它恐惧发抖像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那么牛没有罪,羊也没有罪,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孟子想要大王察识而自得其本心,而大王不能自我解释,只是笑着说:“当时用羊换牛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呢?现在回想起来,我不是吝惜它的财物而用羊来替换它,果真是怎么说呢?自己做了而且不能解释

,况百姓乎?宜乎百姓之议我为爱也。」孟子乃从而觧之曰:「以小易大,虽无觧于百姓,而实则无伤也。当王之不忍觳觫者,乃王之仁也;而衅钟之典,又不可废。于是不得已而以羊易之,是乃仁之术也。何也?牛已见而羊未见也。既见牛则不忍之心已▯未见羊则不忍之心未形于难防之中,而为两全之法,此所以谓之仁术也。若君子者,岂非善于行仁者哉?其于禽兽也,见其平日之生,即不忍见其死;闻其哀死之声,即不忍食其肉,是其仁也。至礼不可废,而有不得不用者,则身逺庖厨而不使接于见闻,乃以养此不忍之心也。王以羊易牛,正是仁术,即百姓以王为爱,何伤乎?」

译何况百姓呢?百姓议论我吝啬,也是必然的。」孟子于是跟随齐宣王解释他说:「用小的换大的,虽然不能消除百姓的误解,但实际上并无妨害。当大王不忍心看到牛恐惧发抖时,这就是大王的仁心;而祭钟的典礼,又不可废除。于是不得已用羊来替换牛,这就是施行仁爱的方法。为什么呢?因为牛已经看见而羊还没有看见。既然看见了牛,不忍之心就已经产生;没看见羊,不忍之心尚未形成,从而陷入难以防备的困境,却采取了两全其美的办法,这就是所谓仁爱的方法。至于君子,难道不是善于施行仁爱的人吗?他们对于禽兽,看见它们平时的生存状态,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到它们临死前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这就是他们的仁爱。至于礼仪不可废除,而有不得不使用的情况,就让自己远离厨房,不让它们进入自己的视听范围,以此来培养这种不忍之心。大王用羊换牛,正是仁爱的方法,即使百姓认为大王吝啬,又有什么妨害呢?」

王説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此三节书是勉齐王奋▯为仁之意。宣王闻孟子之言而説曰:「诗小雅巧言之篇有云:『他人有心,予忖度而得之』,正夫子今日之谓也。盖以羊易牛之事乃我所行也,及反而求之,而所以易之之心竟不可得。幸夫子以见牛未见羊之故言之于我,始觉恍然。及今我心犹有戚戚然不忍之意焉。但此心甚微,王道甚大,夫子谓有合于王者,果何在也?」此宣王虽有得于心,而尚昧夫扩充之义。孟子乃设喻以难之曰:「今有白于王者曰:『以我之力,百钧足以举之,而一羽则不能举;以我之明,秋毫之末足以察之,而舆薪则不能见。』在王亦信而许之乎?」王曰:「否。」夫人既能举重,岂不能举轻?既能见小,岂不能见大?此不可许也。孟子因而晓之曰:「王如知此,又何民之不能保耶?盖人与物迥乎不同,而加恩则有难易之别。今王以羊易牛,恩已足以及禽兽,是能举百钧、察秋毫也;而保安之功独不至于百姓,是不举一羽、不见舆薪也。其故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者,但不用力耳,一用力则不难也;舆薪之不见,但不用明耳,一用明则不难也;百姓之不见保,亦但不用恩耳,一用恩则亦不难也。夫既不用恩以保民,何以致王而不知?苟一用恩,初非难事也。故王之不王,乃能为而不为,非欲为而不能也。倘欲为之,亦止此爱牛之心推广之而已。所谓『是心足王者』,盖以此也。」王又问曰:「夫子言不为与不能似有分别,然其形状果何以异乎?」孟子曰:「不为与不能之形可易见也。如挟泰山之重以超北海之广,此乃天下必无之事,苟以此而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非能为而不为也。至于奉长者之命而折取草木之枝,此乃天下最易之事,若以此而语人曰:『我不能』,是其不为之也,非为之而不能也。不为与不能之形有如此。今王有不忍于牛之心,即此推之,自可保。」民而王,然而不王者,非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实有不能;是乃折枝之类,亦但不为耳。王可不因而自勉乎?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此二节书言恩当推而心当度也。孟子曰:“臣谓王之不王,犹如折枝,正以为之甚易耳。如吾有父兄,乃吾之老也,于此尽其孝弟,是老吾老而即推老老之心以及于人,使人皆得老其老。吾有子弟,是吾之幼也,于此尽其慈爱,是幼吾幼而即推幼幼之心以及于人,使人皆得幼其幼。举天下之老老幼幼,不过吾一人之心以推广之,则措诸一世者,止如运于手掌之上,有何难哉?”《诗》大雅《思齐》之篇云:“文王之徳,能刑法于寡妻,因及于兄弟,以御治于家邦。”盖言文王齐家治国,虽若甚难,然不过举斯不忍之心以加彼寡妻兄弟以及家邦而已。夫存诸己者谓之心,而施诸人者则谓之恩。故为人君者,诚能推此心以施恩于人,则虽四海之大,皆为吾所覆冒,足以保

译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揣测到。’这就是说的先生您啊。我做了这件事,反过来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先生您一说,我心里便产生了共鸣。这种心之所以与王道相契合,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假如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举不起一根羽毛;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新生绒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您相信他吗?”宣王说:“不相信。”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普及百姓,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举不起一根羽毛,是不用力气的缘故;看不见一车柴草,是不用眼睛的缘故;百姓得不到保护,是不施恩惠的缘故。所以大王不能施行王道,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宣王说:“不去做和做不到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真的做不到。替长辈折取树枝,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不能施行王道,不属于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一类;大王不能施行王道,是属于替长辈折取树枝那一类。”

这三节文字是勉励齐宣王奋发施行仁政的意思。齐宣王听了孟子的话很高兴地说:“《诗经·小雅·巧言》篇中有这样的话:‘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揣测到。’这正是先生您今天所说的啊。大概用羊替换牛这件事是我所做的,等到反过来寻求其中的道理,那替换牛的用心竟然找不到。幸好先生您以‘见牛未见羊’的缘故对我说了这番话,我才开始恍然大悟。到现在我心里还有那种不忍的感触。只是这种心很微弱,王道很宏大,先生说它与王道相契合,究竟在哪里呢?”齐宣王虽然心里有所领悟,但还不懂得扩充的道理。孟子于是设喻来诘问他:“现在有人向大王报告说:‘以我的力气,三千斤足以举起,而一根羽毛却举不起;以我的视力,秋天鸟兽新生绒毛的尖端足以看清,而一车柴草却看不见。’大王您也相信并认可他吗?”宣王说:“不。”既然能举重的,难道不能举轻的吗?既然能看清小的,难道不能看清大的吗?这是不能认可的。孟子因而开导他说:“大王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又为什么不能保护百姓呢?大概人与物截然不同,而施恩则有难易的区别。现在大王用羊换牛,恩惠已经足以施及禽兽,这是能举三千斤、看清秋毫啊;而保护百姓的功德却唯独不能普及,这是不举一根羽毛、看不见一车柴草啊。这是什么缘故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只是不用力罢了,一用力就不难了;一车柴草看不见,只是不用眼睛罢了,一用眼睛就不难了;百姓得不到保护,也只是不施恩惠罢了,一施恩惠也就不难了。既然不施恩惠来保护百姓,怎么能成就王道而不知道呢?如果一旦施恩,起初并不是难事。所以大王不能施行王道,是能做而不做,不是想做而做不到。如果想要做,也只是把这爱牛的心推广开来罢了。所谓‘这种心足以成就王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宣王又问:“先生说‘不做’与‘不能’似乎有区别,那么它们的形状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不做与不能的形状容易辨别。比如挟着泰山的重量跳过北海的广阔,这是天下绝对没有的事,如果以此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真的做不到,不是能做而不做。至于奉长辈的命令折取草木的枝条,这是天下最容易的事,如果以此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做,不是做了而做不到。不做与不能的形状就是这样。现在大王有不忍心对待牛的心,由此推广开来,自然可以保护百姓而成就王道,然而没有成就王道,不属于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一类,确实有做不到的;这是属于折取树枝那一类,也只是不做罢了。大王能不因此自我勉励吗?”

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转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国。”说的是把这种心施加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保全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全不了。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行为罢了。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普及百姓,这是为什么呢?称量然后才知道轻重,度量然后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大王请思量一下。

这两节文字是说恩惠应当推广而心思应当思量。孟子说:“我说大王不能施行王道,就像折取树枝一样,正是认为做起来非常容易。比如我有父兄,是我的长辈,在这里尽孝悌之道,是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推广尊敬长辈的心到别人身上,使别人都能尊敬他们的长辈。我有子弟,是我的晚辈,在这里尽慈爱之道,是爱护自己的晚辈,进而推广爱护晚辈的心到别人身上,使别人都能爱护他们的晚辈。推广天下尊敬长辈、爱护晚辈的事,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心加以推广,那么安置在一世之中,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有什么难的呢?”《诗经·大雅·思齐》篇说:“文王的德行,能给妻子做榜样,进而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国。”大概说的是文王齐家治国,虽然好像很难,但不过是把这种不忍的心施加到妻子、兄弟以及家国罢了。存在自己内心的叫做心,施加到别人身上的叫做恩。所以作为君主,如果真的能推广这种心来施恩于人,那么即使四海之大,都为我所覆盖,足以保全

之而无难。苟不推此心以施恩于人,则虽妻子至近,彼必不能得所,亦不足以保之矣,而况四海乎?是故古帝王之丰功伟业,所以大过于人者,无他道也,亦但亲亲而及于仁民,仁民而及于爱物,由此心而善推之,其施为之间得其先后之序而已矣。今恩足及禽兽而功乃不至于百姓,则是先后无序,与古人之善推所为者大相反矣。独何故与?盖王亦未尝取其心而度之耳。从来物质不同,莫能悬揣,必用权而后知其轻重,用度而后知其长短,凡物皆然,未有任其差谬而不用权度者。至于心则应事接物,酬酢万端,其所关为尤甚焉。盖心无权度,则是非利害之际颠倒错乱,非止一物之差谬也。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则不至于百姓,王请度之,不几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反轻且短乎?试于轻重长短之间一为较量,则施恩必有序,而百姓自当亟保矣。

译做到这一点就没有困难。如果不推己及人,将这种心去施恩于人,那么即使是妻子儿女这样亲近的人,他们也必定不能得到安顿,也就不足以保全他们了,更何况是天下的百姓呢?因此,古代帝王之所以有超越常人的丰功伟业,没有别的道理,只是由亲近亲人而推广到仁爱百姓,由仁爱百姓而推广到爱护万物,从这颗心出发善于推扩,在施行的过程中把握了先后的次序罢了。现在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这就是先后没有次序,与古人善于推扩的做法大相径庭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大王未曾拿自己的心去衡量罢了。自古以来,事物的质地不同,不能凭空揣测,必须用秤称才知道轻重,用尺量才知道长短,所有事物都是这样,没有任由差错谬误而不使用秤和尺的。至于心,在处理事务、接触外物、应酬万事万物时,它所关系到的尤其重要。如果心没有衡量标准,那么在是非利害的关头就会颠倒错乱,不仅仅是一件事物的差错谬误了。现在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大王请衡量一下,这岂不是爱护万物的心重且长,而仁爱百姓的心反而轻且短吗?试着在轻重长短之间进行一番比较,那么施恩就一定有次序,百姓自然应当很快得到保全了。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己?欲辟土地,朝秦椘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此三节书,是孟子欲王自度其心,而先代为之度也。孟子曰:「以王爱物之心甚于爱民,而失其轻重长短者,抑王欲兴甲兵以示威,置战士武臣于危地,因而结讐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苟以是为快,是不忍于一牛者,而独忍于万命,何不取而度之也?」王曰:「否,吾何快此三者?特以有大欲故,不得不以此求之耳。」孟子闻齐王大欲之言,因探之曰:「王之所谓大欲者,可使臣得而闻之与?」时齐王之大欲,有难以语人者,但笑而不言。孟子乃试之曰:「王之大欲,岂为肥甘之美味不足适于口与?轻暖之美衣不足适于体与?抑为华采之美色不足于目之视与?皷吹之声音不足于耳之听与?近习便嬖之人不足以使令于前与?若止此数者,则王之诸臣皆足以供王之欲而不乏,而王之所求者,岂为是哉?」王曰:「否,吾不为是而求也。」孟子曰:「王不为此而求,则所谓大欲者,可得而知矣。殆欲土地令之开辟,秦椘使之来朝,临莅中国,安抚四夷,成一统之盛,而始遂所欲耳。然有大过人之欲,须有大过人之为。若止以兴兵搆怨之为,而求一统无外之欲,是犹缘林木而求水中之鱼也,岂可得哉?王亦可以自审矣。」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此一节书是孟子欲王反本也。王曰:「兴兵以求大欲,虽未遽得,岂至如縁木求鱼之甚乎?」孟子曰:「是岂为甚,殆有甚于是者焉。縁木求鱼,不过不得鱼而已,后日尚无灾悔。若以兴兵之为,求一统之欲,虽尽心竭力而为之,不惟无功,而且召祸,有必不可免者。」王曰:「所谓后必有灾者,可得闻之与?」孟子曰:「后灾之説,亦以天下之势必之耳。今如邹人与楚人交战,以王揆之,则以为孰胜乎?」王曰:「楚人胜。」孟子曰:「邹椘之不相敌者,势也。王既知之,则凡胜败之形,夫亦可以预定矣。然则国土之小者,固不可以敌国土之大;人民之寡者,固不可以敌人民之众;兵力之弱者,固不可以敌兵力之强。岂非昭然可见者哉?今计海内之地,为方千里者有九区焉。齐国集合其地,止有九区之一。以九区之一而欲服海内之八,以大小众寡强弱之势论之,何异于邹之敌楚耶?此臣所谓后必有灾也。王若求遂所欲,慎不可以兴兵搆怨为也。盖亦反其本乎?反本则不论势而论理,不以力而以徳。所欲者,不求而自遂矣。」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如是,孰能御之?

此一节书言反本在于行仁也。孟子曰:「所谓反本者,亦惟此不忍之仁而已。」今王▯之于政者,皆以施吾不忍之仁,则仁恩所感,皆归心向化,非有以使之,而若或使之矣。将见天下之仕者,知王之朝可以行道,皆欲立于王之朝;天下之耕者,知王之野可以安业,皆欲耕于王之野;为商贾者,知王之闗市无征,皆欲藏于王之市;凡行旅者,知王之道途不滞,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有苦其君之虐政而望王之救之者,皆欲来赴王所而愬其苦。是归仁之诚,出于心之同然

译难道大王发动战争,使将士臣子处于危险境地,与诸侯结下怨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齐宣王说:“不,我怎么会从中得到快乐呢?我是为了追求我最大的欲望。”孟子说:“大王最大的欲望,可以让我听听吗?”齐宣王笑着不说话。孟子说:“是因为美味佳肴不够吃吗?轻暖的衣物不够穿吗?还是因为绚丽的色彩不够看吗?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众臣都足以供应这些,而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齐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大王最大的欲望就可以知道了:是想开拓疆土,使秦、楚等大国来朝拜,统治中原地区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用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就像爬到树上去捉鱼一样。”

这一节文字,是孟子想让齐王自己揣度内心,而先代替他进行揣度。孟子说:“大王爱护动物的心胜过爱护百姓,却失去了轻重的分寸,难道大王是想发动战争以显示威风,把战士武臣置于危险之地,从而与诸侯结下仇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如果以此作为快乐,那是不忍心伤害一头牛,却忍心牺牲万千性命,为什么不取来衡量一下呢?”齐宣王说:“不,我怎么会从这三者中得到快乐呢?只是因为有更大的欲望,所以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来追求罢了。”孟子听到齐王关于大欲的话,于是进一步探问:“大王所说的‘大欲’,可以让臣子听到吗?”当时齐王的大欲,有难以对人言说的地方,只是笑着不说话。孟子于是试探着说:“大王的大欲,难道是因为美味佳肴不够满足口腹吗?轻暖的衣物不够满足身体吗?还是因为华美的色彩不够满足眼睛观看吗?鼓乐的声音不够满足耳朵聆听吗?亲近宠幸的人不够在面前使唤吗?如果只是这几样,那么大王的众臣都足以供应大王的欲望而不缺乏,而大王所追求的,难道是为了这些吗?”齐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而追求。”孟子说:“大王不为了这些而追求,那么所谓的大欲,就可以知道了。大概是想要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拜,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少数民族,成就一统天下的盛况,然后才满足欲望罢了。然而有超过常人的欲望,就必须有超过常人的作为。如果只凭借发动战争、结下怨恨的做法,去追求一统天下、没有外患的欲望,这就像爬到树木上去寻找水中的鱼一样,怎么可能得到呢?大王也可以自己审视了。”

齐宣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捉鱼,虽然捉不到鱼,但没有后患。用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尽心竭力去做,后来必定会有灾祸。”齐宣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作战,大王认为谁会获胜?”齐宣王说:“楚国人获胜。”孟子说:“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的土地,纵横千里的有九块,齐国总共只占其中一块。凭借一块土地去使八块土地臣服,这与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区别呢?大概也应该回到根本上来吧。”

这一节文字是孟子想让齐王回到根本。齐宣王说:“发动战争来追求大欲,虽然没有立刻得到,难道会像爬到树上捉鱼那样严重吗?”孟子说:“这哪里算严重,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捉鱼,不过是捉不到鱼而已,日后还没有灾祸悔恨。如果用发动战争的做法,去追求一统天下的欲望,虽然尽心竭力去做,不仅没有功效,而且招致祸患,这是必然无法避免的。”齐宣王说:“所谓后来必定有灾祸,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关于后灾的说法,也是根据天下的形势必然如此。现在假如邹国人和楚国人交战,以大王来揣度,认为谁会获胜呢?”齐宣王说:“楚国人获胜。”孟子说:“邹国和楚国之所以不能匹敌,是形势决定的。大王既然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凡是胜负的情形,也可以预先确定了。那么国土小的,本来就不能抵挡国土大的;人口少的,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口多的;兵力弱的,本来就不能抵挡兵力强的。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现在计算天下的土地,纵横千里的有九个区域。齐国集合它的土地,只有九个区域中的一个。凭借九个区域中的一个,想要使天下的八个区域臣服,从大小、多少、强弱的形势来看,这与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后来必定有灾祸。大王如果想要实现自己的欲望,千万不可以用发动战争、结下怨恨的方式。大概也应该回到根本上来吧?回到根本,就不论形势而论道理,不依靠武力而依靠德行。所想要的,不求而自然实现了。”

现在大王如果颁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大王的朝廷任职,耕种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耕作,做生意的人都想在大王的市场囤积货物,旅行的人都想走大王的道路。天下那些痛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想跑来向大王控诉。如果像这样,谁能抵挡得住呢?

这一节文字是说回到根本在于施行仁政。孟子说:“所谓回到根本,也就是这不忍心的仁德罢了。”现在大王在政事上,都施行我不忍心的仁德,那么仁恩所感化的人,都会归心向往,不是有人强迫他们,而是好像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们。将会看到天下的做官的人,知道大王的朝廷可以推行道义,都想在大王的朝廷任职;天下的耕种的人,知道大王的田野可以安定生计,都想在大王的田野耕作;做买卖的人,知道大王的市场没有苛捐杂税,都想在大王的市场囤积货物;凡是旅行的人,知道大王的道路畅通无阻,都想走大王的道路;天下那些苦于自己国君暴政而盼望大王救助的人,都想来到大王那里控诉他们的痛苦。这种归向仁德的诚意,发自内心,是普遍相同的。

也。其如是,殆犹水之就下,亦孰得而禁止之乎?至此,则大欲可遂,而无事兴兵搆怨为矣。

译这样。如果像这样,大概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又有谁能禁止它呢?到了这一步,那么最大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也就没有必要发动战争、结下怨恨了。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此三节书,言恒产之不可不制也。齐王感于▯政施仁之言,请教于孟子曰:「致王之道,诚不外于仁政,但我智识昏昩,不能遽进于此,愿夫子辅导吾志。凡政之何以▯仁之何以施?明以教我。我虽不敏,未能行之尽善,然请甞试而为之,以副夫子之教焉。」孟子乃指实之曰:「仁政先于保民,保民先于制产。盖产制而礼义自出,此一定之理也。若不假恒产,而自有礼义之恒心者,惟勤学问、知礼义之士人为能然。若无知之民,一无恒产,无所依借,则未免为饥寒所迫,而因无礼义之恒心矣。苟无恒心,则将不顾亷耻,出于礼义之外,凡放荡偏辟、邪枉淫侈之事,无不为之矣。及以此而陷于罪戾,为人君者,然后加以刑辟焉,是欺民愚而以法罔之也。焉有保民之仁人,既在位而操得为之势,忍为此罔民之事乎?」是故仁人而在位,即明君也。知夫民无恒心,由无恒产,而以制民之产为急焉。度民分地,计口授田,必使仰足以事其父母而不忧贫,俯足以畜其妻子而不苦乏,嵗之丰而乐也,用度有余,可以终身饱暖;年之凶歉也,有备无患,可以免于死亡。此可谓有恒产矣。然后驱防之以归于善,则心无苦累,礼义自生,其从善也,自轻易而不难矣。此所谓有恒产而有恒心,故明君以制产为急也。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此三节书言制民之产,当有法,乃可以保民而王也。孟子又曰:“明君制产,其尽善。”既若此,而今也则不然。产非不制也,而古法不存,追呼日迫,为之民者,上既不足以事其父母,下又不足以畜其妻子,虽丰乐之嵗,亦终身困苦,一遇凶歉之年,则辗转流离,不免死亡。若此者,虽皇皇救死,尚恐不足,安有暇日以讲习礼义哉?无恒产而无恒心,所必然也。王若恻然于心,欲行仁政,则何不反求其本,而以制民恒产为急耶?而制产则固有法矣。一夫百亩之外,又授地五亩,以为之宅,使树桑墙下,以供蚕事,则丝帛不缺,而五十者可以衣帛而暖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孕字之时,则七十者可以食肉而饱矣。百亩之田,勿夺其耕耨收获之时,八口之家可以食之而无饥馁矣。此制恒产之法也。于是设为庠序,而谨愼其教,又于教中特重孝弟,而申明其义焉。由是人知教化,恒心以生,爱敬之诚,皆出于心之不自己。将见尊长之劳,皆乐于代任,颁白之人,必无负且戴于道路者矣。夫制产有法,以至老者衣帛食肉,无负戴之劳,黎民不饥不寒,知孝弟之义,此即熙熙皥皥三代盛王之风也。而谓不能王天下者,未之或有。臣所谓保民而王,莫之能御者,盖以此也。区区桓文之事,何足道哉?战国之君,皆争图霸功而不言王道,盖以王道为难行耳。不知不忍之心,人皆有之,但即此一念之防,而推恩于百姓,初无难也。孟子反覆开导,在齐王虽迷而不悟,然而立言切实,确可施行,非帝王治平之良法与?

  日讲四书觧义卷十三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四

  孟子【上之二】

  梁惠王章句下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

译齐宣王说:“我糊涂,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了。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固定的道德观念的,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就没有固定的道德观念。如果没有固定的道德观念,就会放纵邪僻,做出各种坏事,没有不干的。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接着用刑罚惩治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会做陷害百姓的事呢?”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上足以赡养父母,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收的年份终身饱暖,灾荒的年份免于死亡,然后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随他向善就很容易。

这三段文字,论述了规定百姓固定产业的重要性。齐宣王被施行仁政的言论所感动,向孟子请教说:“成就王道的途径,确实不外乎仁政,但我智识昏昧,不能立刻达到这个境界,希望先生辅导我的志向。凡是政治如何施行、仁德如何推广?请明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但请让我尝试去做,以符合先生的教诲。”孟子于是具体指出说:“仁政以保护百姓为先,保护百姓以规定产业为先。因为产业规定了,礼义自然就会产生,这是确定的道理。如果不依靠固定的产业,却自有礼义的恒心,只有勤于学问、懂得礼义的士人才能这样。至于无知的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没有依靠,就难免被饥寒所迫,因而没有礼义的恒心。如果没有恒心,就会不顾廉耻,做出超出礼义范围的事,凡是放荡偏邪、淫乱奢侈的事,没有不做的。等到因此陷入罪过,做君主的,然后加以刑罚,这是欺骗愚弄百姓而用法网陷害他们。哪有保护百姓的仁人,既在位而掌握着权力,忍心做这种陷害百姓的事呢?”因此,仁人在位,就是贤明的君主。知道百姓没有恒心,是因为没有固定的产业,所以把规定百姓的产业作为急务。估算百姓分配土地,计算人口授予田地,一定要使他们上足以赡养父母而不担忧贫困,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而不苦于匮乏,年成丰饶快乐时,用度有余,可以终身饱暖;年成歉收时,有备无患,可以免于死亡。这就可以说有固定的产业了。然后引导防范他们归于善道,那么心中没有苦累,礼义自然产生,他们跟随善道,自然轻易而不困难。这就是所说的有固定产业就有固定恒心,所以贤明君主把规定产业作为急务。

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赡养父母,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收的年份终身困苦,灾荒的年份不免于死亡。这仅仅是救活性命都恐怕不够,哪里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大王如果想实行仁政,为什么不回到根本呢!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要耽误耕种的时节,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办好学校教育,反复地教导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老年人穿上丝织品吃上肉,百姓不挨饿不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三段文字论述规定百姓的产业,应当有方法,这样才能保护百姓而称王天下。孟子又说:“贤明君主规定产业,其完善程度。”既然这样,而现在却不是这样。产业不是不规定,而是古法不存,催逼日益紧迫,作为百姓,对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对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即使是丰饶快乐的年份,也终身困苦,一旦遇到歉收的年份,就辗转流离,不免死亡。像这样,即使慌忙地救活性命,尚且恐怕不够,哪里有空闲日子去讲求礼义呢?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固定恒心,这是必然的。大王如果内心怜悯,想实行仁政,为什么不反求根本,而以规定百姓固定产业为急务呢?而规定产业本来就有方法。一夫百亩之外,又授予五亩土地,作为住宅,使他们在墙下种桑,以供养蚕,那么丝帛不缺,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而保暖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怀孕生育的时节,那么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而饱足了。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耕种收获的时候,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吃饱而没有饥馁了。这是规定固定产业的方法。于是设立学校,谨慎地进行教育,又在教育中特别重视孝悌,申明其意义。由此人们懂得教化,恒心产生,爱敬的诚意,都发自内心而不能自己。将看到尊长劳累,都乐于代劳,头发花白的老人,必定不会背着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规定产业有方法,以至于老年人穿上丝织品吃上肉,没有背负重担的劳苦,百姓不挨饿不受冻,懂得孝悌的意义,这就是和乐太平的三代盛王的风范。而说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臣所说的保护百姓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小小的桓公、文公的霸业,哪里值得称道呢?战国的君主,都争着图谋霸业而不谈王道,大概是因为王道难以实行。不知道不忍之心,人人都有,只要推恩于百姓,起初并不难。孟子反复开导,齐宣王虽然迷惑而不醒悟,然而立论切实,确实可以施行,难道不是帝王治理天下的良法吗?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三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四

孟子【上之二】

梁惠王章句下

庄暴拜见孟子说:“庄暴拜见大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