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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十五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一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38–255 段

心存救世,使懐宝迷邦,不可谓仁也。货又曰:时者,有为之资也。有为者,必当乗时而出,始能展布其措施之畧。苟平日好从济世之事,而数失事机之会,可谓之智乎?孔子曰:智者,审乎事机,使从事失时,不可谓智也。货又曰:徃而不返者,日月之逝,不可复追;来而日积者,年嵗之增,不复为我少留。及今不仕,更待何时?孔子应之曰:诺。君子未尝不欲仕,吾将出而仕矣。货自为有心之讥,孔子自为无心之答,其不激不随如此。盖圣人之待小人,不恶而严,始也据理以待之,继也据理以答之。虽倨傲狡黠,机警百出,而终无所施其奸。是货虽见孔子,犹之乎未见也。

译心中存有救世之志,却怀才不遇、迷失于邦国,这不能称为仁。子货又说:时机,是有所作为的凭借。有所作为的人,必定要顺应时机而出仕,才能施展其谋略。如果平日喜好从事济世之事,却屡次错失时机的契机,这能称为智吗?孔子说:智者,是明察事机的人,如果做事错失时机,不能称为智。子货又说:一去不复返的,是日月的流逝,无法再追回;日渐累积的,是年岁的增长,不会为我稍作停留。趁现在不出仕,还要等待何时?孔子回答说:好。君子何尝不想出仕,我将出仕了。子货自以为进行了有心机的讥讽,孔子则给出了无心机的回答,这种不激怒也不盲从的态度正是如此。大概圣人对待小人,不厌恶却严厉,起初依据道理来对待他,随后依据道理来回答他。虽然子货倨傲狡黠、机警百出,但最终无法施展其奸诈。因此子货虽然见到了孔子,却如同没有见到一样。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

此一章书是圣人教人以复性也。孔子曰:「人之善恶相悬,不知实由于习,而徃往归咎于性,无怪乎言性之纷纷也。」盖有生之初,虽气有清浊,质有厚薄之不同,然同禀天地之精,五行之秀,其清而厚者,固可以为善,即有浊而薄者,未必纯乎为恶,善恶分数相去,原不太逺,盖相近也。及乎德性以情欲而迁,气质以渐染而变,习为善者日进乎髙明,习为恶者愈流于汚下,于是贤不肖之相去,或相什伯,或相千万,非性之咎,习使然也。人之善恶系乎习而不系乎性,如此则克其气禀之偏,以复其天命之夲,非学问不为功矣。夫孔子曰:「性相近」,孟子曰:「性善」,其辞虽若各异,其意乃实相成。孟子之言性,指其不杂乎气质者言之也,夲然之性也。孔子之言性,以其不离乎气质者言之也,气质之性也。知有夲然之性,则尽性至命者当无异道矣。知有气质之性,则尽人合天者当无异教矣。宋儒程子气质之説,盖深得孔子性习之意,且可发明孟氏性善之説,有功于斯道不小,不然几何不惑于告子、荀卿、杨雄軰之纷纷哉。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此一章书,亦教人变化气质之意也。孔子曰:「人之气质,固相近矣。然就其中,有一等气极其清,质极其粹,而为上智者;有一等气极其浊,质极其驳,而为下愚者。上智之人,虽与不善人居,自不肯为恶,然唯上智为然耳。人不皆上智,未有习于恶而不移于恶者也。下愚之人,虽与善人居,自不肯为善,然唯下愚为然耳。人不皆下愚,未有习于善而不移于善者也。」可见天下之人,习而不移者少,为习所移者多。羙恶固非一定,而转移之权,诚在乎习,不得诿夫性也。《传》曰:「习与性成。」又曰:「习成自然。」然则习顾可不慎哉!古之人主,毎致诫于狎习,而加严于近习也,职是故矣。

子之武城闻▯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防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此一章书,是言为治者当以道化民也。子防为武城宰,孔子观风问俗,至于其邑,闻▯歌之声,遍于下里,其以礼乐为敎,可知矣。夫上有善治,则下有善俗。孔子一生不得行其道于天下,子防一旦得行其道于武城,故孔子闻之,不觉喜见顔色,遂莞尔而笑曰:「小邑而治,以礼乐之大道,犹割鸡而用牛刀也。割鸡之小,焉用此牛刀之大?」为子防对曰:「偃之治武城,盖尊所闻,行所知耳。昔者偃也尝闻诸夫子曰:『在上之君子而学道,则岂弟之心油然自生,而推以爱人;在下之小人而学道,则尊卑之分肃然知敬,而易于驱使。』是礼乐诗书所以养其中和之德,而化其乖戾之气,在上在下,为大为小,斯湏不可或离。今武城虽小,亦有君子小人焉,安敢不以大道治之乎?」孔子遂呼门弟子而告之曰:「二三子,言偃之言诚为当理。我前焉用割鸡之言,特戏之以观其自信何如耳,岂真为邑小而不必以大道治之哉?」盖孔子之心,无非欲以道化天下,故喜子防之以道治武城,又坚二三子之信,而望其共尊所闻,共行所知,以登斯世于上理也。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徃。子路不説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此一章书,是见孔子有振鲁兴周之意也。公山弗扰,是鲁大夫,季氏家臣,曾与阳货共执季桓子,遂据费邑以叛,因使人召孔子。孔子愤公室之不振,思欲堕费乆矣。今幸其家臣内叛,衅起私门,拨乱反正,在此一举,欲往之心,是亦振鲁兴周之机会也。子路不达孔子之意,艴然不悦,曰:“道既不行,无所徃也,斯可已矣,何必又徃应公山氏之召也?”孔子晓之曰:“公山弗扰特来召我,岂徒然哉?必将有以用我也。当今之时,如有用我而委以国政,必将正名分,讨僣窃,使文武周公之道灿然复兴,而

译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后天习染不同,才相差很远。”

这一章书,是圣人教导人们恢复本性。孔子说:“人的善恶相差悬殊,人们不知道这实际上是由于习染造成的,却往往归咎于本性,难怪关于本性的言论如此纷杂了。”大凡人生之初,虽然气有清浊、质有厚薄的不同,但都禀受了天地的精华、五行的秀气,那些清而厚的,固然可以行善,即使有浊而薄的,也未必纯粹为恶,善恶的比例相差,原本不太远,这就是本性相近。等到德性因情欲而改变,气质因渐染而变化,习于善的人日益进入高明的境界,习于恶的人越发流于污浊低下,于是贤与不贤的人相差,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这不是本性的过错,是习染造成的。人的善恶取决于习染而不取决于本性,既然如此,那么克服气禀的偏差,以恢复天命的根本,不靠学问就不能成功。孔子说“性相近”,孟子说“性善”,他们的言辞虽然看似不同,其意思却实际上互相成就。孟子论性,是指那没有混杂气质的本性而言,即本然之性。孔子论性,是指那不离气质的本性而言,即气质之性。知道有本然之性,那么尽性至命的人应当没有不同的道路了。知道有气质之性,那么尽人合天的人应当没有不同的教化了。宋儒程子关于气质的学说,大概深得孔子性习的本意,而且可以阐发孟子性善的学说,对这条道理功劳不小,否则几乎就要被告子、荀卿、杨雄等人的纷杂言论所迷惑了。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

这一章书,也是教导人们变化气质的意思。孔子说:“人的气质,固然相近。然而其中,有一等气极其清、质极其粹,成为上等智者的;有一等气极其浊、质极其驳,成为下等愚者的。上等智者,即使与不善的人相处,自然不肯作恶,但只有上等智者是这样。人并不都是上等智者,没有习于恶而不被恶所改变的。下等愚者,即使与善的人相处,自然不肯行善,但只有下等愚者是这样。人并不都是下等愚者,没有习于善而不被善所改变的。”可见天下的人,习染而不可改变的少,被习染所改变的多。美恶固然不是一定的,而转移的权柄,确实在于习染,不能推诿于本性。《传》说:“习染与本性形成。”又说:“习染成为自然。”既然如此,那么习染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古代的君主,常常对亲近习染的人告诫,而对近习的人更加严格,就是这个缘故。

子游在武城做宰,孔子听到弦歌之声,夫子微微一笑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子游回答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君子学道就会爱人,小人学道就容易驱使。’”孔子说:“学生们,子游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

这一章书,是说治理国家的人应当以道化育百姓。子游做武城宰,孔子考察风俗民情,来到他的治所,听到弦歌之声遍布乡里,可知他是用礼乐来教化百姓了。上面有善政,下面就有善俗。孔子一生不能在天下实行他的道,子游一旦能在武城实行他的道,所以孔子听到后,不禁喜形于色,于是微微一笑说:“小邑治理,用礼乐的大道,就像杀鸡用牛刀一样。杀鸡的小事,哪里用得着这牛刀的大器?”子游回答说:“我治理武城,不过是尊重所听到的,实行所知道的罢了。从前我曾听老师说:‘在上的君子学道,那么和乐的心情油然而生,从而推及爱人;在下的小人学道,那么尊卑的分别肃然知敬,从而易于驱使。’这是礼乐诗书用来涵养其中和之德,而化除其乖戾之气,在上的在下的,大的小的,片刻不可分离。现在武城虽小,也有君子小人,怎敢不用大道来治理呢?”孔子于是呼唤门弟子告诉他们:“学生们,言偃的话确实合乎道理。我刚才说杀鸡何必用牛刀的话,只是开玩笑来观察他的自信如何罢了,难道真认为邑小就不必用大道来治理吗?”大凡孔子的心,无非是想以道化育天下,所以高兴子游以道治理武城,又坚定学生们的信心,希望他们共同尊重所听到的,共同实行所知道的,以使当世达到大治。

公山弗扰据费邑叛乱,召孔子,孔子想去。子路不高兴地说:“没有地方去就算了,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召我的人难道会白白召我吗?如果有人用我,我将在东方复兴周礼。”

这一章书,是显示孔子有振兴鲁国、复兴周礼的意思。公山弗扰,是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曾与阳货一起拘禁季桓子,于是占据费邑叛乱,于是派人召孔子。孔子愤慨公室不振,想摧毁费邑很久了。现在幸而其家臣内部叛乱,祸端起于私门,拨乱反正,在此一举,想去的心,这也是振兴鲁国、复兴周礼的机会。子路不懂孔子的意思,愤怒不高兴,说:“道既不能实行,无处可去,这就罢了,何必又去回应公山氏的召请呢?”孔子开导他说:“公山弗扰特意来召我,难道会徒然吗?必将有任用我的地方。当今之时,如果有人用我并委托以国政,必将正名分,讨伐僭越窃位者,使文武周公之道灿烂复兴,而

后愉快乎?奈何末之而遂已也?”孔子表其用世之志如此。盖公山弗扰之叛,叛季氏也,非叛鲁也。孔子之欲徃为鲁也,非为公山弗扰也。使孔子得行其志,必以政在大夫者还于诸侯,政在诸侯者归于天子。圣人转移之妙用,有非子路所能窥者。故欲徃者,以其有是道也;然而终不徃者,知其必不能也。不忘世,亦不贬道,非圣人其孰能之?

译后来(公山弗扰)快乐吗?为什么事情没有成功就罢了呢?”孔子表现他想要入世施展抱负的志向就是这样。大概公山弗扰的叛乱,是背叛季氏,而不是背叛鲁国。孔子想要前往(公山弗扰那里),是为了鲁国,而不是为了公山弗扰。假使孔子能够实现他的志向,一定会把掌握在卿大夫手中的政权归还给诸侯,把掌握在诸侯手中的政权归还给天子。圣人转移局势的微妙作用,有不是子路所能窥测的。所以想要前往,是因为那里有推行大道的可能;然而最终没有前往,是因为知道那一定不可能实现。不忘记世事,也不贬损道义,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样呢?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寛、信、敏、惠。恭则不侮,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此一章书,是言为仁之实功也。子张问仁道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心之理。心存则理得,不可有一刻间断,一毫亏缺,必于五者推行运用,无适不然。而至于天下之大,则其心公平,其理周徧,内外合一体用全备,而为仁矣。」子张请问五者之目,孔子告之曰:「心不慢而恭,心不褊而寛,心不伪而信,心不怠而敏,心不刻而惠。凡此皆理之所在,特患不能行耳。诚能恭以持已,则有可畏之威,人自不敢侮慢矣。寛以待物,则有容人之量,人自然心悦诚服矣。一于诚信,则人皆倚頼于我而不我疑矣。勤敏作事,则无因循苟且之病,而事无不济矣。防泽及人,则人之蒙我惠者,皆有感戴之心,而无不乐为我用矣。」信能行此五者于天下,则仁岂外是哉?盖仁人心也,理具于心,本非寂灭,无刻不与天下相应接,无处不与天下相感通,必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而后心存理得,体全用备,自然邦家无怨,天下归仁。盖由其心体周流,所以物我无间,神圣之理该而帝王之道备矣。

佛肸召子,欲徃。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徃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此一章书,是孔子自明其用世之意也。佛肸是晋大夫,赵简子之家臣,为中牟宰时,简子与范、中行相攻,佛肸因据中牟以叛。一日,佛肸使人来召孔子,孔子欲徃,盖亦犹应公山弗扰之意也。子路不逹而阻之曰:「昔者由闻夫子有言,凡人有悖理乱常,亲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其党,恐其凂已也。今佛肸据中牟以畔,而夫子乃欲徃应其召,何自背于昔日之言乎?」孔子曰:「汝谓身为不善,君子不入,此言诚然,我曾有此言也。然人固有可凂者,有不可凂者。譬之于物,有至坚厚者,虽磨之不能使损而为薄;有至防白者,虽染之不能使变而为黒。我之志操坚白,彼虽不善,焉能凂我哉?且君子之学,贵适于用,我岂若匏瓜然,徒然悬系而不见食于人,则亦弃物而已,何益于世哉?盖圣人道大徳宏,能化物而不为物所化。若使坚白不足,而自试于磨涅,则已且不免于辱,何能转移一世?君子处世,审已而动可也。」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子路好学以成其徳也。孔子呼子路而告之曰:凡人意所趋向,有一善行,即有蔽于一偏之处。由也,女曾闻六言之羙,而其中有六蔽矣乎?是时子路方侍坐,因起而对曰:六言中有六蔽,由未之闻也。孔子曰:女复坐而居,吾当一一吿女。盖天下事莫不有至当不易之理,人必孜孜好学以穷究乎理,然后所行无▯而德可成。如仁主于爱,固羙徳也。然徒慕爱人为羙,而不好学以眀仁之理,则心为爱所蔽,将必有从井救人之事,而人已俱丧矣,岂不为愚?智主于知,亦羙徳也。然徒慕多智为羙,而不好学以眀知之理,则心为知所蔽,将必入于异学之流,而放诞无归矣,岂不为荡?言而有信,亦羙徳也。然徒慕信实为羙,而不好学以眀信之理,则心为信所蔽,将执已之信而于人之利害有所不恤矣,岂不为贼?直而无隠,亦羙徳也。然徒慕直道为羙,而不好学以明直之理,则心为直所蔽,将攻发人之隂私而急切无所容矣,岂不为绞?遇事勇敢,亦羙徳也。然徒慕勇敢为羙,而不好学以眀勇之理,则心为勇所蔽,将逞其血气之强而肆行无忌矣,岂不为乱?刚强不屈,亦羙徳也。然徒慕刚强为羙,而不好学以眀刚之理,则心为刚所蔽,将多所

译子张向孔子询问仁德,孔子说:“能在天下践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子张请教具体内容,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受侮辱,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诚信就能得到他人的任用,勤敏就能建立功业,慈惠就能足以役使众人。”

这一章书,是讲实践仁德的具体功夫。子张向孔子询问仁道,孔子说:“仁,是心的天理。心存在则天理得以体现,不可有一刻间断,一丝亏缺,必须在五种品德上推行运用,没有一处不是这样。至于天下之大,那么内心公平,天理周遍,内外合一,本体与功用完备,这才算是仁。”子张请教这五种品德的具体内容,孔子告诉他:“心不怠慢就是恭敬,心不狭隘就是宽厚,心不虚伪就是诚信,心不懈怠就是勤敏,心不刻薄就是慈惠。这些都是天理所在,只怕不能践行罢了。如果真能用恭敬来约束自己,就有令人敬畏的威严,人们自然不敢侮辱轻慢。用宽厚来对待他人,就有容纳他人的气量,人们自然心悦诚服。专一于诚信,人们都依赖我而不怀疑我。勤勉敏捷地做事,就没有因循苟且的毛病,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恩泽施及他人,那些蒙受我恩惠的人,都有感激拥戴之心,没有不乐意为我所用的。”如果真能在天下践行这五种品德,那么仁德难道还在这些之外吗?因为仁是人的本心,天理具备在心中,本来不是寂灭的,无时不与天下相互接触,无处不与天下相互感应,必须使万事万物各自符合天理,然后心才能存留,天理才能得着,本体完备,功用充足,自然国家没有怨恨,天下归向仁德。这是因为心体周流运行,所以物我之间没有隔阂,神圣的道理包含其中,帝王的道术也就完备了。

佛肸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前往。子路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亲身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领地。’佛肸凭借中牟叛乱,您要去,这怎么解释呢?”孔子说:“是的,我有过这样的话。不是说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是说洁白吗?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悬挂着而不被人食用呢?”

这一章书,是孔子阐明自己投身世用的心意。佛肸是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担任中牟邑宰时,赵简子与范氏、中行氏互相攻伐,佛肸于是占据中牟叛乱。一天,佛肸派人来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前往,这也如同回应公山弗扰召见的意思一样。子路不理解而阻止他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凡是违背天理、扰乱常道,亲身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加入他的阵营,担心玷污自己。现在佛肸占据中牟叛乱,而老师却打算去回应他的召见,为何违背昔日的言论呢?”孔子说:“你说亲身做不善之事,君子不进入,这话确实如此,我曾有过这样的言论。然而人本来有可以被玷污的,也有不可以被玷污的。拿物体来比喻,有极其坚厚的,虽然磨它也不能使它变薄;有极其洁白的,虽然染它也不能使它变黑。我的志向操守坚贞洁白,他虽然不善,怎么能玷污我呢?况且君子治学,贵在适应实用,我难道像匏瓜那样,徒然悬挂着而不被人食用,那就只是被抛弃的物品罢了,对世间有什么益处呢?因为圣人道义宏大,德行深厚,能感化万物而不被万物所感化。如果坚贞洁白的品质不足,而让自己去经受磨砺和染污,那么自己尚且不免于受辱,怎么能转移世风呢?君子处世,审视自己而后行动就可以了。”

孔子说:“仲由,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爱好仁德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爱好智慧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爱好诚信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害人;爱好直率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尖刻;爱好勇敢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爱好刚强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子路通过好学来成就德行。孔子呼唤子路并告诉他说:凡是人心所趋向的,有一种善行,就有被一种偏颇所蒙蔽的地方。仲由,你曾听说过六种品德的美好,而其中却有六种弊病吗?这时子路正陪侍坐着,于是起身回答说:六种品德中有六种弊病,我没有听说过。孔子说:你重新坐下,我应当一一告诉你。因为天下的事没有不具备最恰当且不可改变的天理的,人必须勤奋好学以穷究天理,然后所做的事没有偏差,德行才可以成就。比如仁以爱为主,固然是美德。但如果只羡慕爱人作为美德,而不爱好学习以明白仁的道理,那么心就会被爱所蒙蔽,将会出现跳井救人的事情,而人和自己都丧失了,这难道不是愚昧吗?智以知为主,也是美德。但如果只羡慕多智作为美德,而不爱好学习以明白智的道理,那么心就会被智所蒙蔽,将会流入异端邪说之中,而放荡无归,这难道不是放荡吗?说话守信,也是美德。但如果只羡慕诚实作为美德,而不爱好学习以明白信的道理,那么心就会被信所蒙蔽,将会固执自己的诚信而对他人的利害有所不顾,这难道不是害人吗?直率而没有隐瞒,也是美德。但如果只羡慕直道作为美德,而不爱好学习以明白直的道理,那么心就会被直所蒙蔽,将会攻讦揭露他人的隐私而急切得让人无法容身,这难道不是尖刻吗?遇事勇敢,也是美德。但如果只羡慕勇敢作为美德,而不爱好学习以明白勇的道理,那么心就会被勇所蒙蔽,将会逞其血气之刚强而肆意妄为无所顾忌,这难道不是作乱吗?刚强不屈,也是美德。但如果只羡慕刚强作为美德,而不爱好学习以明白刚的道理,那么心就会被刚所蒙蔽,将会

轻躁而无沉静之度矣,岂不为狂?盖仁、智、信、直、勇、刚六言虽羙,而不从事于学,遂有愚、荡、贼、绞、乱、狂之蔽,将羙者亦变而为恶矣。此可见学问之功必不可已。古帝王所以不恃其絶世之资,而必勤勤念典,以求合于中正之道也。

译轻浮急躁而缺乏沉静的风度,难道不算是狂妄吗?仁、智、信、直、勇、刚这六种品德虽然美好,但如果不致力于学习,就会产生愚昧、放荡、伤害、刻薄、混乱、狂妄的弊病,美好的品德也会转变为恶行。由此可见,做学问的功效是绝对不能停止的。古代的帝王之所以不依赖他们超世的资质,而一定要勤勉地研习典籍,就是为了求得符合中正之道。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此一章书,见诗之为益甚偹,人不可以不学也。孔子吿门弟子曰:「自予删诗以来,诗教之尊尚矣。尔小子何不于诗学之乎?」盖诗之中,善恶具陈,善者可以为劝,恶者可以为惩,吾心感▯之机,于此有勃然不能自己者,故可以兴。诗之中,羙刺并列,羙者可以考其得,刺者可以考其失,吾身行事之实,于此有惕然感动者,故可以观。其叙述情好,每于和乐之中寓荘敬之节,故可以处羣而不至于流。其▯舒悲愤,犹于责望之中存忠厚之意,故可以处怨而不伤于激。至于近而家庭,则事父之道偹焉,所以教人孝者至矣。远而朝廷,则事君之道偹焉,所以教人忠者至矣。且其间因物起兴,比类托情,或指鸟兽,或指草木,称名不一,无不具载于中,可以供我所识者多矣。诗之有益于人如此,诚能学之,则性情于是得正焉,伦纪于是得脩焉,闻见于是得广焉。尔小子可不学乎哉?盖温柔敦厚,诗教也。古者太史采风,上自郊庙,下及里巷,政事之得失,性情之邪正,风化之羙恶,习俗之贞淫,皆于此觇之。非若后世比词属句,鬭靡夸多,侈▯乎风云月露之盛,徒以娱耳目而荡心志也。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伯鱼重脩齐以端化源也。孔子呼伯鱼而吿之曰:「女尝学夫周南、召南之诗矣乎?盖周南自闗雎以下,言文王后妃闺门之化,行于南国者也。召南自鹊巢以下,言南国诸侯夫人与大夫之妻,皆被文王后妃之化,而成其徳也。是両篇所言,皆脩身齐家之事,于人伦日用最为切要。学者不但诵説,必身体力行之,方为有益。人若不学周南、召南,则无以正性情、笃伦理,身且不知脩,家且不知齐矣。又安望其推而逺之,以移易风俗哉?譬如面墙而立,寸歩之外尚不可行,无论其逺已。洵乎二南不可以不学也。况人君为万邦之仪型,未有不脩身齐家而可以治国平天下者,则二南之当习,又不独学者为然矣。」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此一章书,是欲人深思礼乐之本也。孔子曰:「先王制礼,未有不用玉帛者,然必先有恭敬之意存于中,而后假玉帛以将之,非特虚文而已。然则所谓礼云礼云者,岂徒玉帛云乎哉?先王制乐,未有不用钟鼓者,然必先有和乐之意蕴于心,而后假钟鼓以宣之,非特虚器而已。然则所谓乐云乐云者,岂徒钟鼓云乎哉?盖礼以敬为夲使不得所为敬,虽玉帛交错,而礼之夲失矣。乐以和为夲使不得所为和,虽钟鼓铿锵,而乐之夲失矣。中者无体之礼,和者无声之乐。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百年而后兴者,亦斯湏不可去。然则有制作之任者,何可不亟求其原而考防其实哉?」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此一章书,是孔子为饰貌者警也。孔子曰:「有一等人,观其外貌严厉,似有作为之人,而内实柔弱,全无执持,此其色可令人见,而心不可令人知。譬诸小人中,如窃盗穿壁逾墙,取人财物,而外饰良善之状,惟恐人知,真可耻之甚也。凡外阳而内隂,外健而内顺者,皆穿窬类也。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吮痈防痔,无所不为,昏夜乞哀,白日骄人,孔子所谓难事而易悦者,其斯人之徒与?若夫外貌和易近人,不以色待物,而其中则有确乎其不可夺者,非君子其孰能之?然则君子小人,可望而知,亦自不难辨也。如吕公着,生平无疾言厉色,而大节所在,则万夫莫当其勇;司马光诸事可对人説,开诚布公,畧无城府,其正毅之操,忠直之气,可以贯日月而格鬼神。彼小人傀儡面孔,魑魅肺肝,视此何啻天壌哉!」

  子曰乡原徳之贼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严乱徳之防也。孔子曰:徳之患莫甚于似是而非。乡人之中有以愿称者,貌为忠信亷防

译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习《诗经》呢?《诗经》可以激发志意,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相处,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这一章书,表明《诗经》的益处非常完备,人不可以不学习。孔子告诉门弟子说:“自从我删定《诗经》以来,诗教的尊崇地位已经确立了。你们年轻人为什么不学习《诗经》呢?”因为《诗经》中善恶都陈列其中,善的可以劝勉人,恶的可以惩戒人,我们内心感发的机制,在这里有勃然兴起不能自制的情况,所以可以激发志意。《诗经》中赞美和讽刺并列,赞美的可以考察其得当之处,讽刺的可以考察其失误之处,我们自身行事的实际,在这里有警惕感动的情况,所以可以观察社会。它叙述情好,常在和乐之中蕴含庄重恭敬的节制,所以可以合群相处而不至于放荡流俗。它抒发悲愤,还在责备期望之中存有忠厚的意思,所以可以抒发怨愤而不伤害于激切。至于近到家庭,那么侍奉父亲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用来教人孝道的非常完备了。远到朝廷,那么侍奉君主的道理都具备在其中,用来教人忠道的非常完备了。而且其中因物起兴,比类托情,有的指鸟兽,有的指草木,名称不一,无不详细记载在其中,可以供我认识的很多了。《诗经》对人的益处如此,确实能学习它,那么性情在这里得以端正,伦理在这里得以修治,见闻在这里得以广博。你们年轻人可以不学习吗?大概温柔敦厚,是诗教的特点。古代太史采集民谣,上到郊庙,下到里巷,政事的得失,性情的邪正,风化的美恶,习俗的贞淫,都在这里观察出来。不像后世堆砌词句,争奇斗艳夸耀多产,夸饰风云月露的盛况,只是用来娱乐耳目而动摇心志罢了。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吗?”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伯鱼重视修身齐家以端正教化的源头。孔子呼唤伯鱼并告诉他说:“你曾经学习《周南》、《召南》的诗了吗?大概《周南》从《关雎》以下,说的是文王后妃在闺门中的教化,施行于南国的情况。《召南》从《鹊巢》以下,说的是南国诸侯的夫人和大夫的妻妾,都受到文王后妃教化的影响,而成就她们的德行。这两篇所说的,都是修身齐家的事,在人伦日用中最为切要。学者不但诵读解说,必须身体力行,才有益处。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无法端正性情、笃实伦理,自身尚且不知道修身,家庭尚且不知道齐整。又怎么指望他推而广之,来改变风俗呢?譬如面墙而立,一步之外尚且不能行走,不用说更远的了。确实二南不可以不学习。况且人君是万邦的表率,没有不修身齐家而可以治国平天下的,那么二南应当学习,又不只是学者如此了。”

孔子说:“礼啊礼啊,只是指玉帛吗?乐啊乐啊,只是指钟鼓吗?”这一章书,是想让人深思礼乐的根本。孔子说:“先王制定礼仪,没有不使用玉帛的,但必须先有恭敬的意思存于心中,然后借助玉帛来表达它,不是仅仅虚文而已。那么所谓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先王制定音乐,没有不使用钟鼓的,但必须先有和乐的意思蕴于心,然后借助钟鼓来宣发它,不是仅仅虚器而已。那么所谓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大概礼以敬为根本,如果得不到所谓的敬,即使玉帛交错,礼的根本也失去了。乐以和为根本,如果得不到所谓的和,即使钟鼓铿锵,乐的根本也失去了。中是无形的礼,和是无声的乐。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百年之后兴起的,也是片刻不可离去的。那么有制作重任的人,怎么可以不急切寻求其本源而考察其实质呢?”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比作小人,大概就像穿墙越壁的盗贼一样吗?”这一章书,是孔子为修饰外貌的人警示。孔子说:“有一等人,看他们外貌严厉,似乎是有作为的人,而内心实际软弱,全无主见,这种脸色可以让人看见,而内心不可让人知道。比作小人中,如窃盗穿壁逾墙,取人财物,而外表装饰良善的样子,惟恐人知道,真是可耻之极。凡是外阳而内阴,外健而内顺的,都是穿窬一类的人。訑訑的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吮痈舐痔,无所不为,昏夜乞哀,白日骄人,孔子所谓难事而易悦的,大概是这类人吧?至于外貌和易近人,不以脸色待人,而其中却有确乎不可夺的,不是君子谁能做到?那么君子小人,可望而知,也不难辨别。如吕公着,生平没有疾言厉色,而大节所在,则万夫莫当其勇;司马光诸事可对人説,开诚布公,略无城府,其正毅之操,忠直之气,可以贯日月而格鬼神。那些小人傀儡面孔,魑魅肺肝,比起这些何啻天壤之别!”

孔子说:“乡原,是道德的贼。”这一章书是孔子严厉防范扰乱道德的行为。孔子说:“道德的祸患没有比似是而非更严重的了。乡人之中有以愿称的,貌为忠信廉防

,以取悦于世人,遂信之称其为善。若此似徳非徳,而反乱乎徳,非徳之害而何?盖徳者,人心中正之理,自有其真。今乡愿外貌涂饰,与世逢迎,人以为徳在是,而终不知正理所在,以此惑人心,壊风俗,深可恶也。乡愿似近于徳,而其实相逺;狂狷似逺于徳,而其实相近。圣贤取狂狷而恶乡愿,有以也夫。

译为了取悦世人,于是世人相信并称赞他为善。像这样看似有德却非真德,反而扰乱了德行,这难道不是无德的祸害吗?大凡德行,是人心中端正的道理,自有其真实。如今乡愿之人外表粉饰,与世俗迎合,人们以为德行就在这里,却始终不知道端正的道理在何处,以此来迷惑人心,败坏风俗,实在令人深恶痛绝。乡愿看似接近德行,其实却相差甚远;狂者和狷者看似远离德行,其实却相近。圣贤推崇狂者和狷者而厌恶乡愿,是有原因的啊。

子曰道聼而涂説徳之弃也

此一章书是见人当蓄徳也。孔子曰:「凡人闻一善言,必存之于心,体之于身,方有实得,而德为我蓄。若有所闻,不能体騐力行,徒事侈口谈论,此入耳出口之学,譬在道路偶有所闻,即于涂间与人论説,虽善言日闻,何能有诸已哉?是自弃其徳也。」盖学问之道,以黙识为功,以主静为要。心存则气静,气静斯言寡。然则谨言为蓄徳之方,而存心又谨言之夲与。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严鄙夫之戒,以立臣道之防也。孔子曰:「为人臣者,必忘身尽忠,而后可以事君。」有一等鄙夫,不知道义,不顾名节,是可使之立朝而与同事君也与哉?盖鄙夫之心,止知有势位利禄而已。当禄位未得,则百计营求,皇皇然惟以不得为患。及禄位既得,则又多方为持禄恋位之计,惟恐失之。夫至有患失之心,则凡阿意求容,行私罔上者,将何事不可为乎?小则为卑汚之行,大则陷悖逆之恶,皆生于此患失之一念而已。以此人事君,其害可胜言哉?盖鄙夫但知富贵,不顾名节;但知身家,不顾君父。一念贪位窃禄之私,圹而充之,至于禽兽之不若者,可见人臣事君,当以此为戒。而人君用人之际,亦不可以不加察。倘鄙夫在前,急宜去之,以清有位,励亷耻。其有闗于社稷苍生之计,人心世道之防,匪浅鲜也。自古以来,鄙夫不可枚举。即如唐之李林甫,宋之秦桧,元之王文统,明之严嵩,嫉贤误国,无所不至,而皆始于自私自利之一念,遂成骑虎难下之势。是可不为之鉴哉?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亷,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即气质以验风俗之薄也。孔子曰:「人之气禀,不皆中和,徃往有出于偏驳者。即如身有疾病者然,亦谓之疾。然古之时,风气淳厚,其间虽有过中失正之人,要皆质任自然,夲真犹未夫也。今则习俗之染,日趋于甚,即此三疾,或亦无之矣。」盖人有志愿太髙者,是狂之疾。然古之狂也,不过濶畧自处,不拘小节,肆焉而已。乃今之狂,则恣情自放,并逾大闲,而流于荡矣。人有持守过严者,是矜之疾。然古之矜也,不过崖岸峻絶,示人难亲,亷焉而已。乃今之矜,则任意使气,輙与人忤,而流于忿戾矣。人有资识不足者,是愚之疾。然古之愚也,不过径情自遂,率其夲来,直焉而已。乃今之愚,则挟私妄作,反用机巧,而流于诈矣。夫狂而肆,矜而亷,愚而直,虽气质之偏,若加以学问,其疾痛犹可砭治。至于肆变而荡,亷变而忿戾,直变而诈,则夲真尽丧,并其质之偏而失之。譬之沉疴已入膏肓,虽扁卢亦无所用之矣。人可不思勉强学问,以变化气质乎哉?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此一章书,是严邪正之防也。孔子曰:「天下之理,有邪有正,而邪每足以胜正。如色以朱为正,自紫色一出,其冶艶足以▯目,而朱反为所夺,是故恶紫,以其能夺朱也。乐以雅为正,自郑声一出,其淫哇足以悦耳,而雅乐反为所乱,是故恶郑声,以其能乱雅乐也。」至若事理之是非,人才之贤否,夲有定论,乃有一种利口之人,变乱是非,颠倒贤否,便佞足以惑聼,人主不察而误信之,必至举动乖方,用舍倒置,而邦家之倾覆不难矣。是则尤可恶之甚者也。孔子此言,其意专恶利口,借紫与郑声为喻耳。盖谗佞之徒,日习于侧,则君子退,小人进,国事不可为矣。自古皆然,闗系非细,人君不可以不审也。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此一章书是见学贵心悟也。孔子示弟子曰:道以有言而▯,亦以多言而晦。予自今以后将欲无言矣。圣门子贡正以言语观圣人者,疑而问曰:夫

译孔子说:“道听途说,是抛弃道德的表现。”

这一章书是说人们应当蓄养德行。孔子说:“凡人听到一句善言,必定要存记在心中,践行在自身,才能有真实的收获,德行才能为我所蓄养。如果有所听闻,不能体察验证并努力实行,只是侈谈阔论,这是入耳即出的学问,好比在道路上偶然听到什么,就在路上与人谈论,虽然每天听到善言,怎么能拥有于自身呢?这是自己抛弃德行。”大概学问之道,以默记为功夫,以主静为关键。心存则气静,气静则言语少。那么谨言是蓄养德行的方法,而存心又是谨言的根本。

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了,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那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严厉告诫鄙夫,以确立臣道的防线。孔子说:“做臣子的,必须忘掉自身、竭尽忠诚,然后才可以侍奉君主。”有一类鄙夫,不懂道义,不顾名节,可以让他立于朝廷与同事一起侍奉君主吗?大概鄙夫的心,只知道权势地位利禄罢了。当禄位还没有得到时,就百计营求,惶惶不安,只以得不到为忧患。等到禄位已经得到,就多方谋划保持禄位、留恋权位,只怕失去。既然有了害怕失去的念头,那么凡是阿谀逢迎以求容身、行私舞弊蒙蔽君主的行为,还有什么不可做的呢?小的表现为卑劣污浊的行为,大的则陷入悖逆作恶的境地,都产生于这害怕失去的一念之中。用这样的人侍奉君主,其危害岂能说得尽呢?大概鄙夫只知道富贵,不顾名节;只知道身家,不顾君主父亲。一念贪位窃禄的私心,扩充发展起来,以至于连禽兽都不如,可见人臣侍奉君主,应当以此为戒。而君主用人之际,也不能不加以明察。倘若鄙夫在朝,应当急忙罢免他,以澄清官位,激励廉耻。这关系到社稷苍生的大计,人心世道的防线,绝非浅薄小事。自古以来,鄙夫不可枚举。就像唐朝的李林甫,宋朝的秦桧,元朝的王文统,明朝的严嵩,嫉贤误国,无所不至,而都始于自私自利的一念,遂成骑虎难下的局面。这能不引以为鉴吗?

孔子说:“古代百姓有三种毛病,现在或许连这些毛病都没有了。古代的狂放是豪爽,现在的狂放是放荡;古代的矜持是廉洁,现在的矜持是忿怒乖戾;古代的愚笨是直率,现在的愚笨是欺诈罢了。”

这一章书,是借气质来检验风俗的淡薄。孔子说:“人的气质禀赋,不都是中和的,往往有偏离正道的。就像身有疾病一样,也称为疾。然而古代的时候,风气淳厚,其间虽然有过分失正的人,终究都是质朴自然,本真还没有丧失。现在则习俗的熏染,日益严重,即使这三种毛病,或许也没有了。”大概人有志愿太高的人,是狂的毛病。然而古代的狂放,不过是宽略自处,不拘小节,豪爽罢了。而现在的狂放,则恣情自放,甚至逾越大节,而流于放荡了。人有持守过严的人,是矜的毛病。然而古代的矜持,不过是崖岸峻绝,示人难以亲近,廉洁罢了。而现在的矜持,则任意使气,辄与人忤逆,而流于忿怒乖戾了。人有资质见识不足的人,是愚的毛病。然而古代的愚笨,不过是径情直遂,率其本来,直率罢了。而现在的愚笨,则挟私妄作,反用机巧,而流于欺诈了。狂而豪爽,矜而廉洁,愚而直率,虽然是气质的偏颇,如果加以学问,其毛病还可以医治。至于豪爽变为放荡,廉洁变为忿怒乖戾,直率变为欺诈,则本真尽丧,连其气质的偏颇也失去了。好比重病已入膏肓,即使扁鹊、卢医也无能为力了。人能不思考勉强学问,以变化气质吗?

孔子说:“厌恶紫色夺去正红的颜色,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雅乐,厌恶巧言利口颠覆国家的人。”

这一章书,是严格邪正的防线。孔子说:“天下的道理,有邪有正,而邪往往足以战胜正。比如颜色以朱红为正,自从紫色出现,其艳丽足以迷惑眼睛,而朱红反而被它夺去光彩,所以厌恶紫色,因为它能夺去朱红的颜色。音乐以雅乐为正,自从郑声出现,其淫靡足以悦耳,而雅乐反而被它扰乱,所以厌恶郑声,因为它能扰乱雅乐。”至于事理的是非,人才的贤否,本来有定论,却有一种利口之人,变乱是非,颠倒贤否,便佞足以迷惑听闻,君主不察而误信他们,必定导致举动乖张,用人倒置,而国家的倾覆就不难了。这是尤其可恶的。孔子此言,其意专门厌恶利口,借紫色与郑声为比喻罢了。大概谗佞之徒,日习于侧,则君子退,小人进,国事不可为矣。自古皆然,关系非细,人君不可以不审也。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吗?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了什么吗?”

这一章书是说学习贵在内心领悟。孔子开示弟子说:道因为有言语而显明,也因为多言而晦暗。我从今以后想要不说话了。圣门弟子子贡正以言语观圣人,疑惑而问说:您

子之道至大,门弟子得以▯述者,頼有言也。今夫子若不言,则小子更何所▯而述之乎?孔子晓之曰:予之无言,非有所秘而不言也,亦以天下之道有不待言而显者。试观夫天髙髙在上,何尝有言哉?但见运为四时,则春夏秋冬往来逓禅而未尝或息也。▯为百物,则飞潜动植蕃育日盛而未有或止也。是天虽不言,而所以行所以生,皆有黙为之宰者。天又何俟于言哉?盖圣人一动一静,莫非至理之▯见。就如时行物生,莫非天道之流行,何待言而始明?学者但当随处体认,自能领悟于言外。若徒以言语求之,则虽至理当前,而终不能察。故孔子▯为无言之论,欲学者实求诸心得,躬行之际,而无徒鹜于口耳诵述之末也。不善求之,或舍其中正之理,栖心于虚无幻杳之域,以为无言之妙在是也,则又谬以万里矣。故学者不可不慎思焉。

译孔子的道极其宏大,门人弟子能够陈述的,是依赖孔子有言语教导。如今夫子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学生还能依据什么来陈述呢?孔子开导他们说:我之所以不言,并不是有什么秘密而故意不说,也是因为天下的道有不需要言语就能显现的。试着看看那高远的上天,哪里曾经有过言语呢?只见它运行四季,春夏秋冬交替更迭而从未停止。化育万物,则飞禽走兽、草木虫鱼繁衍生长日益旺盛而从未停歇。上天虽然不言,但其中行运和生化的道理,都有默默主宰着。上天哪里还需要言语呢?大凡圣人的一动一静,没有不是至理的自然显现。就像四季运行、万物生长,无不是天道的流行,哪里需要言语才开始明白?求学的人只应当在各种情境中体认,自然能在言语之外领悟。如果仅仅依靠言语去探求,那么即使至理就在眼前,最终也无法察觉。所以孔子提出无言之论,是希望求学的人切实从内心去探求,在亲身践行的时候,而不只是空泛地追求口耳间的诵读传述。如果不善于探求,或者舍弃中正的道理,将心思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领域,认为无言之妙就在于此,那就谬误万里了。所以求学的人不可以不慎重思考。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戸,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此一章书,见圣人不屑之教诲也。昔鲁人有孺悲者,一日来求见孔子,孔子不与相见,托言有疾以辞之。想其时必有得罪处也,然犹恐其未悟,乃俟▯命者出戸,遂取瑟鼓之而歌,使孺悲闻而知其非疾焉。夫始以疾辞,既絶之矣,而又使之知其非疾,则警之也。苟孺悲自反所以见拒之由,而能改其过,则圣人之所以教之者实深矣。圣人之教思无穷,于此可见一端云。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乆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壊;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鑚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稲,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防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夫三年之防,天下之通防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此一章书,见短防之甚不可也。宰我问于孔子曰:「古制人子居父母之丧,必以三年。以予观之,即短为一年,亦已乆矣,不可变通其制乎?」盖礼乐斯湏不可去身者也。乃君子之居防,三年不习礼,则仪节多踈,而礼必壊矣;三年不习乐,则音律皆废,而乐必崩矣。且以期年言之,谷之旧者既尽,新者又登,而物候变矣;鑚木之燧以取火者,阅歴四时,四改其火,而气候变矣。则期年之乆,亦足尽人子之情,而丧至此可以止矣。孔子因诘之曰:「三年之丧,食必蔬食,衣必衰麻。今女欲改为期年,则期年之后,即食夫稲,衣夫锦,于女之心安乎?」宰我不察而直应曰:「安。」孔子遂责之曰:「凡人有所不为,止为心有不安。女既安于食稲衣锦,则任女为之矣。夫君子之居丧也,其哀痛之情最为廹切,虽食羙味而不以为甘,闻羙音而不以为乐,至寝苫枕块,身之居处不能即安,惟其心有不忍,故不为食稲衣锦之事也。今女既以为安,则期年之丧又何不可为乎?」宰我既出,孔子恐其真以为可安而行之,又为探其夲以斥之而使之闻之曰:「人子之爱其亲,固自天性。何予爱亲之薄而不仁也?夫父母之丧所以必三年者,正以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抱,故丧亦以三年为期,以稍尽报亲之情耳。自天子逹于庻人,皆有父母之恩,皆当有三年之服,乃天下通行者也。予亦人子也,寜独无三年懐抱之恩于其父母乎?而乃欲短为期年,何其心之忍也?夫论父母罔极之恩,虽三年之丧犹未能遽尽其情,何况期年?」宰我亦甚昧其夲心之良矣。故孔子责之,并以教天下万世也。以此立教,后世尚有以日易月,如汉之文景者,悲夫。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此一章书是示人当收放心也。孔子曰:「凡人生各有当为之事,则各有当用之心。若终日之间,惟知饱食悠防,旷废一无所用其心,则神志昏惰,百事俱废。欲以进徳而成人,岂不难哉?」不有博与奕者乎?盖局戯为博,围碁为奕。为此事者,虽非得其正,然其心亦有所用,犹胜于悠悠度日一无所用者也。夫孔子非教人博奕,特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尔。况乎人君一心,闗系四海之大,万民之众,一日二日,万几其兢兢业业,有不容稍假者,尤当深省于斯也。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此一章书,是教人以理制气之学也。昔子路好勇,问于孔子曰:“天下事,惟勇足以任之,君子为人,亦尚勇乎?”孔子教之曰:“君子之人,惟义为上而已。盖义者,制事之宜,立身之宰。君子于义所当为,则奋迅直前,毫无退避,知有义,不知有勇也。若有位之君子,徒知有勇,而无义以制之,则妄逞其势,以逆理犯分而为乱;若无位之小人,徒知有勇,而无义以制之,则自恃其力,以肆欲妄行而为盗。徒勇之害,如此故君子不上也。”此可见,凡人作事,

译孺悲想拜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了。传话的人刚出门,孔子就取来瑟弹奏并歌唱,让孺悲听到。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人那种不屑于直接教诲的深意。从前鲁国有个叫孺悲的人,有一天来求见孔子,孔子不肯见他,借口生病来推辞。想必当时孺悲一定有得罪孔子的地方,然而孔子还是担心他没有醒悟,于是等到传话的人走出门后,就取来瑟弹奏歌唱,让孺悲听到并知道孔子并没有生病。起初以生病为由推辞,似乎已经断绝了关系,却又让他知道并非真的生病,这是在警示他。如果孺悲能反省自己被拒绝的原因,并改正过错,那么圣人用来教育他的用心确实很深了。圣人教化人的心思无穷无尽,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个端绪。

宰我问:“守三年的丧期,时间太长了。君子三年不习礼,礼必然败坏;三年不习乐,乐必然崩坏。陈粮已经吃完,新粮已经登场,钻木取火的木材也更换了,守丧一年就可以了。”孔子说:“吃白米饭,穿锦缎衣,你心里安吗?”宰我说:“安。”孔子说:“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守丧,吃美味不觉得甘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住在家中也不觉得安宁,所以不这样做。现在你心安,那就去做吧。”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我不仁啊!孩子出生后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这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丧礼。宰我对他的父母难道没有三年的爱吗?”

这一章书,表明缩短丧期是极不可取的。宰我问孔子说:“古制规定子女为父母守丧,必须三年。依我看,即使缩短为一年,也已经很久了,难道不能变通这个制度吗?”因为礼乐是片刻不能离身的。君子守丧,三年不习礼,那么仪节就会多所疏漏,礼必然败坏;三年不习乐,那么音律就会全部废弃,乐必然崩坏。况且以一年来说,旧的谷物已经吃完,新的谷物又已登场,物候已经变了;钻木取火的燧木,历经四季,四次更换取火的木材,气候也变了。那么一年的时间,也足以表达子女的情意,丧事到这里就可以停止了。孔子于是反问他说:“三年之丧,吃饭必定是粗茶淡饭,穿衣必定是粗麻丧服。现在你想改为一年,那么一年之后,就吃白米饭,穿锦缎衣,你心里安吗?”宰我不加细察,直接回答说:“安。”孔子于是责备他说:“凡人有所不为,只是因为心里不安。你既然对吃白米饭、穿锦缎衣感到心安,那就随你去做吧。君子守丧,哀痛之情最为迫切,虽然吃美味却不觉得甘甜,听美音却不觉得快乐,至于睡草垫枕土块,身体居住的地方不能立即安宁,只是因为心中不忍,所以不做吃白米饭、穿锦缎衣的事。现在你既然觉得心安,那么一年的丧期又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宰我出去后,孔子担心他真的认为心安而照做,又探究其根本来斥责他,并让他听到说:“子女爱父母,本来出自天性。为什么宰我爱父母的情意淡薄而不仁呢?父母之丧之所以必须三年,正是因为孩子出生三年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丧期也以三年为期,以稍微报答父母的恩情罢了。从天子到平民,都有父母的恩情,都应当有三年之服,这是天下通行的。宰我也是人子,难道唯独没有父母三年的怀抱之恩吗?却想缩短为一年,他的心多么残忍啊!论起父母无穷无尽的恩情,即使三年之丧还未能完全表达情意,何况一年呢?”宰我也太不明自己良善的本心了。所以孔子责备他,并以此教育天下万世。以此确立教化,后世还有以日代月(缩短丧期)的,如汉代的文帝、景帝,真是可悲啊。

孔子说:“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这样的人很难有所成就啊!不是有下棋博弈的游戏吗?去做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这一章书是告诉人们应当收回放纵的心。孔子说:“凡人生各有应当做的事,也就各有应当用的心。如果整天之间,只知道吃饱了悠闲度日,荒废一切而不用心,那么神志就会昏沉懒惰,百事都会荒废。想要增进德行而成为成人,难道不难吗?”不是有博和奕的游戏吗?博是局戏,奕是围棋。从事这些事的人,虽然并非得其正道,但他们的心也有所运用,还胜过悠悠度日、一无所用的人。孔子并非教人下棋博弈,只是极力说明不用心之不可罢了。况且君主的一心,关系着四海之大,万民之众,一日二日,万事纷繁,必须兢兢业业,不容丝毫懈怠,尤其应当在此深刻反省。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最高尚。君子有勇而无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而无义就会做强盗。”

这一章书,是教人用理来制约气的学问。从前子路喜好勇敢,问孔子说:“天下的事,只有勇敢足以担当,君子为人,也崇尚勇敢吗?”孔子教导他说:“君子之人,只以义为最高尚罢了。因为义是处理事务的适宜,立身的准则。君子对于义所应当做的,就奋勇直前,毫无退避,只知道义,不知道勇。如果有地位的君子,只知道勇,而没有义来制约,就会妄逞权势,违背道理、触犯名分而作乱;如果没有地位的小人,只知道勇,而没有义来制约,就会自恃力气,放纵欲望、妄行而为盗。只有勇的危害,像这样,所以君子不崇尚勇。”由此可见,凡人做事,

惟凖乎天理之宜,自反而缩,则可以常伸万物之上,此乃勇之大者。若夫血气用事,乃匹夫之徒勇,非圣贤之大勇也。孔子曰:“勇者不惧。”又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其此意也夫。

译只有合乎天理之宜,自我反省而问心无愧,就能在万物之上始终伸展,这才是真正的大勇。至于凭一时意气行事,那是普通人的小勇,并非圣贤的大勇。孔子说:“勇敢的人无所畏惧。”又说:“仁爱的人必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仁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此一章书是见圣贤用恶以维世之意也。子贡为世风民俗起见而问曰:「君子心气和平,与人接物,声色不形,然亦有所恶者乎?」孔子曰:「好善恶恶,人心之公。君子岂无所恶?如人之有恶,自当容隠。有専喜称人之过恶而▯之者,恶其心之不仁。上下之间,自有定分。有身居汚下而谤讪尊长者,恶其心之不敬。好刚使气,当节之以礼,文徒勇者,恶其心暴无礼,必至犯上作乱矣。临事果敢,当加之以学问,窒塞者,恶其执迷任性,未免率意妄为矣。此人心之公也。故君子恶之。」因问子贡曰:「赐也,汝亦有恶乎?」子贡对曰:「明觉自然者,知也。若无照物之识,専务伺察动静以为能,则恶其托于知见。义必为者,勇也。若无兼人之气,悻然傲世凌物以为强,则恶其托于勇。顺理无私者,直也。若无正大之心,専好攻讦隂私而不讳,则恶其托于直。」赐之所恶如此。由此以观,孔子恶心体之不明者,恐其非理而妄作也。子贡恶心术之不正者,恐其以似而害真也。圣贤以忠厚长者之道望天下,其意岂有岐哉?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逺之则怨。此一章书,见畜臣妾者,当御之有道也。孔子曰:从来御人之法,贵乎寛严互济,而寛严之用,又在因人而施。若寛以待之而不见防,严以待之而易丛怨者,其唯女子与小人乎?盖女子小人,最易狎昵,以其情可亲也;亦最难畜养,以其心不测也。故亲近之则狎防,恃爱全无防孙之礼;如踈逺之则失其所望,便生怨恨之心。此其所以为难养也。果能荘以涖之,则有以消其狎习之念,而侮慢之端以息;防以结之,则有以弥其觖望之心,而僣越之事不生。又何难养之足虑乎?古来英君谊辟,明足以决几,敏足以防事,至于左右▯御之间,徃往处之不当,易于偾事。盖女子每借小人以揽外权,小人必借女子以希内宠,人主防闲不宻,多以无意而中之。稽之前代,如客魏之类,为患甚烈。有国家者,其可不审察于几微之际乎?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此一章书,是勉人及时进脩也。孔子曰:「吾人励志躬行,湏在乗时建业。盖日月易迈,神志易衰。若少壮未能加勉,便贻老大之悲。人年至四十,正道明德立之时也。前此年富力强,何难勇于精进?有善者可益进于善,有过者可几于无过。若至此时犹有过恶,见恶于人,则是善之未迁者终于不迁,过之未改者终于不改矣,岂不可惜哉?」盖日月易迈,时不再来。学者当时时自警,以日新其德。孔子此言,正如清夜晨钟,令人▯深省也。

  防子第十八

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此一章书,是孔子原情之论也。防子是纣庶兄,箕子、比干是纣诸父。当时纣恶不悛,其国将危,臣下虽有进諌之忠,君上絶无纳諌之羙。故防子随事箴规,然諌而不聼,则引身而去之。箕子矢心报主,逢纣之怒,囚系为奴,因佯狂而受辱。比干直言极諌,不惮批鳞,遂至剖心而死。三人或去,或奴,或死,各就一已分量,随地自尽,审度一时事势,尽力而行,均之无愧于心者矣。孔子从而防之曰:「殷有三仁焉。」夫论人者,当畧迹而原其心;评古者,又考时而哀其志。三人之行,虽有不同,而其救过图存,出于忠爱之诚,则一也。盖去以存祀,非忘君也;奴以俟时,非惧祸也;死以悟主,非沽名也。三子之心,可以无愧,得孔子一言之防,而臣节益昭然于天下后世矣。

栁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徃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此一章书,见守道不违之意也。栁下惠,鲁国之贤人,士师,掌刑狱之官。昔栁下惠为鲁之士师,三被退黜而不去。

译子贡问道:“君子也有厌恶的人吗?”孔子说:“有厌恶的。我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却诽谤上级的人,厌恶勇敢却不懂礼的人,厌恶果断刚强却固执不通的人。”孔子又说:“赐啊,你也有厌恶的人吗?”子贡说:“我厌恶剽窃别人见解却自以为聪明的人,厌恶傲慢无礼却自以为勇敢的人,厌恶揭发他人隐私却自以为直率的人。”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贤运用“厌恶”来维系世道人心的用意。子贡出于对世风民俗的关切而问道:“君子心境平和,待人接物时喜怒不形于色,难道也有所厌恶的吗?”孔子说:“喜好善行、厌恶恶行,是人心共同的准则。君子怎么会没有厌恶的呢?比如人有过错,本应包容隐忍。但有人专门喜欢宣扬别人的过错并加以夸大,我厌恶他内心不仁。上下尊卑之间,自有固定的名分。有人身居卑下却诽谤讥讽尊长,我厌恶他内心不敬。喜好刚强任性,应当用礼来节制,那些只有勇力而不懂礼的人,我厌恶他们内心暴戾无礼,必定会犯上作乱。临事果断勇敢,应当辅以学问,那些固执不通的人,我厌恶他们执迷任性,难免会率意妄为。这是人心共同的准则,所以君子厌恶他们。”于是孔子问子贡说:“赐啊,你也有厌恶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明察事理是智慧。如果没有洞察事物的见识,专门从事窥探动静来显示能干,我就厌恶他假托智慧。合乎道义必须去做是勇敢。如果没有超越常人的气魄,愤然傲视世人凌驾万物来显示强大,我就厌恶他假托勇敢。顺从道理没有私心是直率。如果没有正大光明的心胸,专门喜好攻讦阴私而不避讳,我就厌恶他假托直率。”子贡所厌恶的就是这些。由此看来,孔子厌恶的是心性不明的人,担心他们违背常理而妄动;子贡厌恶的是心术不正的人,担心他们以似是而非的东西损害真正的德行。圣贤以忠厚长者的道义期望天下,他们的用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最难相处。亲近他们,他们就会无礼;疏远他们,他们就会怨恨。”这一章书,体现了驾驭臣妾应当有正确方法的意思。孔子说:“自古以来驾驭人的方法,贵在宽严互相补充,而宽严的运用,又在于因人而异。如果宽待他们却缺乏防范,严待他们又容易招致怨恨的,大概只有女子和小人吧?因为女子和小人最容易亲近狎昵,是因为他们的情态显得可亲;但也最难驾驭,是因为他们的心思难以揣测。所以亲近他们就会轻慢无礼,仗着宠爱完全没有恭敬之礼;如果疏远他们就会失去所期望的,便会产生怨恨之心。这就是他们难以相处的原因。如果能够庄重地对待他们,就能消除他们轻慢的念头,而侮慢的苗头就会平息;如果谨慎地约束他们,就能弥补他们不满的心理,而僭越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又有什么难以相处的值得忧虑呢?古来英明的君主,明智足以决断细微之事,敏捷足以处理事务,但在左右侍从的驾驭方面,往往处理不当,容易败坏事情。因为女子常常借助小人来揽取外朝权力,小人必定借助女子来谋求内廷宠幸,君主防范不严,大多在无意中落入圈套。考察前代,像客魏之类,祸患非常猛烈。拥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审察于细微的征兆吗?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人们厌恶,这一生也就完了。”

这一章书,是勉励人们及时进修的意思。孔子说:“我们立志亲身践行,必须趁着时机建功立业。因为时光容易流逝,精神意志容易衰退。如果少壮时不能加倍努力,就会留下老大的悲伤。人到四十岁,是正道确立、明德彰显的时候。在此之前年富力强,有什么困难不能勇于精进呢?有善行的人可以进一步向善,有过错的人可以接近没有过错。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过错,被人厌恶,那就是善行没有迁移的终于不迁移,过错没有改正的终于不改正了,难道不可惜吗?”因为时光容易流逝,时机不会再来。求学的人应当时时自我警戒,使德行日日更新。孔子的这番话,就像清夜晨钟,令人深深反省。

微子离开商朝,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

这一章书,是孔子推究情理的论述。微子是纣王的庶兄,箕子、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当时纣王罪恶不悔改,国家即将危亡,臣下虽然有进谏的忠诚,君主却绝无纳谏的美德。所以微子随时规劝,但劝谏不被听从,就引身退去。箕子一心报效君主,遭遇纣王的愤怒,被囚禁为奴,于是假装疯癫而受辱。比干直言极谏,不怕触犯龙鳞,最终剖心而死。三人有的离去,有的为奴,有的赴死,各自根据自己的能力,在当时的处境下尽力而为,审度一时的事势,尽力而行,都无愧于心。孔子因此评论说:“殷朝有三位仁人。”评价人,应当略去表象而推究其本心;评论古人,又要考察时代而哀怜其志向。三人的行为虽然不同,但他们救过图存,出于忠爱的真诚,则是一样的。因为离去是为了保存宗祀,并非忘记君主;为奴是为了等待时机,并非畏惧祸患;赴死是为了唤醒君主,并非沽名钓誉。三人的心,可以无愧,得到孔子这一句评论,臣子的节操就在天下后世更加昭然若揭了。

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不可以离开吗?”柳下惠说:“用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呢?用歪曲之道侍奉人,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呢?”这一章书,体现了坚守正道不违背的意思。柳下惠,是鲁国的贤人,士师,是掌管刑狱的官。从前柳下惠担任鲁国的士师,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

或讽之曰:「吾人抱道匡时,合则留,不合则去。子屡摈若此,尚未可他去以行其志乎?」栁下惠曰:「立身行已,以道自持。若操不避黜之念,则吾道常伸;有一避黜之心,则吾道必屈。我之所以被黜者,只是直道而行,不肯自屈耳。近日人情大抵喜枉而恶直,我但守直道事人,到处落落难容,安徃而不三黜?茍能阿意顺从,枉道而事,自然到处和同,又何必去父母之邦以求合乎?然吾道必不可枉,宗国必不可去,惟有持公秉正,自矢靡他,其黜与否则聼之人而已,于道何损益哉?」可见世衰则羣邪得志,世治则众正弹冠,今古一辙。栁下惠寜守道而不从时,可谓和而介者矣,诚可以为后世人臣法。

译有人劝他说:“我们怀抱道义来匡正时局,理念相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开。你屡次像这样被排斥,难道还不能离开这里去实现你的志向吗?”柳下惠说:“立身处世,用道义来约束自己。如果抱着不回避罢黜的念头,那么我的道义就能常伸;只要有一点回避罢黜的心思,那么我的道义就必然受屈。我被罢黜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坚持正道而行,不肯委屈自己罢了。近来人情大体上喜欢邪曲而厌恶正直,我只要坚守正道侍奉君主,到处都孤立难容,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黜呢?如果能迎合心意顺从他人,违背正道去侍奉,自然到处都能和谐融洽,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去寻求契合呢?然而我的道义绝对不能违背,祖国绝对不能离开,只有秉持公正,自我发誓没有二心,至于罢黜与否就听任他人罢了,这对道义有什么增减呢?”由此可见,世道衰败则群邪得志,世道清明则众正弹冠,古今是一样的。柳下惠宁愿坚守道义而不顺从时俗,可以说是温和而耿介的人,确实可以作为后世臣子的楷模。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此一章书,见圣人以道自重也。当时列国礼贤虚文日胜,孔子志期行道,难以虚拘。一日适齐,景公素知孔子之贤,思有以尊礼之,因与臣下议曰:「国家待贤之礼,要在豊约得宜。如鲁君之待季氏,礼极其隆,我则有所不能;鲁君之待孟氏,于礼过简,我又以为不可。今斟酌于可否之间,审度于丰约之际,当于季孟二者之间待之,则庶乎其可耳。」既而又曰:「孔子在齐,虽宜礼接,但吾年已老,恐不能用而竟其施行也。」孔子闻之,知景之不可与有为也,遂去齐焉。夫孔子至齐,思欲移风易俗,转霸为王,以殚其尊周之志,乃忌之者众,嫉之者深。景公已无进用之实意,而徒拟议于礼节之虚文,是岂孔子之心哉?孔子行而齐终不复变矣,岂不甚可惜耶?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此一章书是记孔子见几明决之意也。季桓子名斯,是鲁大夫。鲁定公时,孔子曾为司冦,三月而国大治。齐人闻而惧之,乃送女子八十人,彩衣文马,舞康乐而陈于南门之外。是时桓子擅权于上,定公徒拥虚名,因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卒受女乐。是鲁已中齐人之计矣。溺声色而娱耳目,怠政事而慢贤才,三日不复视朝,使君不临,臣不防,简贤弃礼。孔子虽欲諌,而无由,于是遂行。夫列国之君,大约有好贤之名,而不能用。定公能用矣,而又不能终。孔子抱经纶匡济之学,使得时而驾,信任勿疑,唐虞三代之治可以复见。惜乎所遇多艰,莫克大展其志。此诚斯道之厄,而时防之不偶也。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鳯兮,何德之衰?徃者不可諌,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此一章书,见用世之难,当守道以自重也。接舆是楚之狂士。昔周室寖衰,贤人遯迹。孔子周流至楚,有狂士接舆者,唱歌而过孔子之车前,曰:「凤凰为希有之瑞,能审时知势,故有道则见,无道则隠,徳甚盛也。今际何时,犹不藏身敛翼,而有髙冈翔哕之思?何德之衰而不自重耶?」然徃者之日,栖身尘埃,不可諌止;来者之日,功名不遂,尚可改图。及时而隠,正在此时,可以己矣,可以己矣。试观今之从政者,非惟不能建功立业,亦且危殆而不可保。凤何不自爱,而甘蹈此殆乎?孔子闻其歌词,知为隠君子也,欲下车与言出处之大义,以明不得己之心。乃楚狂既絶用世之念,不欲闻用世之言,遂趋而避之。孔子终不得与之言,盖避世之意坚,故避言之意更果也。然孔子周流列国,不能一日忘天下之深衷,夫岂忘世之徒所得而窥其意量哉?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吿。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此一章书,见圣贤救世之深仁也。长沮、桀溺二人,皆隠者,并耕于野,其避世之心,已见于力稼间矣。孔子经过其地,不知渡口,使子路问津,亦是汲引共济之意。长沮问曰:「在舆执辔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欲以圣人之名动之也。沮问曰:「即是鲁国孔丘与?」子路对曰:「诚是也。」长沮曰:「彼逰遍天下,无处不到,是知津矣。」又问桀溺,溺曰:「子为谁?」子路曰:「为仲由。」知同心济世之人也。因问曰:「是鲁国孔丘之徒与?」子路对曰:「然。」桀溺曰:「人贵识时,如今世道滔滔然日流于下,不可复返。若欲易乱为治,将谁与转移乎?且而与其从避人之士,今日之齐,明日之楚,

译齐景公对待孔子说:“如果像对待季氏那样,我做不到;如果像对待孟氏那样,我也不愿意。”又说:“我年纪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人以道义自重的情操。当时各国礼遇贤才的虚文日益盛行,孔子立志推行大道,难以被虚礼所拘束。有一天孔子到齐国,景公一向知道孔子的贤能,想有所尊崇礼遇,于是与臣下商议说:“国家接待贤才的礼节,关键在于丰厚与简约得当。比如鲁君对待季氏,礼节极其隆重,我做不到;鲁君对待孟氏,礼节过于简略,我又认为不可。现在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斟酌,在丰厚与简约之际审慎考量,应当在季氏和孟氏之间对待他,这样大概就可以了。”接着又说:“孔子在齐国,虽然应当以礼接待,但我年纪已老,恐怕不能任用他而最终施行他的主张。”孔子听说后,知道景公不可与他有所作为,于是离开齐国。孔子到齐国,是想移风易俗,使霸政转变为王道,以尽他尊崇周室的心志,然而忌恨他的人众多,嫉妒他的人深刻。景公已经没有任用的实意,只是空谈礼节的虚文,这难道是孔子的本心吗?孔子离开后,齐国终究没有再改变,岂不是很可惜吗?

齐国人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于是离开。

这一章书是记载孔子见微知著、决断明快的意旨。季桓子名斯,是鲁国的大夫。鲁定公时,孔子曾担任司寇,三个月内国家大为治理。齐国人听说后感到恐惧,于是赠送八十名女子,穿着彩衣,骑着文马,表演康乐舞,陈列在南门之外。当时桓子在朝中专权,定公徒有虚名,于是对鲁君说周游观光,整天最终接受了女乐。这是鲁国已经中了齐人的计谋。沉溺于声色而娱乐耳目,懈怠政事而怠慢贤才,三天不再上朝,使君主不临朝,臣子不防范,轻慢贤才废弃礼节。孔子虽然想劝谏,但没有途径,于是便离开。各国的君主,大都有好贤的名声,而不能任用。定公能够任用了,却又不能坚持到底。孔子怀抱经纶匡济的学问,如果得到时机驾驭,信任不疑,唐虞三代的治世可以重现。可惜所遇多艰,不能大展其志。这确实是道的厄运,而时运不济啊。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旁经过,说:“凤凰啊凤凰,为什么德行衰微?过去的事情无法劝止,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追悔。算了吧算了吧!现在从政的人危险啊。”孔子下车,想与他说话,接舆快步避开,孔子没能与他说话。

这一章书,体现了入世之难,应当守道以自重。接舆是楚国的狂士。从前周室逐渐衰微,贤人隐遁踪迹。孔子周游到楚国,有狂士接舆,唱着歌从孔子的车前经过,说:“凤凰是稀有的祥瑞,能审时度势,所以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德行很盛。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不藏身敛翼,却有高岗飞翔鸣叫的想法?为什么德行衰微而不自重呢?”然而过去的日子,栖身尘埃,无法劝止;未来的日子,功名不遂,还可以改图。及时隐居,正在此时,可以停止了,可以停止了。试看现在从政的人,不仅不能建功立业,而且危险不可保全。凤凰为什么不自爱,而甘愿蹈此危险呢?孔子听到他的歌词,知道他是隐君子,想下车与他谈论出处的大义,以表明不得已的心意。然而楚狂已经断绝入世的念头,不想听入世的话,于是快步避开。孔子终究没能与他说话,大概是因为避世的心意坚定,所以避言的心意更加果断。然而孔子周游列国,不能一天忘记天下的深衷,难道是忘世之人所能窥探其意量的吗?

长沮和桀溺一起耕作,孔子经过那里,派子路去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他早就知道渡口了。”子路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像洪水一样泛滥的天下到处都是,而谁能改变它呢?况且你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不如跟随躲避世间的人呢?”说完继续除草不停。子路走回去告诉孔子。孔子怅然若失地说:“人不能与鸟兽同群,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又与谁在一起呢?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参与改变了。”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贤救世的深仁。长沮、桀溺二人,都是隐者,在野外一起耕作,他们避世的心意,已经体现在耕作之间了。孔子经过那里,不知道渡口,派子路问路,也是汲引共济的意思。长沮问说:“在车上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想用圣人的名声打动他。长沮问说:“就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回答说:“确实是。”长沮说:“他游遍天下,无处不到,是知道渡口的。”又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知道是同心济世的人。于是问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人贵在识时,如今世道像洪水一样滔滔而下,不可复返。如果想改变乱世为治世,将和谁一起转移呢?况且你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今天到齐国,明天到楚国,

终无一遇,岂若从避世之士,离羣逺俗,长与之辞为乐哉?」遂自治其田,耰而不辍。子路以二人之言吿孔子。孔子怃然叹曰:「髙飞逺举,遗弃世人,止有鸟兽,势不可与同羣。若斯人者,同一气类,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岂可絶人逃世以为防乎?彼谓天下无道,谁与易之?我正为无道耳。若使民安物阜,天下有道,亦愿与击壤之民共观徳化之盛,岂乐于多事哉?」二人何不谅我也。从来圣贤已饥已渇,原有悯时忧世之心。若置理乱于不闻,生民何所托命乎?是殆与石隠者流,不可同日而语也。

译始终没有遇到(明君),哪比得上跟随避世的人,远离人群、疏远世俗,长久地与他们告别,以此为乐呢?」于是自己整治田地,锄草耕作不停歇。子路把这两人的话告诉孔子。孔子怅然叹息说:「高飞远举,抛弃世人,只有鸟兽,势必要不能与他们同群。像这样的人,同一类气,我不与这样的人同群,又与谁同群呢?难道可以断绝人事、逃避世俗来作为防备吗?他们说天下无道,谁去改变它呢?我正是为了天下无道(才出世的)。如果百姓安宁、物产丰饶,天下有道,也愿意与击壤歌的百姓共同观赏德化之盛,难道乐于多事吗?」这两人为什么不理解我呢。自古以来圣贤已饥已渴,原本就有怜悯时局、忧虑世道之心。如果将治乱置之不理,百姓寄托生命于何处呢?这大概与石隐者一类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吿子曰:「隠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防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防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此一章书,见圣贤出处之大义也。昔孔子周流列国,子路随行,偶失在后,遇丈人以杖挑竹器而行,因问曰:“曾见吾夫子否?”文人遂责之曰:“人皆力耕自食,子于四体则不勤劳,于五谷则不分辨,徒然从师逺逰,何济于世?孰知为尔夫子乎?”遂植其杖而芸田,不复更答。子路黙然自失,拱手而立,敬以动之。丈人见子路改容而礼,亦起敬心,遂止宿于其家,且杀鸡为黍而食,以致酬酢之情,呼其二子出见,以致慇勤之谊。观丈人之为,固与草野倨侮者不同矣。明日子路前行,追及孔子,具以其事吿孔子曰:“此贤而隠者也。使子路徃见之,将吿以出处之大道。”丈人已先行而不得见矣。子路述孔子之意,语其二子曰:“天地之间,人伦为大,五伦之内,君臣为先。若不仕,则无君臣之义矣。昨使二子出见,亦知长幼之节。夫长幼既不可废,何独于君臣之大义而废之?若以隠遁为髙,惟知自防,不几乱君臣之大伦乎?君子之所以仕者,岂为贪图利禄,只为君令臣共昭掲于天地间,以行此义耳。至于道之不行,非待今日,我蚤已知之矣。何丈人所见之不广哉?当时隠士相习成风,皆明于保身而昧于行义,頼有孔子以扶世教,正人心为任,其惓惓接引若軰也,意綦深哉。”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栁下惠、少连。子曰:不防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栁下惠、少连防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己矣。谓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此一章书,见圣人时中之用也。逸民是自遂其髙,自行其志,不为世法所拘之人。可考见者有七人焉。如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栁下惠、少连是也。然七人隠遯虽同,而制行各异。孔子从而防之曰:立志髙尚,不降志以屈人;持身峻防,不辱身以狥世。其伯夷、叔齐与是,清而逸者。若夫栁下惠、少连,逰于浊世而不铮铮以立异,虽降屈其志,卑辱其身,乃所言者必合乎伦理,所行者必当乎人心。但生不逢时,于卑论侪俗中黙寓挽囬之意,与他人之降辱不同。其可取者,在此而己矣。是和而逸者。至于虞仲、夷逸,则隠居自适,放浪语言,未必中虑中伦。然其身合于清防,其废弃合于权宜,盖与害义伤教者不同。此放而逸者。七人可谓志髙行防矣。而我则异是,世既不能离我,我亦不能离世。在天下或有可不可之遇,而我不设一可不可之心,不过随时制宜,无有偏执。此我之所以异于逸民耳。可见七人自成其一节之髙,孔子则合乎大成之圣。他日孟子清任和时之论,亦此意与。

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防入于海。此一章书记孔子正乐之功也。太师是乐官之长,少师是乐官之佐。古之国君必作乐以侑食,故有亚饭、三饭、四饭之名。鲁自三家僣越,歌雍舞佾,私家盛而公室衰,音乐已废缺矣。自孔子正乐之后,羣公知先君之乐不可下移于僣妄之门,于是太师名挚者去而适齐,掌亚饭之乐;名干者去而适楚,掌三饭之乐;名缭者去而适蔡,掌四饭之乐;名缺者去而适秦。虽所适之国不同,而其防身之志则一也。掌鼓名方叔者入居河内,掌播鼗名武者入于汉中,为乐官之佐;名阳者与掌撃磬名防者入于海岛。虽所适之地各异,而其避乱之心则一也。盖伶官去而鲁事日非,使非孔子正乐之功,则上替下凌,其何以为国乎?以其人去鲁而乐存,殆犹愈于人在鲁而乐亡也。叙述之间,感

译子路跟随孔子出行,落在后面,遇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除草用的竹器。子路问道:“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您的老师?”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开始除草。子路恭敬地拱手站着。老人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黄米饭给他吃,并让两个儿子出来相见。第二天,子路赶上了孔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说:“那是一位隐士。”孔子让子路回去再见他,子路到了那里,老人已经走了。子路说:“不做官是不符合道义的。长幼之间的礼节不可废弃。君臣之间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人伦的大义。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至于道不能实行,我们早就知道了。”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贤出仕与隐居的大义。从前孔子周游列国,子路随行,偶然落在后面,遇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竹器行走,子路便问道:“曾看见我的老师吗?”老人于是责备他说:“人们都努力耕种自食其力,你四肢不勤劳,五谷不分辨,白白地跟随老师远游,对世道有什么帮助?谁是你的老师呢?”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除草,不再回答。子路默然自失,拱手而立,以恭敬的态度打动他。老人见子路改变神色并以礼相待,也产生了敬意,于是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黄米饭给他吃,以表达酬答之情,叫两个儿子出来相见,以表达殷勤之意。看老人的行为,本来与草野间傲慢无礼的人不同。第二天,子路前行,追上孔子,详细把这件事告诉孔子说:“这是一位贤德的隐士。让子路去见他,将告诉他出仕与隐居的大道。”老人已经先行离开,没能再见。子路转述孔子的意思,对老人的两个儿子说:“天地之间,人伦最为重要,五伦之中,君臣关系排在首位。如果不做官,就没有君臣的道义了。昨天让两位出来相见,也就知道长幼的礼节。既然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为什么唯独废弃君臣的大义呢?如果以隐居为高尚,只知道保全自身,岂不是扰乱了君臣的大伦吗?君子之所以做官,难道是为了贪图利禄,只是为了让君臣的道义彰显于天地之间,以实行这种道义罢了。至于道不能实行,不是等到今天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老人见识不广呢?当时隐士相习成风,都明白保全自身而不懂得实行道义,幸亏有孔子以扶持世教、端正人心为己任,他殷切地接引这些人,用意非常深远。”

避世的隐士有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是伯夷、叔齐;降低志向,辱没身份,这是柳下惠、少连。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事理,也就这样罢了。至于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自身保持清高,废弃官职合乎权变。我却与他们不同,没有绝对的可,也没有绝对的不可。”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人顺应时势的中庸之道。逸民是自我实现其高洁,自行其志,不被世俗法度所拘束的人。可以考证的有七个人。如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就是。然而这七人隐居虽然相同,但立身行事各不相同。孔子于是评论说:立志高尚,不降低志向以屈从于人;持身峻洁,不辱没自身以迎合世俗。这是伯夷、叔齐,属于清高而超脱的人。至于柳下惠、少连,在浊世中游历而不刻意标新立异,虽然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自身,但所说的必定合乎伦理,所做的必定当于人心。只是生不逢时,在卑俗的议论和流俗中默默寄托挽回之意,与他人的降辱不同。其可取之处,在于此而已。这是和顺而超脱的人。至于虞仲、夷逸,则隐居自适,放浪言辞,未必合乎事理伦理。然而其身合于清高,其废弃官职合于权宜,大概与害义伤教的人不同。这是放达而超脱的人。这七人可以说是志向高洁,行为端正。而我却与他们不同,世既不能离开我,我也不能离开世。在天下或许有可或不可的遭遇,而我不设立一个可或不可的固定之心,不过是随时制宜,没有偏执。这就是我不同于逸民的地方。可见七人自成其一节之高,孔子则合乎大成的圣德。后来孟子关于清、任、和、时的论述,也是这个意思吧。

太师挚到齐国去了,亚饭干到楚国去了,三饭缭到蔡国去了,四饭缺到秦国去了,打鼓的方叔到黄河边去了,摇鼗的武到汉水边去了,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到海边去了。这一章书记载了孔子整顿音乐的功绩。太师是乐官之长,少师是乐官之佐。古代国君必定制作音乐来佐助饮食,所以有亚饭、三饭、四饭的名称。鲁国自从三家僭越,歌唱《雍》诗,舞蹈佾舞,私家兴盛而公室衰微,音乐已经废缺了。自从孔子整顿音乐之后,众位公卿知道先君的音乐不可下移到僭妄之门,于是太师名叫挚的离开鲁国到齐国,掌管亚饭之乐;名叫干的离开到楚国,掌管三饭之乐;名叫缭的离开到蔡国,掌管四饭之乐;名叫缺的离开到秦国。虽然所到的国家不同,但他们保全自身的志向是一致的。掌管鼓的方叔到河内居住,掌管播鼗的武到汉中,担任乐官之佐;名叫阳的和掌管击磬的襄到海岛。虽然所到的地方各异,但他们避乱的心是一致的。大概乐官离去而鲁国政事日益败坏,如果不是孔子整顿音乐的功绩,那么上替下凌,国家怎么治理呢?因为人离开鲁国而音乐得以保存,大概还胜过人在鲁国而音乐灭亡。叙述之间,感慨

慨系之矣。

译感慨地系念着他啊。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此一章书,是周公训子以忠厚开国之道也。鲁公是周公之子伯禽。昔伯禽受封于鲁,周公训诫之曰:「立国之道,忠厚为先。而忠厚之道,不过亲亲、任贤、録旧、用人、数者而已。」盖亲乃国家之夲,恩义不笃,则亲亲之道以乖。君子于一夲九族之谊,肫挚周详,不使其有遗弃焉。大臣为吾之股肱,信任不専,便生疑贰,必湏推心委任,俾之各展其长,不使大臣怨我之不信用也。故旧为吾之世臣,休戚与共,若念旧之意衰,则先世之功徳俱冺。必也贤者世官,不贤者亦得世禄,非有恶逆大故,不忍轻于废弃。至于人之才具,各有短长,若欲求全责备,则用才之途既狭,亦非因材噐使之意。必也量能授职,使人各尽其能,不可求备于一人。周公之训辞如此。此数者,皆忠厚之基,培植国家之夲。其后周祚八百,鲁亦与周并▯享祚,独乆皆徳泽殷流之所致。然则开国承家,可不佩古训而思永圗哉?

周有八士,伯逹,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此一章书,是追思周初人才之盛而纪之也。记者曰:贤才之生,闗乎气运。周昔盛时,太和之元气既萃,而涵濡之徳泽尤隆于时。山川钟秀,贤哲笃生。即一家之中,有八士焉。曰伯逹,明于义理;曰伯适,宏于度量;曰仲突,有御侮之材;曰仲忽,有总理之能;曰叔夜,柔顺不廹,得夜之道;曰叔夏,刚明不屈,得夏之义;曰季随,才能顺应;曰季騧,德比良骥。虽以伯仲叔季为次第,均之为宅俊之彦也。此八士者,毓于一母,萃于一门,而又皆有迈轶羣伦之徳,斯真邦家之光矣。从来天开圣王有道之长,必有英贤应运而起,以賛防盛治。然天能生之,而不能用之,是在人主敬贤礼士,罗而致之殿廷,则师济满朝,庶务就理,于以奏升平康泰之治,不亦休哉。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一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二

  论语【下之五】

  子张第十九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此一章书,见论人者当观其大节也。子张曰:「士之为士,贵在立身,果于死生利害之闗幽明始终之际,实心勘透,不但可以验学问之纯,亦可以徴品行之防。今之为士者,若能见危难则委命以赴,公家之急,絶无瞻顾之心;见财利则思义之当得与否,絶无茍且之念。至于祭祀则思敬以追逺,而恪将其如在之诚;居丧则思哀以慎终,而极致其思慕之笃。光明俊伟,外行既极其刚方,仁孝诚敬,内行复极其恺挚,其可谓之士也矣。兹数者,为士脩己之大闲,可以对明廷而质寤寐,亦国家取士之大法,将以敦气节而励修。」

能若不务立乎其大,徒拘拘于小亷曲谨之行,是岂可以衡量天下之士哉?

子张曰:「执徳不▯,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此一章书,见为学者存乎量之广而志之坚也。子张曰:「理得乎心,谓之徳。徳必执而后有守,执必宏而后有成。若使既执持其徳,而轻喜易足,不复加以扩充之功,是能执而不能宏也。理所当然,谓之道。道必信而后无惑,信必笃而后不移。若使既信从乎道,而鋭始怠终,不复操以坚忍之志,是能信而不能笃也。夫不宏,则所执者小,而德无由以新;不笃,则所信者虚,而道无由以进。是人也将终无所成就,有是人不足为当世重,焉能为有?无是人不足为当世轻,又焉能为无乎?盖为学之道,知与行而已。有所得而执之太狭,则行未尽;有所闻而信之不笃,则知未深。故学者能始事善于信,终事善于执,则知之真,行之力,卓然为斯世可有不可无之人,而吾道庶几其有托也。否则泛泛悠悠,迄无成就,亦何闗于得失之数哉?」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

译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疏远他的亲属,不使大臣怨恨不被任用。故旧没有重大过错,就不抛弃他们。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这一章书,是周公以忠厚开国的道理来训诫儿子的。鲁公是周公的儿子伯禽。从前伯禽受封于鲁国,周公训诫他说:“立国的道理,以忠厚为首要。而忠厚的道理,不过是亲近亲属、任用贤人、录用故旧、用人这几点罢了。”因为亲属是国家的根本,恩义不深厚,那么亲近亲属的道理就违背了。君子对于一家九族的恩情,真诚周详,不使他们被遗弃。大臣是我的左右手,信任不专一,就会产生猜疑贰心,必须推心置腹地委任,让他们各自施展长处,不使大臣怨恨我不信用他们。故旧是我的世臣,休戚与共,如果念旧的情意衰微,那么先世的功德就都泯灭了。一定要让贤者世代为官,不贤者也能世代享有俸禄,除非有叛逆等重大过错,不忍心轻易废弃。至于人的才能,各有长短,如果要求全责备,那么用人的途径就狭窄了,也不符合因材施用的意思。一定要衡量能力授予职位,使人各尽其能,不可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周公的训诫就是这样。这几点,都是忠厚的基础,培植国家的根本。后来周朝国运八百年,鲁国也与周朝同样长久享有国运,独自长久,都是道德恩泽深厚流传所致。那么开创基业、继承家业,能不铭记古训而谋求长远吗?

周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这一章书,是追思周初人才兴盛而记载下来的。记录者说:贤才的产生,关乎气运。周朝兴盛时,太和的元气已经汇聚,而涵育濡染的道德恩泽在当时尤其隆盛。山川凝聚秀气,贤哲大量诞生。即使在一个家庭中,也有八位贤士。叫伯达,通晓义理;叫伯适,度量宏大;叫仲突,有抵御外侮的才能;叫仲忽,有统筹管理的能力;叫叔夜,柔顺不急躁,得夜晚之道;叫叔夏,刚强明达不屈服,得夏天之义;叫季随,才能顺应时势;叫季騧,德行好比良马。虽然以伯仲叔季为次序,都是居家的俊才。这八位贤士,孕育于同一母亲,聚集于同一门第,而且都有超越众人的德行,这真是国家的光荣。自古以来,上天开启圣王有道之治,必有英贤顺应时运而起,以辅佐成就盛世。然而上天能生出他们,却不能任用他们,这在于君主尊敬贤人、礼遇士人,招揽他们来到朝廷,那么人才济济满朝,各种事务得以治理,以此来成就太平安康的治世,不也很好吗。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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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二

论语【下之五】

子张第十九

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险勇于献出生命,见到利益想到道义,祭祀时想到恭敬,居丧时想到悲哀,这就差不多了。”

这一章书,表明评价人应当看他的重大节操。子张说:“士人之所以为士,贵在立身,在生死利害的关键、幽明始终的关头,真心看透,不仅可以检验学问的纯正,也可以征验品行的端正。现在的士人,如果能见到危难就委身以赴,国家急难,绝无瞻前顾后之心;见到财利就思考是否合乎道义,绝无苟且的念头。至于祭祀就想到恭敬以追念远祖,而恭敬地保持神灵如在的诚意;居丧就想到悲哀以慎重终礼,而极致地表达思慕的深厚。光明俊伟,外在行为极其刚正,仁孝诚敬,内在品行极其恳切真挚,这可以称为士人了。这几条,是士人修养自身的大原则,可以对明廷而坦白无隐,也是国家选拔士人的大法,将用来敦厚气节而勉励修养。”

如果不能致力于树立大的节操,只拘泥于小廉小节的谨慎行为,这难道可以衡量天下的士人吗?

子张说:“持守道德不宏大,信仰道义不笃实,这样的人有他算什么呢?没有他算什么呢?”这一章书,表明做学问在于气量的广阔和意志的坚定。子张说:“道理得之于心,称为德。德必须持守而后有操守,持守必须宏大而后有成。如果既持守了道德,却轻喜易足,不再加以扩充的功夫,这是能持守而不能宏大。理所当然,称为道。道必须信仰而后不迷惑,信仰必须笃实而后不动摇。如果既信仰了道,却开始锐利而最终懈怠,不再以坚忍的意志操持,这是能信仰而不能笃实。不宏大,那么所持守的就狭小,而德无从更新;不笃实,那么所信仰的就虚浮,而道无从进步。这样的人将最终无所成就,有这样的人不足以让当世看重,有他算什么呢?没有这样的人不足以让当世轻视,没有他又算什么呢?大概做学问的道理,在于知与行罢了。有所得而持守得太狭隘,那么行未尽;有所闻而信仰得不笃实,那么知未深。所以学者能开始时善于信仰,结束时善于持守,那么知得真切,行得有力,卓然成为当世可有不可无的人,而我们的道大概就有依托了。否则泛泛悠悠,最终没有成就,也与得失的数目有什么关系呢?”

子夏的门人向子张问交友之道。子张说:“子夏怎么说?”回答说:“子夏说:‘可以交往的就与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他。’”子张说:“这与我听说的不同。君子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