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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二十一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七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60–376 段

则拨乱反正,王道可兴;小则讲信脩睦,霸业」

译大则拨乱反正,王道可以兴盛;小则讲究信用、修好和睦,霸业

可继功建名立,祗在一贬节之间。夫子独不能稍为抑损乎?且志有之曰:“枉尺而直寻”,盖言所失者小,而所得者大。然则往见诸侯,而成王霸之业,舍小就大,宜若可为也。孟子答之曰:“我非不欲行道济时,但揆之于义,不当徃耳。”昔者齐景公田猎,虞人当有职事,使人持旌以招之。当时人君召见臣下,各有其物以为信。若招虞人,当以皮冠,虞人因招之以旌,非其职守,不肎徃见。景公怒,将杀之。孔子赞美虞人曰:“志士固穷,不忘死于沟壑之中,以完其节;勇士徇义,不忘捐躯而死,丧其首领,以全其气。正此虞人之谓也。”孔子何取于虞人而赞美之?取招之不以其物,而守死不徃也。如不待诸侯之招而徃,是义不及虞人矣,谓之何哉?是故君子出处进退有断,然不可苟者,岂以霸王之业动其心哉?且夫志所云“枉尺而直寻”者,谓所失少而所得多,以利而言也。如其以利,则纷营苟得,无所不至,虽败名丧节,至于枉寻直尺,亦以为利之所在,将不顾而为之与?是大不可也。信乎君子之出处,较义之屈伸,而未尝较利之多寡也。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彊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此二节书,借射御之事,以明道之必不可枉也。孟子又晓陈代曰:计利忘义,不独非士君子之道,即一艺之士,亦有所不屑者。昔晋大夫赵简子使其幸臣嬖奚出猎,而王良为之御车,至终日之久,不获一禽。嬖奚复命于简子曰:王良不善御车,所以不获,乃天下之贱工也。或以此言告王良,良乃请复为乘,以试其能。嬖奚不可,彊之而后徃,一朝而遂获十禽。嬖奚又复命于简子曰:王良善御,所以多获,乃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吾使王良掌与汝乘,遂命王良。良不可,曰:御者之法度,与射者之巧力,原两不相谋。前日吾为之范我驰驱之法,嬖奚不能左右迎射,至于终日不获一禽。今我不由正法,禽所从来,则诡道而遇之,遂一朝而获十禽。是必御者不由法度,而后射者始得用其技也。《车攻》之诗有之曰:「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言御者范其驰驱之法,而射者发矢必中也。今必为之诡遇而后获禽,乃小人之所为耳。我不惯与小人乘,请辞。夫王良不过御车末技,即使与射者私相比合,诡遇获禽,似无不可,然且羞之而不肯为,其心谓屈意废法,以阿比而得禽兽,虽积之若丘陵之多,决不为也。御者尚能如此,况士君子懐仁抱义,乃欲枉己之道,不待招而徃,以从彼,何也?不独义不及虞人,并御者之不若矣。且子之言「枉尺直寻」,亦已过矣。夫君子所以正天下者,止此守道之已耳。苟枉己从人,则先失其所以正人之具,更以何者正人哉?故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由此观之,不见诸侯,正士君子立身大节,不可以为小也。夫天下无委曲逢时之君子,亦无敝屣禄位之小人,即进退难易之际,人之贤不肖从此而分。孟子言此,其所以垂训后世者,深矣。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徃送之门,戒之曰:『徃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此一章书,是以正道辟纵横之术也。战国游説之士,徃徃以纵横之术窃取权势,而公孙衍、张仪尤其著称者,故景春有慕而问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方今列国兵争,天下多故,操纵之权,大抵出于二子之手

译功业可以继承,名声可以建立,仅仅在于是否坚守节操这一点点差别。先生难道不能稍微克制收敛一些吗?况且《志》书上说:“弯曲一尺,伸直八尺”,大概是说所失去的很小,而得到的很大。那么,去拜见诸侯,成就王霸的功业,舍弃小的而追求大的,似乎是可以做的。孟子回答说:“我并非不想施行道义、救济时世,只是衡量于道义,不应当去罢了。”从前齐景公打猎,虞人(掌管山泽的官)有职事在身,派人拿着旌旗去召唤他。当时君主召见臣下,各有不同的信物作为凭证。如果召唤虞人,应当用皮冠,虞人因为是用旌旗召唤,不符合他的职守,不肯前去拜见。景公发怒,要杀他。孔子赞美虞人说:“有志之士固然身处穷困,也不忘记在沟壑中死去,以保全他的节操;勇武之士为义献身,不忘记牺牲生命,失去头颅,以成全他的气节。正是这虞人的写照啊。”孔子为什么看重虞人而赞美他呢?看重的是召唤他不用正确的信物,而他坚守道义至死也不去。如果不等待诸侯的召唤就前去,这是道义还不如虞人了,那还叫什么君子呢?因此君子出仕或隐居、进退都有决断,然而不可苟且的原因,难道是因为王霸的功业能动摇他的心吗?况且《志》书上所说的“弯曲一尺,伸直八尺”,是说所失去的少而得到的多,是从利益的角度来说的。如果从利益出发,那么就会纷纷营求苟且获取,无所不至,即使败坏名声、丧失节操,以至于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也认为利益所在,将不顾而去做的吗?这是绝对不可以的。确实,君子的出仕或隐居,比较的是道义的屈伸,而从未比较过利益的多寡。

从前赵简子派王良和嬖奚一起乘车打猎,整天没有猎获一只禽兽。嬖奚回去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驾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为他驾车一次,强迫他之后才行。”一天早晨就猎获了十只禽兽。嬖奚回去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好的驾车手。”赵简子说:“我让王良专门为你驾车。”告诉王良,王良不肯,说:“我按照法度驾车,我驰骋整天没有猎获一只;我采用诡诈的方式驾车,一天早晨就猎获了十只。《诗经》说:‘不失驰驱的法度,射出箭矢必定命中。’我不习惯与小人一起驾车,请辞谢。”驾车的人尚且羞于与射箭的人相比附,比附而得到禽兽,即使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多,也不去做。如果违背正道而顺从他们,为什么呢?况且你错了,委屈自己的人,没有能够正直别人的。

这两段文字,借射箭驾车的事情,来阐明道义绝对不可违背的道理。孟子又开导陈代说:计算利益而忘记道义,不仅是士君子的道义所不为,即使是一技之长的人,也有所不屑。从前晋国大夫赵简子派他的宠臣嬖奚出猎,让王良为他驾车,到了整天之久,没有猎获一只禽兽。嬖奚向赵简子复命说:王良不善于驾车,所以没有猎获,是天下最拙劣的驾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于是请求再次为他驾车,以试验他的能力。嬖奚不肯,强迫他之后才去,一天早晨就猎获了十只禽兽。嬖奚又向赵简子复命说:王良善于驾车,所以猎获很多,是天下最好的驾车手。赵简子说:我让王良专门为你驾车,于是命令王良。王良不肯,说:驾车的法度,与射箭的巧力,原本两不相谋。前日我按照法度驾车,嬖奚不能左右迎射,以至于整天没有猎获一只禽兽。今天我不遵循正法,禽兽从哪里来,就用诡道去迎击它,于是一天早晨就猎获了十只禽兽。这一定是驾车的人不遵循法度,而后射箭的人才得以施展他的技艺。《车攻》这首诗有这样的话:‘不失驰驱的法度,射出箭矢必定命中。’说的是驾车的人遵循驰驱的法度,而射箭的人发射箭矢必定命中。现在必须采用诡道迎击而后猎获禽兽,这是小人的行为罢了。我不习惯与小人一起驾车,请辞谢。王良不过是驾车的小技艺,即使与射箭的人私下相比附,用诡道猎获禽兽,似乎没有不可以的,然而尚且羞耻而不肯做,他的心里认为委屈心意废弃法度,以迎合比附而得到禽兽,即使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多,也决不做。驾车的人尚且能这样,何况士君子怀抱仁义,却要委屈自己的道义,不等待召唤就前去,以顺从他们,为什么呢?不仅道义还不如虞人,连驾车的人都不如了。况且你所说的‘弯曲一尺,伸直八尺’,也太过分了。君子用来端正天下的,只有这坚守道义罢了。如果委屈自己顺从别人,就先失去了用来端正别人的凭借,再用什么来端正别人呢?所以委屈自己的人,没有能够正直别人的。由此看来,不见诸侯,正是士君子立身的大节,不可以视为小事。天下没有委曲逢迎时势的君子,也没有视禄位如破鞋的小人,即使在进退难易的关头,人的贤与不肖从此区分。孟子说这些,他用来垂训后世的,意义深远啊。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给予训诫;女子出嫁时,母亲给予训诫,送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夫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的,是妾妇之道。”

这一章文字,是用正道来驳斥纵横家的权术。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往往凭借纵横之术窃取权势,而公孙衍、张仪尤其著名,所以景春羡慕而问道:“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当时列国兵争,天下多事,操纵的权力,大概都出自这两个人之手。

。彼若一怒,则连兵结援,使相攻伐,而诸侯之弱小者,无不恐惧;若其安居无事,则兵休祸觧,天下寜息,以一人之喜怒为一世之安危。大丈夫当如此矣。孟子曰:「仪、衍所为如此,又安得谓之大丈夫乎?」子岂未尝学礼乎?礼经有云:「丈夫行冠礼,其父训戒而命之;女子出嫁,其母亦训戒而命之,嫁时徃而送之于门。其命戒之词曰:『此去徃之女家,必敬慎,必戒谨,无违尔夫子之命。』」礼言如此,可见以顺从为正者,乃妾妇之道所当然也。今衍、仪虽权势赫奕,其实以得地广利之説,隂中诸侯之欲。彼其喜怒原未尝自主,不过阿合君意,乃妾妇顺从之道耳,未得谓之大丈夫也。盖二子揣摩情事,假窃诸侯之权力,以震耀一时,岂若圣贤懐道秉徳,主持自我不与时为俯仰者乎?此圣贤之取舍所由,与防士异也。

译如果他们一旦发怒,就会联合军队、结交外援,让各国互相攻伐,那么诸侯中弱小的国家没有不感到恐惧的;如果他们安居无事,那么战争停息、祸患消除,天下安宁,把一个人的喜怒作为整个时代的安危。大丈夫应当是这样的。孟子说:“张仪、公孙衍的行为像这样,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大丈夫呢?”您难道没有学过礼吗?礼经上有记载:“男子举行冠礼,他的父亲会训诫并任命他;女子出嫁,她的母亲也会训诫并任命她,出嫁时送她到门口。训诫的话说:‘你前往夫家,一定要恭敬谨慎,一定要警惕小心,不要违背丈夫和公婆的命令。’”礼经这样说,可见以顺从为正当的,是妾妇之道所应当如此的。现在公孙衍、张仪虽然权势显赫,实际上是用能获取土地和利益的言论,暗中迎合诸侯的欲望。他们的喜怒原本不曾自主,不过是迎合君主的心意,这是妾妇顺从的道理罢了,不能称得上是大丈夫。大概这两个人揣测人情世故,借取诸侯的权力,来炫耀一时,哪里比得上圣贤怀抱道义、秉持德行,坚持自我而不随世俗俯仰的人呢?这就是圣贤取舍的原因,与纵横之士不同的地方。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此一节书,是明大丈夫之实,以晓时人也。孟子又谓景春曰:「衍仪碌碌不足道矣。若所谓大丈夫者,当何如?」盖仁者,吾性之元善,统贯四端,乃天下之广居也。彼则以仁存心,廓然大公,而无一毫之狭隘,是居天下之广居矣。礼者,吾性之节文,小大必由,乃天下之正位也。彼则以礼持身,守正不回,而无一毫之偏党,是立天下之正位矣。义者,吾性之裁制,知宜知权,乃天下之大道也。彼则以义制事,正谊明道,而无一毫之邪曲,是行天下之大道矣。由是得志而用世,则出而推此仁礼义于民,而与之共由;不得志而隐居,则守此仁礼义于己,而独行其道。时而处富贵,虽载髙食厚,不以纷华靡丽而淫荡其心;时而处贫贱,虽箪瓢蔬水,不以居穷守约而移易其节;时而遇威武,虽刀锯鼎镬,不以死生存亡而挫屈其志。此其人学术正大,不屑于一切之权谋功利,而举动光明。视彼伏轼结靷,曵长裾而市防宠者,相去殆不可以数计矣。所谓大丈夫者,如此。衍仪何人,乃以此名归之哉?盖孟子之所谓大丈夫者,在乎道徳返之已而自有余;景春之所谓大丈夫者,在乎权力取之人而不可恃。此义利之别,君子小人之辨也。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此一章书,见君子仕以行道,而不可枉道以求仕也。昔孟子抱道自重,不见诸侯。魏人周霄意欲讽使出仕,乃设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君子志在行道,岂不欲得君而仕?传有之曰:孔子当时若三月失位无君,即皇皇然如有求而弗得;及出疆而之他国,必载贽以徃,以为见君之礼。」又鲁贤人公明仪有言曰:「古之人但三月无君,则人皆来吊而慰安之。」即此以观,而君子之仕可见矣。周霄又问曰:「三月无君,歴时未久,乃遂至于相吊,是不已急乎?」孟子曰:「士之有位,犹诸侯之有国家;士之有位而失位,犹诸侯之有国家而失国家。其所系甚重,岂独急于功名哉?」盖古人最重祭祀,而祭祀必有田禄之入,方能尽礼。礼有之曰:「诸侯亲耕耤田,庶人助之终畆,以奉其黍稷粢盛;诸侯之夫人亲蚕,受茧缫丝,使世妇为黼黻文章,以供祭祀之衣服。」礼言如此。假使诸侯而失国家,则不得行耕助亲蚕之礼,而牺牲不成肥腯,粢盛无以致洁,衣服又无以致备,则不敢以祭矣。礼又曰:「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盖士既失位,则无祭田,无田则牲不能特杀,与夫器皿之用、祭祀之服皆不能全备,则亦不敢以祭。夫不敢以祭,则无以遂其孝亲之心,为人子者必不能一息自安。故三月无君,一年四时之飨已废其一,于奉先之孝大有亏矣。失位可无吊,失祭亦可无吊乎?由孟子此言观之,可见得君行道,固士君子素志;而孟子之不见诸侯,盖有甚不得已者矣。

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徃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此三节书,见君子之急仕与难仕,各有道也。周霄又问曰:“三月无君,是诚可吊矣。若出疆必载质,则又何也?”孟子曰:“仕以行道,犹夫耕以谋食。农夫虽离

译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义上。得志时,便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不得志时,便独自践行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其心志惑乱,贫贱不能使其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其意志屈服,这才叫做大丈夫。

这一节文字,是为了阐明大丈夫的真实内涵,以开导当时的人。孟子又对景春说:“公孙衍、张仪这些人碌碌无为,不值得称道。那么,所谓的大丈夫,应当是怎样的呢?”仁,是我们本性中原始的善,统摄着仁、义、礼、智四端,是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他们以仁存心,胸怀坦荡公正,没有一丝一毫的狭隘,这就是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里了。礼,是我们本性的规范与修饰,无论小事大事都必须遵循,是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他们以礼约束自身,坚守正道不偏斜,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私,这就是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上了。义,是我们本性的裁断与节制,懂得适宜与权变,是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他们以义来处理事务,端正道义,阐明大道,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曲,这就是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上了。因此,得志而被任用治理天下时,就出来将这种仁、礼、义推行于百姓,并与他们共同遵循;不得志而隐居时,就在自身坚守这种仁、礼、义,独自践行自己的原则。身处富贵之时,虽然地位崇高、饮食丰厚,也不因繁华靡丽而淫荡其心;身处贫贱之时,虽然只有粗茶淡饭,也不因处境困窘、安守简约而改变其节操;遭遇威武之时,虽然面临刀锯鼎镬的酷刑,也不因生死存亡而挫屈其志向。这样的人,学问道德正大光明,不屑于一切权谋功利,行为光明磊落。与那些俯身驾车、拖着长衣去市井中邀宠的人相比,相差几乎无法用数字来计算。所谓的大丈夫,就是这样的。公孙衍、张仪是什么人,竟然把“大丈夫”这个名号归给他们呢?大概孟子所说的大丈夫,在于道德修养反求诸己,自有余裕;景春所说的大丈夫,在于凭借权力从他人那里获取,却不可依赖。这是义与利的区别,也是君子与小人的辨别。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中说:“孔子如果三个月没有君主,就会焦急不安;离开本国到别的国家,必定携带拜见君主的礼物。”公明仪说:“古人如果三个月没有君主,别人就会去慰问他。”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去慰问,这不是太急切了吗?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亲自耕种藉田,以供祭祀用的谷物;夫人亲自养蚕缫丝,来做祭祀用的衣服。牺牲不肥壮,谷物不洁净,衣服不齐全,就不敢用来祭祀。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牺牲、器皿、衣服不齐全,不敢用来祭祀,也就不敢用来宴饮,这难道不值得慰问吗?”

这一章文字,表明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大道,而不能歪曲大道去谋求官职。从前孟子怀抱大道而自重,不肯去见诸侯。魏国人周霄想要委婉地劝他出仕,于是设问说:“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君子志在推行大道,难道不想得到君主的赏识而做官吗?《传》中有话说:孔子当时如果三个月失去职位、没有君主,就会焦急不安,好像有所求而不得;等到离开本国到别的国家,必定携带拜见君主的礼物,作为见君的礼节。”又鲁国的贤人公明仪有话说:“古人只要三个月没有君主,人们就会来慰问安抚他。”由此看来,君子做官的意愿就可以知道了。周霄又问:“三个月没有君主,时间并不长,就达到互相慰问的地步,这不是太急切了吗?”孟子说:“士人有职位,就像诸侯有国家;士人有职位而失去职位,就像诸侯有国家而失去国家。其所关系的重要性,岂仅仅是急于功名呢?”大概古人最重视祭祀,而祭祀必须有田禄的收入,才能尽到礼节。《礼》中有话说:“诸侯亲自耕种藉田,平民协助耕完一亩,以供奉黍稷等祭祀谷物;诸侯的夫人亲自养蚕,接收茧子缫丝,让世妇制作绣有花纹的衣服,以供祭祀之用。”《礼》是这样说的。假如诸侯失去了国家,就不能实行耕种藉田、亲自养蚕的礼节,那么牺牲不能肥壮,谷物无法洁净,衣服也无法齐全,就不敢用来祭祀了。《礼》又说:“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大概士人一旦失去职位,就没有祭祀用的田地,没有田地就不能单独宰杀牺牲,以及祭祀用的器皿、衣服都不能齐全,也就不敢用来祭祀了。不敢用来祭祀,就无法实现孝敬亲人的心意,作为人子必然不能片刻安心。所以三个月没有君主,一年四季的祭祀已经废除了一个,在奉养祖先的孝道上有很大的亏欠。失去职位可以不慰问,失去祭祀也可以不慰问吗?从孟子的这些话来看,可见得到君主推行大道,固然是士君子平素的志向;而孟子不去见诸侯,大概是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了。

离开本国到别的国家,必定携带拜见君主的礼物,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就舍弃他的农具吗?”周霄说:“晋国也是做官的国家,没听说做官像这样急切,做官像这样急切。”君子为什么难以做官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娶妻成家,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嫁人成室。父母的心意,人人都有。如果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就挖墙洞互相窥视,翻墙墙去追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看不起他们。古人没有不想做官的,但又厌恶不通过正当的途径。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去做官的,就和挖墙洞窥视、翻墙追随的人同类。”

这三节文字,表明君子急切做官与难以做官,各自都有道理。周霄又问:“三个月没有君主,确实值得慰问了。那么离开本国必定携带拜见君主的礼物,又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做官是为了推行大道,就像耕种是为了谋求食物。农夫虽然离开

本土,亦不能不耕,岂为出疆之故,舍其耒耜哉?士至他国,进退之际,亦必有礼,岂有不载贽以为见君之地者乎?”周霄设辞探问,已得君子欲仕之情,乃隐讽孟子曰:“吾晋国游宦徃来,亦士君子出仕之国也,未尝闻无君则吊,出疆载贽如此之急。仕既如此其急,君子宜易于仕矣,乃又不见诸侯甘心髙蹈,何也?”孟子曰:“君子岂不欲得位而仕?但出处进退不可苟且。即如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故丈夫生而愿为娶妻,使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择配,使之有家。此是父母之心,人所皆有也。然婚姻之礼,又为最重,必待父母有命,媒妁徃来,六礼既备,而后始成室家。若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于钻穴隙以相窥,逾墙垣以相从,寡亷鲜耻,无赖苟合,则内而父母,外而国人,莫不贱而恶之。是以古之人未尝不欲仕,犹之男有室,女有家,固父母之心也。又恶去就无义,进退无礼,而不由其道。彼不由其道而徃者,是与钻穴隙相窥同类也。盖君臣大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出处大节,又君子立品邪正所系。苟以致君泽民之心,而蒙钻穴逾墙之诮,君子所不屑,所不忍也。故君子之急仕与君子之难仕,其迹似相悖,要之同归于道而已矣。”孟子以此晓周霄,知懐寳迷邦与枉道求合,皆有所不可也。

译本土,也不能不耕种,难道因为要出国的缘故,就舍弃农具吗?士人到别的国家,进退之间,也必定要有礼节,难道有不携带礼物作为拜见国君凭据的人吗?”周霄设辞探问,已经得知君子想要出仕的心情,于是隐晦地讽刺孟子说:“我们晋国游宦往来,也是士君子出仕的国家,未曾听说没有君主就哀悼,出国携带礼物如此急切。出仕既然如此急切,君子应该容易出仕了,却又不愿拜见诸侯,甘心高蹈隐居,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难道不想得到职位而出仕吗?只是出处进退不可苟且。就像男女婚配,是人伦大事。所以男子生下来就希望娶妻,让他有家庭;女子生下来就希望择配,让她有家室。这是父母的心意,人人都有。然而婚姻的礼节,又最为重要,必须等待父母有命令,媒人往来,六礼齐备,然后才开始成家。如果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撮合,以至于钻墙洞互相窥视,翻越墙垣互相追随,缺乏廉耻,无赖苟合,那么对内父母,对外国人,没有不轻视厌恶的。因此古人未曾不想出仕,就像男子有家庭,女子有家室,本是父母的心意。又厌恶去留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而不通过正当途径。那些不通过正当途径去的人,与钻墙洞窥视同类。大概君臣大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而出处大节,又关系到君子立品的邪正。如果怀着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心,却遭受钻墙逾墙的讥讽,是君子所不屑、所不忍的。所以君子急于出仕与君子难以出仕,表面看似相悖,总之都归于道罢了。”孟子以此开导周霄,知道怀才不遇与歪曲正道求合,都是不可取的。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防子以为泰乎?」

此一章书,是言辞受皆凖于道也。孟子在当时歴聘诸邦,车徒甚众,所至之国,廪饩极丰。弟子彭更者,疑其太过,问曰:“今以一介之士,而后车多至数十乘,从者多至数百人,乘传徃来,游食诸侯,岂不过于侈泰乎?”孟子曰:“君子于天下,辞受取予,皆有道焉。如非其道之所当得,则一箪之食,似无关于生平大节。然为物虽至微,而揆之于道,则断然有所不可受者。况舆从襍遝,传食诸侯,而敢以为安乎?如其道之所当得,则虽虞舜以匹夫登庸,受尧之禅,而有天下,当时四岳百揆,九官十二牧,以及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皆帖然从之。舜亦处之若所固有,不以为泰。子岂以舜为泰乎?夫尧舜之禅让,事出非常,与士君子之辞受取与,未可同日而论。然以言乎事之大者,当莫过乎此矣。道之所在,即与之以天下,且不可郤,况传食诸侯,特其小小者乎?故君子亦观乎道之当否而已矣。若其他,固非所计也。”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此四节书,见士有任道之功,非无事而食也。彭更闻孟子之言,因而对曰:「舜代尧之天下,原是天与人归,乃所当受。吾非以舜为泰也,但以一介之士,未仕诸侯,于人之国,一无所事,而晏然食其食,似非道之所宜为不可耳。」孟子晓之曰:「子以士为无功,亦未知士之功为何如耳。试以农工之事观之,如农人种粟,女子织布,各有其事,亦各有其功,不能相兼。使子不有无通融,彼此交易,以有余者补夫不足,则农有余粟而不能有布,女有余布而不能有粟,必皆积于无用矣。子如通之,使不能相兼者皆有以相济,岂但农得衣,女得食哉?凡造室之梓人匠人,造车之轮人舆人,皆得以一艺之能而易食于子。况士之功为何功,而事为何事乎?」今有士人于此,学先王仁义之道,而以孝悌为仁义之实,入则尽孝于亲,出则尽弟于长,遵守先王仁义之道,使邪説不得作,而异端不得乱,以此待后世学者而为所师,其有功于世道人心,诚为不浅,洵非曲艺之可比也。乃反谓无功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之人,而轻为仁为义之士哉?彭更复变其说以应曰:「梓匠轮舆,吾未尝尊仁义之士,亦未敢轻也。但梓匠轮舆之人,不过以技艺求食,其志则然耳。若夫君子而为道自重,则居仁由义,自负不轻,而自命亦不苟,岂其志亦将以求食于人哉?」孟子于是折之曰:「君子之志,固不同于凡流,然以食与人,又何必以志为言哉?但当计其功之多寡,理所当食则食之而已。且子平日之食人也,果因人之志而食之乎?抑因人之功而食之乎?」彭更又强为之言曰:「食志,而功非所论也。」孟子复诘之曰:「子固食志,非食功矣。设使有人于此,覆屋之瓦,彼则毁而败之;饰壁之墁,彼又画而壊之,是无功而且有害也。然其志亦将以此求食,则子亦因其志而食之乎?」曰:「否,无。」功有害,不可食也。孟子遂折之曰:「子既食志,又不食无功之志,然则子所云食志,非食志也,食功也。既为食功,则有功于世道人心者,正所当食,乃反以为无事而食,子非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乎?」盖孟子抱道自处,懐致君泽民之志,有继徃开来之功,宜当时之君尊礼而任用之矣。乃道终不行

译彭更问道:“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有几百人,辗转在各国间接受供养,不也太过分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乎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可以接受;如果合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难道会认为过分吗?”

这一章书,是说辞让和接受都应以道义为标准。孟子在当时多次出访各国,车马随从很多,所到的国家,供给的粮食极为丰厚。弟子彭更怀疑这太过分了,问道:“现在以一个普通士人的身份,后面的车多达几十辆,随从多达几百人,乘着驿车往来,在诸侯间游食,难道不是过于奢侈过分了吗?”孟子说:“君子对于天下,辞让和接受、索取和给予,都有道义准则。如果不是道义所应当得到的,那么一筐饭,似乎与生平的大节无关。然而物品虽然微小,但用道义来衡量,就坚决不可以接受。何况车马随从杂乱众多,在诸侯间辗转接受供养,怎敢心安理得呢?如果是道义所应当得到的,那么即使虞舜以平民身份被任用,接受尧的禅让而拥有天下,当时四岳、百官,以及九官、十二州的长官,乃至天下百姓,都顺从地跟随他。舜也处之泰然,不认为过分。您难道认为舜过分吗?尧舜的禅让,事情非常特殊,与士君子的辞让接受,不能同日而语。但就事情的重大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道义所在,即使给予天下,也不可以推辞,何况在诸侯间辗转接受供养,只是小事呢?所以君子只看道义是否应当罢了。至于其他,本来就不去计较。”

彭更说:“不对!士人无所事事却吃饭,是不可以的。”孟子说:“你不互通功劳、交换事务,用多余的弥补不足的,那么农民有多余的粮食,妇女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有无,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这里有人,在家孝顺父母,出外尊敬兄长,坚守先王的道义,以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从你这里得不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君子实行道义,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得食物吗?”孟子说:“你为什么要看他们的志向呢?他们对您有功劳,可以供养就供养他们罢了。况且您是供养人的志向,还是供养人的功劳呢?”彭更说:“供养志向。”孟子说:“如果有人在这里,毁坏屋瓦,粉刷墙壁时故意画乱,他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那么您供养他吗?”彭更说:“不。”孟子说:“那么您不是供养志向,而是供养功劳了。”

这四节书,表明士人有承担道义的功劳,并非无所事事而吃饭。彭更听了孟子的话,于是回答说:“舜继承尧的天下,原本是天意和人心所归,是应当接受的。我不是认为舜过分,只是以一个普通士人的身份,未在诸侯那里做官,在别人的国家,一无所事,却安然享受那里的食物,似乎不是道义所应当做的,不可以罢了。”孟子开导他说:“你认为士人没有功劳,也是不知道士人的功劳是怎样的。试着用农民工匠的事情来观察,如农民种粮食,妇女织布,各有其事,也各有其功,不能互相兼任。假如你没有互通有无,彼此交易,用有余的弥补不足的,那么农民有多余的粮食而不能有布,妇女有多余的布而不能有粮食,必然都堆积而无用了。你如果互通有无,使不能互相兼任的都能互相补救,难道只是农民得到衣服,妇女得到食物吗?凡是造房子的木匠,造车的轮工、舆工,都能凭一技之长从你这里交换食物。何况士人的功劳是什么功劳,事情是什么事情呢?”现在这里有士人,学习先王仁义之道,并以孝悌作为仁义的实际,在家对父母尽孝,出外对兄长尽悌,遵守先王仁义之道,使邪说不能兴起,异端不能扰乱,以此等待后世学者并作为他们的老师,他对世道人心的功劳,确实不浅,确实不是小技艺可以比拟的。反而说他没有功劳而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彭更又改变说法来回答:“木匠车工,我未曾尊重仁义之士,也不敢轻视。只是木匠车工这些人,不过凭技艺求食,他们的志向就是这样。至于君子为了道义而自重,那么居仁由义,自负不轻,自命也不苟且,难道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向人求食吗?”孟子于是驳斥他说:“君子的志向,固然不同于常人,但给人食物,又何必谈志向呢?只应当计算功劳的多少,理当供养就供养罢了。况且您平时供养人,果然是因为人的志向而供养他呢?还是因为人的功劳而供养他呢?”彭更又强词夺理地说:“供养志向,而功劳不在讨论之列。”孟子又追问说:“您固然供养志向,不供养功劳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屋顶的瓦,他毁坏它;墙壁的粉刷,他画乱它,这是没有功劳而且有害的。然而他的志向也是为了以此求食,那么您也因为他的志向而供养他吗?”彭更说:“不。”孟子说:“没有功劳且有害,不可以供养。孟子于是驳斥他说:“您既然供养志向,又不供养没有功劳的志向,那么您所说的供养志向,不是供养志向,而是供养功劳。既然是供养功劳,那么对世道人心有功劳的人,正是应当供养的,反而认为他是无所事事而吃饭,您不是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吗?”大概孟子怀抱道义自处,怀着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志向,有继往开来的功劳,应当当时君主尊崇礼遇并任用他。然而道义终究没有实行。

,而犹以传食为泰甚矣。圣贤之穷也,而世道亦从可知矣。

译然而还认为到处求食是太过分了,真是荒谬。圣贤之人陷入困窘,世道的衰败也就由此可以推知了。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隣。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徃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稲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讐也。』」

此三节书,见王政本于实心也。昔宋王偃有图霸之志,尝防滕伐薛,败齐、楚、魏之兵,是以诸侯恶而欲伐之。万章因问于孟子曰:「宋,小国也。今将兴师问罪,伐暴安民,欲行王政于天下,此其志诚善矣。奈齐、楚之君恶其行王政,不利于己,而欲伐之,是以王政致伐也。但众寡强弱之间,实不得不为宋虑,必如之何而后可以免人之伐乎?」孟子曰:「子以宋为小国而王政难行,不知行王政不在国之大小也。试以成汤之事观之。昔汤居于亳邑,地仅七十里,可谓小矣。与葛国为隣葛伯放纵无道,不祀先祖。汤使人问之曰:『国之大事,惟祀尔,何为而不祀也?』彼乃托辞以对曰:『祭必外备其物,所以不祀者,无以供牺牲也。』汤因使人遗之牛羊,乃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牺牲既备,何为不祀?』又托辞以对曰:『祭以黍稷为馨,所以不祀者,为无以供粢盛也。』汤又使亳邑之众徃为之耕,以备粢盛,又使其老弱者徃为耕者馈食,可谓存心仁而交隣厚矣。乃葛伯复率其民要于道路,有馈酒食黍稲者,则攘而夺之,不与者则从而杀之。惟时亳众有一童子以黍肉馈饷耕者,葛伯杀而夺之,此不仁甚矣。故《商书·仲虺之诰》曰:「葛伯仇饷」,即此杀是童子之谓也。夫汤待葛伯如此其厚,乃反杀其童子,则暴虐已极,此吊伐之师所不能已。于是为此举兵而征之。时四海之内皆谅汤之心曰:「汤之举兵,非以天下为利而欲富也,惟因童子无辜见杀,父母含寃莫伸,其徃征也,乃为匹夫匹妇复仇耳。」夫汤以不忍之心而行吊伐之举,非得已也,故天下信之有如此。

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掦,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此四节书言行王政则无敌于天下也。孟子曰:「汤惟非富天下,故初征无道,则自葛伯始,从此伐暴救民,凡十一征,而皆无敌于天下。但见东面而征,则西夷怨之;南面而征,则北狄怨之。皆曰:『我与彼同苦虐政,奚独以我为后乎?』盖民之望汤,如大旱望雨,惟恐其不即至也。及其既至,则商安于市而归市者不止,农安于野而芸者不变。民之所以庆幸其来而相安于无事者,盖由汤止诛其有罪之君,而于无辜之民则吊之,如时雨降于大旱之后,皆乐其复苏而大悦也。」故《商书·仲虺之诰》有曰:「吾侪小人徯待我之君后久矣,我后既来,其庶无虐政之罚乎?」是汤之行王政而民心悦之如此。再以武王之事观之,武王当纣残暴之后,三分有二,八百来归,王业盛矣。然其中犹有助纣为恶而不为周臣者,武王因其害及士女,于是东征以绥安之。但见士女皆以筐篚盛▯黄之币,以迎武王之师,曰:「吾等向事纣王,苦其虐政久矣,今得继事我周王,庶蒙恩泽而见休乎!」遂皆心悦诚服而尽归附于大邑周焉。于是有

译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现在打算施行王道政治,齐国和楚国憎恶它而讨伐它,那该怎么办呢?”孟子说:“商汤居住在亳地,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祖先,商汤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牲畜。’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它们,又不拿来祭祀。商汤又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们耕种,老人和小孩送去饭食。葛伯率领他的百姓在半路拦截那些带着酒食和黍稻的人,抢夺他们的食物,不给的就杀掉。有个小孩带着黍饭和肉去送饭,葛伯杀了他并抢走了食物。《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小孩,商汤就去征讨他,四海之内的人都认为:‘商汤并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

这三段文字,表明王道政治的根本在于真诚的心意。从前宋王偃有图谋霸业的志向,曾经防备滕国、讨伐薛国,打败了齐、楚、魏的军队,因此诸侯憎恶他而想要讨伐他。万章因此向孟子问道:“宋国是个小国。现在打算兴师问罪,讨伐暴君、安抚百姓,想在天下施行王道政治,这志向确实是善良的。无奈齐、楚的君主憎恶他施行王道政治,因为这不利于他们自己,所以想要讨伐他,因此王道政治招来了讨伐。但在众寡强弱之间,实在不得不为宋国担忧,究竟怎么做才能免除别人的讨伐呢?”孟子说:“你认为宋国是小国所以王道政治难以施行,不知道施行王道政治不在于国家的大小。试着从商汤的事情来看。从前商汤居住在亳邑,土地只有七十里,可以说是很小了。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祖先。商汤派人去问他:‘国家的大事,只有祭祀,为什么却不祭祀呢?’葛伯找借口回答说:‘祭祀必须在外准备物品,所以不祭祀,是因为没有用来祭祀的牲畜。’商汤于是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它们,又不拿来祭祀。商汤又派人去问他:‘牲畜已经具备了,为什么不祭祀?’又找借口回答说:‘祭祀以黍稷为芳香,所以不祭祀,是因为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又派亳邑的百姓去替他们耕种,以准备谷物,又派老人和小孩去给耕种的人送饭,可以说存心仁爱而对待邻国厚道了。然而葛伯又率领他的百姓在半路拦截,有带着酒食和黍稻的人,就抢夺他们,不给的接着就杀掉他们。当时亳地的百姓中有一个小孩带着黍饭和肉去给耕种的人送饭,葛伯杀了他并抢走了食物,这太不仁义了。所以《商书·仲虺之诰》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就是指杀这个小孩这件事。商汤对待葛伯如此厚道,他却反而杀了小孩,那么暴虐已经到了极点,这种吊民伐罪的军队是不能停止的。于是为此举兵征讨他。当时四海之内的人都体谅商汤的心意说:‘商汤举兵,不是把天下当作利益而想要富有,只是因为小孩无辜被杀,父母含冤无处伸张,他去征讨,是为平民百姓报仇罢了。’商汤怀着不忍之心而进行吊民伐罪的举动,是不得已的,所以天下人相信他到了这种程度。”

商汤开始征讨从葛国开始,总共征讨了十一次而没有敌手。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讨,北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之望雨一样。赶集的人不停止,耕田的人不改变。诛杀他们的君主,安抚他们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了。”有不顺从的,向东征讨安抚那里的士女,他们带着财物,继承我们周王的恩泽而见到美好。只有臣属依附于大邑周,那里的君子确实带着财物在匪地,以迎接他们的君子;那里的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浆,以迎接他们的百姓。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只是取走残暴的君主罢了。《太誓》说:“我的武功发扬光大,侵入他们的疆界,就取走残暴的君主。”杀伐张扬,比商汤更有光彩,只是不施行王道政治罢了。如果施行王道政治,四海之内都抬头盼望他,想要拥戴他为君主。齐、楚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这四段文字表明施行王道政治就在天下无敌。孟子说:“商汤因为不是为了贪图天下,所以最初征讨无道,就从葛伯开始,从此伐暴救民,总共征讨了十一次,而没有敌手。只见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抱怨他;向南征讨,北边的狄人抱怨他。都说:‘我和他们同样苦于暴政,为什么偏偏把我们放在后面呢?’大概百姓盼望商汤,就像大旱盼望雨水,只怕他不马上到来。等到他到了,商人安心于市场而赶集的人不停止,农民安心于田野而耕田的人不改变。百姓之所以庆幸他的到来而相安无事,是因为商汤只诛杀有罪的君主,而对无辜的百姓则安抚他们,就像及时雨降在大旱之后,都乐于复苏而非常高兴。”所以《商书·仲虺之诰》有说:“我们小民等待我们的君主很久了,我们的君主既然来了,大概就没有暴政的惩罚了吧?”这是商汤施行王道政治而百姓心悦诚服的样子。再用武王的事情来看,武王在纣王残暴之后,拥有三分之二的天下,八百诸侯来归附,王业兴盛了。然而其中还有帮助纣王作恶而不做周臣的人,武王因为他们的祸害波及士女,于是向东征讨以安抚他们。只见士女都用筐篚盛着财物,以迎接武王的军队,说:‘我们向来侍奉纣王,苦于他的暴政很久了,现在得以继续侍奉我们周王,大概会蒙受恩泽而见到美好吧!’于是都心悦诚服而全部归附于大邑周。于是有

位之君子,实▯黄于篚以迎王师之君子;无位之小人,则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小人。从来军旅所至,未有不避而逺之者,今商之臣庶皆以类相迎,盖因武王惟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民者以诛之而已。于除残之外,一无所利,故民之感恩懐徳,一如汤耳。所以《周书·太誓》之词曰:「我之威武奋扬,侵于暴纣之疆,则取于残民者而诛之。虽罪止一人,而威加四海,杀伐之功因以张大。比于汤之伐桀救民,其心同,其事一也。岂不于汤有光乎?」此武王以不忍之心而行吊伐之举,人心悦之又如此。夫汤武之君,皆行王政,遂皆天下无敌,未闻当时有恶而伐之者。今宋惟不行王政,欲以霸术欺人,故见忌于大国云尔。苟能诚心为民以行王政,是即成汤吊民于大旱之后,武王救民于水火之中也。将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愿奉为君。彼齐楚虽大,何足畏乎?则宋之致伐,不可归咎于王政也,明矣。总之,王政贵于力行,不在国之大小。苟以除残去暴之心为应天顺人之举,自然徯后迎师,而无敌于天下,何至有受制于人之事乎?故曰:王道以得民心为本。

译有地位的君子,用黄帛装在竹筐里来迎接王师的君子;没有地位的小人,用竹篮盛饭、用壶装浆来迎接王师的小人。自古以来,军队所到之处,没有不躲避而远离的,如今商朝的臣民都按类别来迎接,大概是因为武王只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诛杀那些残害百姓的人罢了。除了铲除残暴之外,没有任何私利,所以百姓感恩怀德,就像对待成汤一样。因此《周书·太誓》中说:“我的威武奋扬,侵入暴君纣王的疆土,就诛杀那些残害百姓的人。虽然罪行只止于一人,但威势加于四海,杀伐的功业因此显赫光大。与成汤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相比,心意相同,事情一致。难道不比成汤更有光彩吗?”这就是武王怀着不忍之心进行吊民伐罪的举动,人心喜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成汤和武王这样的君主,都施行王政,于是都天下无敌,没听说当时有人厌恶他们而讨伐他们。如今宋国只不施行王政,想用霸术欺骗别人,所以被大国所忌惮罢了。如果能诚心为民施行王政,这就是成汤在大旱之后安抚百姓,武王在水深火热中拯救百姓。那么四海之内都会抬头仰望他,愿意拥戴他为君主。那齐国、楚国虽然强大,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那么宋国招致讨伐,不能归咎于王政,这是很明显的。总之,王政贵在努力实行,不在于国家的大小。如果怀着铲除残暴的心意来顺应天意人心,自然会有人等待后王、迎接军队,从而天下无敌,怎么会落到受制于人的地步呢?所以说:王道以得到民心为根本。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防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防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此一章书,见为人臣者,当广进善类,以成正君之功也。昔宋臣有戴不胜者,有志正君,而不能广进善类,故孟子谓之曰:「人臣引君当道,乃分所宜。」然然为之,非旦夕之功,而辅之,亦非一人之力也。今子之心,亦欲子之王之进于善与?我明告子以致君之道,有可罕譬而喻焉。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变楚之方言,而学齐国之正音,则使齐人傅之乎?使楚人傅之乎?不胜对曰:「齐人乃能齐语,必使齐人傅之。」孟子曰:「欲学齐语,使齐人傅之,诚是矣。」设使一齐人傅之,而众楚人于旁咻之,则聼闻不耑,积习难变,虽日鞭挞,求其子为齐语也,不可得矣。若引其子置于齐地庄岳之间,其地既耑,且加以数年之久,所见所闻,莫非齐人齐语,则熏陶渐染,久而自化,虽日加鞭挞,求其子为楚语也,亦不可得矣。夫学为言语,尚在精耑,况正君之功,岂不在于多助乎?今子谓薛居州,宋之善士也,荐举于王,使之居于左右,可谓心乎爱君,而得事君之谊矣。然使在王所者,长而老成,幼而后进,卑而执事,尊而秉钧者,皆如居州之贤,则善言善行,日接于前,王虽欲为不善,谁其与之乎?若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不能如居州之贤,则耳无善言可聼,目无善行可覩,王虽欲为善,又谁其与之乎?今子所举者,止一薛居州耳,其余左右之人,皆非居州之匹俦也。一君子终不胜众小人,将见羣邪害正,孤忠无与,虽欲进君于善,其如宋王何哉?是以古大臣之欲正其君者,集思广益,使端人正士,布在班聨,然后忠佞不致同朝,贤奸不得共柄,而君徳乃日进于髙明,此以人事君,人臣第一义也。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叚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栁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廹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徃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徃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曽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此一章书,是明不见之义,以见君子之所养也。昔孟子抱道自重,不肯徃见诸侯,故公孙丑问曰:「君子一身出处,必凖乎义。然有抱济世安民之畧,而不先徃见诸侯者,敢问果何义乎?」孟子曰:「古者君子处世,已仕则以尽职为恭,未仕则以守身为正。若未委贽为臣,则君臣之分未定,无先徃见之礼,故自重其身而不轻见也。」然所谓不见者,非过于矫激而终不见也。如昔魏文侯之徃见叚干木也,彼以未尝为臣,遂逾墙而避,不与之见;鲁缪公之徃见泄栁也,亦以未尝为臣,遂闭门而不纳,不与之见。此二子者,虽守不见之节,然皆立已太峻而絶人过严,未免已甚。如君既有下贤之心,诚意迫切,斯可出而见之,不为枉道,何必逾垣闭门为哉?出处去就,合乎义礼之中者,必推孔子。昔孔子道髙徳备,阳货亦尝闻之,然不肯折节下贤而欲召孔子来见,又恐无下贤之礼,恶人议已,于是用术以致之。礼,大夫有赐于士,士苟不得拜受于家,则必徃拜谢于大夫之门。其时阳货方以大夫自僣,而孔子为士,因令人窥孔子之出于外也,而馈以蒸豚,其意欲使孔子徃拜其门,可借此以相见也。然孔子因物付物,自不堕其术中,遂亦窥阳货之出于外也,而徃拜以谢之。既已答人之礼,而又不屈己之节,可谓

译孟子对戴不胜说:“您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确地告诉您:假如有一个楚国的大夫,希望他的儿子学会齐国的语言,那么是请齐国人来教他呢?还是请楚国人来教他呢?”戴不胜说:“请齐国人来教他。”孟子说:“如果一个齐国人教他,而许多楚国人在旁边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语,也是做不到的。如果带他到齐国的庄、岳街巷居住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语,也是做不到的。”您认为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居住在君王身边。如果在君王身边的人,无论是年长还是年幼,地位低微还是尊贵,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王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如果在君王身边的人,无论是年长还是年幼,地位低微还是尊贵,都不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王能和谁一起做善事呢?仅凭一个薛居州,怎么能对宋王有什么作为呢?

这一章书,表明作为臣子,应当广泛引进善良正直的人,以成就纠正君王的功业。从前宋国有个臣子叫戴不胜,有志于匡正君王,却不能广泛引进善良正直的人,所以孟子对他说:“臣子引导君王走上正道,是本分内的事。”然而这样做,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辅佐君王,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现在您的心意,也是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确地告诉您引导君王的道理,有个很浅显的比喻可以说明。假如有一个楚国的大夫,希望他的儿子改变楚国的方言,学习齐国的正音,那么是请齐国人来教他呢?还是请楚国人来教他呢?”戴不胜回答说:“齐国人才能说齐语,一定要请齐国人来教他。”孟子说:“想学齐语,请齐国人来教他,这确实是对的。”假如让一个齐国人教他,而许多楚国人在旁边干扰他,那么听闻不专一,积习难改,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语,也是做不到的。如果带他的儿子到齐国的庄、岳街巷居住,那里环境专一,再加上几年的工夫,所见所闻,没有不是齐人和齐语的,那么经过熏陶感染,久而久之自然就会同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语,也是做不到的。学习语言,尚且需要专心专一,何况匡正君王的功业,难道不在于多有助力吗?现在您认为薛居州是宋国的好人,向君王推荐他,让他居住在君王身边,可以说是出于爱戴君王之心,而符合侍奉君王的道义了。然而如果在君王身边的人,年长而老成,年幼而后进,地位低微而执事,地位尊贵而掌权者,都像薛居州那样贤良,那么善言善行,天天呈现在君王面前,君王即使想做坏事,谁会同他一起做呢?如果在君王身边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地位低微尊贵,都不能像薛居州那样贤良,那么耳中听不到善言,眼中看不到善行,君王即使想做善事,又谁会同他一起做呢?现在您所推荐的,只有一个薛居州罢了,其余在君王身边的人,都不是薛居州的同类。一个君子终究敌不过众多小人,将会看到群邪害正,孤忠无助,即使想使君王向善,又能把宋王怎么样呢?因此古代大臣想要匡正君王的,要集思广益,使正直的人遍布朝班,然后忠臣与奸佞不至于同朝,贤臣与奸臣不能共同掌权,君王的德行才能日渐高明,这是以人事奉君王,作为臣子的第一要义。

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这是什么道义?”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子就不去拜见。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让鲁缪公进来,这都是太过分了。如果君王来逼迫,那就可以去拜见了。”阳货想见孔子,又厌恶无礼。大夫有赏赐给士人,士人如果不能在家接受,就要去大夫门前拜谢。阳货窥探到孔子不在家,就送给孔子蒸熟的猪肉。孔子也窥探到阳货不在家,就去拜谢他。在这个时候,阳货先送了礼,孔子怎么能不去拜见呢?曾子说:“耸着肩膀,装出谄媚的笑容,比夏天在田里劳作还要痛苦。”子路说:“没有共同的话题却去交谈,看他的脸色,羞愧的样子,这不是我子路所知道的。”由此看来,君子所涵养的品德就可以知道了。

这一章书,是阐明不去拜见的道义,以显示君子所涵养的品德。从前孟子怀抱道义自重,不肯去拜见诸侯,所以公孙丑问道:“君子一生的出处进退,必定符合道义。然而有怀抱济世安民的谋略,却不先去拜见诸侯的,请问这究竟是什么道义呢?”孟子说:“古时候君子处世,已经做官就以尽职为恭敬,没有做官就以守身为正。如果没有献礼物确立臣属关系,那么君臣的名分没有确定,没有先去拜见的礼节,所以自重其身而不轻易拜见。”然而所谓不去拜见,并不是过于矫激而始终不见。比如从前魏文侯去拜见段干木,段干木因为未曾做臣子,就翻墙躲避,不与他相见;鲁缪公去拜见泄柳,也因为未曾做臣子,就关门不让他进来,不与他相见。这两个人,虽然坚守不见的节操,但都立身太严峻而拒绝人太严厉,未免太过分了。如果君王有下交贤士的心意,诚意迫切,那就可以出来相见,不算是违背正道,何必翻墙关门呢?出处去就,合乎义礼中道的,一定要推举孔子。从前孔子道高德备,阳货也曾听说过,但不肯降低身份礼贤下士而想召孔子来见,又恐怕没有下交贤士的礼节,厌恶别人议论自己,于是用计谋来招致孔子。按照礼节,大夫有赏赐给士人,士人如果不能在家拜受,就必须去大夫门前拜谢。那时阳货正以大夫自居,而孔子是士人,于是派人窥探孔子外出时,送给他蒸熟的猪肉,他的意思是想让孔子去拜谢他的门,可以借此相见。然而孔子因物付物,自然不落入他的圈套,于是也窥探到阳货外出时,去拜谢他。既然已经报答了别人的礼节,而又没有委屈自己的节操,可以说……

情理两全矣。当是时也,使阳货不用术以致孔子之见,而以礼先之,则货虽非可见之人,而亦有愿见之意,孔子于此,岂得如干木、泄栁之已甚而终于不见耶?盖孔子之合乎中道如此,而得孔子之家法者,莫如曽子。子路、曽子尝曰:「每见有求媚乎人者,耸胁其肩,而强为欢笑,其劳苦不可胜言,比于夏月治畦之人为更甚也。」子路亦尝曰:「未与人合而强与之言,其心惭面赤赧赧然,若无所容。」如此人品,非由之所知也。由二子之言观之,凡如是之人,乃其所深鄙而痛恶也,则其平日之所养者,必光明正大,不激不随,而不枉道以求合也,可知已矣。所谓不为臣、不见者,岂非守身之正乎?要之,儒者以行道为心,而必以枉道为耻。絶人太甚,固不可也;强顔求合,尤不可也。权衡义礼之中,亦惟以孔子为法而已矣。

译情理两方面都周全了。在那个时候,假如阳货不使用权术来招致孔子的接见,而是先用礼数对待他,那么阳货虽然并非值得孔子接见的人,但孔子也会有愿意接见他的意思,孔子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会像干木、泄柳那样做得过分而最终不见他吗?大概孔子合乎中道就是这样,而得到孔子家法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曾子。子路、曾子曾经说:“每次见到那些向人献媚的人,耸着肩膀,勉强装出欢笑的样子,他们的劳苦不可胜言,比起夏天在田畦里劳作的人还要厉害。”子路也曾说:“没有与人相合却勉强与他交谈,内心惭愧,脸红羞愧的样子,好像无处容身。”像这样人品的人,不是子路所了解的。从这两人的话来看,凡是像这样的人,正是他们所深深鄙视和痛恨的,那么他们平日所修养的,必定是光明正大,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不歪曲正道来求得迎合,这是可以知道的。所谓不做臣子、不见君主,难道不是坚守自身正道的表现吗?总之,儒者以推行道义为心,而必定以歪曲正道为耻。对人绝情太过,固然不可以;强颜欢笑以求迎合,尤其不可以。权衡义与礼的适中,也只有以孔子为准则罢了。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此一章书,见革弊之贵断也。昔宋大夫戴盈之,目撃时弊,而慨然复古,然有其意而不能决,乃问于孟子曰:「什一而赋,关市不征,古先王之仁政也。今则不然,赋则厚敛,使农困于野;关市则并征其货,使商困于途。先王之良法美意不存,而斯民之困苦日甚。今欲复什一之制,去关市之征,使农有余粟而商有余财,岂非吾之至愿?但相沿已久,而更张不可不渐,请先去其重且甚者而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尽革其弊而复古之制。夫子以为何如?」孟子设喻以告之曰:「为政之道,成于断而败于需。有意去弊,亦在乎勇以决之而已。试为罕譬而喻:今有人于此,日攘其邻家之鸡,或告之曰:「攘鸡之事,非君子之道。」其意欲其立止也。乃攘鸡者不能即改,但曰:「请减损其日攘者而月攘之,以待来年,然后已而不攘。」以视子之革弊而欲待来年者,何以异乎?攘鸡与攘民,小大不同,同归不义。若未曽知之,犹可恕也;既已知之,不可缓也。子今既知弊政当除,即当瞬息难安,刻不容缓,斯速已之,即民蚤蒙休养之福可耳。何必又为来年之待哉?要之,兴利除弊,乃为政之要务。若明知其弊,而犹苟且因循,日复一日,防之弊终不能除,而害愈甚,岂善治之道耶?语云:「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谅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子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逺,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壊宫室以为汚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説暴行又作,园囿汚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亷于海隅而戮之,防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天下大恱。《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此一章书,见圣贤维世之心,皆出于不得已也。昔战国之时,邪説横行,异端蠭起,孟子为世道人心虑,恒以言辟之,而人皆不知其故,遂有疑其好辩者。故公都子问曰:「辞以逹意,原非多言,但今在外之人,皆称夫子好为辩论以取胜于人,敢问何也?」孟子曰:「处世之道,岂可以言论胜人?但有关于世道人心者,故不能嘿嘿而已。今外人谓我为辩,亦不能辞。但居今之世,度予之心,岂好为辩论以取胜哉?盖有所不得已者耳。而所为不得已者,非自予始也。自上古以至今日,天下之有生民业已久矣。其间气化固有盛衰,人事不无得失,一治一乱,相为循环。故有治而不能无乱者,其势然也。吾人生当其时,欲拨乱反正,安可缄嘿而已乎?」从来治乱不一,试以其大者言之。当尧之时,洪荒初辟,水无常经,皆倒流逆行,以致汜滥于中国之内,凡平陆之地,皆蛇龙所居,天下之民,俱无定止。于是地之卑下者,则架木为巢,髙上者则掘地为窟,生民之苦至此已极。《虞书》有曰:「洚水警余,言余不徳,故天降灾异以警之。」所云洚水者,即此逆行泛滥之洪水也。是时气化乖沴,生民罹害,非一乱乎?于是尧独忧之,举舜敷治,舜承尧命,遂使禹治之。禹顺水之性,掘地之壅塞者而注之海,泛滥之水有所归矣。驱蛇龙而放于菹泽之地,蛇龙之物有所居矣。因而水循正道,由地中以行,即今之江淮河汉是也。夫水不为灾,则险阻既逺,不特无蛇龙之害,而凡鸟兽之害人者,咸已消除

译戴盈之说:“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和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让我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废除,这样行吗?”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这一章书,表明革除弊端贵在果断。从前宋国的大夫戴盈之,目睹时弊,感慨地想要恢复古制,但有意愿却下不了决心,于是问孟子说:“实行十分之一的赋税,关卡和市场不征税,这是古代先王的仁政。现在却不是这样,赋税沉重,让农民在田野困苦;关卡和市场都征收货物税,让商人在路上困苦。先王的良好制度和美好意图不存在了,百姓的困苦日益严重。现在想要恢复十分之一的制度,免除关卡和市场的税收,让农民有多余的粮食,商人有多余的财物,这难道不是我的最大愿望吗?但沿袭已久,改革不能不逐渐进行,请让我先去除那些重且严重的部分而减轻它们,等到明年,然后完全革除弊端而恢复古制。先生以为如何?”孟子用比喻来告诉他:“为政的道理,成功在于果断,失败在于拖延。有意去除弊端,也在于勇敢地决断罢了。试举一个罕见的比喻来说明:现在有个人在这里,每天偷邻居家的鸡,有人告诉他:‘偷鸡这件事,不是君子的行为。’他的意思是要他立刻停止。但偷鸡的人不能立即改正,只说:‘请让我减少每天偷的数量而每月偷一次,等到明年,然后停止而不偷。’这与你想革除弊端而想要等到明年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偷鸡与剥削百姓,大小不同,但同样是不义的。如果还不知道,还可以原谅;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能拖延。你现在既然知道弊政应当废除,就应当片刻难安,刻不容缓,立刻停止,百姓就能早日得到休养生息的福分。何必又要等到明年呢?总之,兴利除弊,是为政的要务。如果明知有弊端,却还苟且因循,日复一日,弊端终究不能消除,而危害更加严重,这难道是善治的方法吗?俗话说:‘为政不在于多言,而在于努力实行。’确实如此。”

公都子说:“外人都在称赞夫子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有生民以来已经很久了,时而治理时而混乱。在尧的时候,水逆行,泛滥在中国,蛇龙居住在那里,百姓没有安定的地方,低处的人筑巢,高处的人挖洞居住。《尚书》说:‘洪水警告我。’洪水就是大水。让禹来治理它,禹挖掘土地将水注入大海,驱赶蛇龙并将它们放到沼泽地。水顺着地面流淌,就是现在的长江、淮河、黄河和汉水。险阻已经远离,鸟兽中害人的种类消失了,然后人们才能在平地上居住。尧舜去世后,圣人的道衰落,暴君相继出现,毁坏宫室作为污池,百姓没有安息的地方;抛弃田地作为园林,让百姓得不到衣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林、污池、沼泽多了,禽兽也来了。到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三年讨伐其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封了五十个国家,驱赶虎豹犀象到远方,天下非常高兴。《尚书》说:‘文王的谋略多么显赫,武王的功业多么伟大,保佑开启我们的后人,都以正道没有缺失。’”

这一章书,表明圣贤维系世道的心,都是出于不得已。从前战国时期,邪说横行,异端蜂起,孟子为世道人心考虑,常常用言语驳斥它们,而人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于是有人怀疑他喜欢辩论。所以公都子问:“言辞用来表达意思,原本不是多言,但现在外面的人,都称赞夫子喜欢辩论以取胜于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处世之道,难道可以用言论取胜于人吗?但有关于世道人心的事情,所以不能沉默不语。现在外面的人说我好辩,我也不能推辞。但生活在当今之世,揣度我的心,难道喜欢辩论以取胜吗?大概有所不得已罢了。而之所以不得已,并不是从我开始的。从上古到现在,天下有生民已经很久了。其间气化本来有盛衰,人事不无得失,时而治理时而混乱,相互循环。所以有治理而不能没有混乱的,这是形势使然。我们生在这个时代,想要拨乱反正,怎么能沉默不语呢?”从来治乱不一,试以大的方面来说。在尧的时候,洪荒初开,水没有固定的河道,都倒流逆行,以致泛滥在中国境内,凡是平陆的地方,都是蛇龙所居,天下的百姓,都没有定所。于是地势低下的地方,就架木为巢,高处的地方就挖地为窟,生民的痛苦到了极点。《虞书》有说:“洪水警告我,说我不德,所以天降灾异来警告我。”所说的洪水,就是这逆行泛滥的大水。这时气化乖戾,生民遭受祸害,不是一种混乱吗?于是尧独自担忧,举荐舜来治理,舜承尧的命令,就让禹来治理。禹顺应水的本性,挖掘土地的堵塞处将水注入大海,泛滥的水有了归宿。驱赶蛇龙并将它们放到沼泽之地,蛇龙之物有了居所。因而水循正道,从地面中间流淌,就是现在的长江、淮河、黄河和汉水。水不为灾,那么险阻已经远离,不仅没有蛇龙的危害,而且凡是鸟兽中害人的种类,都已经消除。

。然后中国之人,始得平土安居,以遂其乐生之愿焉,岂非天下之一治乎?迨尧舜既没,圣人仁民爱物之道,寖以衰微,歴夏及商,暴虐之君相继而起,彼皆奢侈无度,不念民生。民有宫室,其所居之处也,乃壊之以为已之池沼,使无所安息焉。民有田地,其养生之资也,乃弃之以为己之园囿。使不得衣食焉,虐政既行,而乘机以为乱者,无所不至于。是邪僻之説,暴慢之行,又因之而作,是人害日深矣。且弃田土以为园囿,弃宫室以为污池,则沛泽愈以多,而禽兽自至,是物害愈甚矣。夫自尧舜以降,虽治乱不常,浸淫而及纣之身,愈为不道,天下又复大乱。若非周公、武王,孰能挽回气运而辑安天下乎?于是武王受命而起,周公辅之,随奉行天讨,以诛独夫之纣。又以奄国为纣之外助,因兴师伐之,至三年之久,始讨其君而诛之焉。其幸臣飞亷,乃纣之内助也,则驱于海隅之地而戮之。其他助纣为虐者五十国,悉皆殄防,而人害以息。又驱虎豹犀象使之逺遁,而物害以消。当时天下之民,被新王之化,而蒙安养之泽,莫不大恱而欢欣鼓舞,以共享太平之福焉。故《周书·君牙》之篇有曰:「丕显哉文王创业之谟,丕承哉武王致治之烈,所以佑助啓廸我后人者,无一事不光明正大羙善兼尽而无缺。」盖以周公为相,能制礼作乐,以光文武之道也。此又非世之一治乎?

译此后,中原地区的人们,才开始能够平整土地、安居乐业,从而实现他们安居乐生的愿望,这难道不是天下的一次大治吗?等到尧舜去世之后,圣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道理,逐渐衰微,从夏朝到商朝,残暴的君主相继兴起,他们都奢侈无度,不体恤百姓的疾苦。百姓有房屋,那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却被毁坏用来建造自己的池沼,使他们没有安身休息的地方。百姓有田地,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却被废弃用来建造自己的园林,使他们无法获得衣食。暴虐的政治既已施行,那些趁机作乱的人,便无所不至。于是邪僻的学说、暴虐傲慢的行为,也随之兴起,人为的祸害日益加深。况且废弃田地用来建造园林,废弃房屋用来挖掘池沼,那么沼泽之地就越来越多,禽兽自然就会到来,这样物类的祸害也就更加严重了。自从尧舜以来,虽然治乱交替不定,但逐渐发展到商纣王时,更加不道德,天下再次陷入大乱。如果不是周公、武王,谁能挽回天命气运并安定天下呢?于是武王承受天命而起兵,周公辅佐他,随即奉行上天的讨伐,去诛杀独夫民贼商纣王。又因为奄国是商纣王的外部援助,因此兴师讨伐它,经过三年之久,才讨伐其君主并将其诛杀。那幸臣飞廉,是商纣王的内部帮凶,就被驱逐到海边之地并加以杀戮。其他帮助商纣王作恶的五十个国家,全部被消灭,人为的祸害由此平息。又驱赶虎豹犀牛大象等猛兽,使它们远远逃遁,物类的祸害由此消除。当时天下的百姓,受到新王的教化,蒙受安定养育的恩泽,无不十分喜悦,欢欣鼓舞,共同享受太平盛世的福分。所以《周书·君牙》篇中有这样的话:“伟大显赫啊,文王开创基业的谋略;伟大继承啊,武王成就治世的功烈,用来保佑、辅助、开导我们后人的,没有一件事不是光明正大、美好完善而没有缺憾的。”这是因为周公担任宰相,能够制定礼乐,来光大文王、武王的道统。这难道不是世间的又一次大治吗?

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説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説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此四节书,是明圣贤维世之深心,皆以衞道自任也。孟子曰:周自文武、周公以来,天下固已大治。及歴世既久,至平王东迁之后,国运渐衰,而文武经世之道遂微而不明矣。于是三纲沉,五伦壊,邪説暴行又乘之而作。其大逆无道者,则以臣而弑君者有之,以子而弑父者有之。忍心害理,伦常攸斁,一至于此,此又一乱也。孔子生当其时,观风俗之凌夷,恶人心之僭乱,虽不得君相之位以施拨乱之权,然深以为惧,遂因鲁史而作《春秋》焉。《春秋》所载褒贬赏罚,乃天子之事也。所以孔子尝曰:世有知我者,谓以片言而伸一王之大法,使后世知所劝惩,其惟此《春秋》乎?或有罪我者,谓以匹夫而假天子之大权,借空言以行彰瘅,其惟此《春秋》乎?孔子之言如此,然或知或罪,虽有不同,而在孔子之心,不过勉人为善,戒人为恶,以警当世而示来兹也,岂得已哉?孔子之作《春秋》,是亦世之一治也。由孔子而至于今,贤圣之君久不作矣。列国诸侯皆争战相寻,放恣于法纪之外而不顾。其无徳无位而名为处士者,复揺唇鼓舌而横议于其间。至如杨朱、墨翟,更异端之尤也。各以邪辟之説布满天下,天下之言学术者,不归杨则归墨,而圣人之道不明矣。在彼信而从之者,虽未之详察,而不知杨氏之言,但知为我于一身之外漠不相闗,不复知有致身之义,是无君也。墨氏之言,惟知兼爱,视天下之人更无差等,不复知有亲亲之仁,是无父也。夫人之一身,惟此君父之伦为不可泯耳。今无父无君,人道既已防絶,其与禽兽何异耶?横议之害,一至于此。昔公明仪有言曰:庖之中有肥肉,廐之中有肥马,乃使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所谓率兽而食人也。今彼杨墨之害,实有甚于此者。盖事亲以仁,事君以义,由尧舜以来传之孔子者也。彼为我兼爱之道,流而不息。则孔子仁义之道蔽而不明,是邪説诬惑乎民心,而仁义之道遂为邪説蔽塞也。仁义既已蔽塞,则人皆无君父之伦,而与禽兽无异,是杨墨之教使人皆为禽兽,即所谓率兽食人也。其势一倡不能止遏,则人将相残相食,而乱臣贼子不可胜诛,其为乱也又甚于孔子时矣。吾生当斯际,盖为此而惧焉,岂能坐视异端之昌炽,使圣道不传而嘿嘿已乎?故欲防闲先圣仁义之道,使之昭明而不为所塞,则于杨墨之学必深加距絶,于淫荡之辞必力为放斥,务使无父无君之邪説不得复起而惑民焉。凡此者皆以衞道也。盖彼邪説之作,虽属论説,实本于人心,既作于其心,则必日用举止俱悖乎理,而害及于事;既害于其事,则必纪纲法度尽失其常,而害及于政,此理之必然也。虽有圣人复起,岂能易吾害事害政之言耶?此吾所以距之严,放之切,以衞先圣之道于不坠也。不然,横议日滋,浸淫不已,异端之害将何所底止乎?此吾之所以不得已也。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寜。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此四节书,是孟子总论诸圣之功,以见已辟邪衞正之非得

译世道衰微,邪说和暴行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也有。孔子对此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本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圣明的君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在野的士人肆意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着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于杨朱就归于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驱赶着野兽来吃人。”杨墨的学说如果不消除,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显,这就是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仁义被堵塞,就会驱赶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杀。我对此感到恐惧,于是捍卫先圣的学说,抵拒杨墨,放逐那些荒诞的言论,使邪说不能兴起。邪说产生于内心,就会危害行为;危害了行为,就会危害政治。即使圣人再次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

这四节文字,是阐明圣贤维系世道的深意,都以身卫道为己任。孟子说:周朝自文王、武王、周公以来,天下本来已经大治。等到经历世代久远,到周平王东迁之后,国运逐渐衰微,而文武治理天下的道理也就衰微而不显明了。于是三纲沉沦,五伦败坏,邪说暴行又趁机兴起。那些大逆无道的人,就有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忍心害理,伦常败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又是一次大乱。孔子生在这个时代,看到风俗的衰败,厌恶人心的僭越混乱,虽然不能得到君相的地位来施展拨乱反正的权力,但深深感到恐惧,于是依据鲁国的史书作了《春秋》。《春秋》所记载的褒贬赏罚,是天子的职责。所以孔子曾说:世上了解我的人,认为我用片言只语伸张了一代君王的大法,使后世知道劝善惩恶,大概只有这部《春秋》吧?或者怪罪我的人,认为我以平民身份假借天子的大权,凭借空话来施行褒贬,大概也只有这部《春秋》吧?孔子的话是这样,然而无论是了解还是怪罪,虽然看法不同,但在孔子的内心,不过是勉力人为善,告诫人为恶,以警示当世并昭示后人罢了,哪里是不得已呢?孔子作《春秋》,这也是世间的一种治理。从孔子到现在,贤明的君主很久没有出现了。各国诸侯争战不断,在法纪之外放纵恣肆而不顾。那些没有德行和地位却被称为处士的人,又摇唇鼓舌在其中肆意议论。至于杨朱、墨翟,更是异端中的极端。各自用邪僻的学说布满天下,天下谈论学术的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而圣人的道理就不显明了。那些相信并跟随他们的人,虽然没有详细考察,却不知道杨氏的言论,只知道为我,对自身之外漠不关心,不再知道有献身于君主的道义,这是无视君主。墨氏的言论,只知道兼爱,看待天下的人没有差别等级,不再知道有亲近亲人的仁爱,这是无视父亲。人这一生,只有君父这种伦理是不可泯灭的。现在无视父亲和君主,人道已经断绝,这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肆意议论的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从前公明仪有话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却让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就是所谓驱赶野兽吃人。现在杨墨的危害,实际上比这更严重。因为侍奉亲人用仁,侍奉君主用义,这是从尧舜以来传给孔子的。他们为我兼爱的学说,流传不息。那么孔子仁义的学说就被遮蔽而不显明,这是邪说欺骗迷惑民心,而仁义的道理就被邪说堵塞了。仁义既然被堵塞,那么人都没有君父的伦理,而与禽兽没有区别,这是杨墨的教化使人变成禽兽,也就是所谓驱赶野兽吃人。这种势头一旦兴起就不能制止,那么人将互相残杀,而乱臣贼子不可胜诛,其造成的混乱又比孔子时代更严重了。我生在这个时代,大概为此感到恐惧,怎么能坐视异端兴盛,使圣道不传而沉默不语呢?所以想要捍卫先圣仁义的道理,使它昭明而不被堵塞,那么对于杨墨的学说必须坚决抵拒,对于荒诞的言论必须极力排斥,务必使无视父君的邪说不能再兴起而迷惑百姓。凡此都是为了捍卫正道。那些邪说的兴起,虽然属于言论,实际上源于人心,既然产生于内心,那么日常举止就都违背道理,而危害到行为;既然危害了行为,那么纲纪法度就完全失去常态,而危害到政治,这是必然的道理。即使圣人再次兴起,难道能改变我关于危害行为和危害政治的言论吗?这就是我抵拒严厉、排斥急切,以捍卫先圣之道不致坠落的原因。不然的话,肆意议论日益滋生,浸染不止,异端的危害将到哪里停止呢?这就是我不得已的原因。

从前大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诗经》说:“抗击戎狄,惩戒荆舒”,那么就没有人敢承受我的惩罚。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周公所抗击的。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拒偏颇的行为,放逐荒诞的言论,以此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我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够言论抵拒杨墨的,是圣人的门徒。

这四节文字,是孟子总论各位圣人的功绩,以显示自己辟邪卫正并非

已也。孟子曰:「古今之治乱,虽有气化人事之不同,而主持维挽,则存乎人者,有不得辞也。」昔者洪水为灾,惟禹排抑之,而天下平治;至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除民之害,而百姓乃得安寜。若孔子成《春秋》,明大义于天下后世,而乱臣贼子乃有所畏惧,而不敢恣肆以行其恶。是自古至今,所以乱而复治,皆诸圣维持之力也。况今杨墨之害,有甚于此者乎?昔《鲁颂》之诗有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盖言周公于戎狄之国,则膺撃之而不稍寛;于荆舒之人,则惩创之而不稍恕。斯无弗畏服,而莫敢有违拒者焉。是中外之防,固如是之严也。今杨墨无父无君,与戎狄无异,正周公之所必膺也,而岂得漫然视之乎?故我处今日,亦欲明仁义之道,正人心于陷溺之后,声杨墨之罪,息邪説于方炽之时。其偏僻之行,则距絶之而无使猖狂;其淫荡之辞,则放斥之而不令鼓惑。正以仰承三圣之功,欲由乱而返于治也。然则予之谆谆反覆者,岂好辩哉?诚以继三圣之后,畏天命,悯人穷忧之深,遂不觉其言之切,乃有所不得已耳。况此杨墨之当距,非独予一人之责也。使人能▯为言论,以斥其为我兼爱之非,是其学虽未及三圣,然已得其道法而绍其心传,即禹、周、孔子之徒也。是知辟邪卫正,人人皆有其责,何疑于予之好辩哉?甚矣,外人之不谅也。盖异端之害圣道者,杨墨为甚,以其无父无君,害人心术所关最大也。使非孟子深恶而痛絶之,则为祸于后世者,尚可言耶?自有此辩,而邪正之分遂不可掩,以此主持世教,则致治无难,而可以嫓羙于三圣矣。

译罢了。孟子说:“古今社会的治乱,虽然因自然变化和人事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维持和挽救世道,关键在于人,这是人不可推卸的责任。”从前洪水成灾,只有大禹疏导抑制它,天下才得以平定治理;到了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消除百姓的祸害,百姓才得以安宁。至于孔子编成《春秋》,向天下后世阐明大义,乱臣贼子因此有所畏惧,不敢肆意妄为地作恶。因此,从古至今,社会由乱而治,都是各位圣人维持的力量。况且如今杨朱、墨翟的祸害,比这更严重吗?从前《鲁颂》的诗中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就没有人敢来侵犯。”大概是说周公对于戎狄的国家,就抗击他们而不稍加宽容;对于荆舒的人,就惩戒他们而不稍加宽恕。这样就没有人不畏服,没有人敢违抗抗拒。可见内外防线的严密,本来就是这样。如今杨朱、墨翟无父无君,与戎狄没有区别,正是周公必定要抗击的对象,难道可以漠然视之吗?所以我身处今日,也想阐明仁义之道,在人心陷溺之后端正人心,声讨杨朱、墨翟的罪过,在邪说正盛之时平息它。那些偏激的行为,就拒绝排斥他们而不让他们猖狂;那些淫荡的言辞,就驳斥排斥他们而不让他们蛊惑人心。这正是为了继承三位圣人的功业,想要使社会由乱返回到治。那么我反复不倦地辩论,难道是喜好辩论吗?实在是因为继承三位圣人之后,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的忧虑极深,于是不知不觉言辞急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驳斥杨朱、墨翟,不只是我一人的责任。假使有人能发表言论,斥责他们“为我”和“兼爱”的错误,虽然他的学问不及三位圣人,但已经掌握了他们的道法并继承他们的心传,就是禹、周公、孔子的门徒了。由此可知,辟除邪说、捍卫正道,人人都有责任,为什么怀疑我喜好辩论呢?外人不能体谅我,真是太过分了。大概危害圣人道统的异端,以杨朱、墨翟最为严重,因为他们无父无君,对人心术数的危害最大。如果不是孟子深恶痛绝地排斥他们,那么给后世造成的祸患,还能说得尽吗?自从有了这场辩论,邪正的区别于是无法掩盖,以此主持世间教化,那么实现大治就不难,可以媲美三位圣人的美善了。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亷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徃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防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此一章书,见矫俗不可以为亷也。齐人有匡章者,问于孟子曰:「论人之品,以亷为贵。然今世之人,或饰其名而无其实,或勉强一时而不能持久,此皆不可谓之防也。如我齐国之有陈仲子者,岂不真为亷洁之士哉?」夫仲子生于富贵之家,乃能以淡薄自守,其所居者,则于陵乡僻之地也。尝至于三日不食,而耳不能闻,目不能见焉,其穷困如此,然未尝求食于人也。适井上有李螬,食其实者业已过半,在他人视之,亦惟遗弃之耳,而仲子乃匍匐而徃取而食之。彼当饥疲之后,凡三咽而后耳复有闻,目复有见,此其所居所食,乃人之所不能堪也,而其心不为稍易,非真亷,其孰能之哉?孟子因而晓之曰:「当今齐国之士,大约皆富贵功利中人耳。仲子处污浊之世,而竟不为流俗所染,如手小指之中有一大指,吾必以仲子为齐国之巨擘焉。」虽然,仲子所处固人所难,然亦不必为此不近人情之事,以失圣贤中正之道也。我思仲子,亦恶能遂其亷哉?若充仲子之操,其矫情絶俗,亦必窒碍难行,必如蚯蚓之无求于人而后可。然仲子亦人耳,岂能如蚯蚓耶?夫蚓之上而食者,非犹夫人之食也;惟槁壤之土,下而饮者,非犹夫人之饮也;惟黄泉之水。今仲子居必以室,而食必以粟,则不能不有资于人也,可知矣。此其所自来,亦安能计其义与否耶?从来最亷者,莫如伯夷;最贪者,莫如盗跖。今仲子所居之室,果亷如伯夷之所筑与,抑贪如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果亷如伯夷之所种与,抑贪如盗跖之所种与?是义与不义,总不可知也。今仲子既不能无居无室,而所居所食者,又不能必其所自来,若仲子者,亦恶能自成其亷哉?如欲成仲子之亷,殆必如蚓而后可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已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此三节书是言人不可以小节妨大伦也。匡章曰:「仲子之居与食,虽不必尽出于伯夷,然亦何伤其为亷哉?」今仲子之居食,乃亲身织屦,其妻辟纑以易之者,夫岂不义而取诸人者耶?孟子因晓之曰:「吾谓仲子之恶能亷,正以仲子不必如此耳。」盖仲子非素贫贱,乃齐国之簮缨世家也。其兄名戴者,食采地于盖邑,其禄万钟,即与其兄同居而食,非不义也。乃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因逺避其兄以致离失其母,居于于陵。彼亦谓以义自处,而不知母子兄弟之大伦已失矣。尝闻其他日归也,偶有馈其兄生鹅者,亦不过交际之常礼。乃仲子则频顣而不悦,曰:「恶用是鶃鶃不义之物为哉?」及他日又归其母,以爱子之心杀是鹅以食之,适其兄自外至,因与之言曰:「尔之所食者,即向所谓鶃鶃之肉也。」仲子闻兄之言,竟出而哇之,其矫情如此,较之圣贤之道不违亲不絶俗者,为何如乎?且就其居与食而言之,以母食为不义而不食,是天下无复可食者;乃于妻辟纑以易者则食之。以兄之居为不义而不居,是天下无复可居者;乃于于陵则居之。一身而清浊互叅,一家而弃取靡定,是尚为能充其不居不食之类乎?不能充其类,又焉能充其

译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边有李子,被蛀虫吃过的超过一半了,他爬过去要吃,吞了三口才又听得见、看得见。”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看作大拇指(杰出人物)。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扩充仲子的操守呢?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泉水。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无法知道的。”

这一章书,表明矫饰世俗不能算是廉洁。齐国有个匡章,问孟子说:“评定人的品格,以廉洁为贵。然而现在的人,有的装饰名声而没有实际,有的勉强一时而不能持久,这些都不能称为廉洁。像我齐国有个陈仲子,难道真是廉洁之士吗?”仲子生在富贵之家,却能以淡泊自守,他所住的,是於陵乡僻之地。曾经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穷困到如此地步,却从未向人求食。恰好井边有被蛀虫吃过的李子,别人看它,只会丢弃罢了,而仲子却爬过去取来吃。他在饥疲之后,吞了三口才又听得见、看得见,他所住所吃的,是人所不能忍受的,而他的心不为稍改,如果不是真廉洁,谁能做到呢?孟子因而开导他说:“当今齐国的士人,大都是富贵功利中人。仲子处在污浊之世,却不被流俗所染,就像小指中有一个大拇指,我一定把仲子看作齐国的杰出人物。”虽然如此,仲子所处的固然人所难为,但也不必做这种不近人情的事,以失圣贤中正之道。我想仲子,又怎么能实现他的廉洁呢?如果扩充仲子的操守,那种矫情绝俗,也一定窒碍难行,必须像蚯蚓那样无求于人才可以。然而仲子也是人,怎么能像蚯蚓呢?蚯蚓向上吃的,不是像人那样吃;只吃干土,向下喝的,不是像人那样喝;只喝泉水。现在仲子住必须用房子,吃必须用粮食,就不能不依赖于人,这是可以知道的。这些来源,又怎么能计较其义与否呢?从来最廉洁的,没有比伯夷更廉洁的;最贪婪的,没有比盗跖更贪婪的。现在仲子住的房子,果真是像伯夷那样廉洁建造的吗,还是像盗跖那样贪婪建造的呢?吃的粮食,果真是像伯夷那样廉洁种植的吗,还是像盗跖那样贪婪种植的呢?这义与不义,总不可知。现在仲子既然不能无居无室,而所居所食的,又不能必然知道其来源,像仲子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自成其廉洁呢?如果要成就仲子的廉洁,大概必须像蚯蚓那样才可以。

匡章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他亲自织草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粮食。”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哥哥戴在盖邑享有万钟的俸禄,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房子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有一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就是那只嘎嘎叫的鹅的肉!’他跑出去吐了出来。因为母亲给的就不吃,因为妻子给的却吃;因为哥哥的房子就不住,因为於陵的房子却住。这还能算是扩充他的同类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扩充他的操守。”

这三节书是说人不可以小节妨碍大伦。匡章说:“仲子的住与食,虽然不必都出自伯夷,但这也妨碍他廉洁吗?”现在仲子的住与食,是亲身织草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的,难道是不义而从人那里取得的吗?孟子因而开导他说:“我说仲子不能廉洁,正是以仲子不必如此。”仲子不是素来贫贱,而是齐国的簪缨世家。他哥哥叫戴的,在盖邑享有采地,俸禄万钟,即使与哥哥同居而食,也不是不义。然而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房子而不住,因而远避哥哥以致离开母亲,住在於陵。他也以为以义自处,而不知道母子兄弟的大伦已经丧失了。曾经听说他有一天回家,偶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也不过是交际的常礼。然而仲子却皱着眉头不悦,说:‘哪里用得着这种嘎嘎叫的不义之物呢?’等到有一天又回家,母亲以爱子之心杀了这只鹅给他吃,恰好他哥哥从外面回来,因而对他说:‘你所吃的,就是刚才所说的嘎嘎叫的鹅肉。’仲子听了哥哥的话,竟跑出去吐了出来,他矫情到如此地步,比起圣贤之道不违亲不绝俗的,又怎么样呢?而且就他的住与食来说,认为母亲给的是不义而不吃,这是天下没有可以再吃的了;然而对于妻子绩麻交换来的却吃。认为哥哥住的是不义而不住,这是天下没有可以再住的了;然而对于於陵却住。一身而清浊互参,一家而弃取不定,这还能算是扩充他不吃不住的同类吗?不能扩充他的同类,又怎么能扩充他的

操?殆必如蚓之无求自足,而后能充满其不居不食之操也。彼仲子亦人耳,岂能遂如蚓也哉?吾之所谓恶能亷者,盖以此也。可见君子处世,自有中道,惟义所在而己若欲成一己之小节,而弃天下之大伦,则凡防理害义、欺世盗名者,将无所不至。此主持风教者,不可不辨也。

译操守?大概必定像蚯蚓那样无所求而自足,然后才能充实现那种不居不食的操守。那陈仲子也不过是个人罢了,难道真能像蚯蚓那样吗?我所说的“怎么能算是廉洁”,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可见君子处世,自有中庸之道,只以道义所在为准罢了。如果为了成就一己的小节,而抛弃天下的大伦常,那么凡是妨害事理、损害道义、欺世盗名的事,将无所不至。这是主持风化教化的人,不可以不辨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