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讲四书解义卷五
,其心必在于是。虽当颠沛之际,倾覆流离,其心必在于是。君子之不去仁如此。然则为仁者,取舍之分当明,存养之功当密,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乃可以为君子矣。」
译他的内心必定专注于此。即使处于颠沛流离的境地,遭遇倾覆离散,他的内心也必定专注于此。君子不背离仁德就是这样的。然而,对于践行仁德的人而言,取舍的界限应当明确,存养心性的功夫应当严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不懈怠地运用心力,这样才可以成为君子。」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此一章书,是孔子望人用力于仁之意。孔子曰:「仁之当好,不仁之当恶,谁不知之?然我未尝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我所谓好仁者,非泛泛然好之也,真知仁之可好而好之,极其笃,举天下可好之物,无可以加之,方是好仁。我所谓恶不仁者,非泛泛然恶之也,其为仁也,惟恐不仁之为害而恶之,极其深,不使一毫不仁之事及于其身,方是恶不仁。」此成徳之事,难得而见之也。然为仁在我,欲之即至。若有人焉,一旦奋然用其力于仁,精以察理而守之,以刚严以辨私而遏之,以断则志之所至,气亦至焉。我未见有心欲进而力不足以副之者。盖人气禀不同,或亦有此昏弱之甚者,既用其力矣,而力有不足,中道而废,但我未之见耳。夫成徳既难其人,而学者复甘于自弃,圣人反覆叹息,其责人也深,而望人也切矣。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观人心术之法。孔子曰:「凡人心术之邪正难知,而行事之差失易见。即差失之中而邪正自分焉。君子存心寛厚,倘有过失,必是过于寛厚;小人存心刻薄,其为过失,必是过于刻薄。其党类各自不同,观人者不可以为过而概视之也。观其过于寛厚,知为忠恕之君子;观其过于刻薄,知为残忍之小人。忠恕仁也,残忍不仁也。观忠恕之过,异于残忍,不即此可以知仁哉?」此可见观人之法,无过者不可苛求,有过者不可轻弃,当察其心术何如耳。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甚言道之不可不闻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皆有日用常行之道。如为人子,即有孝之道;为人臣,即有忠之道。所冝讲求体认者也。若不闻此道,则生也有愧,死亦有恨。故平日间,用心讲求,竭力体认,一旦豁然贯通,虽夕死亦可以无遗憾矣。」甚矣,道之不可不闻也。然不学不知,道欲闻道者,当以务学为急。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士之识趣不可不髙也。孔子曰:「为学之士,有志于斯道,冝其斯道以外之物皆不足以动其心矣。而乃以衣服饮食之不美为愧耻,则是羞贫贱,慕冨贵,其识趣之卑陋甚矣。与之论道,其于性分可乐之事,必且茫然,岂足与议哉?」顔子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此真能志于道者也。士当如是矣。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此一章书,是言君子精义之学也。孔子曰:「天下有至当之理,处天下事者,必不可任一己之私。是故有意主于必为,虽或不可为而犹为之者,谓之适;意主于必不为,虽或可以为而犹不为者,谓之莫。二者但偏执己见,于以处天下事,必有害矣。惟君子之于天下也,未尝主于必为而无适也,未尝主于必不为而无莫也。是非可否,一断之以当然之义。义之所在,坦然无私,▯然无疑。既不至于轻率而败事,亦不至于拘滞而不通,是谓义之与比。天下所以頼有君子也。然精义之学,若非讲究于平日,焉能泛应于临时?有天下之责者,所冝自审也。」
子曰:「君子懐徳,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恵。」
此一章书是言君子小人心术之别也。孔子曰:「人各有所懐,而人品之不同,即于此见之。君子之所懐者,在固有之徳本体,惟恐其或昧分量,惟恐其或亏,盖有戒慎恐惧而不自寛者矣。至于小人之所懐者,在乎土,不知徳之可行,而沾沾于自适之处,何其圗安而不能迁也?君子之所懐者,在朝廷之刑闲居,惟恐其纵肆举动,惟恐其陨越,盖有淡泊寜静而不妄营者矣。至于小人之所懐者,在于恵,不知刑之可畏,而孶孶于自利之谋,何其贪营而不知厌也?是知懐徳则无所为而为善,懐刑则有所惮而不为恶,此君子之所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爱仁德的人,也没有见过厌恶不仁的人。喜爱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德,是不让不仁的事情加在自己身上。有人能有一天把力量用在仁德上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够的。大概有这样的人吧,我没有见过。”这一章书,是孔子希望人们用力于仁德的意思。孔子说:“仁德应当喜爱,不仁应当厌恶,谁不知道呢?然而我未曾见过喜爱仁德、厌恶不仁的人。大概我所说的喜爱仁德,不是泛泛地喜爱,而是真正知道仁德值得喜爱而去喜爱它,极其笃诚,举天下值得喜爱的东西,没有可以超过它的,这才是喜爱仁德。我所说的厌恶不仁,不是泛泛地厌恶,他实行仁德,只是害怕不仁的危害而去厌恶它,极其深切,不让一毫不仁的事情波及自身,这才是厌恶不仁。”这是成就德行的事情,难得见到。然而实行仁德在于自己,想要做到就能达到。如果有人一旦奋起把力量用在仁德上,精细地体察道理并坚守它,用刚严的态度辨别私欲并遏制它,那么意志所到的地方,气力也跟随到了。我没有见过有心想要进步而力量不足以配合的人。大概人的气质禀赋不同,或许也有那些昏庸软弱到极点的人,虽然用了力,但力量不足,半途而废,只是我没有见过罢了。既然成就德行的人难以找到,而求学的人又甘于自暴自弃,圣人反复叹息,他对人的责备很深,对人的期望也很迫切。
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属于他的类别。观察人的过错,就知道他是否有仁德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论述观察人心术的方法。孔子说:“大凡人心术的正邪难以知晓,而行为的差错容易看见。就在差错之中,正邪自然分辨出来了。君子存心宽厚,如果有过错,必定是过于宽厚;小人存心刻薄,他的过错,必定是过于刻薄。他们的类别各自不同,观察人的人不可以因为有过错就一概看待。观察他过于宽厚的过错,就知道他是忠恕的君子;观察他过于刻薄的过错,就知道他是残忍的小人。忠恕就是仁,残忍就是不仁。观察忠恕的过错,不同于残忍,不借此就可以知道仁德吗?”这可以看出观察人的方法,没有过错的人不可苛求,有过错的人不可轻易抛弃,应当考察他的心术如何罢了。
孔子说:“早上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强调道不可不闻的意思。孔子说:“人活着,都有日常践行的道。比如做儿子,就有孝的道;做臣子,就有忠的道。这些都是应当讲求体认的。如果不闻此道,那么活着也有愧,死了也有恨。所以平日里,用心讲求,竭力体认,一旦豁然贯通,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道不可不闻,真是重要啊。然而不学习就不知道,想要闻道的人,应当以致力于学习为急务。
孔子说:“士人立志于道,却以穿坏衣服、吃粗食为耻的,不值得与他商议。”
这一章书是孔子论述士人的见识情趣不可不高远的意思。孔子说:“求学的士人,有志于这个道,应当道以外的东西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了。然而却以衣服饮食的不美好为羞耻,这就是羞贫贱,慕富贵,他的见识情趣非常卑陋。和他谈论道,对于本性中可乐的事情,必定茫然无知,哪里值得与他商议呢?”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变他的快乐。子路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和穿着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耻,这才是真正立志于道的人。士人应当像这样。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定必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做的,只与义相亲近。”这一章书,是讲君子精研义理的学习。孔子说:“天下有最恰当的道理,处理天下事的人,必不可凭一己的私意。所以有意主张必须做,即使有时不可做却仍然去做的,叫做‘适’;有意主张必须不做,即使有时可以做却仍然不去做的,叫做‘莫’。这两者只是偏执己见,用来处理天下事,必定有害。只有君子对于天下事,不曾主张必须做而没有‘适’,不曾主张必须不做而没有‘莫’。是非可否,一概以当然的义理来决断。义理所在,坦然无私,坦然无疑。既不至于轻率而败事,也不至于拘泥而变通,这就叫做与义相亲近。天下之所以依赖君子,就在于此。然而精研义理的学习,如果不是平日讲求,怎么能临时泛应自如?有治理天下责任的人,应当自我审视。”
孔子说:“君子怀想道德,小人怀想乡土。君子怀想刑律,小人怀想恩惠。”
这一章书是讲君子小人心术的区别。孔子说:“人各有所怀想,而人品的不同,就在这里表现出来。君子所怀想的,在于固有的道德本体,只恐怕它有所蒙昧,只恐怕它有所亏损,大概有戒慎恐惧而不自我宽慰的人。至于小人所怀想的,在于乡土,不知道道德可以践行,而沾沾自喜于自我安适的地方,怎么贪图安逸而不能迁移呢?君子所怀想的,在于朝廷的刑律,只恐怕自己放纵举动,只恐怕自己坠落失败,大概有淡泊宁静而不妄图营求的人。至于小人所怀想的,在于恩惠,不知道刑律可畏,而孜孜不倦于自利的谋划,怎么贪婪营求而不知满足呢?由此可知,怀想道德就无所为而为善,怀想刑律就有所忌惮而不为恶,这是君子所……
以日进于髙明也。若懐土则已得而吝于己,懐恵则未得而求诸人,此小人之所以日入于卑陋也。思念之间,可不慎哉!」
译这是为了让自己日益趋向高尚明达。如果眷恋乡土,就是已经得到却对自己吝啬;如果贪图恩惠,就是尚未得到却向他人索取,这就是小人日益陷入卑鄙浅陋的原因。在思念考量之间,能不谨慎吗!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此一章书,是醒趋利者之甚无益也。孔子曰:「人能好义,居心淡泊,处事公平,则人皆悦服,而身自安荣。」乃有人焉,念念事事,惟利是循。夫我之所爱,亦人之所惜。利既専之于己,害必归之于人。将见与争利者,必不能怡然以受;即不与同利者,亦莫不闻声而共忿矣。寜不多怨也乎?然则放利者,本为身谋,为家计,非以招怨也;而怨实自此生,于身家何益哉?故善言利者,亦惟求之义而已矣。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此一章书,是言为国者当敦礼教之实也。孔子曰:「礼也者,治天下之具也。而仪文节目之中,实出于恭敬谦逊之意,谓之让。为人君者,能以礼让为国,或脩之一身以示之标凖,或昭之制度以防其僭慢,则礼教既足以训俗,诚意又足以感人,将见纲纪可正而风俗可淳,其于治国乎,何难之有?若不能以礼让为国,外虽极其文饰,而中则鲜有实心,即曰行礼,已失礼之实矣。如礼何哉?礼既不可行,而欲其治国,不亦难乎?可见礼之原出于让,而让之仪即为礼。先王所以縁情而制冝,天下所以一道而同风,皆在乎此。为国者,当急务也。」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此一章书,是示人以反求诸己之学也。孔子曰:人不能无所患,然舍己而求人,则失之矣。如位者,人之所欲也,不得其位而患之者,常人之情也。殊不知朝廷之位,取之有道,得之有命,虽患,岂能必得哉?故不患无位,而当患所以立乎?其位者,致君泽民之事,一皆讲求于身心,庶无尸位之诮也。名者,人之所慕也,人不知我而患之者,常人之情也。殊不知令闻之着,发之有原,致之有渐,虽患,岂能必至哉?故不患莫己知,而当求为可知之实也。明善成身之要,一皆无忝于幽独,庶无虚誉之耻也。夫患所以立,非以觑位;求为可知,非以沽名。君子为己之学,重此而轻彼者,正以尸位之诮与虚誉之耻,有百倍于无位无名也。不然,有为而为,亦奚足贵哉?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圣贤心学之▯也。曽子平日学问,主于诚身,随事精察而力行之。功力既已深矣,故孔子直呼其名而告之曰:「参乎,尔亦知吾道乎?吾道统乎天地万物,虽精粗大小本末内外条理各殊,其实总是一理,贯通万事,自然施之各当,应之不穷。」曽子闻孔子此语,不待辨问,直应之曰:「唯。」盖其学力独到,为能深契其防,其余门人俱未能解。故孔子既出,门人私问于曽子曰:「所谓一贯者,何谓也?」曽子答曰:「夫子之道,无他,忠恕而已矣。至诚旡妄,无一毫不自尽之心,所谓忠也。推己心以及人,曲当周详,各从其愿,所谓恕也。」盖忠为体,具于一心;恕为用,通乎万理。一以贯之之实,不过如是,岂更有他説哉?夫虞帝▯心,以精一为防;孔门传道,以一贯为宗。圣功王道,其致一也。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此一章书,是以心术辨人品也。孔子曰:「人之心术,各有専向,大约不过义利二者而已。君子小人,实于此辨焉。君子循乎天理,其生平见识,只在义上,防得精微透彻,故其立身行已大而进退行藏,小而取与辞受,总是向义上行去,以至从权逹变,亦无非委曲以成其是。盖君子之心,惟知有义,舍义之外,一切不足动其心矣。小人徇乎人欲,其朝夕圗维,只在利上,见得纎悉分明,故其处心积虑,上而贪爵恋位,下而全躯肥家,无非为利上起见,甚至沽名干誉,亦不过假托以营其私。盖小人之心,惟知有利,舍利之外,一切不足动其心矣。」君子小人所喻不同如此。先儒谓:「学者莫先于义利之辨。」诚以义利者,在一人为公私邪正之闗,在天下为世道人心之系,不可不慎择而深辨之也。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译孔子说:“如果只依据利益来行事,就会招致很多怨恨。”
这一章书,是警醒那些趋利的人,这样做非常没有益处。孔子说:“人如果能崇尚道义,居心淡泊,处事公平,那么人们都会心悦诚服,自身自然安定荣耀。”然而有的人,念念之间、事事之中,只遵循利益。我所喜爱的,也是别人所珍惜的。利益既然被自己独占,祸害必然归于他人。将会看到,与(我)争夺利益的人,必定不能安然接受;即使不与(我)同享利益的人,也无不听到风声而共同愤恨。难道不会招致很多怨恨吗?然而那些放任私利的人,本意是为了自身谋划,为了家庭生计,并不是为了招致怨恨;但怨恨确实由此产生,对身家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善于谈论利益的人,也只是在道义中寻求罢了。
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以礼让来治理国家,礼仪又能怎样呢?”这一章书,是说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敦厚礼教的实质。孔子说:“礼,是治理天下的工具。而在礼仪形式和细节之中,实际上出于恭敬谦逊的心意,这就叫做让。作为君主,能够以礼让来治理国家,或者修养自身来树立标准,或者彰显制度来防止僭越轻慢,那么礼教足以教化风俗,诚意足以感动人心,将会看到纲纪可以端正而风俗可以淳厚,对于治理国家来说,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以礼让来治理国家,外表虽然极力修饰,但内心却很少有实心,即使说是行礼,也已经失去了礼的实质了。礼仪又能怎样呢?礼既然无法实行,却想要治理好国家,不也很难吗?可见礼的根源出于让,而让的仪节就是礼。先王之所以顺应人情而制定适宜的制度,天下之所以统一道路而风俗相同,都在于此。这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急于致力的大事。”
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只担心没有足以胜任职位的才能;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追求让自己具备值得被人了解的才能。”这一章书,是向人们展示反求诸己的学问。孔子说:人不可能没有担忧,但舍弃自身而要求别人,就错了。比如职位,是人们所渴望的,没有得到职位而担忧,是常人的情态。却不知道朝廷的职位,获取它有正道,得到它有命运,即使担忧,难道一定能得到吗?所以不担心没有职位,而应当担心的是:凭什么立足于那个职位?侍奉君主、恩泽百姓的事情,都要在身心上讲求,才不至于受到尸位素餐的讥讽。名声,是人们所仰慕的,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担忧,是常人的情态。却不知道美好的声誉,发出它有根源,达成它有渐进的过程,即使担忧,难道一定能达到吗?所以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应当追求具备值得被人了解的实质。明辨善道、成就身心的关键,都要在独处时也不违背良知,才不至于遭受虚名浮誉的耻辱。担忧凭什么立足,不是为了窥探职位;追求值得被人了解,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君子为了完善自我而学习,重视这个而轻视那个,正是因为尸位素餐的讥讽和虚名浮誉的耻辱,比没有职位、没有名声要严重百倍。不然的话,有所图谋才去做,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的。”曾子说:“是的。”孔子出去后,其他学生问:“这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
这一章书,是圣贤心学的核心。曾子平时的学问,主张诚实地修养自身,随时精细体察并努力践行。功力已经很深厚了,所以孔子直接叫他的名字告诉他说:“曾参啊,你也知道我的道吗?我的道统摄天地万物,虽然精粗大小、本末内外、条理各不相同,但实际上总是一个理,贯通万事,自然施行得各得其所,应对起来无穷无尽。”曾子听到孔子这番话,不需要辩问,直接回答说:“是的。”因为他的学问造诣独到,能够深深契合其中的奥妙,其他学生都不能理解。所以孔子出来后,学生们私下问曾子:“所谓的一贯,是什么意思呢?”曾子回答说:“老师的道,没有别的,就是忠和恕罢了。至诚无妄,没有一丝一毫不尽心的念头,这就是所谓的忠。推己及人,周全详尽,各随其愿,这就是所谓的恕。”大概忠是本体,具于一心;恕是功用,通达万理。一以贯之的实质,不过如此,难道还有别的说法吗?虞帝修养心性,以精一为关键;孔门传授道统,以一贯为宗旨。圣人的功业和王者的正道,其归趣是一致的。
孔子说:“君子明白的是道义,小人明白的是利益。”
这一章书,是通过心术来辨别人品。孔子说:“人的心术,各有专向,大概不过义和利这两者罢了。君子和小人,实际上就在这里区分。君子遵循天理,他平生的见识,只在义上,体会得精微透彻,所以他立身行事,大到进退行藏,小到取舍辞受,总是向着义的方向去,以至于通权达变,也不过是委曲求全以成就正道。大概君子的心,只知道有义,除了义之外,一切不足以打动他的心。小人顺从人欲,他朝夕谋划,只在利上,看得细微分明,所以他处心积虑,上到贪图爵位留恋职位,下到保全性命肥家致富,无非是为了利益起见,甚至沽名钓誉,也不过是假托来经营私利。大概小人之心,只知道有利,除了利之外,一切不足以打动他的心。”君子和小人所明白的不同如此。先儒说:“做学问的人没有比义利之辨更优先的了。”确实因为义利,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公私邪正的关键,对于天下来说是世道人心的维系,不可不慎重选择并深入辨别。
孔子说:“看见贤德的人,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德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
」
此一章书,是示人以反身之学也。孔子曰:人心之明,于人之贤不贤,未有不较然者。至于己之贤不贤,反不加检防,岂是为己之学?今有人于此,如为有徳之贤人,我一见之,岂不中心羡之?然徒羡之而不反求之身,究于己身何益?必皇皇焉思所以齐之,我如何砥砺而后可比彼之学问?如何操持而后可比彼之品行?黾勉奋发,有刻刻不能自已者,是之谓见贤思齐焉。有人于此,如为不贤之人,我一见之,岂不中心恶之?然徒恶之而不反问之心,则于己身何补?必切切焉省之于内,我之所为,万一如彼,改之不可不速;即我之所为未必如彼,戒之不可不严。提撕警觉,有时时不能自安者,是之谓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书曰:徳无常师,主善为师。脩己用人之法,俱当于此留意焉。
译这一章书,是向人们展示反求诸己的学问。孔子说:人心的明察,对于别人的贤与不贤,没有不清晰明了的。至于自己的贤与不贤,反而不加检点防范,这难道是修身养性的学问吗?现在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如果是位有德行的贤人,我一看他,难道心中不羡慕他吗?然而只是羡慕他而不反求自身,究竟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呢?必定急切地思考如何向他看齐,我怎样磨砺自己才能比得上他的学问?怎样操持自己才能比得上他的品行?勤勉奋发,有片刻不能停止的,这就叫做“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如果是个不贤的人,我一看他,难道心中不厌恶他吗?然而只是厌恶他而不反问内心,那么对自己有什么补益呢?必定恳切地在内心反省,我的所作所为,万一像他那样,改正就不能不迅速;即使我的所作所为未必像他那样,警戒也不能不严格。提撕警觉,有时时不能自安的,这就叫做“见到不贤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尚书》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人为师。修养自身和任用人才的方法,都应当在这里留意。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一章书,是言人子成亲之孝也。孔子曰:人之事亲,凡事固以承顺为孝,然当父母有过失之时,若惟事顺从,不行谏诤,是陷亲于有过。若直言靣诤,又恐伤亲之心,故有一进谏之道。不但容色,必当婉顺,或防词以讽,或乘闲而导,委曲转移,不令人知,务使父母乐从而后已,是谓之几諌惟其几谏,刻刻从▯微之处体贴亲心,不待形于声色,但窥其志意未肯聼从,便有局蹐不自安之意,更加敬谨依旧几諌兾亲悔悟,而不敢防有违拂。万一亲心蔽锢,或加之责备劳苦之事,只自念己之诚意不能感动父母,岂敢惮劳,有一毫怨咎之心?总是人子深爱其亲,曲折恳挚,始终几谏如此。稽古帝王,惟大舜能之,万世所当取法也。
子曰父母在不逺游游必有方
此一章书,是欲人子体亲心以为孝也。孔子曰:「凡人父母念子之心,刻刻不忘。为人子者,亦当时时体贴亲心,方可为孝。」父母在堂之时,冬温夏凊,昏定晨省,此是人子之常职,不可不尽。若离亲左右,出外逺游,定省旷缺,音问稀疎,无论子心依恋,举念不安,且使父母倚门倚闾,欲见无从,岂不伤亲之心,有亏子职乎?所以不可逺游。即使男子生而有事四方,亦有不得已出游之时,然必有一定之方所,使父母知己所在而无忧。设有缓急,一闻亲命,便可应期即至。所以此身虽在逺方,此心仍在父母,其委曲深爱之情,即一出游,不敢轻易如此。由此推之,古之孝子不登高,不临深,无非欲安亲心而全子道也。为人子者,可不常存此念乎?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此一章书,是孔子醒人及时尽孝之意。孔子曰:「一往而不留者,父母之年;常存而不懈者,人子之心。凡为子者,日侍亲侧,每至习而忘焉。必以父母年嵗,时时记忆于心,防察其精神血气之盛衰,周旋调防,则瞻依奉养,自不能已。盖父母夀考康寜,得以承欢膝下,固是可喜;然父母年近衰迈,安能保其遐龄?则又可惧。诚知一端可喜,又一端可惧,则爱日之诚,刻刻在念,而所以奉事之者,焉敢有一毫之不尽哉!」昔人「一日之养,不以易三公」,正是此意。人子诚不可不知也。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发古人慎言之心也。孔子曰:「人之言行,贵乎相顾。若言而不行,固为夸诞无实之人;行不及言,亦为浮华无用之学。所以古人沉静简黙,不肯轻易出诸口者,诚恐一言既出,不能实践躬行,便贻终身之玷。可耻孰甚?」故言忠尽忠,言孝尽孝,言言俱归实践,此心方可自安。古人之慎言如此。试观唐虞三代,兢业万几,惟日不足,其垂诸谟诰者,不过数篇而已。可见古人唯尚实行,故多淳厚之风;后世徒事空谈,故入虚浮之习。世道人心,日趋于下。孔子所以有懐古之思也。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人务实之意。孔子曰:「凡人立身行已务期无失。然无失之道,全在小心收敛,不敢侈然自放,庶可纳于规矩之中。」从来广心浩大之人,细行不谨,便多过差。约则近里,务实事事,▯拾此心,何失之有?盖人情稍放纵,则日就旷荡;能敛戢,则日就凖绳。所以成汤制事制心,只是一懋敬;太甲败礼败度,只是一纵欲。圣愚之介,遂于此分,可不慎哉!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此一章书,是孔子勉人以笃实自脩之意。孔子曰:「吾人最易出者,言也,故言常失之有余;最难践者,行也,故行常失之不足。唯成徳之君子,于言行之间,时存一矫轻警惰之意,故言语务欲其讷,不唯谨所不当言,亦慎其所当言;行事务欲其敏,不唯勇于所能行,亦勉于所难行。斯言能顾行,行能顾言,允称笃实之君子也。」古来见为文章者,即存诸徳行;播为训词者,即措诸事业。人臣事君,不仅敷奏飏言,又必克脩厥职,以圗实效,则可以见其存心之诚与立品之正矣。
译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他们有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谏。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被听从,仍然保持恭敬而不违背他们,虽然辛劳也不抱怨。这一章书,是讲人子成全双亲的孝道。孔子说:人侍奉双亲,凡事固然以顺承为孝,但是当父母有过失的时候,如果只是一味顺从,不进行劝谏,这是使双亲陷入有过失的境地。如果直言当面争辩,又恐怕伤害双亲的心,所以有一种进谏的方法。不但面容神色,一定要温和顺从,或者用含蓄的言辞来讽喻,或者趁空闲时来引导,委曲婉转地开导,不让人察觉,务必使父母乐意听从后才停止,这叫做“几谏”。正因为是“几谏”,时刻从细微之处体贴双亲的心意,不等到双亲在声色上表现出来,只要窥探到他们的意志不肯听从,就有拘谨不安的意思,更加恭敬谨慎,依旧委婉劝谏,希望双亲悔悟,而不敢稍有违逆。万一双亲的心意固执闭塞,或者加上责备劳苦的事情,只自念自己的诚意不能感动双亲,岂敢怕劳苦,有一毫怨恨责怪的心呢?总是人子深爱双亲,曲折恳切,始终如此委婉劝谏。考察古代帝王,只有大舜能做到,这是万世应当取法的。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出远门;如果必须出游,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
这一章书,是希望人子体谅双亲的心意以尽孝道。孔子说:“凡是双亲思念子女的心意,时刻不忘。作为子女,也应当时时体谅双亲的心意,才可以算是孝。”双亲在世的时候,冬天使双亲温暖,夏天使双亲凉爽,晚上让双亲安寝,早晨请安问候,这是人子的常规职责,不能不尽。如果离开双亲左右,出外远游,早晚请安空缺,音信稀少,无论子女心中依恋,念头不安,而且使双亲倚门倚闾,想见却无处可寻,岂不伤害双亲的心,有亏子女的职责呢?所以不可远游。即使男子生来就有四方之事,也有不得已出游的时候,但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使双亲知道自己在哪里而没有忧虑。如果有紧急事情,一听到双亲的命令,就可以按期立即到达。所以这身体虽然在远方,这心仍在双亲身边,那委曲深爱的感情,即使一次出游,也不敢轻易如此。由此推之,古代的孝子不登高,不临深渊,无非是想安定双亲的心而保全子女的道。作为子女,能不常存这个念头吗?
孔子说:“父母的年纪,不可不知道。一方面因为高兴,一方面因为恐惧。”这一章书,是孔子唤醒人们及时尽孝的意思。孔子说:“一去不复返的,是父母的年纪;常存不懈怠的,是人子的心。凡是做子女的,每天侍奉在双亲身边,往往因为习惯而忘记了。一定要把父母的年龄,时时记在心里,观察他们精神血气的盛衰,周到地调护,那么瞻仰依靠、奉养双亲,自然不能停止。大概双亲长寿安康,得以在膝下承欢,固然是可喜的;然而双亲年近衰老,怎么能保证他们长寿呢?这又是可惧的。确实知道一方面可喜,另一方面可惧,那么爱惜光阴的诚意,时刻在念,而用来奉事双亲的,怎敢有一毫不尽呢!”古人说“一天的奉养,不拿三公的职位来交换”,正是这个意思。人子确实不可不知道。
孔子说:“古代人不轻易说话,以自己做不到为耻。”
这一章书是孔子阐发古人谨慎言语的心意。孔子说:“人的言语和行为,贵在相互照应。如果说了不做,固然是夸诞无实的人;做不及说,也是浮华无用的学问。所以古人沉静简默,不肯轻易说出口,确实是担心一言既出,不能亲身实践,就会留下终身的污点。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的呢?”所以说忠就尽忠,说孝就尽孝,每句话都归于实践,这心才可以自安。古人谨慎言语就是这样。试看唐尧虞舜三代,兢兢业业处理万事,每天时间都不够用,他们流传下来的谋略和诰命,不过几篇而已。可见古人只崇尚实行,所以多有淳厚的风气;后世只从事空谈,所以陷入虚浮的习气。世道人心,一天天趋向低下。孔子所以有怀古的思绪。
孔子说:“因为约束自己而犯错误的人是很少的。”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人们务实的意思。孔子说:“凡人立身行事,务必期望没有过失。然而没有过失的方法,全在于小心收敛,不敢放纵自己,大概可以纳入规矩之中。”从来心胸广阔的人,细微的行为不谨慎,就多有过失。约束自己就接近道理,务实事事,收拾这颗心,有什么过失呢?大概人情稍微放纵,就一天天趋向旷荡;能够收敛,就一天天趋向准则。所以成汤制定事务和约束内心,只是一片勤勉恭敬;太甲败坏礼制和法度,只是一味纵欲。圣人和愚人的界限,就在这里分开,能不谨慎吗!
孔子说:“君子说话要迟钝,行动要敏捷。”
这一章书,是孔子勉励人们以笃实自我修养的意思。孔子说:“我们最容易发出的,是言语,所以言语常常失之于多余;最难实践的,是行动,所以行动常常失之于不足。只有成就德行的君子,在言语和行动之间,时常存有纠正轻浮、警惕懒惰的意思,所以言语务求迟钝,不仅谨慎不该说的,也谨慎该说的;事务务求敏捷,不仅勇于能做的,也勉力于难做的。这样言语能顾全行动,行动能顾全言语,才称得上是笃实的君子。”古来写成文章的,就存于德行;传播为训词的,就施行于事业。人臣侍奉君主,不仅铺陈奏章宣扬言辞,又必须修好本职,以图实效,这样就可以看出他存心的真诚和立品的端正了。
子曰徳不▯必有隣
此一章书是孔子勉人脩徳也。孔子曰:徳者,人所同得,亦人所同好。所谓此心同,此理同也。人而无徳,便独立无与不相亲附。若有徳之人,自无▯立之事,声应气求,闻风斯起。真有一念克复,天下归仁气象。故曰有邻,此天理自然之合,不待招致而然。人亦务为脩徳而已。昔舜之成聚,成都,汤武之天人协应,实徳足以洽众心,故翕然信从耳。岂待有意招徕,而后羣心悦附哉?
译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这一章书是孔子勉励人们修养德行的。孔子说:德行,是人人都能获得的,也是人人都喜好追求的。这就是所谓人心相同,天理相同。一个人如果没有德行,就会孤立无援,没有人亲近依附。如果有德行的人,自然不会有孤立无援的情况,大家会因名声和气息的感应而相互寻求,听到风声就立刻响应。真有一种一旦念头克己复礼,天下就归向仁德的气象。所以说会有伙伴,这是天理自然的契合,不需要刻意招引就会如此。人们也只需致力于修养德行罢了。从前舜在成聚、成都聚集民众,商汤和周武王得到天人的协同响应,实在是因为德行足以融洽众人的心意,所以大家才信服跟从。哪里需要有意招徕,然后众人的心才喜悦依附呢?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此一章书,是子游论事君交友之道也。子游曰:「君臣朋友,皆以义合。人臣事君,以匡救为忠;君子交友,以切磋为正。其间当言则言,不可则止,唯义所在而已。如君有过,必当极諌,兾君之必听也。倘或不听,则当审于进退之义而去,非避咎也,无负而已。苟不知去,而徒事烦数戅激琐凟,则君必厌闻,未免加之斥辱矣。徒取辱而无补于君,义所不取也。」「朋友有过,必当规正,欲友之必从也。倘或不从,则当审于可否之义而止,非曲意也,无疚而已。苟不知止,而徒事烦数尽言取尤,则友必厌听,▯将日见疏逺矣。徒见疏而无益于友,义所不必也。」子防论事君交友之道如此。要之,諌诤之本,在于立诚。苟能明善诚身,自能▯上信友。至于纳谏以作敢言之气,则在乎君;纳善以取直谅之益,则在乎友。使君有诤臣,而士有诤友,其为社稷之福,道徳之助者,岂浅鲜哉?
公冶长第五
子谓公治长可妻也,虽在缧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谓南容,▯有道不废,▯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此一章书,见孔子择贤而配于公冶长,取其素▯之无咎;于南容,取其言行之能谨,总无愧保身刑家之道也。公治长,孔子弟子,姓公冶,名长,字子长。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宫,因以为姓名。縚,又名适,字子容。古者以黒索拘挛罪人,谓之缧絏。孔子谓公冶长之为人,平日束身脩行,素履无咎,可以女配之,为之妻也。虽曽有在缧絏之中一事,然实是无妄之灾,非其自致之罪也。遂以所生之女妻之。盖人之有罪无罪,惟信其在我不以自外至者为荣辱也。孔子之于公冶长,所信者深矣。南容尝三复白圭,能谨于言行者。孔子谓南容之为人,是有徳之君子。若遇▯有道,乃君子道长之时,其嘉言善行必能见信于僚友,见用于朝廷,不至废弃。若遇▯无道,乃小人道长之时,其谨言慎行必能全身以逺害,不至尽言以招尤,自免于刑罚戮辱。遂以兄所生之女妻之。盖人之立身处世,至于治乱,皆冝则其贤可知。孔子之于南容,所取者大矣。总之,明哲保身,乃君子脩徳凝道之事,圣人所取,莫要于此。若夫盛治之世,不使贤者误罹于罪,而积行之君子必见用于朝,不弃于野,则帝王慎刑举贤之道得也。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此一章书,是孔子嘉子贱之成徳,而又幸鲁之多贤,有以成其徳也。子贱,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尝谓子贱:「其成徳之君子哉!若人乎!」夫其所以能为君子者,岂无所取益而然与?良以鲁国多君子,师者有人,友者有人,故能取众君子之益,以成其君子之徳耳。若使鲁无君子,则熏陶切磋,无所取资,斯人其焉所取,以成斯徳乎?此孔子言,美质系乎师友之助,非特叹鲁之多贤也。由此观之,学务资师友以取益,国家务崇教化以作人。教化兴于上,而人材盛于下,自一乡一国至于天下,皆崇儒尚徳,渐摩陶淑,贤人君子有不日盛乎哉!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此一章书,是孔子因子贡之自考,而深许其才之美也。瑚琏,宗庙中盛黍稷之器,以玉为之,夏曰瑚,商曰琏。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故以己为问曰:「赐也学问之所至,分量为何如?」孔子曰:「女是有用之成材,犹夫器之适于用者,女乃已成之器也。」子贡又问曰:「器之为▯不同,如赐果何器也?」孔子曰:「器中有瑚琏者,陈之于庙,至贵重也,饰之以玉,至华美也。以女之才见之于用,既逹于政事,而又有言语文章之可观,其为庙堂之用,▯家之光者,非女而谁?乃器中之瑚琏也。」孔子之许子贡如此,然则子贡虽未至于君子之不器,而于器之中,亦其至贵者矣。惜当时明王不作,未能尽其用也。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
译子游说:“侍奉君主如果过于频繁急切,就会招致羞辱;与朋友交往如果过于频繁急切,就会遭到疏远。”
这一章书,是子游论述侍奉君主和结交朋友的道理。子游说:“君臣与朋友,都是凭借道义结合的。臣子侍奉君主,以匡正补救为忠诚;君子结交朋友,以切磋琢磨为正道。其间该说的就说,不该说就停止,只以道义为准则罢了。如果君主有过错,一定应当极力劝谏,希望君主必定听从。倘若君主不听从,就应当审察进退的道义而离去,这不是为了逃避罪责,只是为了不负道义罢了。如果不知道离去,只是从事烦琐急切、刚直激愤、琐碎污浊的行为,那么君主必定厌恶听闻,难免会加以斥责羞辱。只是招致羞辱而对君主没有补益,这是道义所不取的。”“朋友有过错,一定应当规劝纠正,希望朋友必定听从。倘若朋友不听从,就应当审察可否的道义而停止,这不是为了曲意逢迎,只是为了内心无愧罢了。如果不知道停止,只是从事烦琐急切、直言招怨的行为,那么朋友必定厌恶听闻,将会日渐疏远。只是遭到疏远而对朋友没有益处,这是道义所不必要的。”子游论述侍奉君主和结交朋友的道理就是这样。总之,劝谏争辩的根本,在于确立诚心。如果能够明辨善道、真诚修身,自然能够向上取信于君主,向下取信于朋友。至于接纳谏言以激发敢言的风气,在于君主;接纳善言以获取正直诚信的益处,在于朋友。假如君主有敢于直谏的臣子,士人有敢于直谏的朋友,他们对于国家的福祉、道德的辅助,难道是很浅薄的吗?
公冶长第五
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曾身陷牢狱之中,但这并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孔子说南容,在有道的时候不会被废弃,在无道的时候能免于刑罚杀戮,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
这一章书,表明孔子选择贤人而将女儿嫁给公冶长,是取他平日行为没有过失;对于南容,是取他言行能够谨慎,总之都无愧于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的道理。公冶长,是孔子的弟子,姓公冶,名长,字子长。南容,是孔子的弟子,居住在南宫,因此以南宫为姓。縚,又名适,字子容。古代用黑绳捆绑囚犯,称为缧绁。孔子说公冶长的为人,平日约束身心、修养德行,平日行为没有过失,可以把女儿配给他,做他的妻子。虽然曾经有身陷牢狱一事,但实在是无妄之灾,不是他自己招致的罪过。于是就把亲生女儿嫁给他。大概人的有罪无罪,只相信在于自身,不把来自外部的荣辱作为标准。孔子对于公冶长,信任得很深啊。南容曾经反复诵读白圭之辞,是能够在言行上谨慎的人。孔子说南容的为人,是有德行的君子。如果遇到有道的时候,那是君子之道兴盛的时候,他的美好言论和善行必定能被同僚朋友信任,被朝廷任用,不至于被废弃。如果遇到无道的时候,那是小人之道兴盛的时候,他谨慎言语、慎重行为必定能保全自身以远离祸害,不至于直言招怨,从而免于刑罚羞辱。于是就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大概人的立身处世,直到治乱之时,都应当效法贤人,可知他的贤德。孔子对于南容,所看重的很大啊。总之,明哲保身,是君子修养德行、凝聚道义的事情,圣人所看重的,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至于太平盛世,不让贤者误遭罪祸,而积德行善的君子必定被朝廷任用,不被遗弃在民间,这是帝王慎用刑罚、举荐贤才的道理得以实现啊。
孔子说子贱:“真是个君子啊!这个人!”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取得这样的品德呢?
这一章书,是孔子赞美子贱成就了德行,而又庆幸鲁国多贤人,有成就他德行的原因。子贱,是孔子的弟子,姓宓名不齐,字子贱。孔子曾经说子贱:“他是成就德行的君子啊!这个人!”他之所以能成为君子,难道没有汲取益处而这样吗?实在是因为鲁国多君子,老师有人,朋友有人,所以能汲取众多君子的益处,来成就他的君子德行罢了。假如鲁国没有君子,那么熏陶切磋,没有可以汲取的资源,这个人从哪里汲取,来成就这样的德行呢?这是孔子的话,美好的资质依赖于师友的辅助,不仅仅是感叹鲁国多贤人啊。由此看来,求学务必依靠师友来汲取益处,国家务必崇尚教化来造就人才。教化在上兴起,而人才在下兴盛,从一乡一国直到天下,都崇尚儒学、尊重道德,逐渐磨砺陶冶,贤人君子难道不会日益兴盛吗?
子贡问:“我怎么样?”孔子说:“你是器具。”子贡说:“什么器具?”孔子说:“瑚琏。”这一章书,是孔子因为子贡的自我考问,而深深赞许他才能的美好。瑚琏,是宗庙中盛放黍稷的器具,用玉制成,夏朝叫瑚,商朝叫琏。子贡见孔子用君子来赞许子贱,所以问自己说:“我的学问所达到的程度,分量怎么样?”孔子说:“你是有用的成材,就像器具那样适合使用,你是已成型的器具。”子贡又问:“器具的种类不同,我究竟是什么器具?”孔子说:“器具中有瑚琏,陈列在庙堂,非常贵重,用玉装饰,非常华美。以你的才能见之于用,既通达政事,又有言语文章可观,作为庙堂之用、国家之光的人,不是你又是谁?你是器具中的瑚琏。”孔子赞许子贡如此,那么子贡虽然还没有达到君子不局限于某种用途的境界,但在器具之中,也是极其尊贵的了。可惜当时没有圣明的君王出现,没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
有人说:“冉雍有仁德但不善言辞。”孔子说:“哪里需要善言辞呢?靠伶牙俐齿应对人,常常被人憎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焉用佞?
此一章书,孔子极言佞之不可用也。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仲弓为人重厚简黙,而当时以口才便利为尚,故或人语于孔子曰:「雍也禀性醇厚,固可谓优于徳者矣,而惜乎其短于口才也。」或人之言,徇外而不务内,求名而不务实,谬之甚矣。孔子曰:「焉用佞为哉?佞者恃口以御人,其应答人处,全以便利取给,似乎可聼,而中心絶无情实,心口既不相副,终是邪佞小人,不足以取重,徒多为人所憎恶耳。女以雍为仁,其仁与否,我不知之,但焉用佞为哉?雍之不佞,正雍之所以为贤也。」孔子深晓或人如此,盖有徳有言,原相为表里,而仁佞之分,正是相反,仁是本心之徳,佞则亡其本心之徳,察于仁佞,即知君子小人之分,所以端学术,正人心,维世道者,其在此夫。
译哪里用得着花言巧语呢?
这一章书,孔子极力说明花言巧语是不可取的。雍,是孔子的弟子,姓冉,字仲弓。仲弓为人庄重敦厚、简约沉默,而当时社会崇尚口才流利,所以有人对孔子说:“冉雍禀性醇厚,固然可以说是德行优秀了,可惜他缺乏口才。”这个人的言论,迎合外在而忽视内在,追求名声而不务实际,错误得很严重了。孔子说:“哪里用得着花言巧语呢?花言巧语的人依靠口舌来应付别人,他在应答别人时,完全凭借流利便捷来应对,似乎可以听信,但内心完全没有真情实意,心意与口说不相符合,终究是邪僻奸佞的小人,不足以被人看重,只是徒增人们的憎恶罢了。你认为冉雍仁德,他是否仁德,我不知道,但哪里用得着花言巧语呢?冉雍不花言巧语,正是冉雍之所以贤能的原因。”孔子深知这个人的想法,大概是因为有德行和有言辞,原本就是互为表里的,而仁德与花言巧语的区别,正是截然相反的,仁德是本心的德行,花言巧语则丧失了本心的德行,明察仁德与花言巧语的区别,就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分别,所以端正学术,匡正人心,维系世道,关键就在这里啊。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此一章书,见圣门贵真信之学也。当日孔子以治安天下为心,使弟子漆雕开仕而从政,盖因其才可用世,非姑试之也。乃漆雕开对曰:「人之为学,必于此理真知▯见,返诸心而无毫髪之疑,然后出而在位,推己治人,始能知之明,处之当,而万物各得其所。今吾于此理,尚未能真知▯见,实信不疑,此时正宜参求体勘,以求自信之不遑,而岂敢出而治人乎?」开为此言,盖其求道甚诚,而已见大意,所期甚逺,而不安小成,其将来成就有未可量。故孔子説之,乃说其不务人知,而止求自信,其笃志于学,殆无难造道之极也。是知用世者,必求有自信之处,而不可躁竞于功名;用人者,必知其有自信之处,而不可不慎重。夫名器庶于圣贤之学为无媿,而收得人之实效与?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此一章书,见孔子济世之心甚殷,未尝果于忘世也。昔孔子之心,在于得时行道,致君泽民,乃所如不合,而信用无期,故偶然有感而叹曰:「吾之所以周流列国,不遑安处者,本欲吾道之行,而使世道人心咸登上理也。廼人莫我知,而世莫我用,是吾之道已不行矣。虽复栖栖道路,何为乎?亦惟乗彼木筏,浮于海中,以为避世之计而已。然能从我者,弟子之中,其惟由乎?盖彼临难不避,当不以浮海为惧也。」孔子此言,惟叹夫道之不行,而实非果有浮海之意。廼子路闻之,以为不许人而独许己,必避世之心有合于师也,遂以为喜。其亦勇于自信,而于事理之冝未尝揆度矣。故孔子曰:「人之怯者,一闻浮海则无有不惧,今由不以为惧,而反以为喜,是其好勇,岂非过于我者乎?然吾之所云浮海者,不过因世不我用,而为此不得已之言,以兾望吾道之行耳。试思海岂可居之处?吾岂浮海之人?由也惟知好勇,亦未取义理而裁之耳。可无思所以自进乎?」观孔子之言,虽以之教子路,而亦自明其未尝忘天下之心。但圣如孔子,而世莫能用,此春秋之所以不复治与?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賔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此一章书,见治世之才易见,而本心之徳难全也。鲁大夫孟武伯见孔子教人,必以仁为本,则及门之中,必有能全其心徳者。乃首以子路为问,意以如子路者,其人果则求道必决,其力勇则用功必専,是果能全其心徳而为仁乎?孔子曰:仁道至大,固未可以轻许;而仁具于心,又难必其有无。由之于仁所不知也。孟武伯以弟子之造诣,师所必知,岂以子路之仁而有不知之理?故又以为问。子曰:由也仁,固不可知,而才则有可见。若夫千乗之大国,其兵赋之事甚为难理,如使由而治之,必能时其简练,作其忠义,不但有勇,而且可知。方此才之可见者如是耳,而其心之仁则不知也。孟武伯以从教者多,子路之外,必有能全其仁者,故复以求为问。孔子曰:求也多才者也。如千室之大邑,百乗之大家,邑长家臣最难胜任。若使求为宰,而在邑则治其人,在家则治其事,必能人民乂安,而庶务脩举。此才之可见者如是耳,而其心之仁则不知也。孟武伯又以赤为问。孔子曰:赤也知礼者也。如国之有摈,所以昭国威,通邻好,未易得人。若使赤而束带立朝,以应对来朝之賔与来聘之客,其威仪辞令必能通两国之情,而逹賔主之意。此才之可见者如是耳,而其心之仁则不知也。总之,仁蕴于心,人不能知;而才见于外,人所易见。所以兵农礼乐可以随才而器使之,而求仁之功,则惟在独知之地而已。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
译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做官这件事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孔子很高兴。
这一章书,体现了圣人门下重视真诚笃信的学问。当时孔子以安定天下为心,让弟子漆雕开出仕从政,是因为他的才能可以济世,并非只是姑且试一试他。然而漆雕开回答说:“人做学问,必须对道理有真知灼见,回归内心而没有丝毫怀疑,然后出仕在位,推己及人,才能认识得明白,处理得恰当,使万物各得其所。如今我对这个道理,还不能真知灼见,实在深信不疑,此时正应当参究体察,以求得自信都来不及,怎么敢出仕治理他人呢?”漆雕开说这话,是因为他求道非常诚恳,已经领悟了大意,期望很高,不满足于小成就,他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所以孔子很高兴,是高兴他不追求别人的了解,只求自己内心的确信,他笃志于学问,几乎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他达到道的极致。由此可知,出仕济世的人,必须求得有自信的地方,而不可急躁地争逐功名;用人的人,必须知道他有自信的地方,而不可不慎重。那么,名位器物对于圣贤的学问来说没有愧色,而能收到得人的实际效果吗?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就乘木筏浮游到海外去,跟从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好勇超过了我,只是没有可取之处。”
这一章书,体现了孔子济世之心非常殷切,未曾果断地忘世。从前孔子的心,在于得到时机行道,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然而所到之处都不合意,而信用没有指望,所以偶然有感而叹息说:“我之所以周游列国,不安居一处,本来是想让我的道得以实行,使世道人心都登上正道。然而没有人了解我,世道不任用我,这是我的道已经不能实行了。虽然还在道路上奔波,又能做什么呢?也只有乘那木筏,浮游在海中,作为避世的计策罢了。然而能跟从我的,弟子之中,大概只有仲由吧?因为他临难不避,大概不会因为浮海而恐惧吧。”孔子这话,只是感叹道不能实行,而并非真的有浮海的意思。然而子路听了,以为老师不答应别人而唯独答应自己,一定避世之心与老师相合,于是很高兴。他也是勇于自信,而对于事理是否适宜未曾揣度。所以孔子说:“怯懦的人,一听说浮海就没有不恐惧的,现在仲由不以为惧,反而以为喜,是他好勇,难道不是超过我吗?然而我所说的浮海,不过是因世道不任用我,而说这不得已的话,以期望我的道得以实行罢了。试想海难道是可居住的地方?我难道是浮海的人?仲由只知道好勇,也没有用义理来裁断它。可以不思考自我进德的方法吗?”看孔子的话,虽然用来教导子路,也表明自己未曾忘记天下的心。但是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世道却不任用他,这就是春秋时期不再治理的原因吗?
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可以让他管理军赋,不知道他仁不仁。”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千户人家的城邑,百辆兵车的大夫封地,可以让他做总管,不知道他仁不仁。”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不知道他仁不仁。”
这一章书,体现了治理世道的才能容易看见,而本心的德行难以保全。鲁国大夫孟武伯见孔子教人,一定以仁为本,那么门下的弟子中,一定有能保全其心德的人。于是首先拿子路来问,意思是像子路这样的人,他果断则求道一定坚决,他勇力则用功一定专一,这难道能保全其心德而成为仁吗?孔子说:仁道至大,固然不可以轻易许诺;而仁存在于心中,又难以断定其有无。仲由对于仁,我是不知道的。孟武伯认为弟子的造诣,老师一定知道,难道对于子路的仁而有不知道的道理吗?所以又问。孔子说:仲由仁不仁,固然不可知,而才能则有可见的。至于千辆兵车的大国,其兵赋之事很难治理,如果让仲由去治理,一定能按时简练军队,激发忠义之气,不但有勇,而且可知。方才这才能可见的是这样,而他心中的仁则不知道。孟武伯认为跟随受教的人多,子路之外,一定有能保全其仁的人,所以又拿冉求来问。孔子说:冉求也是多才的人。像千户人家的大邑,百辆兵车的大夫封地,邑长家臣最难胜任。如果让冉求做总管,在城邑则治理人民,在大夫封地则治理事务,一定能使人民安定,而各种事务修举。这才能可见的是这样,而他心中的仁则不知道。孟武伯又拿公西赤来问。孔子说:公西赤是懂礼的人。像国家有傧相,用来彰显国威,沟通邻国友好,不容易得到合适的人。如果让公西赤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以应对来朝的宾客和来聘的客人,他的威仪辞令一定能沟通两国之情,而传达宾主之意。这才能可见的是这样,而他心中的仁则不知道。总之,仁蕴藏在心中,人不能知道;而才能显露在外,人容易看见。所以兵农礼乐可以随才而器使之,而求仁的功夫,则只在独自知晓的地方而已。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回答说:“我哪里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我
此一章书,是孔子以心学觉子贡,而且进之也。昔子贡好方人,孔子恐其骛于知人,而暗于知己,故谓之曰:「女与回同学吾门,彼此造诣,知之必▯。女试自思,果与回孰胜乎?」孔子之言,盖欲观其自知何如也。子贡对曰:「人之资质高下不齐,而悟道亦浅深不一。如赐也,其何敢輙以望回乎?回也以生知之亚,而功力又纯,其明睿所照,能即始见终,而周遍无遗,盖闻一以知十也。赐也学而知之,而功力又浅,仅因此识彼,而无所泥执,但闻一以知二而已。是回之胜赐者甚逺,夫岂赐之所敢望乎?」此子贡以己方回,而见为不可企及,故孔子因而进之曰:「女以为弗如,诚弗如也。凡人已较量之际,莫难于自知,而更莫难于自屈。观女之言,是能自知,而且能自屈矣。既自知,则必不以已知自足;既自屈,则必不以未至自安。女以为弗如,吾之所与者,正此弗如也,而可无由是以自勉乎?」后子贡因此弗如一念,遂得闻性与天道,不止闻一知二,可见为尧为舜,惟在乎见贤思齐之心而已。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人不倦、爱人无己之心也。凡人从事于学,必志气清明、工夫勤宻,而后有受教之地,可以入道。昔宰予在孔子之门,一日当昼而寝,则其昏昧怠惰、不能好学可知。虽有善教,亦将无可施矣。故孔子责之曰:「人欲施工于木,使成器用,必其质之坚者,然后可雕。若夫腐朽之木,虽加雕刻,必然壊烂,岂可雕乎?人欲施工于墙,使之完整,必其基之固者,然后可杇。若夫粪土之墙,虽欲杇镘,必然剥落,岂可杇乎?如人之向学,必自加黾勉,然后可教。今予也寝非其时,昏惰如是,其与腐朽之木、粪土之墙何异乎?」是彼已无受教之地,而吾亦无所用其责备矣。盖言不足责者,正欲使其猛然警醒也。夫宰子以一寝之失,而孔子责之如此,则为学之事,岂不以怠荒为戒,而有贵乎自强不息与?又宰予夙在言语之科,每自言其能学,而乃不自勉励,行不掩言。故孔子复警之曰:「凡人言行相符,则听言者乃无疑虑。始吾于人也,以其言如是,则其行亦必如是,故既听之即信之,而不复有所疑。今吾之于人也,见其言如是,则恐其行未必如是,故虽听之必再观之,而不能不有所虑。」如此初终顿易,非我之薄待斯人也。因宰予能言而行不逮,乃知听言信行未可概施于人,亦于予而改之耳。盖言于予改者,正使其惕然悔悟也。统观孔子之言,岂非深责之,正所以厚望之与?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此一章书,是孔子思刚之真,辨刚之似也。孔子曰:人立身天地间,湏坚强不屈,卓然自立,有此刚徳,乃为可贵。然其人,吾未之见也。孔子之所谓刚,乃浩然之气,平日义理养成,凡富贵贫贱祸福荣辱,皆不为之动,然后能剖决大疑,担当大事,此大丈夫之真刚,非血气强勇之谓也。或人不知其义,见申枨血气强勇,疑其为刚。对曰:夫子之弟子申枨,岂非刚乎?孔子曰:刚者,不屈于物欲者也。枨也多欲,世间可欲之事,皆足以动其心,其心一动,便为物揜,焉能光明磊落,不愧不怍,常伸于万物之上乎?可见血气之强,物欲得以屈之;义理之刚,外物不得而夺之。刚与欲,正相反而不相似。有欲则不能刚,刚则自能制欲耳。抑刚者天徳,惟无欲者乃能之。人君法天行健,自强不息,则刚之一言,实为君徳之要与。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子贡以由恕及仁之意。子贡自言其志于孔子曰:「人之未能无我者,以人己之见犹未化也。大凡非礼之事,人加于我,我心固所不欲;度量他人之心,亦所不欲。若以此加人,是止见有我,不见有人矣。」赐则视人犹己,
译这一章书,是孔子用心学来启发子贡,并且进一步引导他。从前子贡喜欢评论别人,孔子担心他致力于了解别人,却对自己认识不清,所以对他说:“你和颜回同在我门下学习,彼此的修养程度,你一定很清楚。你试着自己想想,究竟你和颜回谁更优秀呢?”孔子的话,大概是想看看他的自知之明如何。子贡回答说:“人的资质有高有低,领悟道理也有深有浅。像我端木赐,怎么敢轻易去和颜回相比呢?颜回是生来就接近圣人,而且功夫纯熟,他明智睿识所照见的,能够由开始看到结果,周全而没有遗漏,大概是听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端木赐是学习后才懂得道理,而且功夫较浅,只能由此知道彼,而不固执拘泥,只是听一件事能推知两件事罢了。这样颜回胜过我很多,哪里是我敢企及的呢?”这是子贡拿自己和颜回相比,觉得不可企及,所以孔子进而引导他说:“你认为不如他,确实是不如他。凡人在自我比较的时候,没有比自知更难的了,更没有比自我谦抑更难的了。看你的话,是能够自知,而且能够自我谦抑了。既然自知,就一定不会以已有的知识为满足;既然自我谦抑,就一定不会以尚未达到的境界为安适。你认为不如他,我所赞许的,正是这种不如的态度,难道可以没有由此自我勉励的途径吗?”后来子贡因为这一念“不如”的想法,于是得以听闻性与天道,不止是闻一知二,可见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只在于见贤思齐的心罢了。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无法雕刻,粪土垒成的墙壁无法粉刷。对于宰予,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为。是因为宰予,我才改变了这一点。”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人不疲倦、爱人无私的心意。凡人从事学习,必定志向气度清明,功夫勤奋严密,然后才有接受教化的基础,可以进入道中。从前宰予在孔子门下,一天在白天睡觉,那么他昏昧怠惰、不能好学就可以知道了。即使有好的教导,也将无处施展了。所以孔子责备他说:“人想在木头上做工,使其成为器具,必定是质地坚硬的,然后才可以雕刻。如果是腐朽的木头,即使加以雕刻,必然毁坏腐烂,哪里可以雕刻呢?人想在墙上做工,使其完整,必定是基础牢固的,然后才可以粉刷。如果是粪土垒成的墙,即使想要粉刷,必然剥落,哪里可以粉刷呢?就像人向学,必定自己加勉努力,然后才可以教导。现在宰予在不该睡觉的时候睡觉,昏惰如此,他和腐朽的木头、粪土垒成的墙有什么不同呢?”这是他已经没有接受教化的基础,而我也没有地方去责备他了。说不足以责备,正是想让他猛然警醒。宰予因为一次白天睡觉的过失,孔子就如此责备他,那么做学问这件事,难道不应当以懈怠荒废为警戒,而贵在自强不息吗?又因为宰予向来在言语科中,常常说自己能学习,却不自加勉励,行为掩盖不了言语。所以孔子再次警示他说:“凡人的言行相符,那么听言语的人就没有疑虑。起初我对于人,认为他的言语如此,那么他的行为也一定如此,所以听了就相信,不再有所怀疑。现在我对于人,看见他的言语如此,就担心他的行为未必如此,所以虽然听了必定再观察,不能不有所顾虑。”这样起初和后来顿时改变,不是我薄待这个人。因为宰予能言善辩而行为跟不上,才知道听言语相信行为不能一概适用于人,也是因为宰予我才改变这一点的。说因为宰予而改变,正是想让他警惕悔悟。总观孔子的话,难道不是深深责备他,正是为了对他有厚望吗?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这一章书,是孔子思考真正的刚强,辨别似是而非的刚强。孔子说:人立身于天地之间,必须坚强不屈,卓然自立,有这种刚强的德行,才为可贵。然而这样的人,我没有见过。孔子所说的刚强,是浩然之气,平日由义理养成,凡是富贵贫贱祸福荣辱,都不为之所动,然后能剖断大疑,担当大事,这是大丈夫真正的刚强,不是血气强勇的意思。有人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看见申枨血气强勇,怀疑他是刚强。回答说:“先生的弟子申枨,难道不是刚强吗?”孔子说:“刚强的人,是不屈服于物欲的。申枨欲望很多,世间可欲的事情,都足以动摇他的心,他的心一动,就被外物遮蔽,怎么能光明磊落,不愧不怍,常常伸张于万物之上呢?可见血气的强盛,物欲可以使之屈服;义理的刚强,外物不能夺走它。刚强与欲望,正好相反而不相似。有欲望就不能刚强,刚强自然就能克制欲望。况且刚强是天德,只有无欲的人才能做到。人君效法天道运行刚健,自强不息,那么‘刚’这一字,实在是君德的关键所在。”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孔子说:“端木赐啊,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子贡由恕道达到仁道的意思。子贡向孔子表达自己的志向说:“人之所以未能无我,是因为人己之见还没有化解。大凡不合礼的事,别人强加给我,我心里固然不愿意;推度别人的心,也是不愿意的。如果把这些强加给别人,就是只看见有我,看不见有人了。”端木赐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
凡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欲无加于人。子贡此言,是本体明净,物我浑忘,不待勉强,乃仁者之事。彼未能臻此,视为太易,故孔子呼其名而抑之曰:「最难克者己私,未易全者仁徳。依汝所言,则是视天下为一人,合万物为一体。非己私克尽,心徳纯全者不能。汝今日岂遽能及此乎?」要之,不欲无加者,自然之仁也;不欲勿施者,勉然之恕也。贤人之学,必由恕以及仁,不得言仁而舍恕。孔子非言仁之难以阻赐之志,正欲使知其难以勉进于仁尔。
译凡是我不希望别人施加于我的事情,我也不希望施加给别人。子贡的这番话,是本体明净,物我两忘,不待勉强,这才是仁者所做的事。他未能达到这种境界,却把它看得太容易,所以孔子叫他的名字来抑制他说:“最难克服的是自身的私欲,最难保全的是仁德。依照你的说法,那就是把天下看作一个人,把万物合为一个整体。如果不是私欲完全克服、心德纯粹完备的人,是做不到的。你如今难道就能立刻达到这种境界吗?”总之,不希望别人施加于我的,是自然的仁;不希望自己施加于别人的,是勉强的恕。贤人的学问,一定要由恕推及到仁,不能说追求仁而舍弃恕。孔子不是说仁很难来阻止子贡的志向,正是想让他知道仁的难处,从而勉励自己进取于仁罢了。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此一章书,是子贡得闻性道之后,而深叹圣人之教人有序也。子贡曰:「千圣百王之道,属之夫子。学者固欲尽其所有而闻之矣。然而功候未至,不可强也。如吾夫子平日之着为威仪,发为文辞,粲然有条理者,文章是也。文章之中,原寓至理,然无行不与。夫子未尝▯秘故,不待真积力久,方能有得。即浅学之士,皆可得闻。至若仁义礼智,禀于生初之谓性;元亨利贞,运于于穆之谓天道。性天之理,亦有流行发见之端,然渊防精奥,夫子非其人不传,非其时不授。故不但浅学之士不得而闻,即聪明深造者,亦不可得而闻也。夫文章、性道、理本一贯,然为▯为防,圣人之施教,固有后先见浅见深。学者之闻道,亦有难易。此以见圣门之教,不躐等。子贡进徳之后,始得闻之,而叹其美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此一章书,是门人记子路急于勇行之意。子路有兼人之才,每闻善言,即时行之。人但见其闻无不行,行无不力。然不观其未行之时,则其勇行之心不见。当其既有所闻,若或未之能行,则其心惕然,唯恐复有所闻而行之不及,汲汲皇皇,必力行其所闻而后已焉。何其勇也?盖子路为己之实,不急于所闻,而急于所行,故惟恐有闻者,非不欲闻之至也,乃其惟日不足之心,欲急行其所己闻,而预待其所未闻耳。观未行而惟恐有闻,则其既行而惟恐不闻,可知矣。商傅说之告髙宗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王忱不艰。」此即勇行之意也。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此一章书是因论諡而发,见圣人节取人善之意。孔文子是卫大夫,姓孔,名圉,谥文子。谥者,行之迹,人有贤否,则谥有善恶。文乃美谥孔圉素行多疵,得谥为文,子贡疑其未必相称,故问曰:「孔文子何以得谥为文也?」孔子曰:「凡人资性明敏,便恃聪明,不肯向学。孔圉虽有明敏之资,不敢自恃。凡诗书六艺,讲习讨论,无有厌心,其好学也如此。爵位尊显,便自视过髙耻于下问。孔圉虽居大夫之位,不敢自亢。事有未知,必一一访问,虽卑贱之人,虚懐谘询,不以为耻,其下问也又如此。考其生平,虽无经天纬地之才,道徳博闻之实,然一善足称君子,不没諡法亦有云:「勤学好问为文者。」孔圉之行,正与相合,此其所以得谥为文也。盖圣人鼔人为善,其心甚平,其量甚寛。以孔圉之为人,而犹节取之,其即大舜隐恶▯善之心与。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恵其使民也义。
此一章书,是孔子赞美子产,以明人臣之道也。子产是郑大夫公孙侨。孔子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四者维何?恭以行已,君子之道也。子产之行已也,不矜其能,不伐其功,谦谦自牧,何其恭也!是有君子之道一。敬以事上,君子之道也。子产之事上也,公尔忘私,国尔忘家,翼翼匪懈,何其敬也!是有君子之道二。恵以养民,君子之道也。子产之养民也,利则必兴,害则必去,有抚字之深恩,何其恵也!是有君子之道三。义以使民,君子之道也。子产之使民也,田畴有经,衣冠有制,无姑息之▯政,何其义也?故曰有君子之道四。然则子产备此四美,诚贤大夫也。而郑能用之,是以国安而政理,可见为臣者不可不知君子之道,而用人者不可不用君子之人也。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此一章书,是孔子赞晏平仲,以明交道也。晏平仲,名婴,齐大夫。孔子曰:「朋友之交,五伦之一,不可忽也。」但交友者多,善交者少。惟晏平仲善与人交。凡人初交,未有不相敬者也。久之则习狎矣。因习狎而生怠玩,因怠玩而生嫌隙。敬心渐衰,久要遂废。比比皆然。平仲之与人交也,始固相敬,久亦不替。岂不善哉?盖君子交友,上而协恭以事君,下而同心以谋道。一有不敬,将起乖异
译子贡说:“老师的文献典籍,可以听得到。老师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
这一章书,是子贡在得闻性道之后,深深感叹圣人教导人是有次序的。子贡说:“千圣百王的道理,都归属于夫子。求学的人固然希望穷尽他所拥有的道理而听闻。然而功夫火候未到,不可以强求。像我们夫子平日表现为威仪,抒发为文辞,鲜明有条理的东西,就是文章。文章之中,原本蕴含至理,但无不与行为相配合。夫子未曾有所隐瞒,不需要真正积累力量很久,才能有所收获。即使是学识浅薄的人,都可以听得到。至于仁义礼智,禀受于生命初生之时,叫做性;元亨利贞,运行于庄严深邃之中,叫做天道。性天的道理,也有流行显现的端倪,但渊深精奥,夫子不是合适的人不传授,不是合适的时机不授予。所以不但学识浅薄的人听不到,即使是聪明深造的人,也听不到。文章、性道,道理本来一贯,但作为表里,圣人施行教化,本来就有先后、见浅见深的区别。求学的人听闻道理,也有难易之分。这可以看出圣门的教育,不超越等级。子贡在增进德行之后,才开始得闻,因而感叹其美好。”
子路听到道理,如果不能实行,只怕再听到别的道理。
这一章书,是门人记录子路急于勇敢实行的意思。子路有超过常人的才能,每当听到善言,立即实行。人们只看到他听到的没有不行的,实行的没有不努力的。然而不观察他未实行之时,那么他勇敢实行的心就看不见了。当他已经有所听闻,如果还不能实行,那么他的心警惕不安,只怕再有所闻而实行不及,急切慌忙,一定努力实行他所听到的才罢休。多么勇敢啊!因为子路为了自身的实际,不急于所听到的,而急于所实行的,所以只怕有所闻,不是不想听到极致,而是他唯恐一天时间不够的心,想要急忙实行他已经听到的,并预先等待他尚未听到的。观察未实行而只怕有所闻,那么他既实行后只怕不闻,就可以知道了。商朝的傅说告诉高宗说:“不是知道艰难,实行才艰难。王诚然不觉得艰难。”这就是勇敢实行的意思。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称他为‘文’呢?”孔子说:“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比自己低、学问比自己差的人请教为耻,因此称他为‘文’。”
这一章书是因讨论谥号而引发,显示圣人选取人的善意的意思。孔文子是卫国的大夫,姓孔,名圉,谥号文子。谥号,是行为的痕迹,人有贤与不贤,那么谥号就有善与恶。文是美谥。孔圉平时的行为多有瑕疵,得到谥号为文,子贡怀疑他未必相称,所以问道:“孔文子为什么得到谥号为文呢?”孔子说:“凡是人资质明敏,就倚仗聪明,不肯向学。孔圉虽然有明敏的资质,不敢自恃。凡是诗书六艺,讲习讨论,没有厌倦之心,他好学就是这样。爵位尊显,就自视过高,耻于向下请教。孔圉虽然居于大夫之位,不敢自高。事情有不知道的,一定一一访问,即使是卑贱的人,虚心咨询,不以为耻,他向下请教又就是这样。考察他的一生,虽然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道德博闻的实质,但一善足以称为君子,不埋没谥法也有说:‘勤学好问为文者。’孔圉的行为,正与这相合,这就是他得到谥号为文的原因。大概圣人鼓励人为善,他的心很平和,他的度量很宽。以孔圉的为人,还选取他的善,这就是大舜隐恶扬善的心意吧。”
孔子说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点:他修养自身恭敬,他侍奉上级敬慎,他养育百姓恩惠,他役使百姓合乎义。
这一章书,是孔子赞美子产,以阐明人臣的道理。子产是郑国大夫公孙侨。孔子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点,这四点是什么?恭敬以修养自身,是君子之道。子产修养自身,不矜夸他的才能,不夸耀他的功劳,谦虚自守,多么恭敬啊!这是有君子之道第一点。敬慎以侍奉上级,是君子之道。子产侍奉上级,公事忘私,国事忘家,小心不懈怠,多么敬慎啊!这是有君子之道第二点。恩惠以养育百姓,是君子之道。子产养育百姓,有利的必定兴办,有害的必定去除,有抚育的深恩,多么恩惠啊!这是有君子之道第三点。合乎义以役使百姓,是君子之道。子产役使百姓,田地有常制,衣冠有制度,没有姑息纵容的弊政,多么合乎义啊?所以说有君子之道四点。那么子产具备这四种美德,确实是贤大夫。而郑国能任用他,所以国家安定而政治治理,可见做臣子的不可以不知道君子之道,而用人者不可以不任用君子之人。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处久了,别人依然尊敬他。”
这一章书,是孔子赞美晏平仲,以阐明交往的道理。晏平仲,名婴,齐国大夫。孔子说:“朋友之交,是五伦之一,不可以忽视。”但是交友的人多,善于交友的人少。只有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凡是人初交,没有不相敬的。久了就习以为常而狎昵了。因为习昵而产生怠慢玩忽,因为怠慢玩忽而产生嫌隙。敬心逐渐衰退,久要遂废。比比皆是。平仲与人交往,开始固然相敬,久了也不废弃。难道不善于交往吗?大概君子交友,对上协同恭敬以侍奉君主,对下同心协力以谋求道义。一有不敬,将引起乖异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此一章书言謟凟▯神之不得为知也。臧文仲名辰,鲁大夫。蔡是大▯出蔡地,故名蔡。孔子曰:「臧文仲人皆以为知。夫知者明理,当无谄凟▯神之事。乃臧文仲之于蔡也,为室以居之,又将柱头斗拱刻为山形,梁上短柱画以水草。文仲之意,以为敬蔡如此,必能降福。不知蔡为占卜之用,止可决吉凶之几,不能操祸福之柄。文仲理既不明,心且大惑,何如谓之知乎?」孔子答樊迟问知曰:「务民之义,敬▯神而逺之。」盖知者明理,必无谄凟▯神之事,从事于知者可以醒矣。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乗,弃而违之。至于他▯,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此一章书是言论人者不可据事而信心也。子文姓鬭名谷于菟,楚之上卿,官名令尹。崔子名杼,陈文子名湏无,皆齐大夫。子张问曰:「楚国令尹子文曾三次进用为令尹,人未有不喜形于色者,彼却无喜恱之色。三次罢官,人未有不愠形于色者,彼却无愠怒之色。其喜怒不形如此。当其罢官时,是一旧令尹矣。以旧令尹见新令尹,嫌忌之心,人或不免。彼以旧日所行之政,一一告之新令尹,畧无猜嫌妬忌之心。其物我无间如此。夫子以为何如?」孔子曰:「贪位恋禄,妬贤嫉能,知为己而不知为国,谓之不忠。子文如此,是实心为国者,也可以为忠矣。」子张曰:「亦可谓之仁人矣乎?」孔子曰:「子文之行虽忠,但未知其心若何。倘有一毫立名为人之意,便是人欲之私,而非纯乎天理之公矣。焉得遽信其为仁?」子张又问:「齐大夫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恶其为逆,不肯▯忍与之同列。虽以大夫之富有马十乗,一旦弃而去之,毫无顾惜之意。及至他国,见其臣不忠,则曰:『与吾国大夫崔子无异,岂可与之共事』遂去之。又往一国,见其臣亦不忠,则又曰:『与吾国大夫崔子无异,岂可与之共事』又去之。其审于去就如此。夫子以为何如?」孔子曰:「人与恶人居,或至污壊名节。陈文子洁身如此,可以为清矣。」子张曰:「亦可谓之仁人矣乎?」孔子曰:「文子之行虽清,但未知其心若何。倘有一毫怵于利害之意,后来不免怨悔,便是人欲之私,而非纯乎天理之公矣。焉得轻许其为仁?大抵人之行事易见,心术难知。行事之美者冝节取之,而心术之▯者则宜深察之也。」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人以义制事之意。季文子,名行父,鲁大夫。昔季文子毎事思之数次,然后施行,其用心周宻如此。孔子闻之曰:「凡事固不可不思,而亦不可过思。思之已得其理,犹恐未▯,再平心易气以思之,则是非己明,从违己审,行之自无不当,斯亦可矣。何必三思为哉?」盖天下之事,断以大义,再思可决;揣以私意,愈思愈疑。故贵乎以义制事也。然格物穷理之功,在乎平日,而不在临事致思之际。格物穷理,学问之道,愈思愈精;思之不厌其多。此云「再斯可者」,但为应事言之耳。
子曰:「▯武子▯有道则知,▯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赞▯武子之大知若愚也。▯武子是卫大夫,名俞,谥武子。当时卫国有难,上下交讼,惟▯武子周旋其间,卒能免君于危,故夫子称之曰:「▯武子之为大夫也,当▯家有道之时,则任其才识,知无不为,何其知?及至无道之时,则不计利害,不露声色,而卒以济其艰难,殆又甚愚。就平常论之,必以为愚,不如知。自我观之时势,可以有为,凡有才识者,皆可以见长。惟是事闗重大,时值危急,必至性纯笃,▯辱不惊者,乃能善藏其用,
译孔子说:“臧文仲养大龟,用雕饰山形的斗拱和画有水草纹样的短柱来装饰龟室,他怎么能算是明智呢?”
这一章是说谄媚亵渎神灵不能算是明智。臧文仲名辰,是鲁国的大夫。蔡是大龟,因出自蔡地,所以称为蔡。孔子说:“臧文仲,人们都以为他明智。然而明智的人通晓事理,应当没有谄媚亵渎神灵的行为。可是臧文仲对待大龟,建造房屋来安置它,又将柱头的斗拱雕刻成山形,梁上的短柱画着水草。臧文仲的本意,认为这样敬奉大龟,必定能降下福泽。他不知道大龟是用来占卜的,只能决断吉凶的征兆,并不能掌握祸福的权柄。臧文仲既不明事理,内心又大大迷惑,怎么能称他为明智呢?”孔子回答樊迟问什么是明智时说:“致力于民众应做的事,敬重神灵而远离它。”大概明智的人通晓事理,必定没有谄媚亵渎神灵的行为,从事追求明智的人可以由此醒悟了。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欢喜的神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的神色。他必定把旧日的政事告诉新任的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说是忠诚了。”子张说:“可以说是仁德了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德呢?”崔子杀了齐君,陈文子有十乘车马,抛弃了它们而离开齐国。到了别的国家,就说:“这里的执政者跟我的大夫崔子差不多,于是又离开了。”到了另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者跟我的大夫崔子差不多,于是又离开了。”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说是清白了。”子张说:“可以说是仁德了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德呢?”
这一章是说评论人不可以只根据事迹就轻信其内心。子文姓鬭名谷于菟,是楚国的上卿,官职名叫令尹。崔子名杼,陈文子名湏无,都是齐国的大夫。子张问:“楚国令尹子文曾经三次被任用为令尹,人没有不喜形于色的,他却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罢免,人没有不愠怒于色的,他却没有愠怒的神色。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到了这种地步。当他被罢免时,是旧令尹了。以旧令尹的身份去见新令尹,嫌忌之心,人或许难免。他却把旧日所推行的政事,一一告诉新令尹,毫无猜忌妒忌之心。他的物我无间到了这种地步。老师认为怎么样?”孔子说:“贪恋权位俸禄,妒忌贤能,只知道为自己而不知道为国家,叫做不忠。子文像这样,是真心为国家的人,可以算是忠诚了。”子张说:“也可以叫他仁人了吗?”孔子说:“子文的品行虽然忠诚,但不知道他的内心如何。倘若有一毫为了名声而做给人看的意思,就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纯粹天理的公心了。怎么能轻易相信他是仁德的呢?”子张又问:“齐国大夫崔子杀了齐君,陈文子厌恶他作乱,不肯忍受与他同列。虽然身为大夫富有十乘车马,一旦抛弃而离开,毫无顾惜之意。到了别的国家,看见那里的臣子不忠,就说:‘跟我国的大夫崔子没有两样,怎么可以跟他共事’于是离开了。又去一个国家,看见那里的臣子也不忠,就说:‘跟我国的大夫崔子没有两样,怎么可以跟他共事’又离开了。他审察去留到了这种地步。老师认为怎么样?”孔子说:“人与恶人相处,或许会污坏名节。陈文子洁身自好到了这种地步,可以算是清白了。”子张说:“也可以叫他仁人了吗?”孔子说:“陈文子的品行虽然清白,但不知道他的内心如何。倘若有一毫因利害而惊惧的意思,后来不免怨恨后悔,就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纯粹天理的公心了。怎么能轻易赞许他是仁德的呢?大抵人的行事容易看见,心术难以知晓。行事美好的适宜节制地选取,而心术的善恶则适宜深入察验。”
季文子每件事都要考虑多次然后才行动。孔子听到后说:“考虑两次就可以了。”
这一章是孔子教导人们用义理来制约行事的意思。季文子,名行父,是鲁国的大夫。从前季文子每件事思考多次,然后才施行,他的用心周详严密到了这种地步。孔子听到后说:“凡事固然不可以不思考,但也不可以过度思考。思考已经得其道理,还恐怕不够,再平心静气地思考一次,那么是非已经明白,从违已经审慎,实行起来自然没有不当,这就足够了。何必思考多次呢?”大概天下的事,用大义来决断,思考两次就可以决定;用私意来揣度,越思考越怀疑。所以贵在用义理来制约行事。然而格物穷理的功夫,在于平日,而不在于临事思考的时候。格物穷理,是学问之道,越思考越精微,思考不厌其多。这里说“两次就可以了”,只是针对应对事务而言罢了。
孔子说:“蘧伯玉在国家政治清明时明智,在国家政治昏暗时愚笨。他的明智别人可以赶上,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
这一章是孔子赞扬蘧伯玉的大智若愚。蘧伯玉是卫国的大夫,名俞,谥号武子。当时卫国有难,上下交相争讼,只有蘧伯玉周旋其间,最终能使君主免于危难,所以孔子称赞他说:“蘧伯玉作为大夫,在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就施展他的才识,知无不为,多么明智啊!等到国家政治昏暗的时候,就不计较利害,不显露声色,而最终能渡过艰难,似乎又非常愚笨。按平常的看法,一定认为愚笨不如明智。从我看来,时势可以有为,凡是有才识的人,都可以显露长处。只是事关重大,时值危急,必定是性情纯厚笃实,荣辱不惊的人,才能善于隐藏他的作用,”
而曲成其功。平日所称为知者,反有疑畏逊谢,而不能措手者矣。所以谓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然谓之曰愚,必奉公而不狥于▯利,必恬退而不乐于竞争,必朴拙而不长于粉饰,必戅直而不善于委顺,必特立而不喜于结纳,必尽瘁而不习于规避。然究其终,天下之大知,无以加焉。用人者,可不知哉?」
译从而曲折地成就其功业。平日里被称为有智慧的人,反而会有疑虑、畏惧、谦让推辞,而无法着手行事的情况。所以说,他们的智慧是可以企及的,而他们的“愚”却是无法企及的。然而称他们为“愚”,一定是因为他们奉行公义而不徇私利,一定安于退让而不乐于竞争,一定质朴笨拙而不擅长粉饰,一定刚直不阿而不善于委曲顺从,一定特立独行而不喜欢拉帮结派,一定鞠躬尽瘁而不习惯于规避责任。然而探究其最终结果,天下最大的智慧,也没有能超过他们的。使用人才的人,难道可以不了解这一点吗?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此一章书,是孔子因道不行,而思传道于后也。孔子周流列国,而淹留于陈,一旦兴叹曰:「吾之初心,本欲行道于天下,乃至今而竟不一遇,是道之不行可知矣。我其归于鲁国与?我其归于鲁国与?」盖我之道虽不行于天下,然不可不传于后世。今吾党之小子,有识见髙明,志趣逺大,而言行不甚相掩者,盖狂而简也。其规模体叚,己自斐然有文理之可观,但不知以中正之道自裁,而时出于规矩之外。若我归而裁之,使抑其所有余,勉其所不逮,皆可以任斯道之重,而于吾行道之心不少慰哉。可见天生圣人,原为天下万世。然圣人得志,则道行于天下;不得志,则道传于万世。继往圣,开来学,斯文一线,亘古今而不息者,其在于归与之一叹乎。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此一章书,是孔子推言古圣人之量,以示人存心不可过刻也。孔子曰:「伯夷、叔齐,古之至清介者也。人之论二子者,必以为度量浅狭,主于记人之过耳。不知二子持身虽介,而处心甚平;律人虽严,而推情甚恕。殆不念人之旧恶者,故人皆服其恶恶之公,而又不絶其自新之路。怨恨之端,自然鲜矣。不然,以伯夷、叔齐之操行如此其隘也,而何以当时有义士之称,后世有闻风之感哉?」推而言之,一人不能求备,观过可以知仁。人主寛以御众,恕以待下,宥其小失而録其大节,畧其形迹而原其情素,则才者见长,不肖者更化,而天下无弃人矣。
子曰:孰谓防生髙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此一章书,是孔子欲人谨名实之辨也。孔子曰:鲁人有防生高者,人皆以为直。人由今观之,孰谓其为直也?夫所谓直者,有即为有,无即为无,絶无一毫委曲,斯可谓之直。而髙有不然者,或有人乞醯于髙,于时髙本无也,乃乞诸其邻而与之。即此一事观之,饰己之无以徇物,掠人之有以市恩,其为不直孰甚?则他端之虚伪,又不问可知矣。可见务矫饰以要虚名者,一事败露,生平都防,亦何益哉?然孔子此言,非是于盛名之下为刻责之论,正欲于真伪之间立乱徳之防。用人者惟致谨于名实之辨,于众好恶而必察,则真人品出矣。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此一章书,是孔子警人以知耻之学也。孔子曰:「习俗之渐,漓也。盖有极可羞愧之事,而不自知者矣。即如人之相接,词色体貎,自有不易之礼,乃巧好其言,务恱人之听;令善其色,务恱人之观;足过其恭,务恱人之意。此其人,或自以为善于周旋矣。然左丘明固耻之而不为,丘亦耻之而不为焉。盖耻其甘心于謟媚也。」人之相交,恩怨亲疎,自有直行之道。若匿怨于心,而佯友其人,既不能惩小忿以示寛大,又不能执义概以正朋比。此其人,方自以为巧于报施矣。然左丘明固耻之而不为,丘亦耻之而不为焉。盖耻其设心于奸险也。大抵人情乐于顺从,故谄媚者易入;人情忽于靣交,故奸险者得计。有国家者,寜取朴诚坦易之士,逺屛从谀饰伪之人,则防耻以立,风俗以正,而奸伪之徒亦少矣。
顔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顔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此一章书,见圣贤大道为公之心也。昔顔渊、季路尝侍于孔子一堂之上,正考徳问业之时,孔子因问二子曰:「为学莫先于立志,尔二人何不各言尔之志乎?」于是子路对曰:「人不可以自私,凡天下之所有者,皆吾身外物也。惟愿以所乗之车马、所衣之轻裘,与朋友共乗而共衣之,虽至敝壊,亦无憾焉。」子路性地髙明,勇于为义,不屑为鄙吝之事故,其言如此。顔渊对曰:「人不可以自足,凡一身之所为者,皆吾分内事也。惟愿善有诸己而不矜夸,劳及于
译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年轻人,志向高远而行为疏略,文采斐然,只是不知道如何加以裁度。”
这一章书,是孔子因为大道不能施行,而想着将道传给后世。孔子周游列国,却滞留于陈国,有一天感慨叹息说:“我的初心,本来是想在天下施行大道,然而到现在竟然没有一次被任用,由此可知大道是不能施行了。我何不回到鲁国去呢?我何不回到鲁国去呢?”大概我的道虽然不能在天下施行,但不可不传给后世。现在我们家乡的那些年轻人,有见识高明、志趣远大,而言行不太相符的,可以说是狂放而简略。他们的规模体段,已经自然地呈现出文理可观的样子,只是不知道用中正之道来约束自己,因而时常超出规矩之外。如果我回去加以裁度,使他们抑制多余的,勉励不足的,都可以承担传承大道的重任,这对于我施行大道的心愿,不是多少有些慰藉吗。可见上天生出圣人,原本是为了天下万世。然而圣人得志,道就施行于天下;不得志,道就流传于万世。继承前代圣人的事业,开启后世的学问,这维系文明的一脉,从古至今永不停息,大概就在于这一声“回去吧”的感叹之中吧。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念过去的仇恨,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很少。”
这一章书,是孔子推论古代圣人的度量,以显示人们存心不可过于苛刻。孔子说:“伯夷、叔齐,是古代极其清高耿介的人。人们评论这两个人,一定认为他们度量浅狭,主要是记着别人的过错罢了。不知道这两个人虽然持身耿介,但内心非常平和;虽然律己严格,但推己及人非常宽恕。大概因为他们不记念别人的旧恶,所以人们都信服他们憎恶邪恶的公正,又不切断别人改过自新的道路。怨恨的根源,自然就少了。不然,以伯夷、叔齐的操行如此狭隘,为什么当时有义士的称号,后世有闻风感动的呢?”推而广之,一个人不能要求完美,观察过错可以了解仁德。君主以宽厚驾驭众人,以恕道对待下属,原谅他们的小过失而记录他们的大节,忽略他们的表面行为而推究他们的本心,那么有才能的人就能发挥长处,不贤的人也能改变,天下就没有被抛弃的人了。
孔子说:“谁说防叔生高是正直的?有人向他借醋,他向邻居借来给人家。”这一章书,是孔子想要人们谨慎辨别名实。孔子说:“鲁国有个叫防叔生高的人,人们都以为他正直。如今看来,谁说他是正直的呢?所谓正直,有就是有,无就是无,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委曲,这才可以称为正直。而防叔生高却不是这样,有人向他借醋,当时他本来没有,却向邻居借来给人家。仅从这件事来看,掩饰自己没有来迎合他人,夺取别人的所有来博取恩惠,他的不正直还有谁更厉害呢?那么他其他方面的虚伪,不问也就知道了。可见那些致力于矫饰来求取虚名的人,一件事败露,生平都完了,又有什么益处呢?然而孔子这话,并不是在盛名之下进行苛刻的指责,正是要在真伪之间树立辨别德行的界限。用人者只有在名实之辨上格外谨慎,对于众人的好恶一定要考察,那么真正的人品就显现出来了。”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伪善的面貌,极尽恭敬之态。左丘明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把怨恨藏在心里,却表面上与那个人友好,左丘明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
这一章书,是孔子警告人们要学习知耻。孔子说:“习俗的浸染,使人浇薄。大概有极其可羞愧的事,而自己却不知道的。比如人与人交往,言辞神色体态容貌,自有不可改变的礼节,却巧饰言语,务求悦耳;美化脸色,务求悦目;极尽恭敬,务求悦意。这种人,或许自以为善于周旋了。然而左丘明固然以此为耻而不做,我也以此为耻而不做。大概是耻于甘心谄媚。”人与人交往,恩怨亲疏,自有正直相处的道理。如果把怨恨藏在心里,却假装与那个人友好,既不能惩戒小忿以显示宽大,又不能秉持义理以纠正朋党。这种人,正自以为善于报施了。然而左丘明固然以此为耻而不做,我也以此为耻而不做。大概是耻于心怀奸险。大抵人情乐于顺从,所以谄媚者容易得逞;人情忽视当面交往,所以奸险者得计。有国家的人,宁愿选取朴实诚恳坦率平易的人,远远屏退阿谀饰伪的人,那么知耻之心就能树立,风俗就能端正,而奸伪之徒也就少了。
颜渊、子路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子路说:“愿意把车马、轻暖的皮衣与朋友共同使用,即使破旧了也不遗憾。”颜渊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子路说:“愿意听听您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使年轻人怀念。”这一章书,显示了圣贤大道为公的心怀。从前颜渊、子路曾侍立在孔子一堂之上,正是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的时候,孔子于是问这两个人说:“做学问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你们二人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呢?”于是子路回答说:“人不可以自私,凡是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只愿意把我所乘坐的车马、所穿的轻暖皮衣,与朋友共同乘坐共同穿着,即使到破旧损坏,也没有遗憾。”子路天性高明,勇于行义,不屑于做鄙陋吝啬的事,所以他说这样的话。颜渊回答说:“人不可以自满,凡是自身所做的事,都是分内的事。只愿意有善行于己而不矜夸,有功劳
人而不张大,只以全其固有,尽所当为而无伐无施焉。」顔渊克己功深,资质纯粹,无一毫满假之心,故其言如此。二子之言志已毕,子路因进而请曰:「愿闻夫子之志何如?」孔子曰:「我之志无他,惟愿天下之人各得其所而已。天下之人有老者、有朋友、有少者。老者当安,吾愿安之,而使各得其养;朋友当信,吾愿信之,而使各全其交;少者当懐,吾愿懐之,而使各适其性。因吾身之所接,而尽其性之所本然,随物之自来,而予以理之所各足。我之志如此而已。」合而观之,子路志在公物,而犹知有物;顔渊志在公善,而犹知有善;至孔子则利济天下,而仁育羣生,真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也。本是志而行之,则时雍风动之化,当与尧舜比隆。惜乎不得其位,徒有志而未遂也。
译人如果不张扬夸大,只是保全其固有的本性,尽到应当做的事而没有夸耀和施恩之心。」颜渊克制私欲的功夫深厚,资质纯粹,没有一丝自满和虚伪的念头,所以他的话这样说。子路和颜渊陈述志向的话已经说完,子路于是进一步请求说:「希望听听老师的志向是怎样的?」孔子说:「我的志向没有别的,只希望天下的人都能各得其所罢了。天下的人有老人、有朋友、有年轻人。老人应当安享晚年,我愿使他们安享,从而让他们各自得到供养;朋友应当互相信任,我愿使他们互信,从而让他们各自保全交往的情谊;年轻人应当得到关怀,我愿使他们得到关怀,从而让他们各自顺遂其天性。凭借我自身所接触到的,而尽到本性原本应有的样子,随着事物的自然到来,而给予它们道理上各自充足的东西。我的志向就是这样罢了。」综合来看,子路的志向在于公共的事物,但还知道有事物存在;颜渊的志向在于公共的善行,但还知道有善存在;至于孔子,则是利益救助天下,用仁爱养育众生,真正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如果这本是志向并且付诸实行,那么当时和乐、风气感化的教化,应当能与尧舜相媲美。可惜孔子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只是有志向而没有实现罢了。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望人改过,而激其自新之意也。孔子曰:「凡人不能无过,而有过贵乎能改。若人时时克治,念念省察,偶有过失,即深加悔责,自讼于心,则必能改而无复有过。我尝以此致望于人,而今则已矣。凡人自见其过,或掩饰以自文,或委靡以自安,求其自悔自责而能讼之于心者,则未之见也。如是而望其改过迁善,岂可得乎?盖一念无悔过之机,则终身无自新之路。此吾之所以致叹也。然此特为中人以下者言,若圣人居敬穷理,预养此心,邪念不萌,自无过失,岂待有过而后悔耶?」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此一章书,是孔子勉人好学,以全其生质之美也。孔子曰:「凡求道者,固贵有天资之美,而尤贵有学问之功。如我之从事于道,也不敢恃乎天资,而惟恃乎学力,终身黾勉,故底于有成。如但以生质之美而已,即彼十室之邑,地甚狭而人无多,亦必有忠诚信实,可以进道如我者焉。放而天下之广,又不胜其多矣。如彼以粹美之姿,而加以勤敏之力,岂不皆得成就?而顾成就者鲜,乃彼恃其美质,不如我之孜孜于学而好之也。人可无以学自勉乎?盖从古无不学之圣人,亦未有圣人而不好学者。圣如尧舜,犹必精一执中,孶孶不倦,法尧舜者,又安可不务学乎哉!」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靣。」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此一章书是言临民之贵于居敬也。雍是孔子弟子冉雍。昔冉雍寛洪简重,故孔子称许之曰:「临民之道贵乎有容,而驭下之方尤当不扰。」我观雍之为人,度量寛▯,器宇凝静,即使之居于南靣之上,以理庶政而统庶民,亦无不可。维时仲弓知孔子许已之意在于简重,于是以子桑伯子为问。盖因伯子为人亦有与己近似者,故问之以探孔子之评品何如耳。孔子曰:「凡人立身行事,多有自为烦扰,过于琐屑者。如伯子为人有可取者,其简易而不烦乎?」孔子此言,因伯子超乎流俗,简畧率真而取之,非即以其简为可也。仲弓见孔子之许伯子,而益不能无疑于心,遂进而质之曰:「居上临下,固贵于简,然简亦不可概论,不可以不辨也。如居心于敬,兢兢业业,惕励于中,而无敢肆慢,如此则心有主而自治严,以此行简以临其民,虽几务纷乗,皆能得其大体之所在,静而不纷,动而不扰,执要御烦,无为而治,不亦简所当简而可乎?若先自处于简,恣意任情,无复收敛谨饬之意,则中无主而自治疎矣,而所行又概从简畧,厌事之心一生,百度之矩尽废,是则为苟简之简,无乃失之过甚而为太简乎?」仲弓此言至当不易,故孔子深与之曰:「雍也,以居敬之简为可以,居简之简为过,其言岂不诚然乎?」此见敬者乃从古帝王心法,详味仲弓之言,而所谓笃恭而天下平者,在是矣。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此一章书是称顔回之心学,以勉天下也。昔孔子以学诲人,于是哀公问之曰:「夫子之门学者甚众,然弟子之中果孰为好学者乎?」孔子对曰:「人之为学,必体之身心,时加克治,而后谓之能好,非徒事呫哔可以谓之好学也。吾弟子之中有顔回者,乃真好学之人。盖人当拂意之时,不能无怒,但血气用事者,一有触发即不能禁止,或有怒于此而移于彼者,回则不然,未怒之先心和气平,既怒之后氷消雾散,盖不以稍有沾滞而迁其怒也。抑人有秉质之偏,不能无过,但志气委靡者,一有过失每不知改悔,多有过于前而复于后者,回则不然,方过之时觉察精明,知过之后克治勇猛,亦不以稍存繋吝而贰其过也。惟回克己之功无有间断,故谓之好学。惜其丰于徳而啬于年,不复存矣。今弟子之中求如回者已不
译孔子说:“算了吧!我还没有见过能看见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
这一章书,是孔子期望人们改正过错,而激发他们自我更新的心意。孔子说:“凡人不可能没有过错,有过错贵在能够改正。如果人时时克制整治,念念反省觉察,偶有失误,就深深悔责,在心中自我辩驳,就一定能改正而不再有过错。我曾以此期望于人,如今却罢了。凡人看见自己的过错,或者掩饰来自我文饰,或者颓废来自我安慰,寻求自我悔责而在心中自我辩驳的人,则没有见过。像这样而期望他改过向善,难道可能吗?大概一念没有悔过的契机,就终身没有自我更新的路径。这就是我叹息的原因。然而这特别针对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而言,如果圣人保持恭敬、穷究事理,预先涵养此心,邪念不萌生,自然没有过失,哪里等到有过错后才后悔呢?”
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像我一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罢了。”这一章书,是孔子勉励人们好学,以保全他们天赋的美好品质。孔子说:“凡求道的人,固然贵在有天资的美好,而更贵在有学问的功夫。像我从事于道,也不敢倚仗天资,而只倚仗学习的功力,终身勤勉,所以最终有所成就。如果仅凭天赋的美好而已,即使在那十户人家的小邑,地方狭小且人不多,也一定有忠诚信实、可以进道像我这样的人。推而广之到天下之大,又多得数不胜数了。如果那些拥有纯粹美好资质的人,再加上勤勉敏捷的努力,难道不都能成就吗?然而成就的人很少,那是他们倚仗美好的资质,不如我那样孜孜不倦地学习并喜好它。人能不通过学习来勉励自己吗?大概从古以来没有不学习的圣人,也没有圣人而不喜好学习的。圣如尧舜,尚且必须精纯专一、执守中道,勤勉不倦,效法尧舜的人,又怎么可以不致力于学习呢!”
雍也第六
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面南而坐(做官)。”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可以,他简约。”仲弓说:“内心保持恭敬而行为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简约而行为也简约,恐怕太过简约了吧?”孔子说:“冉雍的话,对。”
这一章书是说治理百姓贵在内心恭敬。雍是孔子弟子冉雍。从前冉雍宽宏简约庄重,所以孔子称赞他说:“治理百姓的道理贵在包容,而驾驭下属的方法尤其应当不扰民。”我看冉雍的为人,度量宽厚,器宇凝静,即使让他居于面南之位,来治理政务并统领百姓,也没有不合适的。当时仲弓知道孔子赞许自己的用意在于简约庄重,于是拿子桑伯子来问。大概因为伯子的为人也有与自己近似的地方,所以问孔子以探知对他的评价如何。孔子说:“凡人立身行事,多有自我烦扰、过于琐碎的人。像伯子为人有可取之处,他的简约而不烦琐。”孔子这话,是因为伯子超脱流俗,简约率真而取他,并非就认为他的简约是好的。仲弓见孔子赞许伯子,而更加心中不能无疑,于是进一步质问说:“居上位临下位,固然贵在简约,然而简约也不能一概而论,不可以不分辨。如果居心恭敬,兢兢业业,内心警惕激励,而不敢放肆轻慢,这样心就有主宰而自我治理严格,以此行为简约来治理百姓,虽然事务纷繁,都能得其大体所在,静而不乱,动而不扰,抓住要领驾驭烦琐,无为而治,不也是简约所当简约而可以的吗?如果先让自己处于简约,恣意任情,不再有收敛谨慎的意思,那么心中无主而自我治理疏漏了,而所行的又一概从简,厌事之心一生,各种法度规矩全废,这就是苟且的简约,恐怕失之过甚而太过简约了吧?”仲弓这话非常恰当不可改变,所以孔子深深赞同他说:“冉雍,认为以恭敬为基础的简约是可行的,以内心简约为基础的简约是过分的,他的话难道不确实吗?”可见恭敬乃是自古帝王的心法,仔细体味仲弓的话,所谓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就在于此了。
哀公问弟子中谁是好学的?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爱好学习,不迁怒,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没听说爱好学习的人了。”这一章书是称赞颜回的心学,以勉励天下人。从前孔子以学问教诲人,于是哀公问他说:“夫子门下学者很多,然而弟子中究竟谁是好学的呢?”孔子回答说:“人做学问,必须体现于身心,时常加以克制整治,而后才称为能好,不是仅仅从事诵读就可以称为好学的。我的弟子中有个叫颜回的,是真正爱好学习的人。大概人在不顺心意的时候,不可能没有怒气,但血气用事的人,一有触发就不能禁止,或者有在此处发怒而转移到彼处的,颜回却不是这样,未怒之前心和气平,怒之后冰消雾散,大概不因为稍有粘滞而转移他的怒气。况且人有秉性偏颇,不可能没有过错,但志气委靡的人,一有过失往往不知改悔,多有以前犯过而以后又犯的,颜回却不是这样,刚犯错时觉察精明,知道过错后克制勇猛,也不因为稍有吝惜而重复他的过错。只有颜回克己的功夫没有间断,所以称为好学。可惜他德行丰盛而寿命短促,不再存在了。如今弟子中寻求像颜回
可得,未闻更有好学者也。大抵圣门之学不在辞章记诵之末,而在身心性命之防。诚能居敬穷理,涵养此心,自然如衡常平,如鉴常明,而得无怒无过之本体,又何有不迁不贰之足云哉?故圣学以正心为要。」
译可以得到的,没听说还有更喜好学习的人。大体上,圣人的学问不在于辞章记诵这些细枝末节,而在于对身心性命的防范与修养。如果真的能够居敬穷理,涵养本心,自然就像秤一样常保平衡,像镜子一样常保明澈,从而获得没有愤怒、没有过失的本体,又何必说做到不迁怒、不二过就足以称道呢?所以圣人的学问以端正内心为关键。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乗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此一章书,见圣人用财必准之以义也。子华是孔子弟子,公西赤字子华。冉子即冉求。釜是六斗四升,▯是十六斗,秉是十六斛。子华一日奉师命出使于齐,时有母在堂。冉求笃于友▯,恐其无以为养,乃为请粟于孔子。孔子与之釜,甚少者,示不当与也。请益,与之▯,亦不多者,示不当益也。冉求未逹,遂自与粟五秉,则过多而伤恵矣。孔子因而晓之曰:「赤之为我适齐也,所乗者肥马,所衣者轻裘,富见于外,知其不约于内矣。富形于身,知其不缺于亲矣。我闻之,君子周济人之窘急,而不继续人之富足。汝之与粟,是继富,非周急也。是不当与而与者。」孔子教之以义如此。原思,孔子弟子,名宪,字子思。时孔子为鲁司冦,有采邑,故以思为邑宰,与粟九百,乃其常禄所当得者也。思素性狷介,以为多而不受,则过于防而非理之中矣。孔子因而教之曰:「官有常禄,乃国家养廉之典,安得以私意而辞之?即俸禄有余,尔之邻里乡党有贫乏者,推以与之,亦足广君恵也。何以辞为?」是不当辞而辞者,孔子教之以义如此。大抵取与辞受,必有当然不易之理。冉求务多与以为恵,则失之滥。原思辞常禄以为廉,则失之矫。圣人于赤非吝,于思非奢,斟酌乎义理之中,而化裁其过当之失。故恵非私恵,廉非矫廉,善用财者,以圣人为准可也。
子谓仲弓曰:「犂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此一章书,见用人者不当拘以世▯也。仲弓为圣门髙弟,以徳行著名,其父贱而行恶,当时有以此病之者,故孔子譬之曰:「天之生才,何常而世之用才无定?如杂文之牛,固不足贵,而生子纯赤,合乎昭代之尚角,且周正中乎牺牲之▯,正祭祀之所湏而不可弃者。世人虽以其所生可议,欲置之而不用,然山川之神,岂能舍而不享乎?」然则仲弓之徳,自当见用于世,不当以父而见废也。可见贤哲之生,克肖象贤者固多,迈迹自身者亦复不少。故《易》称「干蛊」,书贵盖愆,果其才徳出众,圣主不遗。古之明▯侧陋,立贤无方者,固有超乎寻常庸俗之见,而不拘乎世▯之迹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此一章书,言求仁者贵纯其心,许回以励羣弟子也。孔子曰:「仁者,心之全徳,降衷之初,浑然一体,原无彼此之分,自为私欲所隔,心便违仁,却与为二,不无久暂之异矣。吾门弟子如顔回者,平日克己之功无少间断,至于三月之久,纯乎天理,毫无人欲,心与仁常不相离,庶几与时俱永者矣。其余之羣弟子,非不从事于仁,但已得而复失,暂明而复蔽,或一日之内能至于仁,过此则私欲间之矣;或一月之内能至于仁,过此则嗜好乗之矣。心之于仁,不过有时而存耳,欲如三月之久不概见也。盖仁道至精,不容一念之或杂,不容一息之或疎,故纯亦不已者,圣人之仁也;终食无间者,君子之仁也;三月不违者,大贤之仁也。求仁者,亦在持守之久,操存之力,勉勉循循,忘其至焉之名,并化其不违之迹,以防于中心安仁焉,可也。」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逹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此一章书,见人才有各当之用,国家不可无器使之道也。季康子问于孔子曰:「夫子之门人,若仲由者可使为大夫而从政也与?」孔子答曰:「从政必须果断之人,方能决大疑,定大计。由也资性刚决,遇事能断,使之从政,有振作而无废弛矣,何难之有?」康子又问曰:「如端木赐者可使为大夫而从政也与?」孔子答曰:「从政必须通达之人,方
译公西华出使齐国,冉有替他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她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再加一庾。”冉有却给了公西华母亲五秉粮食。孔子说:“公西华到齐国去,乘着肥马驾的车,穿着轻暖的皮袍。我听说,君子救济别人的急难,而不使富人更富。”
原思做孔子家的总管,孔子给他俸禄九百斗粟,原思推辞不要。孔子说:“不要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亲吗?”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使用财物必定以道义为标准。子华是孔子的弟子,公西赤字子华。冉子就是冉求。釜是六斗四升,庾是十六斗,秉是十六斛。子华奉师命出使齐国,当时母亲在家。冉求对朋友情深,担心他母亲没有供养,于是向孔子请求粮食。孔子给一釜,很少,表示不应当多给。请求增加,给一庾,也不多,表示不应当增加。冉求没有领会,于是自己给了五秉粮食,这就过多而损害了恩惠的本意。孔子因此开导他说:“公西华替我出使齐国,乘坐的是肥马,穿的是轻裘,富裕表现在外表,就知道他内心不节俭。富裕体现在身上,就知道他不缺乏对父母的供养。我听说,君子救济别人的窘迫急难,而不继续别人的富足。你给他粮食,是使富人更富,而不是救济急难。这是不应当给而给了。”孔子这样用道义教导他。原思,是孔子的弟子,名宪,字子思。当时孔子做鲁国司寇,有采邑,所以让原思做邑宰,给他九百斗粟,是他常禄应当得到的。原思生性狷介,认为太多而不要,这就过于防范而不是合乎情理。孔子因此教导他说:“官职有固定的俸禄,是国家养廉的制度,怎么可以凭私意推辞呢?即使俸禄有余,你的邻里乡亲有贫乏的,分给他们,也足以广施君主的恩惠。为什么要推辞呢?”这是不应当推辞而推辞了,孔子这样用道义教导他。大抵取与辞受,必定有当然不易的道理。冉求务求多给以表示恩惠,就失之泛滥。原思推辞常禄以表示廉洁,就失之矫饰。圣人对于公西华不是吝啬,对于原思不是奢侈,斟酌在义理之中,而化裁其过当之失。所以恩惠不是私恩,廉洁不是矫饰的廉洁,善于使用财物的人,以圣人为标准就可以了。
孔子对仲弓说:“犁牛生的小牛毛色赤红且角端正,虽然想不用它,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这一章书,表明用人者不应当拘泥于世人的偏见。仲弓是圣门的高弟,以德行著名,他的父亲地位低贱且行为恶劣,当时有人因此指责他,所以孔子比喻说:“上天降生人才,哪有常理,而世人使用人才没有定规?比如杂色花纹的牛,固然不值得珍贵,但生的小牛纯赤,合乎昭代崇尚的角形,且周正符合牺牲的标准,正是祭祀所需要的而不可丢弃的。世人虽然因为它的出身可议,想置它而不用,但山川之神,难道能舍弃而不享用它吗?”那么仲弓的德行,自然应当被世所用,不应当因为父亲而被废弃。可见贤哲的出生,能够像父亲一样的固然很多,超越父亲而自立的也不少。所以《易经》称“干蛊”,《尚书》贵“盖愆”,如果才德出众,圣明的君主不会遗漏。古代明君侧身求贤,立贤没有固定的方所,本来就有超乎寻常庸俗之见,而不拘泥于世人的偏见。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只是偶尔达到仁罢了。”这一章书,说求仁的人贵在纯其心,赞许颜回来激励众弟子。孔子说:“仁,是心的全德,禀受之初,浑然一体,原本没有彼此之分,自从被私欲所阻隔,心就违背仁,却与仁分为二,不免有久暂的差异了。我门下的弟子如颜回,平日克己的功夫没有少许间断,至于三个月之久,纯乎天理,毫无人欲,心与仁常不相离,差不多是与时间俱永了。其余的众弟子,不是不从事于仁,但得到后又失去,暂时明白后又遮蔽,或者一天之内能达到仁,过了这个时间私欲就间隔了;或者一个月之内能达到仁,过了这个时间嗜好就乘虚而入了。心对于仁,不过是有时存在罢了,想要像三个月之久不违背仁的情况很少见。大概仁道至精,不容一念的混杂,不容一息的疏忽,所以纯亦不已的,是圣人的仁;终食无间的,是君子的仁;三个月不违背的,是大贤的仁。求仁的人,也在持守之久,操存之力,勉力遵循,忘记达到仁的名声,并化去不违背仁的痕迹,以防于中心安仁,就可以了。”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说:“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说:“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这一章书,表明人才有各当其用的地方,国家不可没有器使之道。季康子问孔子说:“您的门人,像仲由这样可以让他做大夫而从政吗?”孔子回答说:“从政必须果断的人,方能决大疑,定大计。仲由资性刚决,遇事能断,让他从政,有振作而无废弛了,有什么困难呢?”康子又问说:“像端木赐这样可以让他做大夫而从政吗?”孔子回答说:“从政必须通达的人,方
能审事几,晓物理。赐也知识髙明,料事多中,使之从政,有变通而无执滞矣,何难之有?」康子又问曰:「如冉求者可使为大夫而从政也与?」孔子答曰:「从政必须多才多艺之人,方能理繁治剧,区处周详。求也长于政事,才堪肆应,使之从政,有余▯而无竭蹶矣,何难之有?」盖三子之才,分之可以各奏一能,合之即以共成至理。国家量能授职,辨材定官,有知人善任之明,自有明作有功之效。孔子此言,实万世用人之良法也。
译能够审察事物的细微征兆,通晓事物的常理。子贡的见识高超明达,预料事情大多准确,让他从政,会有变通而不会固执拘泥,有什么困难呢?」康子又问道:「像冉求这样的人,可以让他担任大夫并参与政事吗?」孔子回答说:「从政必须依靠多才多艺的人,才能治理繁杂的事务,处理得周全详备。冉求擅长政事,才能足以应付各种情况,让他从政,会有余力而不会困顿艰难,有什么困难呢?」这三人的才能,分开来看可以各自发挥一种专长,合起来就能共同成就完美的治理。国家根据才能授予职位,辨别材能确定官职,有知人善任的明智,自然会有明察事理、建立功业的成效。孔子的这番话,实在是万世用人的好方法。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此一章书,见闵子出处之守甚正,公私之辨甚严也。闵子骞,是孔子弟子,名损,字子骞。季氏为鲁大夫,専执国政,费乃季氏私邑,据以抗鲁。孔子为司冦,时常欲堕之者。一日,季氏使人召闵子为宰,其意无非欲收人望。然闵子是圣门徳行之贤,岂肯私附权臣之党?对使者曰:「大夫虽欲用我,然荣禄非我所愿。汝其为我从容委曲逹我不仕之心,而止其用我之意。若再来召我,则我必出境而避于汶水之上矣,岂能强我出仕乎?」盖辞之之意虽婉,而絶之之意甚决,非徳行素优,审于进退者不能也。他如仲由、冉求軰,未能早见豫决,遂致失身于权臣。独闵子守正不阿,卓然自立。观其辞宰数语,真足明天义于千古矣。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深惜徳行之人,而致叹于天命也。冉伯牛,名耕,孔子弟子。昔伯牛有疾,孔子往问之。伯牛乃自北牖下迁于南牖,使孔子得南靣视己,盖以尊君之礼尊师也。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但自牖中执其手而叹曰:「疾▯至此,殆将不起矣。」然此乃天之所命,一定不易,非人之故也。凡人平日检身,或有不谨,以至灾咎,此人所自取,不可委之于命。今以如此之贤人,而乃有如此之疾病也,岂非莫之致而至者耶?孔子重言而深惜之如此,可见圣贤平日守身慎疾,时时儆惕,务求尽其在我。所谓居易俟命,修身立命,其道不越乎此也。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赞顔回造道之深,不以境遇累其心也。孔子曰:吾人学道工夫纯熟,实有所得,如顔回者,方是有道之贤人,如何见之?凡人见道未深,动为外物所移,故人情每莫难于处贫。回也,不过一箪之食,一瓢之饮,所居在陋巷之中,其贫困如此。使他人处之,有不胜其忧愁者,回也心中自有乐处,不以贫困而少改其乐。盖回克去己私,无非天理,举一切外至之物,毫不足以累其本体,是何等涵养,何等造诣!贤哉回,真有道之人也。《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困而能亨,穷居不损,顔氏之子,其庶几乎?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此一章书,是孔子勉学者以自强之功也。冉求见孔子曰:「夫子之道髙矣,美矣。自受教以来,非不中心欣慕,求至于道。但气禀昏弱,力不足以从心,故不能至耳。」孔子教之曰:「女所谓力不足者,曾用其力以求前至于中道,欲进不能。譬如负重行逺之人,行至中途,气匮力竭,不得已而废,方谓之力不足。今女自安于怠惰,不加懋勉,如画地自限者然。乃力能进而心有所不欲,非心欲进而力有所不及也。女奈何自弃也哉!」可见圣人之道,只在日用常行,尽人可以用力。诚能真知笃好,自然日新月异,欲罢不能,岂患力有不足哉!董子曰:「事在勉强而已。勉强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薛瑄曰:「为学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然则求道者,其亦可以知所务矣。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人以真儒之学也。孔子谓子夏曰:「今之学者皆谓之儒,然所以为儒之实不同,不可以不辨也。有所谓君子儒者,其用心専在为己,不求人知,凡理有未明,行有未修,无不切实讲求,絶无干名求誉之心,此君子儒也。有所谓小人儒者,其用心専在骛名,不肯务实,若知得一理,行得一事,便欲沽取声誉,絶无近里着己之意,此小人儒也。吾愿女学为君子之儒,无学为小人之儒,庶几心术正,人品端,可日进于成徳矣。夫此君子小人之分,在一人为学术之辨,在天下即为世道之闗。诚用君子儒以实心行实事,则天下咸被其泽;倘用小人儒以伪学窃虚
译季氏派闵子骞去做费邑的长官。闵子骞说:“请替我婉言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之北去了。”
这一章书,表明闵子骞在出处去就上的操守非常端正,对公与私的辨别非常严格。闵子骞,是孔子的弟子,名损,字子骞。季氏是鲁国的大夫,专擅国家政事,费邑是季氏的私人封地,他凭借此地抗拒鲁国国君。孔子担任司寇时,常常想要拆毁这些私邑。一天,季氏派人召闵子骞去做长官,他的意图无非是想收揽人心。然而闵子骞是孔门中德行高尚的贤人,怎肯私下依附权臣的党羽?他对使者说:“大夫虽然想任用我,但荣华富贵并非我所愿。请你替我委婉曲折地表达我不做官的心意,从而阻止他任用我的念头。如果再来召我,那我必定会离开国境,避居在汶水之北,难道能强迫我出仕吗?”大概他推辞的意思虽然委婉,但拒绝的态度却非常坚决,如果不是德行向来优秀、审慎于进退的人,是做不到的。其他像仲由、冉求等人,没能及早预见并做出决断,最终导致自身陷于权臣之手。唯独闵子骞坚守正道不阿谀,卓然独立。看他推辞长官的几句话,真足以昭明天理道义于千古了。
伯牛生了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里握着他的手,说:“要死了,这是天命啊!这样的人,竟得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得这样的病!”
这一章书,是孔子深深惋惜德行高尚的人,而对天命发出感叹。冉伯牛,名耕,是孔子的弟子。从前伯牛生病,孔子前往探望。伯牛便从北窗下移到南窗,让孔子能够面南来看他,这是用尊奉君主的礼节来尊奉老师。孔子不敢承受,所以不进入他的房间,只是从窗户里握着他的手感叹说:“病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将不起床了。”然而这是上天所命定的,一定不可改变,不是人为的缘故。一般人平日检点自身,或许有不谨慎的地方,以至于招致灾祸,这是自己招来的,不可归咎于天命。如今像这样贤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疾病,难道不是无缘无故而发生的吗?孔子反复感叹并深深惋惜到这种地步,可见圣贤平日守身谨慎,时时警惕,务必追求尽到自身所能做的。所谓安处平易之境等待天命,修养身心以确立命运,其道理不超过这个范畴。
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内心的快乐。颜回多么贤德啊!”
这一章书,是孔子称赞颜回体悟道义很深,不被境遇拖累心神。孔子说:我们学习道义的功夫纯熟,确实有所收获,像颜回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有道的贤人,如何看出这一点呢?一般人见道不深,动不动就被外物所动摇,所以人情往往最难于安于贫困。颜回,不过是一竹筐饭,一瓢水,所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贫困到了这种地步。假使别人处于这种境地,会有受不了忧愁的,颜回心中自有快乐之处,不因贫困而稍微改变他的快乐。大概颜回克制去除了私欲,无非是天理,所有外在的事物,丝毫不足以拖累他的本性,这是何等深厚的涵养,何等高深的造诣!颜回真贤德,真是有道的人。《易经》说:“乐天知命,所以不忧愁。”身处困境却能通达,穷困居处而不受损,颜氏之子,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
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道,而是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是走到半路才停下来;现在你是自己画定了界限。”
这一章书,是孔子勉励学者要自强不息。冉求对孔子说:“夫子的道高深啊,美好啊。自从接受教诲以来,并非不衷心欣慕,追求达到道。只是禀赋昏弱,力量不足以随从心意,所以不能达到罢了。”孔子教导他说:“你所说的力量不够,是曾经用力去追求前进,到了中途,想要前进却不能。譬如负重远行的人,走到中途,气力耗尽,不得已而停止,这才叫力量不够。现在你安于怠惰,不加以勉励,就像在地上画线自我限制一样。这是力量能够前进而心里不想前进,并非心里想前进而力量达不到。你为何要自暴自弃呢!”可见圣人的道,只在日常行为中,人人都可以努力。如果真的知道并笃信喜好,自然日新月异,想要停止都不能,哪里会担心力量不够呢!董仲舒说:“事情在于勉强努力罢了。勉强努力践行道义,那么德行就会日益增长而大有功效。”薛瑄说:“做学问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践如何罢了。”那么追求道义的人,也可以知道应该致力于什么了。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人们学习真正的儒学。孔子对子夏说:“现在的学者都称为儒,但作为儒者的实质不同,不可以不辨别。有所谓君子儒的,其用心专在修养自身,不求别人知道,凡是道理有未明白的,行为有未修习的,无不切实讲求,绝无追求名声荣誉的心,这是君子儒。有所谓小人儒的,其用心专在追逐名声,不肯务实,如果知道一个道理,做成一件事,便想沽名钓誉,绝无贴近自身修养的意图,这是小人儒。我希望你学习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学习做小人式的儒者,或许心术端正,人品端方,可以日益进德成善了。这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在个人身上是学术的辨别,在天下就是世道的关键。如果任用君子儒以实心做实事,那么天下人都能蒙受其恩泽;倘若任用小人儒以伪学窃取虚名……”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此一章书,是见圣贤取人之法也。昔子游为武城邑宰,孔子问曰:「为政之道,以人才为先。武城一邑之中,岂无道髙徳重、表见于时者?女亦曾得其人,以之维人心而正风俗否乎?」子游对曰:「人才不可多得,有澹台灭明者,其存心制行,正大光明。即如寻常行路,必由正途而不由邪曲之小径;嵗时进见,必因公事,公事之外,未尝轻至邑宰之室。以此二事观之,动必以正,无见小欲速之心;守必甚严,无枉己徇人之事。如斯人者,岂不可以表式多士乎?」由此推之,用人之法:立心必取其至正,正则可以杜巧利之门,而邪士无所容矣;行事必取其大公,公则可以塞奔竞之路,而宵人不能进矣。虽以之宰天下,道岂外是乎?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防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称鲁大夫有功不伐,以风世也。孟之反名侧,鲁大夫。鲁哀公十一年,齐帅师伐鲁北鄙,鲁师及齐师战于郊,鲁师奔。孟之反后入为殿,抽矢防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其事如此。孔子特称▯之曰:“凡人有功,多易于夸伐。若孟之反,可谓不伐其功者也。”凡战败而还,以居后为功。孟之反当我师奔北,独居军后以为殿,却敌以全众,可谓有功矣。乃于将入国门之时,正众人属目之地,鞭防其马而言曰:“非我敢于居后也,乃马不能前进也。”非惟不自有其功,而且自揜其功,其不伐也如此。盖之反之意,以为不能立功于战阵,而反论绩于败奔,深可羞愧,故托言马不前以揜之,可谓贤大夫矣。凡宇宙内事,皆吾分内事。彼自矜自衒者,皆斗筲之▯也。故孔子特称之反,以为天下后世法。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叹好谀恱色之非也。祝鮀,是卫大夫,治宗庙者,有口才。朝,是宋公子,有美色。此二人,盖春秋时最著者。孔子叹之曰:「方今人心不古,不好直而好谀,不好徳而好色,必佞口如祝鮀,美色如宋朝,方能取悦于世,不为人所憎疾。若不有祝鮀之佞口,与宋朝之美色,则无以投时俗之好,难免于今世之憎疾矣。」孔子盖伤之深也。夫世教明,则人知善之可好,而不好谀;知徳之可悦,而不悦色。《书》云:「何畏乎巧言令色?」盖佞口蛇蝎也,美色鸩毒也。人主防之不早,去之不速,一为所惑,为害不小。孔子对哀公问政曰:「去防逺色。」答顔渊问为邦曰:「放郑声,逺佞人。」其为后世诫,至深逺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醒人由道也。孔子曰:「道之在人,如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以至一作止一语黙之间,莫不各有当然之道在所必由,无时可忽,无地可离。若必出由户者然,试问人谁能出不由户?何故不肯由斯道也?」此怪而叹之之辞,欲人知道之必当行,而亦以见道之本不难行也。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此一章书,是孔子欲人去文质之偏胜,以进于成徳也。孔子曰:「人之一身,内有忠信诚慤之本然者,为质;外有威仪文词之灿然者,为文。质以生文,文与质称,相为表里,不可偏胜。若専尚质,实胜过乎文,则径遂鄙陋,与野人相似;若専尚文采,胜过乎质,则粉饰华美,与掌文书之史相似。是岂君子之所贵乎?必也,内有其质,外有其文,无或有余,无或不足,彬彬然适相匀称,然后为成徳之君子矣。」此孔子为人之治身而言,由此推之,凡人心风俗礼乐教化,皆行以实意而济之以文,斯上下通行,万世无▯也已。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此一章书是孔子深儆人之不直也。孔子曰:「天理本直,而人得此理以生者也。故人之生于天也,实理自然,初无委曲。凡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推而至于应事接物
译子游担任武城的长官,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回答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走邪径,没有公事,不曾到我的屋子里来。”
这一章书,是展现圣贤选拔人才的方法。从前子游担任武城邑宰,孔子问道:“为政的道理,以人才为首要。武城这一邑之中,难道没有道德高尚、表现于时的人吗?你也曾得到这样的人,用来维系人心、端正风俗吗?”子游回答说:“人才不可多得,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他存心制行,正大光明。就像平常走路,一定走正途而不走邪曲的小径;岁时进见,一定是因公事,公事之外,不曾轻易到邑宰的屋子。从这两件事来看,行动一定以正,没有见小欲速的心思;操守一定很严,没有委屈自己迎合别人的事。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作为众人的表率吗?”由此推论,用人的方法:立心一定选取最正直的,正直就可以杜绝巧取利禄的门路,而邪僻之士就没有容身之地了;行事一定选取最公正的,公正就可以堵塞奔走钻营的道路,而宵小之人就不能进用了。即使用来治理天下,道理难道超出这个范围吗?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功劳,撤退时走在最后。将要进入城门时,鞭打他的马,说:‘不是我敢于走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
这一章书,是孔子称赞鲁国大夫有功不夸耀,以讽喻世人。孟之反名侧,是鲁国大夫。鲁哀公十一年,齐国率领军队攻打鲁国北部边境,鲁国军队与齐国军队在郊外交战,鲁国军队败退。孟之反最后进入城门作为殿后,抽箭鞭打他的马,说:“不是我敢于走在后面,是马不肯前进。”事情是这样的。孔子特意称赞他说:“凡人有功劳,大多容易夸耀。像孟之反,可以说是不夸耀功劳的人了。”凡是战败而回,以走在后面为功劳。孟之反在我军败退时,独自走在军队后面作为殿后,抵御敌人以保全众人,可以说是有功劳了。然而在他将要进入国门的时候,正是众人注视的地方,他鞭打他的马说:“不是我敢于走在后面,是马不能前进。”不仅不占有自己的功劳,而且掩盖自己的功劳,他不夸耀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孟之反的意思,认为不能在战阵中立功,反而在败退时论功,深可羞愧,所以托辞说马不前进来掩盖它,可以说是贤大夫了。凡是宇宙内的事,都是我的分内事。那些自夸自炫的人,都是器量狭小的人。所以孔子特意称赞孟之反,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在当今世上很难免于祸患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感叹喜好谄媚和悦色是不对的。祝鮀,是卫国大夫,掌管宗庙的,有口才。朝,是宋国公子,有美色。这两个人,大概是春秋时期最著名的。孔子感叹说:“当今人心不古,不喜欢正直而喜欢谄媚,不喜欢德行而喜欢美色,一定要有像祝鮀那样的口才,像宋朝那样的美色,才能取悦于世,不被人们憎恶。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和宋朝那样的美色,就无法迎合时俗的喜好,难免于当今世人的憎恶了。”孔子对此深感悲伤。世教昌明,人们就知道善值得喜好,而不喜好谄媚;知道德行值得喜悦,而不喜悦美色。《尚书》说:“为什么要畏惧巧言令色呢?”大概口才像蛇蝎一样,美色像鸩毒一样。君主防范不早,去除不速,一旦被所迷惑,危害不小。孔子回答哀公问政时说:“远离佞人,远离美色。”回答颜渊问治国时说:“放逐郑国的靡靡之音,远离佞人。”他对后世的告诫,非常深远。
孔子说:“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道呢?”
这一章书是孔子唤醒人们遵循道。孔子说:“道在人身上,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至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之间,没有不各有应当遵循的道在所必由,没有时间可以忽视,没有地方可以离开。就像一定要出门经过门户一样,试问人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为什么不肯走这条道呢?”这是责怪而感叹的话,想要人们知道道一定应当实行,也以此显示道本来不难实行。
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采就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虚浮,文采和质朴配合适当,然后才是君子。”这一章书,是孔子想要人们去除文采和质朴的偏胜,以进于成德。孔子说:“人的一身,内有忠信诚慤的本然者,为质;外有威仪文词的灿然者,为文。质以生文,文与质相称,互为表里,不可偏胜。如果专尚质朴,实胜过文采,就径遂鄙陋,与野人相似;如果专尚文采,胜过质朴,就粉饰华美,与掌文书的史官相似。这难道是君子所看重的吗?必须内有其质,外有其文,没有多余,没有不足,彬彬然适相匀称,然后才是成德的君子了。”这是孔子为人修身而言,由此推论,凡人心风俗礼乐教化,都实行实意而辅以文采,这样上下通行,万世无弊了。
孔子说:“人的生存靠正直,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那是侥幸免于祸患。”
这一章书是孔子深深警告人们不正直。孔子说:“天理本直,而人得此理以生。所以人生于天,实理自然,初无委曲。凡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推而至于应事接物
之间,无不有大中至正之理,无所矫强,无所造作,所谓直也。夫人之所以生者,皆此直理,则人当顺此理以生于天地之间,乃为无愧。若使不直而罔存心,虚伪行事,邪曲则生理既灭,而犹然生于世间者,不过侥幸而得免于死耳,岂尚可以为人哉!」可见人性皆善,能率其性,即所以全其生,践形尽性,圣贤脩身立命之道,不外是也。
译在这之间,没有不蕴含大中至正的道理,没有勉强做作,没有刻意伪饰,这就是所谓的“直”。人之所以能够生存,都依靠这正直的道理,那么人就应当顺应这个道理在天地之间生存,这才算无愧于心。如果人不正直而心存欺罔,虚伪行事,邪曲不正,那么生命的根本道理就已经泯灭,即使还活在世间,也不过是侥幸得以免死罢了,哪里还能算是人呢!由此可见,人性都是善良的,能够顺从本性,就是保全生命的方法,实现形体、穷尽本性,圣贤修身立命的道理,不外乎这些。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此一章书是孔子鼓舞学者以进境也。孔子曰:「理道固有浅深,造诣亦有渐次。人之于道,明于心而知向往者,知也;体于心而知爱慕者,好也;融于心而知防通者,乐也。彼不知者,无论己。若知为不易之理,未能寻绎讨论,道犹不与我相属。好则爱慕之诚,操持之力,不使物欲之蔽偶间于中,以视知者,则有间矣。故知不如好,然好固胜于知,只是黾勉进修,未能实有诸己,道犹不与我浃。乐则融防于中,充然自得,天地万物之理皆具于身,以视好者,又有间矣。故好不如乐。学者诚能驯致其功,而又深造不已,学问岂易量哉!」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此一章书,是言因材施教之意也。孔子曰:凡人资质有髙下,学问有浅深,教人者当观其力量如何,不可以概施也。若是中等以上之人,禀资既异,学力已深,自可超乗而上,一经指示,便能领防,则言者适当其可,而听者不苦其难,故可以语上也。若中等以下之人,禀质既庸,学力未粹,尚湏积累之功,遽语精防,卒难解悟,则言者徒觉其劳,而听者未悉其奥,故不可以语上也。然上下岂有定哉?奋志圗功,下学亦可以上逹;因循玩忽,中人亦等于下愚。总在人之自励何如耳。学者其勉诸。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神而逺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可谓仁矣。」
此一章书是言知仁之实理也。樊迟问知于孔子,孔子曰:「是非之心,知也。」见理既明,则是非不惑。盖人生日用,自有常行之则,如伦理所当尽,职分所当为者,勉力是务,至于▯神诚敬以事,畧无谄凟之心,则祸福不足以撄其胸矣,可不谓之知乎?又问仁,孔子曰:「心无私欲,仁也。」存心既公,则私欲不▯。盖为人之道,本有自然之理,如身心之所属,性分之所闗者,不辞其难,至于后效俟其自至,絶无觊觎之念,则功利不足以撼其中矣,可不谓之仁乎?总之,知者敏于见事而心不淆,仁者纯以居心而事不扰,仁知虽有殊名,而其理则一而已。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夀
此一章书是累言以形仁知之妙也。孔子曰:「天下人品不同,性情亦异。然由内而想其外,俱不相沿,各有根心之验。如知者本心虚明,毫无窒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本性端凝,不可揺撼,有似于山,故乐山。此以其性情而言也。知者聪明四达,尽事物之灵通,殆极其动。仁者天理自然,无人欲之纷扰,殆极其静。此以其体段而言也。人惟心有拘系,触境多忧,知者志气清明,不为境累,岂不乐乎?人惟嗜欲无节,败度损夀,仁者精神强固,不为物侵,岂不夀乎?此以其效验而言也。仁知之理,歴歴可见如此,人可不务反身脩徳以自勉乎?」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此一章书,是孔子尊王贱霸之意也。孔子曰:「国家求治,必遵先王之道,庶可垂为久大之模。然废其法而衰替者易,复更其法而富强者难。变我周初有天下,封太公于齐,封周公于鲁,其时政教风俗,依然文武之遗。继而齐尚功利,喜夸诈,太公之治荡然无存矣。若齐之君臣能变功利而为礼教,变夸诈而为信义,则仅可如今日之鲁。鲁虽式防,而纪纲制度不改先王之旧,若能修举废坠,焕然维新,即可一变而如王道之盛也。二国俱宜更变,而变有难易之不同。如此可见,孔子经纶自有次第,期月而可,三年有成,一变再变之余,治功自臻醇茂。奈二国俱不能用,惜哉!」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此一章书是孔子欲人顾名思义之意。觚或曰酒器,或曰木简,以其有棱故名为觚。孔子曰:「天下事物有其名必具其实,有其实方称其名。如器之名为觚者,以其有棱角也。若去其棱角,是失觚之实矣,而人犹以觚名之。」按其名觚也,按其实不觚也。名虽存而实已亡,尚得谓之觚哉?尚得谓
译孔子说:“懂得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
这一章书是孔子用来激励学者不断进取的。孔子说:“道理本来有深浅之分,造诣也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人对于道,心里明白并向往它,这是‘知’;心里体会并爱慕它,这是‘好’;心里融会贯通并通达它,这是‘乐’。那些不知道的人,就不必说了。如果只知道道是不易之理,却不能深入探究讨论,道就还与我疏离。而‘好’则有爱慕的诚意和持守的努力,不让物欲的遮蔽偶尔介入其中,比起‘知’来,就有区别了。所以‘知’不如‘好’。然而‘好’虽然胜过‘知’,只是勉强进修,未能真正内化于己,道还与我未完全融合。而‘乐’则融会贯通于内心,充实而自得,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自身,比起‘好’来,又有区别了。所以‘好’不如‘乐’。学者如果能循序渐进地用功,并且不断深入钻研,学问岂是容易估量的呢!”
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这一章书,是讲因材施教的意思。孔子说:“人的资质有高下之分,学问有深浅之别,教育他人应当观察他的能力如何,不可以一概而论。如果是中等以上的人,禀赋不同,学力已深,自然可以超越而上,一经指点,就能领悟,那么说话的人恰如其分,而听的人不觉得困难,所以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如果是中等以下的人,禀赋平庸,学力不纯,还需要积累的功夫,突然告诉他精微的道理,终究难以理解,那么说话的人徒然劳累,而听的人未能知晓其中的奥妙,所以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然而上下哪有固定的界限呢?奋发立志求取功效,下等的人也可以通达高深;因循玩忽,中等的人也就等同于下愚。全在于人自我勉励的程度如何罢了。学者们要努力啊。”
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致力于民众应当遵循的道义,尊敬鬼神而远离他们,就可以称为智慧了。”问什么是仁德,孔子说:“仁德的人,先做艰难的事而后求成效,就可以称为仁德了。”
这一章书是讲智慧和仁德的实质道理。樊迟向孔子问智慧,孔子说:“明辨是非的心,就是智慧。”见理既明,就不会被是非所迷惑。大抵人生日常行事,自有常行的准则,如伦理上应当尽到的,职分上应当做的,努力去做,至于对鬼神诚敬地侍奉,略无谄媚亵渎之心,那么祸福就不能扰乱他的内心了,这难道不能称为智慧吗?又问仁德,孔子说:“心中没有私欲,就是仁德。”存心既公正,私欲就不会萌生。大抵做人的道理,本有自然的法则,如身心所归属的,本性所关联的,不推辞艰难,至于后来的成效等待它自然到来,绝无侥幸的念头,那么功利就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了,这难道不能称为仁德吗?总之,智慧的人敏锐于事理而内心不混淆,仁德的人纯粹于居心而事务不扰乱,仁和智虽然有不同名称,但其道理则是一致的。
孔子说:“智慧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智慧的人活跃,仁德的人沉静。智慧的人快乐,仁德的人长寿。”
这一章书是层层陈述以形容仁和智的妙处。孔子说:“天下人的品格不同,性情也各异。然而由内而外推想,都不相同,各有根心的验证。如智慧的人本心虚灵明澈,毫无窒碍,好像水,所以喜爱水。仁德的人本性端正凝重,不可动摇,好像山,所以喜爱山。这是从他们的性情来说的。智慧的人聪明通达,穷尽事物的灵通,几乎到了极动的程度。仁德的人天理自然,没有私欲的纷扰,几乎到了极静的程度。这是从他们的体态来说的。人只因心有拘束,接触环境多忧愁,智慧的人志气清明,不被环境所累,难道不快乐吗?人只因嗜欲无节制,败坏法度损害寿命,仁德的人精神强固,不被外物所侵,难道不长寿吗?这是从他们的效验来说的。仁和智的道理,历历可见如此,人能不务求反身修德以自我勉励吗?”
孔子说:“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变,可以达到先王之道。”
这一章书,是孔子尊王贱霸的意思。孔子说:“国家寻求治理,必须遵循先王之道,或许可以垂范为久远的楷模。然而废弃其法而衰败是容易的,恢复更张其法而富强是困难的。周初拥有天下,封太公于齐,封周公于鲁,那时的政教风俗,依然是文王武王的遗风。后来齐国崇尚功利,喜欢夸诈,太公的治理荡然无存了。如果齐国的君臣能改变功利而为礼教,改变夸诈而为信义,那么仅仅可以达到如今鲁国的水平。鲁国虽然衰微,但纲纪制度未改先王的旧制,如果能修举废坠,焕然一新,就可以一变而达到王道的兴盛。两国都适宜变革,而变革有难易的不同。由此可见,孔子的经纶自有次第,一年可以见效,三年可以有成,一变再变之后,治功自然臻于醇美茂盛。无奈两国都不能采用,可惜啊!”
孔子说:“觚不像觚,觚啊,觚啊!”
这一章书是孔子希望人顾名思义的意思。觚有人说是一种酒器,有人说是一种木简,因为它有棱角所以名为觚。孔子说:“天下的事物有其名必具其实,有其实方称其名。如器物名为觚的,是因为它有棱角。如果去掉它的棱角,是失去了觚的实质了,而人还以觚来命名它。”按它的名字是觚,按它的实质不是觚。名虽存在而实质已亡,还能称之为觚吗?还能称之为
之觚哉?孔子见世之有名无实者多,故因觚而感叹如此。盖子必孝而后可以为子,臣必忠而后可以为臣,礼必敬而后可谓之礼,乐必和而后可谓之乐。推之凡事凡物,莫不皆然,所当顾名而思义也。
译这哪里还是觚呢?孔子看到世间有名无实的人太多,所以借着觚发出这样的感叹。做儿子的必须孝顺然后才能称为儿子,做臣子的必须忠诚然后才能称为臣子,礼仪必须恭敬然后才能称为礼仪,音乐必须和谐然后才能称为音乐。推而广之,所有的事情和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都应当看到名称就想到它应有的含义。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此一章书,是言为仁者当明理也。宰我不知为仁之道,忧其济人而害己,故问曰:「仁者以爱人为心,闻人有难,即当往救。虽或告之曰有人溺在井中,亦将入井而救之乎?不救则无济于人,为不仁;救之则有害于己,为不智。甚矣,为仁之难也。」孔子曰:「仁者虽切于救人,然救之必有其道。未闻从井可以救人者,仁者何为其愚若此乎?大凡仁人君子,闻人有难,必生恻▯之心,使之往救则可;若使之自陷其身,如从井以救人,则不可。盖凡事有理,君子明理者也。井中有人,理之所有,人以此欺诳君子则可;若从井救人,理之所无,而欲以此诬罔君子,则不可。尔欲为仁,亦权于缓急轻重之间而已。夫济人利物者,仁之心;揆事度理者,智之事。天下无不仁之君子,亦无不智之仁人。是以好仁必好学,而后不失之愚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此一章书,是孔子教人以知行兼尽之功也。孔子曰:「凡人求道,不旁通夫事物,则理不明;不实体诸身心,则守不要。或与道相违背者有之。所以君子以为天地民物之理,载在诗书六艺之文,旁捜逺览,讲习讨论,凡可以广闻见、益聪明者,无不究心焉。然又不徒务博己也,学愈▯通,心愈▯敛,凡视听言动,一一持守天理之节文,无敢纵逸。如此既不病于▯陋,又不渉于支离,虽未必即能与道为一,然由此进之,亦可以至于道矣。何违背之有?盖为学之方,贵乎知行兼尽。博文是致知之事,约礼是力行之事。诚能读书穷理,即以此体验于践履之间,用功不已,入圣非难,岂但弗畔而已哉!」
子见南子,子路不説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此一章书,是见圣人所为,必合乎天也。孔子至卫,卫灵公之夫人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小君之礼,原非一时之权变已也。子路不知,以见此不正之人为辱,故不説。孔子不明言其意,但出誓言以告之曰:「凡人立身行己,务期不愧于天。若使我之所为,不合于理,不由其道,是▯罪于天也,天必弃絶之,天必弃絶之。」此孔子欲子路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盖圣人道大徳全,无可不可,故于南子有可见之礼,不必峻拒之。至于灵公问陈,明日遂行。孔子岂屈己以徇人者哉?
子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以中庸之徳望人,所以维世教而兴民行也。孔子曰:「本乎天命,人心之正,而不离乎人伦日用之常者,中庸之徳也。其为徳也,不偏于太过,无可减损;不偏于不及,无可増益。非有新竒之足喜,自然经久而可行。岂非尽善尽美至极而无以加者乎?」是徳也,民之所同得也。但或拘于气禀之偏,或安于习俗之敝,少有此徳亦已久矣。盖民不兴行,由于世教之衰。苟主持世教者,修其身而明其道,仁义礼智之性生而同然,君臣父子之经人所易晓,中庸之徳何难率天下而行之哉?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逹而逹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此一章书,是孔子教子贡以求仁之方也。子贡曰:「凡仁主乎爱,必尽爱之事而后成仁之用。如有人加恵于民,其施甚博,无一夫之不被,而又能于所施之众,莫不有济,此其人何如?可谓仁乎?」孔子曰:「仁之量固无穷,而仁之力则有限。若云博施济众,岂但止于仁而已?必也圣人体乎仁以造其极者,庶足以当此。圣如尧舜,冝其于博施济众,无有不慊矣。然而▯实有所不能,虽尧舜犹歉然有不足也。必欲以此求仁,则愈求而愈逺矣。何不观仁者之心乎?夫所谓仁者,不必事功之广濶,而在心体之周流。己欲成立,便思扶植人,使之皆得以自立;己
译宰我问道:“如果有人告诉仁者说‘井里掉下去一个仁人’,仁者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被派往井边(去救人),但不会被陷害而陷入井中;君子可以被欺骗,但不会被愚弄。”这一章书,是说行仁的人应当明理。宰我不懂行仁的道理,担心救人反而害了自己,所以问:“仁者以爱人为心,听说有人遇难,就应当前往救助。即使有人告诉他说有人淹在井里,也会跳进井里去救他吗?不救则对别人没有帮助,是不仁;救了则对自己有害,是不智。行仁真是很难啊!”孔子说:“仁者虽然急切于救人,但救人必定有方法。没听说过跳进井里可以救人的,仁者为什么要这样愚蠢呢?大凡仁人君子,听说有人遇难,必定产生同情之心,让他前往救助是可以的;如果让他自己陷入危险,比如跳进井里去救人,那就不可以。因为凡事都有道理,君子是明理的人。井里有人,这是情理之中有的,别人用这个来欺骗君子是可以的;如果跳进井里去救人,这是情理之中没有的,想以此来愚弄君子,那就不可以。你想行仁,也要权衡事情的缓急轻重罢了。救济他人、利益万物,是仁的心;衡量事情、揣度道理,是智的事。天下没有不仁的君子,也没有不智的仁人。因此爱好仁德必定爱好学习,然后才不会陷入愚昧。”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违背道了。”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人们要下知行兼尽的功夫。孔子说:“一般人求道,如果不旁通事物的道理,那么理就不明;如果不切实地体现在身心上,那么操守就不专一。有时会有与道相违背的情况。所以君子认为,天地万物的道理,记载在诗书六艺的文献中,广泛搜集、远观博览,讲习讨论,凡是能够广见闻、益聪明的,没有不尽心研究的。然而又不只是追求广博而已,学问越通达,内心越收敛,凡是视听言动,一一持守天理的节度文饰,不敢放纵逸乐。这样既不会因鄙陋而生病,又不会陷入支离破碎,虽然未必就能立刻与道合一,但由此进步,也可以达到道的境界了。哪里会有违背呢?大概做学问的方法,贵在知行兼尽。博文是致知的事,约礼是力行的事。如果真的能读书穷理,就以此在实践之间体验,用功不止,入圣就不难,难道只是不违背道而已吗!”
孔子见了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如果我做了不对的事,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
这一章书,是表明圣人的作为,必定合乎天理。孔子到了卫国,卫灵公的夫人南子请求见孔子,孔子推辞,不得已才去见她。因为古时候在某个国家做官,有拜见小君(国君夫人)的礼节,原本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子路不明白,认为见这种不正派的人是耻辱,所以不高兴。孔子不直接说明他的意思,只是发出誓言来告诉他说:“一般人立身行事,务必期望无愧于天。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不合于理,不由正道,这是有罪于天的,上天必定弃绝我,上天必定弃绝我。”这是孔子想让子路相信这个道理并深思以领悟它。因为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所以对于南子有可见的礼节,不必严厉拒绝。至于灵公问军事,第二天就离开了。孔子难道是委屈自己来顺从别人的人吗?
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尚的了!人们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以中庸的德行期望人们,以此来维系世教而兴起民众的德行。孔子说:“本于天命,人心之正,而不脱离人伦日用的常道,这就是中庸的德行。这种德行,不偏向太过,无可减损;不偏向不及,无可增益。没有新奇可喜之处,自然经久而可行。难道不是尽善尽美至极而无法再增加的吗?”这种德行,是民众所共同具有的。但是有的人拘泥于气禀的偏颇,有的人安于习俗的弊端,缺少这种德行也已经很久了。大概民众不兴起德行,是由于世教的衰败。如果主持世教的人,修养自身而阐明道理,仁义礼智的本性生来就相同,君臣父子的常理人们容易明白,中庸的德行有什么难率领天下人实行的呢?
子贡说:“如果有人广泛地施惠于民众并且能救济众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何止是仁呢!那一定是圣人了!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所谓仁人,自己想立身,就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就帮助别人通达。能够从近处取譬,可以说是行仁的方法了。”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子贡求仁的方法。子贡说:“大凡仁主于爱,必须尽爱的事情然后成就仁的作用。如果有人加惠于民众,他的施舍非常广博,没有一个人不被恩惠,而且对于他所施舍的众人,没有不得到救济的,这个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仁的度量固然无穷,但仁的力量则有限。如果说博施济众,岂止是仁而已?那一定是圣人体现仁而达到极致的,才足以当此。圣如尧舜,按理在博施济众方面,应该没有不满意的。然而实际上有所不能,即使是尧舜也歉然有不足。一定要以此求仁,那么越求越远。为什么不观察仁者的心呢?所谓仁者,不必事功的广阔,而在心体的周流。自己想成立,便思扶植别人,使他们都能自立;自己想
欲通逹,便不沮塞人,使之皆得以自逹。如此立心,全然天理之公,毫无私欲之间。不必徧物而爱之,凡天下之大,已无不在吾胞与之内。其体量固如此也。然则求仁者,亦但求诸心而已。诚能近取诸身,以己譬人,己欲立,知人亦欲立,即推以立人;己欲逹,知人亦欲逹,即推以逹人。始虽由于勉强,后必进于自然。未可谓臻乎仁之至,而实可谓造乎仁之方也。」己子贡欲于功用求仁,则难而愈逺;孔子教以心体求仁,则约而可成。盖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无非见得人已相通,故到得一体地位。法尧舜者,务存仁者之心,则得矣。何事博施济众为哉?
译想要通达,就不阻碍别人,使大家都得以自我通达。这样确立心意,完全是天理的公正,没有丝毫私欲的夹杂。不必对万物普遍地去爱,凡是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什么不在我的包容之内了。他的胸怀本来就是这样。那么追求仁德的人,也只是向内心寻求罢了。确实能够从自身就近取譬,以自己类比他人,自己想有所成就,知道别人也想有所成就,就推己及人去成就别人;自己想有所通达,知道别人也想有所通达,就推己及人去通达别人。开始虽然出于勉强,后来必定进入自然的境界。虽然不能说达到了仁德的极致,但确实可以说是找到了实现仁德的方法。子贡想要在功效上去求仁,那就困难而且越来越远;孔子教导从心体上去求仁,那就简约而且可以成功。因为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无非是认识到人与己相通,所以才能达到这种一体化的境界。效法尧舜的人,务必存养仁者的心,就得到了。何必去做广泛施予、救济众人的事呢?
日讲四书解义卷五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六
论语【上之三】
述而第七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此一章书是孔子自叙其立言之有本也。孔子曰:「凡前人所己言已行而于我传之,谓之述;前人所未言未行而自我创之,谓之作。作者为圣,岂所易几哉?我但述前人之旧,或考诸典籍而为之阐扬,或闻诸故老而加以裁订,实未尝有所作也。所以然者,盖天下之理不出古人论说之中,我深信不疑而笃好不厌,是以惟知其当述而无容复作也。然岂由我一人之见如是哉?商时有贤大夫老彭者,信古而传述,已先我而作,则于前矣。我私自效法,以庻几得比于我老彭耳。」夫孔子删定赞修,发明古圣王之道,以垂教万世,虽为述之事实胜作之功,乃不特不自居于作,并
不遽任为述,圣人德愈盛而心愈下,固如此夫。
子曰:「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此一章书,是圣人德有余而心愈不足也。孔子曰:「人于性命事物之理,言时则存诸心,不言时即去诸心,由心与理未洽耳。若乃沉潜渊黙,而此心常能体防,举平时所阅歴而有得者,皆识之不忘,非见之深,习之熟,岂易至此?」凡学者久则易厌,若乃学焉而已,知者益求其知,己能者益求其能,深信义理之无穷,而孜孜向进,未尝有厌弃之意,此成己而不息者也。凡诲人者,视人与己不相涉则易倦,若乃诲人而未知者导之使知,未能者导之使能,深见物我之无间,而循循造就,未尝有倦怠之心,此成物而不息者也。三者皆我所从事焉,以期其必然者,以我自考,遂敢谓体备而无歉耶?何者能有于我哉?夫圣人总羣圣而防其全,合万物而归于极,人见其义精仁熟,而圣人不自以为能,盖惟造道之极者,乃望道而未见也。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徒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此一章书,是圣人忧勤不已之意。孔子曰:「凡理得于心,谓之徳。徳者,人所固有,惟修以蓄之,则德日进于髙明矣。乃不从事于省察克治,以自全其本体,将徳何由而成乎?」凡效法圣贤之所为,谓之学。学者,人所当勉,惟讲以明之,则学日至于纯熟矣。乃不从事于讲习讨论,以深究其精防,将学何自而明乎?事之宜为义,若已闻之,是明知其益,便当奋发有为而迁徙以从之也。乃闻义而不能即用其力,以求合乎当然,则善无由而积矣。人之心本善,其有不善,是私欲之累,便当深自愧悔而勿惮于改也。乃不善而不能内疚于心,以絶逺乎非僻,则过无由而去矣。此四者,其功不可不全,其责无可他诿,是吾所深忧而不能自已者也。夫脩徳、讲学、徙义、改过,皆日新之要。圣人岂眞有所不能,而犹以此为忧?盖其进脩无己之心,固惟日不足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此一章书,是形容圣人闲居气象。记者谓:凡人当闲暇之时,怠肆者易流于防,敛束者或过于严。盖由积于中者未极其纯,故见于外者未恊乎节也。惟夫子周旋中礼,随在各当,如当燕居无事,自不同于在朝在庙应务接物之时,则见其舒徐自若,而无廹遽之意。其容申申如也,温润可亲,而无震厉之气。其色夭夭如也。自其徳性之纯粹,发为气体之和平,诚有拟议之所难穷者耳。夫圣人举止动静,无不适合乎当然,而其见于燕居者如此,非善观圣人者,其孰能知之?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此一章书是孔子为道不行而叹也。孔子曰:「凡人之气,壮而盛,老而衰。方其盛也,习焉而不觉;及其衰也,随感而可知。甚矣,吾气之衰也!何以验之?吾向也年当少壮,常梦见周公,不能以身接,而犹得以神遇。至于今久矣,不复梦见周公矣。即此而观,不可以见吾衰之甚乎?」盖孔子志在行周公之道,原不因年而有异。虽自叹其不梦周公,终何尝一日忘周公哉!夫孔子之不忘周公,乃孔
译日讲四书解义卷五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六
论语【上之三】
述而第七
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笃信而喜好古代文化,我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彭。”
这一章是孔子自述他立论有所依据。孔子说:“凡是前人已经说过、做过,而我加以传承的,叫做‘述’;前人没有说过、没有做过,而由我开创的,叫做‘作’。能够创作的人是圣人,这哪里是容易企及的呢?我只是传述前人的旧说,或者考证典籍来阐发弘扬,或者听信故老之言加以裁定,实在不曾有所创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天下的道理不出在古人的论说之中,我深信不疑且喜好不厌,所以只知道应当传述而没有余地再去创作。然而这难道只是我一人的见解如此吗?商朝时有位贤大夫叫老彭,他笃信古代文化并加以传述,已经在我之前这样做过了。我私下效法他,希望能比得上老彭罢了。”孔子删定典籍、赞修礼乐,阐发古代圣王的大道,以垂教万世,虽然传述的事实胜过创作的功效,但他不仅不自居为创作,甚至不轻易自任为传述,圣人德行越盛大而心态越谦下,本来就是这样啊。
孔子说:“默默地记住所学的知识,学习而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而不感到疲倦,这些事我做到了哪些呢?”
这一章是说圣人德行有余而内心却更加感到不足。孔子说:“人对于性命事物的道理,说话时存在心里,不说话时就从心里去掉,这是因为心与理没有融洽。如果沉潜渊默,而内心常能体会防备,把平时所经历而有收获的都记住不忘,如果不是见解深刻、习练纯熟,哪里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大凡求学的人,时间久了就容易厌倦,如果学习而已,知道的人更加追求知道,已经能做的更加追求能做的,深信义理无穷无尽,而勤勉进取,不曾有厌倦抛弃的意思,这是成就自己而不停息。大凡教导别人的人,看别人与自己不相干就容易疲倦,如果教导别人,不知道的人引导他使他知道,不能做的人引导他使他能够,深见物我之间没有间隔,而循序渐进地造就人才,不曾有倦怠之心,这是成就万物而不停息。这三者都是我从事的,以期达到必然的结果,拿我自己来考察,就敢说自己具备而无遗憾吗?有什么能在我身上实现的呢?圣人总括众圣而防备其周全,合万物而归于极致,人们见他义理精微、仁德纯熟,而圣人不自认为有才能,大概只有达到道的极致的人,才望着道而觉得还没有见到啊。
孔子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研讨,听到义理不能追随,不善不能改正,这是我所忧虑的。”
这一章是说圣人忧勤不已的意思。孔子说:“凡是道理在心中得到,叫做德。德是人所固有的,只有修养来积蓄它,那么德就日益进入高明的境界了。如果不从事省察克治,以保全其本体,德将如何成就呢?”大凡效法圣贤的行为,叫做学。学是人所应当勉力的,只有讲习来阐明它,那么学就日益达到纯熟了。如果不从事讲习讨论,以深究其精微,学将如何明白呢?事情应当做的叫做义,如果已经听到了,是明知其益处,就应当奋发有为而迁徙跟随它。如果听到义理而不能立即用力,以求合乎应当做的,那么善就没有途径积累。人的心本善,有不善,是私欲的拖累,就应当深自愧悔而不害怕改正。如果不善而不能内心愧疚,以绝远于邪僻,那么过错就没有途径去除。这四者,其功夫不可不周全,其责任无可推诿,是我所深深忧虑而不能自己停止的。修养品德、研讨学问、追随义理、改正过错,都是每日更新的关键。圣人难道真的有什么不能,而还以此为忧吗?大概他进取修养没有止境的心,本来就觉得每日都不够啊。
孔子闲居时,舒展自如的样子,和乐安详的样子。
这一章是形容圣人闲居时的气象。记录者说:大凡人处在闲暇的时候,懈怠放纵的人容易流于轻慢,收敛拘束的人或许过于严厉。这是因为积聚在心中的不够纯一,所以表现在外面的不符合节度。只有孔子周旋合乎中礼,随处都恰当,如处在闲居无事的时候,自然不同于在朝廷、在宗庙应对事务接待宾客的时候,就见他舒徐自若,而没有急促的意思。他的容貌舒展自如,温润可亲,而没有严厉的气势。他的面色和乐安详。从他的德性纯粹,发为气质的和平,确实有难以穷尽的拟议啊。圣人举止动静,没有不适合应当做的,而他在闲居时如此,如果不是善于观察圣人的人,谁能知道呢?
孔子说:“我衰老得厉害啊!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
这一章是孔子为大道不能推行而叹息。孔子说:“大凡人的气息,年轻壮盛,年老衰退。正当壮盛的时候,习惯了而不觉得;等到衰退的时候,随感而可知。我的气息衰老得厉害啊!怎么验证呢?我从前年岁少壮,常梦见周公,不能亲身相接,而还能以精神相遇。至于现在很久了,不再梦见周公了。由此看来,不可以见我的衰老很厉害吗?”大概孔子志在推行周公的大道,原本不因年岁而有差异。虽然自叹不再梦见周公,终有一日忘记周公吗!孔子不忘周公,乃是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