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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二十四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00–419 段

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译相隔千里;时代前后相差,有一千多年。得志后在中国推行道义,却像符节一样相合。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

此一章书,是见古今圣道之同,特举舜文以类其余也。孟子曰:「世统于道,道统于圣。」自古圣人,未易悉数,试以虞舜、文王论之。舜始生之地,则曰诸冯,其后迁居于负夏,而卒于鸣条,皆东方之地,是东夷之人也。文王始生之地,则曰岐周,其后卒于毕郢,皆西方之地,是西夷之人也。以地世之异论之,一在极东,一在极西,地之相去千有余里,疑若有风气之不一矣。一在千余年之前,一在千余年之后,世之相后千有余。

岁疑若有今古之不一矣。然舜以匹夫而为天子,文以诸侯而为方伯,其得志行乎中国,皆能泽被生民,仁覆万物,彼此相较,若合符节,何其毫髪之不爽也。由此推之,可见千百世之先有圣人出焉,其所揆度,此心此理同也。千百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其所揆度,此心此理同也。有不如舜、文之相合者哉?要之,天生圣人,任百王之道统,开万世之太平,旷世一见,皆非偶然而其精一危微之传,建中立极之本,则异地同心,异代同道。故曰:「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毎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此一章书是论为政者当知大体而不在行小惠也。子产是郑大夫,公孙侨,常时子产辅佐郑君,既听理一国之政,位尊任重,则凡纪纲法度皆得设施。乃一日出行溱洧之水滨,见人徒涉,而以自己所乘之车载而渡之。一时百姓感其恩泽,称为盛事。孟子从而断之曰:「君子临民出治,自有大体。子产乘舆济人,惠则惠矣,然于为政之道未之知也。夫先王之政,至周至备,凡可以安全斯民者,无不毕具。即以济人一事言之,亦必先事豫备,毎岁农事已毕,民力有暇,至十一月间,凡可通行人之徒杠,便已早成。及十二月间,凡可通车行之舆梁,无不脩造。盖十一月即夏正九月,十二月即夏正十月,是当未寒之时,而已念徒行之苦,在初寒之候,而已忧车行之艰,因时度事,役力便民,民未尝至于病涉也。何以乘舆为哉?」然则为政之君子,但能正纪纲,明法度,一切兴利除害,补偏救弊之事,均平周徧,使人人各得其所,则恩之所及者广,虽出入之际,辟除行人,亦尊卑之体,宜然也。焉得曲意行私,使人人之众,咸以乘舆济渡耶?使为政者而必欲毎人曲意求悦,无论非大公至正之体,且恐以有限之力,应无己之求,日亦不足,势岂可久哉?从来帝王之政,其体正大均平,其法精密详尽,而利泽及人,如天覆地载,万物各足其分,而莫知其功,杀之不怨,利之不庸,熙熙皥皥,不以煦濡姑息,废公道以市私恩,违正理而干虚誉,此王政霸术,大小公私之辨也。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徃。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宼雠,何服之有?」

此一章书是言为人君者当待臣下以礼也。孟子告齐宣王曰:「王亦知君臣相与之际乎?盖君臣之义本同一体,如君之视臣,推以至诚,隆以礼貌,与手足无异,则臣之视君,自然感恩图报,矢志竭忠,亦与腹心无异。所谓恩义兼隆,明良一德,其盛如此。若人君轻贱其臣,如犬马,徒加豢养,而礼意不存,则臣视其君如国人者,或有之矣。甚至人君贱恶其臣,如土芥,恣意践踏,而极其少恩,则臣视其君如寇雠者,或有之矣。下之报上,亦视上之待下何如耳。」齐王闻孟子「宼雠」之言,疑其太甚,因问曰:「仪礼有

译这一章书,是展示古今圣道相同,特意举出舜和文王来类推其余的圣人。孟子说:“世道统于道,道统于圣人。”自古以来的圣人,难以一一列举,试以虞舜、文王来论述。舜最初出生的地方,叫诸冯,后来迁居到负夏,最后死在鸣条,都是东方的地方,所以舜是东夷人。文王最初出生的地方,叫岐周,后来死在毕郢,都是西方的地方,所以文王是西夷人。从地域和世代的差异来看,一个在极东,一个在极西,两地相距一千多里,似乎风气有所不同。一个在一千多年前,一个在一千多年后,世代相隔一千多年,似乎古今有所不同。然而舜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文王以诸侯身份成为方伯,他们得志后治理中原,都能恩泽百姓,仁爱覆盖万物,彼此相比,如同符节相合,为何丝毫不差呢?由此推论,可见千百世之前有圣人出现,他所揣度衡量,此心此理是相同的。千百世之后有圣人出现,他所揣度衡量,此心此理也是相同的。有不如舜、文那样相合的吗?总之,上天降生圣人,承担百王的道统,开创万世的太平,旷世难遇,都不是偶然,他们精一危微的传承,建中立极的根本,则是异地同心,异代同道。所以说:“考察三王之道而不谬误,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疑惑。”

子产治理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孟子说:“这是小惠而不懂得为政。每年十一月,供人步行的桥建成;十二月,供车马通行的桥建成。百姓未曾苦于涉水。君子治理政事,出行时驱赶行人让路是可以的,怎么能一个个去渡他们呢?所以为政者,如果每个人都想取悦,一天也不够。”

这一章书是论述为政者应当懂得大体,而不在于施行小恩小惠。子产是郑国的大夫,名公孙侨,平时子产辅佐郑君,既然治理一国的政事,地位尊贵责任重大,那么所有的纲纪法度都能施行。有一天他出行到溱水、洧水的水边,看见有人徒步涉水,就用自己所乘的车载着他们渡河。当时百姓感激他的恩泽,称为盛事。孟子于是评判说:“君子治理百姓,自有大体。子产用车渡人,恩惠倒是恩惠,但对于为政的道理却不了解。先王的政事,周到完备,凡是能使百姓安全的,无不具备。就以渡人这一件事来说,也必定事先预备,每年农事完毕,民力有空闲,到十一月间,所有供人步行的桥,早已建成。到了十二月间,所有供车马通行的桥,无不修造。因为十一月即夏历九月,十二月即夏历十月,是在天未寒冷之时,就已经考虑到步行的辛苦,在初寒的时候,就已经忧虑车行的艰难,因时度事,役使民力以便利百姓,百姓未曾苦于涉水。为什么要用车渡人呢?”那么为政的君子,只要能端正纲纪,明确法度,一切兴利除害、补偏救弊的事,都公平周遍,使人人各得其所,那么恩泽所及的就广,即使出入之际,驱赶行人让路,也是尊卑的体统,理应如此。怎么能曲意行私,让众多的人,都用车渡河呢?如果为政者一定要对每个人曲意求悦,无论这不是大公至正的体统,而且恐怕以有限的力量,应对无穷的要求,一天也不够,局势岂能长久呢?从来帝王的政事,其体正大公平,其法精密详尽,而利泽惠及百姓,如天覆地载,万物各足其分,而不知道他的功劳,杀之不怨,利之不庸,和乐太平,不以姑息养奸,废弃公道来换取私恩,违背正理来求取虚誉,这是王政与霸术,大与小、公与私的区别。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那么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那么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路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那么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齐宣王说:“礼制规定为旧君服丧,怎样才可以服丧呢?”孟子说:“劝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施及百姓;有缘故而离开,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先派人到他要去的地方。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就叫做三有礼。这样才可以为他服丧。现在做臣下的,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施及百姓;有缘故而离开,君主就逮捕他,又阻挠他到要去的地方,离开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就叫做仇敌。仇敌,有什么服丧的呢?”

这一章书是说做君主的应当以礼对待臣下。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大王也知道君臣相处的关系吗?大概君臣之义本是一体,如果君主对待臣下,推至真诚,隆以礼貌,与手足无异,那么臣下对待君主,自然感恩图报,矢志竭忠,也与腹心无异。所谓恩义兼隆,明君良臣一心,其盛况如此。如果君主轻贱臣下,如犬马,只是加以豢养,而没有礼意,那么臣下看待君主如路人,有的了。甚至君主贱恶臣下,如泥土草芥,恣意践踏,而极其少恩,那么臣下看待君主如仇敌,有的了。下对上,也看上的对待下如何罢了。”齐王听到孟子“仇敌”的话,怀疑太过分,于是问说:“《仪礼》有

云,去国之臣,恩礼未絶者,尚为旧君有服,不知旧君何如视之,斯可为之服矣。」孟子对曰:「旧君有服,非无谓也。方其在国服官之时,凡弊所当革谏,则必行;利所当兴言,则必听。从此德化沛然,膏泽下及于民,其平日得行其志如此。及或有他故而去,则君使人导引出疆,以尽其防衞之道,又先称▯于所徃之国,以为禄仕之地。既去之后,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禄里居,以示其拳拳属望之深。夫导出疆一也,先于所徃二也,不遽收田里三也,此之谓三有礼焉。」「在国既行其道,去国又隆以礼,如此则手足之谊久而不衰,故臣于旧君亦不忘腹心之谊,而为之服矣。今之为臣者,其在国也,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及其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不使脱然出疆,则与导之出疆者异矣。又穷极之于其所往,使之不得仕进,则与先所往者异矣。去之日即收其田禄里居,则与不遽收者异矣。此等行事,未免近于寇雠,寇雠何服之有?信乎,君之于臣,当一体视也要之,孟子此言,盖欲为人君者当待臣下以礼,养臣下以恩,故为危言以警醒之。若夫人臣之分,视如手足,固当尽惓惓忠爱之谊;即至视如犬马、土芥,益当致蹇蹇匪躬之节,岂因所视之厚?薄为报施之轻重哉?故孔子以礼以忠之説,乃为千古不易之经也。

译云:“离开国家的臣子,如果君主对他的恩惠礼遇没有断绝,尚且要为旧君服丧,不知道旧君是如何看待他的,这才可以为他服丧。”孟子回答说:“为旧君服丧,不是没有原因的。当他在国内做官的时候,凡是弊病应当革除的,他进谏,君主就一定实行;利益应当兴办的,他建议,君主就一定听从。因此道德教化充沛,恩泽向下惠及百姓,他平时能够这样实现自己的志向。等到他因其他缘故离开时,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以尽到保卫他的道义,又先向他要去的国家推荐他,作为他获取俸禄做官的地方。他离开之后,过了三年还没有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产俸禄和居所,以显示君主对他殷切期望之深。引导他出境是一,先向他要去的国家推荐是二,不立即收回他的田产居所是三,这就叫做‘三有礼’。在国内时让他施行道义,离开国家时又用隆重的礼节对待他,像这样,君臣之间如同手足的情谊就长久不衰,所以臣子对于旧君也不忘记内心的情谊,而为他服丧。现在的臣子,在国内时,进谏不被采纳,建议不被听从,恩泽不惠及百姓。等到他因故离开时,君主却逮捕拘禁他,不让他安然出境,这就与引导他出境的做法不同了。又在他要去的地方极力阻挠,使他不能做官进取,这就与先向他要去的国家推荐的做法不同了。他离开的那天就立即收回他的田产俸禄和居所,这就与不立即收回的做法不同了。这些行为,未免接近于仇敌,对于仇敌有什么可服丧的呢?确实啊,君主对于臣子,应当看作一体。总之,孟子这番话,大概是想要告诫做君主的应当以礼对待臣下,以恩惠养育臣下,所以用严厉的话来警醒他们。至于臣子的本分,如果君主视臣子如手足,固然应当竭尽忠诚爱护的情谊;即使君主视臣子如犬马、泥土草芥,更应当尽到正直不避艰险的节操,难道因为君主看待的厚薄,就决定报答的轻重吗?所以孔子关于礼与忠的学说,才是千古不变的常道。”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此一章书,见君子当有见几之哲,有国者当存愼刑之心也。孟子曰:「国家有士人,君所当忠信重禄而视如一体者也。即陷于罪,犹有情可矜者。若无罪而轻杀焉,此淫刑之渐,祸将及于大夫。为大夫者,亦可见几而先去矣。」国家有民,人君所当生全爱养而如保赤子者也。即罹于罪,犹有法可宥者。若无罪而轻杀焉,此滥杀之渐,祸将及于士。为士者,亦可见几而先徙矣。可见为人君者,当尚德而缓刑,愼法以行仁。诚能体上帝好生之心,法古圣钦恤之意,则百官万民戴之如天,自有久安长治之效也。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此一章书,见人君当正己以作则也。孟子曰:「君身者,万化之源,臣民之倡。为人君者,诚能慈祥恺悌,所为一出于仁,则其下化之,莫不同归于仁矣。诚能正大光明,所为一合于义,则其下化之,莫不同归于义矣。」夫君身一仁义,而百官万民奉行德意,遵守成式,莫不兴起,不令而行,不言而喩。岂在文告之烦,法令之严哉?《书》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此皆端本澄源之论也。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此一章书,是见大人察理之精也。孟子曰:「礼义者,固立身之大闲,经世之正术。然道以至当为归,学以析非为要,疑似之间,不可不辨也。」如礼本尚敬而足恭,则涉于谄;礼贵有文而文胜,则疑于伪。名虽为礼,其实非礼之正也。以执持为义,而止其所不当止;以奋激为义,而行其所不必行。名虽为义,其实非义之正也。惟其察理不精,是以行之有蔽。大人道全识周,故其所审察,既极精明,体行又极纯熟。随事顺理,礼之中正,全乎当体,固时处宜;义之变化,从乎一心。又何有似是而非之礼义,足以惑乱其心,而漫然以为之哉?故大人者,礼义之所自出,行之天下而可则,垂之万世而无弊者也。然非穷理尽性之功,不至此。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此一章书是言父兄之敎子弟,当从容化诲之也。孟子曰:「凡人父兄之于子弟,未免望之极切,而反责之过深,不知善敎子弟者,亦在乎化之有方而已。如父兄有中和之德,而子弟或有不中者,则当从容以养之,抑其过,引其不及,使之自至于中。父兄有干济之才,而子弟或有不才者,亦当从容以养之,发其蒙,警其惰,使之自成其才。此施敎者不见有督责之劳,而受敎者相忘于变化之内,熏陶涵养,寛裕不廹,故为子弟者乐得有此贤父兄也。」若为父足者,急欲其子弟之中,而其不中者即弃之而不顾;急欲其子弟之才,而其不才者即弃之而不惜,则施敎者既失其善诱之方,而受敎者不被其曲成之益。父兄之贤与子弟之不肖,其相去也能几何哉?甚矣,为子弟者固当体父兄之敎,而为父兄者亦不可不尽所以善敎之道也。《书》曰:「敬敷五敎,在寛。」又曰:「寛而有制,从容以和。」可见朝廷之敎育人才,与夫敎养万民,亦不在严厉以责之,而在优裕以化之也。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此一章书,是敎人必先有守,以为有为之本也。孟子曰:「凡人任天下之重,致天下之逺,岂不贵乎有为?然见之不明,则守之不确;择之不审,则行之不果。必须平日有主张,有分辨,不为利诱,不为势夺,然后一遇当为之事,便奋发有为。凡重大艰难之任,毅然行之而不顾祸福利害之闗,慨然赴之而不惧。庸人之所畏懦观望而不敢为者,独能为之。是其能有为者,乃先于不为养之也。若无所不为,则识见甚浅,操术甚狭,安能有所为耶?」人亦先择所守而可哉?夫孔子论士,则曰:「行已有耻,在陈则思狷狂,皆取其志趣高明,有所不屑为也。」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

译孟子说:“如果没有罪过就杀害士人,那么大夫就可以离开;如果没有罪过就杀戮百姓,那么士人就可以迁徙。”

这一章书,表明君子应当具备洞察事端萌芽的智慧,而有国者应当存有慎用刑罚之心。孟子说:“国家有士人,是君主应当以忠信厚待、给予重禄并视如一体的。即使他们陷入罪过,也还有值得怜悯的情由。如果无罪而轻易杀害他们,这是滥用刑罚的开端,灾祸将波及大夫。身为大夫的人,也应当洞察事端萌芽而先行离开。”国家有百姓,是君主应当保全爱护、如同保护婴儿一般的。即使他们触犯罪过,也还有依法宽恕的可能。如果无罪而轻易杀害他们,这是滥杀无辜的开端,灾祸将波及士人。身为士人的人,也应当洞察事端萌芽而先行迁徙。由此可见,身为君主的人,应当崇尚道德而放宽刑罚,谨慎用法以施行仁政。如果真能体会上帝好生之德,效法古代圣王钦恤之意,那么百官万民就会像敬奉上天一样拥戴他,自然会有长久安定、治理有效的成效。

孟子说:“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

这一章书,表明君主应当端正自己以作为表率。孟子说:“君主自身,是万物变化的源头,臣民的倡导者。身为君主的人,如果真能慈祥温和,所作所为都出于仁爱,那么下属受其感化,没有不同归于仁爱的。如果真能正大光明,所作所为都符合正义,那么下属受其感化,没有不同归于正义的。”君主自身做到仁义,百官万民奉行德政意旨,遵守既定规范,没有不兴起的,不用命令就能实行,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哪里在于文告的繁琐、法令的严厉呢?《尚书》说:“一人纯正善良,万国因此安定。”《诗经》说:“有显著的德行,四方国家顺从。”这些都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论述。

孟子说:“不符合礼的礼,不符合义的义,君子不做。”

这一章书,表明君子观察事理的精微。孟子说:“礼义,本来是立身的重大界限,治理天下的正确方法。然而道以恰当为归宿,学问以辨析是非为关键,在似是而非之间,不可不加以辨别。”比如礼本来崇尚恭敬,但如果过分恭敬,就流于谄媚;礼贵在有文采,但如果文采过度,就疑似虚伪。名义上虽然是礼,实际上却不是礼的正道。把固执拘泥当作义,而停止在不该停止的地方;把激愤冲动当作义,而去做不必做的事。名义上虽然是义,实际上却不是义的正道。正因为观察事理不精微,所以行为有遮蔽。君子道理完备、见识周全,所以他所审察的,既极其精明,体认实行又极其纯熟。随顺事理,礼的中正,完全符合本体,自然合乎时宜;义的变化,顺从本心。哪里会有似是而非的礼义,足以迷惑扰乱他的心,而让他漫不经心地去做呢?所以君子,是礼义的源头,在天下施行可以作为准则,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端。然而如果不是穷尽事理、尽性尽命的功夫,是达不到这一境界的。

孟子说:“中和的人培养不中和的人,有才能的人培养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拥有贤良的父兄。如果中和的人抛弃不中和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无才能的人,那么贤良与不肖之间的差距,其间就不能用寸来衡量了。”

这一章书是说父兄教导子弟,应当从容感化教诲。孟子说:“大凡父兄对于子弟,难免期望极其迫切,反而责备过于深切,不知道善于教导子弟的,也在于感化有方法罢了。如果父兄有中和的德行,而子弟有的不中和,就应当从容地培养他,抑制他的过错,引导他的不足,使他自然达到中和。父兄有干济之才,而子弟有的无才能,也应当从容地培养他,启发他的蒙昧,警戒他的懒惰,使他自成其才。这样施教的人不见得有督促责罚的辛劳,而受教的人在潜移默化中相忘于变化之内,熏陶涵养,宽裕而不紧迫,所以作为子弟的乐于拥有这样的贤良父兄。”如果作为父兄的人,急切地希望子弟中和,而子弟不中和就抛弃不顾;急切地希望子弟有才能,而子弟无才能就抛弃不惜,那么施教的人既失去了善诱的方法,而受教的人也不得到曲成其德的益处。父兄的贤良与子弟的不肖,他们之间的差距能有多少呢?唉,作为子弟的固然应当体察父兄的教导,而作为父兄的也不可不尽善教之道。《尚书》说:“恭敬地敷布五种教化,在于宽厚。”又说:“宽厚而有节制,从容以和谐。”可见朝廷教育人才,以及教养万民,也不在于严厉地责备,而在于优裕地感化。

孟子说:“人有不肯做的事,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

这一章书,是教导人必须先有操守,作为有所作为的根本。孟子说:“大凡人承担天下的重任,达到天下的远方,难道不贵在有所作为吗?然而见识不明,那么操守就不确切;选择不审慎,那么行动就不果断。必须平日有主张,有分辨,不被利诱,不被势夺,然后一旦遇到应当做的事,就奋发有为。凡是重大艰难的任事,毅然实行而不顾祸福利害的牵绊,慷慨赴义而不畏惧。庸人所畏惧懦弱观望而不敢做的,唯独他能做。他之所以能有所作为,是因为先在‘不为’中培养出来的。如果无所不为,那么见识很浅薄,操守很狭隘,怎么能有所作为呢?”人也应当先选择所坚守的才可以啊。孔子论士,就说:“行为有羞耻心,在陈国时思念狷介狂放之人,都是取他们志趣高明,有所不屑于做。”

孟子说:“议论别人的不好,应当像担心后患一样

何?」

此一章书是敎人存心忠厚之意。孟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人之恶。如人有不善,或规诲之而勉其改过,或隠覆之而不使播▯,此忠厚之心,亦逺害之道也。」若人有过失,轻肆妄言,取快一时,固非君子长者之所为,抑且攻发阴私,招尤啓衅,尤为取祸之道,如后患何哉?甚矣,人之不可轻毁也。大舜隠恶而▯善,孔门恶讦以为直,职此意夫。

译什么?”

这一章书是教导人们存心忠厚的意思。孟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如果别人有不好的地方,要么规劝教诲他,勉励他改正过错,要么隐瞒覆盖它,不使它传播出去,这是忠厚之心,也是远离祸害的方法。”如果别人有过失,就轻率随意地妄加议论,只求一时的痛快,这固然不是君子长者所做的事,况且攻击揭发别人的隐私,招致怨恨、引发争端,更是招致灾祸的途径,那后患该怎么办呢?人的不可轻易毁谤,真是严重啊。大舜隐藏别人的恶行而宣扬善行,孔子门下把揭发隐私当作正直,正是这个意思啊。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此一章书,见圣人之依乎中庸,可为万世法也。孟子曰:「自古圣人至于仲尼,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绍往圣,开来学,天下后世所仰望而不可及者。然其所为,不过因乎天理之自然,合乎人情之各当,未尝有惊世絶俗之言,甚高难行之事,而岂至为已甚之举哉?使一有太甚,则是求加于性分之外,而不合乎中庸之大道矣。」后世学者,或索隠行怪,或驰骛高逺,如杨、墨、佛、老之徒,舍大中至正之道,而求之空虚窅渺之域,所以叛道愈甚,而为圣人之罪人也。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此一章书,是大人精义之学也。孟子曰:「凡人言,固贵信;然先执一必信之念,则拘泥而不通行。固贵果;然先存一必果之意,则胶执而不化。大人则不然,言非不信,而未尝有心于信;行非不果,而未尝有意于果。惟视义之所在何如耳。义所当信,自然久要不忘,岂不论是非而必期于信?义所当果,自然勇往直任,岂不量可否而必期于果?所以随事顺理,因时制宜,惟义是视,而无所容心也。」可见一于信果者,言行未必合义,而或致硁谅之失;一于义者,信果原在义中,而自有通变之宜。故人之言行,当以大人为准也。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此一章书,是欲人完其本然之心体也。孟子曰:「世之称大人者,以其通达万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非人之所可及。不知大人之所以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初心而已。」盖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其知良知,其能良能,纯乎天理,毫无人欲。常人自知诱物化以后,便失其本然之体。惟大人操持既密,不杂乎形气之私,涵养益纯,克全乎义理之正。最初一念,始终不渝,是以充其良知,可以智周万物;充其良能,可以道济羣生。岂有机变之巧,术数之学,加于心体之外乎?不过无失其赤子之心而已。盖心具众理,应万事不外一诚。赤子全有此体,大人兼有是用。要之,穷神达化,参赞天地,依然从孩提知能中扩充而出。此即所谓道心,即所谓性体。故曰:「诚者,圣人之本。」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此一章书,是敎人子愼终之意。孟子曰:「凡人子事亲,自始至终,孰非所当自尽?然养生者,人道之常,甘防必备,爱敬无亏,随其分量,可以自致,皆出于从容暇豫之时,不足以当大事。至于送终,则人道之大变,人子事亲至此已毕,一有不尽,虽悔莫追,此眞一生莫大之事,当必诚必信,而不使少有遗恨者也。」孟子此言,非谓养生可轻,盖见当时墨翟薄葬之非,故以此警之。《孝经》曰:「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眞可为万世为人子者法。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此一章书,是示人以心得之学也。孟子曰:「理具于心,本自各足。然使责效于旦暮之间,从事于虚无之域,吾见其徒劳而罔得也。」君子于此,循循勉勉,多致其力而不急其功,必务其方而不躐其等。若是之深造而必以道者,何也?盖欲眞积力久,黙识心通,不待勉强,自然而得之于己也。夫学非自得,则心与理不相融洽,居之未必安也。惟既已自得,则见之明者守之自固,万变不可得而摇,外物不可得而夺,居之不亦安乎?居之不安者,此理或有时而出入,未可资之以为用也。惟居之既安,则守之固者养之自裕,处寂而全乎感之理,处独而充乎众之用,资之不亦深乎?资之不深者,中有不足,随所往而未必皆有所値也。惟资之既深,则养之裕者用之各足,将见事感于外,理应于中,本原充满,随处发见,无往不値其所资之本也。自得之妙,至于如此,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盖未得以前,精察力行,孜孜不已,下学之事,求之之

译孟子说:“孔子不做过分的事。”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依循中庸之道,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孟子说:“自古以来的圣人直到孔子,所谓为天地确立精神,为百姓确立命运,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学问,是天下后世仰望而不能企及的。然而他们的作为,不过是顺应天理的自然,合乎人情的恰当,不曾有惊世骇俗的言论,高深难行的事迹,哪里会做出过分的事情呢?如果有一点太过分,那就是在性分之外强求,而不合乎中庸的大道了。”后世的学者,有的探求隐僻、行为怪异,有的追逐高远,像杨朱、墨翟、佛教、老庄之类的人,舍弃大中至正的道路,而在空虚渺茫的领域里寻求,所以背离正道越来越严重,成为圣人的罪人。

孟子说:“伟大的人,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决,只以义理所在为准。”

这一章书,是关于大人精研义理的学问。孟子说:“一般人的言语,固然以守信为贵;但如果先抱定一定要守信的念头,就会拘泥而不通达。行动固然以果决为贵;但如果先存着一定要果决的意思,就会固执而不变化。伟大的人则不然,言语并非不守信,但从未有心去刻意守信;行动并非不果决,但从未有意去刻意果决。只看义理所在如何罢了。义理应当守信,自然长久约定不忘,哪里是不论是非而一定要守信呢?义理应当果决,自然勇往直前承担,哪里是不衡量可否而一定要果决呢?所以随着事情顺应道理,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措施,只以义理为准,而没有私心掺杂。”可见一味追求守信和果决的人,言行未必合乎义理,有时会导致固执浅陋的过失;而一心遵循义理的人,守信和果决原本就在义理之中,自然有通达变化的适宜。所以人的言行,应当以伟大的人为标准。

孟子说:“伟大的人,是不丧失他婴儿般纯真之心的人。”

这一章书,是希望人们完善其本然的心体。孟子说:“世人称伟大的人,是因为他们通达万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不知道伟大的人之所以成为伟大的人,只是不丧失他婴儿般的初心罢了。”因为婴儿的心,纯粹一无虚假,他的知是良知,他的能是良能,纯粹是天理,毫无人欲。普通人自从被外物诱惑转化以后,就失去了本然的心体。只有伟大的人操持严密,不夹杂形气之私,涵养更加纯粹,能够保全义理之正。最初的一念,始终不渝,因此扩充他的良知,可以智慧周遍万物;扩充他的良能,可以道德救济众生。哪里有机变的巧诈,术数的学问,加在心体之外呢?不过是不丧失他的婴儿般纯真之心罢了。因为心具备众理,应对万事不外乎一个“诚”字。婴儿完全拥有这个本体,伟大的人同时拥有这个作用。总之,穷尽神妙、通达变化,参与并辅助天地化育,依然是从孩童的知能中扩充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的道心,也就是所谓的性体。所以说:“诚,是圣人的根本。”

孟子说:“奉养父母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送终才可以当作大事。”这一章书,是教导人们做儿子要慎重对待终了之事的意思。孟子说:“一般人的儿子侍奉父母,从开始到结束,哪一件不是应当尽力做到的?然而奉养父母,是人道的常事,甘甜和防备都必须具备,爱和敬没有亏缺,随着自己的分量,可以自然做到,都出于从容闲暇的时候,不足以当作大事。至于送终,则是人道的大变故,人子侍奉父母到此已经完结,一旦有不尽心的地方,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真是人生中最大的事,应当一定真诚一定守信,而不使稍有遗憾。”孟子这话,不是说奉养父母可以轻视,而是看到当时墨翟薄葬的错误,所以用这话来警示他。《孝经》说:“在家要尽恭敬,奉养要尽欢乐,生病要尽忧虑,丧事要尽悲哀,祭祀要尽严肃,这五样都具备了,然后才能侍奉父母。”真可以作为万世做儿子的法则。

孟子说:“君子用正道深入钻研,是希望他们自己有所心得。自己有所心得,就能安守;安守,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左右取用都找到源头。所以君子希望他们自己有所心得。”

这一章书,是向人展示心得的学问。孟子说:“道理具备在心中,本来各自充足。但如果要求在早晚之间见效,从事于虚无的领域,我看他们徒劳而无所得。”君子在这里,循序渐进地努力,多下功夫而不急于求成,务必讲究方法而不超越等级。像这样深入钻研而一定用正道,为什么呢?因为希望真正积累力量日久,默默识记心领神会,不待勉强,自然而得之于己。学习如果不是自己有所心得,那么心与理不相融洽,安守未必安稳。只有已经自己有所心得,那么看得明白的守得自然牢固,万变不能动摇,外物不能夺取,安守不也很安稳吗?安守不安稳的,这个道理有时出入,不可依靠它来发挥作用。只有安守已经安稳,那么守得牢固的养得自然充裕,处于寂静而全乎感应的道理,处于独处而充乎众人的作用,积蓄不也很深厚吗?积蓄不深厚的,中间有不足,随便去哪里未必都能有所得。只有积蓄已经深厚,那么养得充裕的用得各自充足,将看到事情感应于外,道理回应于中,本源充满,随处显现,无往不遇到他所积蓄的本源。自己有所心得的妙处,达到如此地步,所以君子希望他们自己有所心得。大概在没有心得以前,精心考察努力实行,孜孜不倦,这是下学的事,求

功也。自得以后,豁然贯通,万殊一本,上达之事,得之之验也。有求之之功,然后有得之之验,可见上达必由乎下学也。商傅説之告高宗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脩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斯言也,可以为自得之证。

译这是功夫的成效。自从有所领悟之后,便豁然贯通,认识到万事万物虽千差万别,却同出一源,这就是向上通达天理这一境界得以验证的证据。有了探求的功夫,然后才有领悟的验证,由此可见,向上通达必然要通过向下的学习。商朝的傅说告诫高宗说:“只有学习时谦逊其志,务必时时勤勉,那样的修养才会到来,确实要牢记这一点。道就会积累在他的身上。”这番话,可以作为自我领悟的明证。

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

此一章书,是敎人为学,当知要也。孟子曰:「凡人为学,徒博则汗漫而无归,径约则空虚而不实。故君子于此,必先之以博学。」凡古今事物之▯,诗书六艺之文,无不多闻多见,旁搜逺揽,极其博矣。又即其所学之博者,精研之而别其原委,明辨之而察其深浅,説之又加详焉。此岂欲夸多而鬬靡哉?盖以天下之理,原为吾心之所固有,至简至要,故必融防贯通,讨论其指归,穷究其本源,就至博之中,反而归于至约之地耳。岂徒口耳之末,记诵之功哉?从来理本无二,自一而万,万复合一。如诗之约,在思无邪;礼之约,在无不敬;至于易之时,书之中,春秋之义,可一以贯之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此一章书,见王政、霸术、公私之不同也。孟子曰:「人君首出庶物,固当为善以先天下。然其用心有公私之别,则人心亦有向背之殊。如己有一善,便欲矜夸胜人,使之服从于我,是有意服人,本非诚心为善。未有能服人之心者也。惟在己先尽其善,而推以养人,涵育熏陶,曲成万物而不遗,兼善天下而无外,则至诚感人,人谁不动?如是乃可使天下之人皆心悦诚服,无不归戴也。若非以善养人之君,天下不心悦诚服,而能致王者,宁有是理哉?」古圣王与人为善,欲天下举在化育之中,如春风被物,物蒙其养,太和元气充塞宇宙,未尝有意于服人,而人心之悦服,不期而自应。故曰:「有纯王之心,然后可以行纯王之政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此一章书,是为妬贤病国者发,欲人主审于听言也。孟子曰:「凡人之言,足以招尤召祸者,槩谓之不祥。然害止于一身,无闗于天下,犹未可确然谓其不祥也。若论确然不祥之言,惟是媢嫉之人,造谗説以诬君子,肆莠言而谤正人,上惑君志,下违公论,乱德覆邦,流毒深逺。言之不祥,孰大于是?蔽贤之害,如此为人君者,诚能明以察之,断以除之,则昌言入告,野无遗贤,而邦其永孚于休矣。」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茍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此一章书,见实行之当务,而虚名之难久也。徐子问曰:「昔仲尼观水,必数数称之。一则曰水哉,再则曰水哉。不知仲尼果何所取于水,而亟称之也?」孟子曰:「仲尼之取水,非无谓也。盖水有初出之泉,其涌出也,常混混然。由是昼夜之间,未始少止,足乎此,通乎彼,盈一科,复进一科,而后沛然莫御,至乎四海以为归焉。水惟以原泉为本,故能久而益大。如是,仲尼重本者也。以水之本触圣心之本,故不觉数数称之耳。茍为无本之水,如七八月之间,雨一集焉,则沟浍之间,倐然皆盈。及雨一止,而沟浍之涸,可竚立而待也。仲尼又何取哉?」故知名者,实之宾;实者,名之主。声闻过乎情,实不殊易涸之水,君子必深以为耻,而不敢居之。本其可不务哉!按:务本之学,通乎帝王。中庸称舜曰:「德为圣人,必得其名。」德者,舜之本也。大雅称文王曰:「亹亹文王,令闻不已。」亹亹者,文王之本也。欲为舜、文之君,亦加意于本而已。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庻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此一章书,见人禽辨于一心,而治统本于道统也。孟子曰:「人与禽兽固逈然不同,然其所以异者,止在一念初动,出此入彼,隠微之间耳。庶民悖而去之,于是人而禽兽矣。必君子之人,始能存而勿失焉。」若夫为天下后世君子之法,使人类不胥沦于禽兽者,其惟圣人乎?如舜是已。舜当洪荒初辟,庶物未得其所,如授时、齐

译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阐述,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的道理上。”

这一章书,是教导人们做学问,应当知道要领。孟子说:“大凡人们做学问,如果只是追求广博,就会漫无边际而没有归宿;如果直接追求简约,就会空虚而不切实际。所以君子在这方面,一定要先以广博的学习为基础。”凡是古今事物的道理,诗书六艺的文章,没有不多听多见的,广泛搜求,远取近取,极其广博。又就所学广博的内容,精心研究而辨别其源流,明辨而考察其深浅,阐述得更加详尽。这难道是想要夸耀众多而竞相奢靡吗?大概是因为天下的道理,原本是我们心中固有的,极其简单扼要,所以必须融会贯通,讨论其宗旨,穷究其本源,在极广博之中,反而回归到极简约的境界罢了。这难道是仅仅停留在口耳之间的末节,记诵的功夫吗?从来道理本来没有两个,从一到万,万又复合为一。比如《诗经》的简约,在于思想纯正无邪;《礼记》的简约,在于无不恭敬;至于《易经》的时中,《尚书》的中正,《春秋》的大义,都可以用一条根本的道理贯穿起来。

孟子说:“用善行去征服别人,没有能够让人心服的。用善行去养育别人,然后才能心服天下。天下人心不诚服而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

这一章书,显示出王道政治、霸道权术、公心私心的不同。孟子说:“君主作为万物之首,固然应当行善以率先天下。然而用心有公私的区别,那么人心也有向背的不同。如果自己有一点善行,就想夸耀胜过别人,使他们服从于我,这是有意让人心服,本来不是诚心行善。没有能够让人心服的。只有在自己先尽善,并推己及人去养育别人,涵育熏陶,成全万物而不遗漏,兼善天下而没有例外,那么至诚感动人,谁不被打动?这样才可使天下的人都心悦诚服,无不归顺拥戴。如果不是用善行养育别人的君主,天下人心不诚服,而能成就王业的,哪有这种道理呢?”古代圣王与人为善,希望天下都在教化养育之中,如同春风覆盖万物,万物蒙受其养育,太和元气充满宇宙,不曾有意去让人心服,而人心的悦服,不期而自应。所以说:“有纯王的诚心,然后才可以施行纯王的政治。”

孟子说:“言语没有实际内容,是不祥的。不祥的实际后果,蒙蔽贤才的人应当承受。”

这一章书,是为嫉妒贤才、危害国家的人而发,希望君主审慎地听取言论。孟子说:“大凡人的言论,足以招致怨恨和灾祸的,一概称为不祥。然而祸害只限于一身,与天下无关,还不可以确切地说是其不祥。如果论确切不祥的言论,只有嫉妒的人,制造谗言来诬陷君子,肆意散布坏话诽谤正人,对上迷惑君主的意志,对下违背公正的舆论,败坏道德颠覆国家,流毒深远。言论的不祥,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蒙蔽贤才的危害,像这样,作为君主,如果能明察并果断地铲除,那么正直的言论得以进献,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国家就能长久保持美善了。”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在水上取法什么呢?”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不断,昼夜不停,注满洼地后再继续前进,最终流向四海。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孔子取法的是这一点。如果没有本源,就像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但干涸也是立刻可以等待到的。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

这一章书,显示出实行应当务实,而虚名难以长久。徐子问:“从前孔子观水,必定多次称赞它。一次说水啊,再次说水啊。不知道孔子究竟在水上取法什么,而多次称赞它呢?”孟子说:“孔子取法水,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概水有初出的泉源,它涌出时,常常滚滚不断。由此昼夜之间,未曾稍停,注满一处,再进一处,然后沛然不可阻挡,直到四海作为归宿。水只有以源头为本,所以能久而益大。像这样,孔子是重视根本的。用水的根本触动圣心的根本,所以不觉多次称赞它罢了。如果没有本源的水,像七八月之间,雨一汇集,那么沟渠之间,忽然都满了。等到雨一停,而沟渠的干涸,可以站着等待。孔子又取法什么呢?”所以知道名声是实际的附属,实际是名声的主宰。名声超过实际,实际不同于易涸的水,君子一定深以为耻,而不敢居之。根本可不务求吗!按:务本之学,通于帝王。《中庸》称舜说:“德为圣人,必得其名。”德,是舜的根本。《大雅》称文王说:“勤勉的文王,美好的名声不止。”勤勉,是文王的根本。想要做舜、文那样的君主,也不过注重根本罢了。

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物,洞察人伦,由仁义而行,不是实行仁义。这一章书,显示出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一心,而治统本于道统。孟子说:“人与禽兽固然截然不同,然而其所以不同的,只在一念初动,出此入彼,隐微之间罢了。普通人悖逆而丢弃它,于是人就成了禽兽。只有君子,才能保存而不丢失。”至于作为天下后世君子的法则,使人类不一起沦落为禽兽的,只有圣人吗?像舜就是这样。舜在洪荒初开,万物未得其所,如授时、齐

政、敷土、濬川、亮采、惠畴,处之一一周详,何其明也?且穷达异遇,人伦悉遭其变,如父顽、母嚚、弟傲、娶帝女、统百官,处之一一安和,何其察也?凡其尽物尽伦之中,蔼然有恩者为仁,秩然有制者为义,皆根心而发,由仁义而行,非有心而行仁义也。以圣人而为天子,使人类常存,君子小人皆蒙其泽,舜之功大矣。按孟子之言,「几希」即舜之危微,曽子、子思之独也。人心邪正,世道汚隆,皆从此出。帝王之治,圣贤之学,此为大闗,宜致思焉。

译治理政务、敷布水土、疏通河道、彰显职事、惠及百姓,对每一件事都周详处理,这是多么明察啊!况且人在困顿与显达时遭遇不同,人伦关系也全都随之变化,比如父亲愚顽、母亲奸诈、弟弟傲慢,自己娶了帝尧的女儿,统领百官,对每一种处境都能安然和谐,这是多么细致啊!凡是在穷尽事物与人伦的中道之中,温和而有恩惠的是仁,有序而有法度的是义,这些都根植于内心而自然流露,是顺着仁义的本性而行,并非刻意有心去施行仁义。凭借圣人的德行成为天子,使人类得以长久生存,君子和小人都蒙受他的恩泽,舜的功绩真是伟大啊。根据孟子的说法,“几希”就是舜所说的“危微”,也是曾子、子思所说的“独”。人心的邪正,世道的污浊与清明,都由此产生。帝王的治国之道,圣贤的学问,这是最大的关键,应当深入思考啊。

孟子曰:「禹恶防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逺,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此一章书,见治法、道法无二,而羣圣相传如一也。孟子曰:「舜以危微开心学之传,此道统所由肇也。」在夏商周之世,其禹、汤、文、武、周公乎?禹于防酒则恶之,恐其溺也;而于善言则好之,取其资也。汤承舜禹之后,依然执中之传,其立贤也,惟其贤,不拘其类,岂非用人之中哉?若夫文王,其爱民无己无伤也,视之如有伤焉;其求道无穷已见也,望之如未见焉。若夫武王,敬先于所易狎,不敢泄其近也;念悉于所易疎,不敢忘其逺也。至于周公之相天下也,思兼夏商周之三王,以施禹汤文武之四事,大本大原固无不合。其中有几微不合者,则仰而思之,夜以继日,何其思之深也!幸而得之,则坐以待旦,又何其行之勇也!由夏而周,世厯三代;由禹汤而周公,人更五圣。然忧勤惕厉之心,合诸舜如一人也。后之继数圣人而起者,其弗有同然者与?按孟子厯叙羣圣,发明内圣外王之学,其功甚伟。而朱子以为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大义愈显。盖忧勤惕厉者,敬也。敬乃圣学始终之要,敬则为圣人,不敬则为凡人。《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希圣者,宜绎思焉。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此一章书,见君父大义宜明,而春秋圣经当重也。孟子曰:「道统之传,禹、汤、文、武、周公而后,其孔子乎?孔子之功,莫大于春秋。春秋何为而作也?盖自周室东迁,政敎号令不及于天下,王者之迹熄矣。王迹熄,而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于是『天保』以上、『采薇』以下诸诗俱亡。诗亡,而邪説暴行炽然于天下。孔子惧,春秋乃作焉。」其先,晋之史曰「乘」,取载当时行事也;楚之史曰「梼杌」,取记恶惩戒也;鲁之史曰「春秋」。春秋者,史官记事,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未经圣笔,春秋亦「乘」与「梼杌」之类而已。其为记事之书,一也。盖其事则齐桓、晋文等会盟征伐之事,其文则当日史官记事之文。若夫因史官之文,加以笔削,使君臣父子之大伦昭如日月,而乱臣贼子莫不惧而自返,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此则春秋之义也。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而裁定之矣。」孔子非君非相,当禹、汤、文、武、周公之后,而续道统之传,其势尤难,其功尤伟。匹夫而为万世师,岂偶然哉?按孔子于六经,或删或赞,皆述也。惟春秋言作为史外传心之典,而后世乃有诋为断烂朝报,经筵不以进讲者,其得罪圣门可知已。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此一章书,见大贤以道统自任也。孟子曰:「凡人道德在当时,其流风余韵之泽在后世。有位之君子,其泽须至五世而后斩焉;无位之小人,其泽亦至五世而后斩焉。固其常也。」予生也晚,即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墙而为孔子徒也。然泽未斩于五世,学犹传于后人,故我得窃取于其人,以所传之道善我之身矣。今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将使人类皆化而为无父无君之禽兽。予之好辩,亦犹孔子之志在《春秋》而已。按孔子集羣圣之大成,而孟子愿学孔子,后之继孟子者谁乎?由周、程、张、朱诸儒而学孔孟,由孔孟而学尧、舜、禹、汤诸圣人,是在后之君子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此一章书,是示人以精义之学也。孟子曰:「取与生死之际,必至是无非焉,而后可。若可以取,可以无取,则断不宜取矣。取,无乃伤廉乎?可以与,可以无与,则断不

译孟子说:“禹厌恶防止酒祸的禁令而喜好善言,汤坚守中道,举用贤人不拘泥于固定方式,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一样,向往大道却好像尚未见到,武王不轻慢亲近的人,不遗忘疏远的人,周公思考要兼采夏商周三王的治国之道,来施行禹、汤、文、武四人的事迹,其中若有不合之处,就抬头深思,夜以继日,侥幸而有所得,就坐着等待天亮。”

这一章书,表明治国的法则与道德的法则没有两样,而众位圣人相传的道统如同一人。孟子说:“舜以‘危微’开启心学的传承,这是道统由此发端的原因。”在夏、商、周的时代,不就是禹、汤、文、武、周公吗?禹对于防止酒祸则厌恶它,是担心人们沉溺其中;而对于善言则喜好它,是取其作为辅助。汤继承舜、禹之后,依然坚守中道的传承,他举用贤人,只看重其贤能,不拘泥于其类别,这难道不是用人的中道吗?至于文王,他爱民没有尽头,视百姓如同受了伤;他求道没有穷尽,望道如同尚未见到。至于武王,他在容易亲近的人面前先保持恭敬,不敢轻慢近处的人;他在容易疏远的人面前全面挂念,不敢遗忘远处的人。至于周公辅佐天下,思考要兼采夏、商、周三王之道,来施行禹、汤、文、武四人的事迹,根本原则本来没有不合的。其中若有细微不合之处,就抬头深思,夜以继日,他的思考多么深入啊!侥幸而有所得,就坐着等待天亮,他的行动又多么勇敢啊!从夏到周,历经三代;从禹、汤到周公,更换了五位圣人。然而他们忧劳勤勉、警惕戒惧的心,与舜相比如同一个人。后世继这几位圣人而起的人,难道没有相同的吗?考察孟子历数众位圣人,阐发内圣外王之学,其功劳非常伟大。而朱熹认为这是各举一事,以显示他们忧劳勤勉、警惕戒惧的心意,大义更加显明。大概忧劳勤勉、警惕戒惧就是敬。敬是圣学始终的关键,敬就是圣人,不敬就是凡人。《尚书》说:“只有圣人如果不思念正道就会变成狂妄,只有狂妄的人如果能克制思念正道就能成为圣人。”希望成为圣人的人,应当仔细思考。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也就消亡了,《诗》消亡之后《春秋》才作出来。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一样的。它们记载的事迹是齐桓公、晋文公等会盟征伐之事,它们的文字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窃取并裁定的。’”

这一章书,表明君父的大义应当阐明,而《春秋》这部圣经应当重视。孟子说:“道统的传承,在禹、汤、文、武、周公之后,不就是孔子吗?孔子的功劳,没有比得上《春秋》的。《春秋》为什么而作呢?大概自从周室东迁,政教号令不能遍及天下,王者的踪迹消亡了。王者踪迹消亡,而礼乐征伐不再由天子发出,于是《天保》以上、《采薇》以下的诗篇都消亡了。《诗》消亡,而邪说暴行在天下炽盛。孔子担忧,《春秋》于是作出来。”在此之前,晋国的史书叫《乘》,取承载当时行事之意;楚国的史书叫《梼杌》,取记录恶行以惩戒之意;鲁国的史书叫《春秋》。《春秋》者,史官记事,必定标明年份以统领事件,一年有四季,所以错举四季作为所记之名的由来。未经圣人笔削,《春秋》也不过是《乘》与《梼杌》之类罢了。它们作为记事之书,是一样的。大概它们记载的事迹是齐桓公、晋文公等会盟征伐之事,它们的文字是当日史官记事的文字。至于依据史官的文字,加以笔削,使君臣父子的大伦理昭如日月,而乱臣贼子没有不恐惧而自我反省的,遏制人欲于横流,保存天理于将灭,这就是《春秋》的义理。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窃取并裁定之。”孔子不是君主也不是宰相,处在禹、汤、文、武、周公之后,而延续道统的传承,其形势尤其艰难,其功劳尤其伟大。匹夫而成为万世师表,难道是偶然的吗?考察孔子对于六经,有的删削有的赞颂,都是述而不作。只有《春秋》言作为史外传心的经典,而后世竟有诋毁为断烂朝报,经筵不以此进讲的,其得罪圣门可知了。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小人的恩泽,五代就断绝。我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他人学习孔子的。”

这一章书,表明大贤以道统自任。孟子说:“凡人的道德在当时,其流风余韵的恩泽在后世。有地位的君子,其恩泽必须到五代才断绝;无地位的小人,其恩泽也到五代才断绝。这是常理。”我生得晚,虽然没有亲自受业于孔子的门墙而成为孔子的门徒。然而恩泽没有在五代断绝,学问还传于后人,所以我能从那些人那里窃取所传之道来完善我的自身。如今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将使人类都化为无父无君的禽兽。我喜好辩论,也如同孔子志在《春秋》一样。考察孔子集众圣之大成,而孟子愿意学习孔子,后世继承孟子的人是谁呢?从周、程、张、朱诸儒而学习孔孟,从孔孟而学习尧、舜、禹、汤诸圣人,这在于后世的君子了。

孟子说:“可以获取,可以不获取,获取就伤害廉洁;可以给予,可以不给予,给予就伤害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就伤害勇敢。”

这一章书,是向人展示精义之学。孟子说:“在获取、给予、生死的关头,必须达到毫无过错,然后才可以。如果既可以获取,也可以不获取,那么就绝对不应该获取了。获取,难道不伤害廉洁吗?既可以给予,也可以不给予,那么就绝对不

宜与矣。与,无乃伤惠乎?可以死,可以无死,则断不宜死矣。死,无乃伤勇乎?」盖全是全非,人皆知之,而是中之非,则不可不严也。按孟子所论,其事皆在两可之间,似可不必深责,而君子不敢寛者,以取与生死之际,人之大节所闗。茍非读书明理,不能不惑于几微之介,则讲习讨论,身体力行,其功可偏废与?

译应当给予吧。给予,恐怕会损害仁爱吧?可以死,也可以不死,那么显然就不应当死了。死,恐怕会损害勇敢吧?」完全对或完全错,人们都知道,但对中夹杂的错误,就不能不严格对待了。考察孟子所论述的,那些事情都处于两可之间,似乎可以不深加责备,而君子不敢宽恕的原因,是因为在获取与给予、生与死的关头,关系到人的重大节操。如果不是读书明理,就难免在细微的界限上产生疑惑,那么讲习讨论、亲身实践,这些功夫可以偏废吗?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衞,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衞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此一章书,见人品以类相从,得报皆其自取也。昔羿之家臣有逄蒙者,尝学射于羿,尽得羿善射之道,自思天下之人,惟羿善射,出己之上,于是乘羿射猎既归,从而杀之。孟子述其事而断之曰:「逄蒙以弟子而害师,罪固不容诛矣。羿以射敎人,反致杀身之祸,是亦羿有罪焉。」我闻公明仪曰:「羿为逄防所杀,罪在逄蒙,则羿宜若无罪焉。」夫仪不谓之无罪,而谓之宜若无罪,盖曰羿之罪比于逄蒙为少轻耳。恶得谓之无罪哉?试以子濯孺子之事观之。当春秋之时,郑国之人使子濯孺子潜师侵衞,衞国之人使庾公之斯追逐出境。子濯孺子曰:「今日我偶然疾作,不能执弓而射,追兵若至,吾死矣。」夫因问其御车之仆曰:「衞将之追我者谁也?」其仆曰:「是庾公之斯也。」子濯孺子喜曰:「若斯人追我,吾可以生矣。」其仆疑曰:「庾公之斯者,衞国之善射者也。夫子既遇疾作,不能执弓,不畏其射,反曰吾生,此何谓也?」子濯孺子曰:「彼庾公之斯所从而学射者,尹公之他也。尹公之他所从而学射者,我也。夫尹公之他,吾知其人,盖端正之人,而非残忍之人也。其所取友,亦必端正之人矣,岂肎背本邀功而害我哉?」及庾公之斯追逐既至,问孺子曰:「夫子今日何为不执弓迎敌?」子濯孺子以情告之曰:「今日偶然疾作,因此不能执弓。」庾公之斯曰:「向者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实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相传善射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奉君命而来,乃君事也,我何敢废而不遵?」乃抽矢于服中,击于车轮之上,去其金镞,使不伤人,用礼射之法,发四矢而后反,则既不废君上之命,又得全师友之情矣。是子濯孺子以取友而免祸如此。向使羿之敎射亦如孺子,何至于杀身哉?此羿之所以不能无罪也。按孟子罪羿曰:「亦有曰薄,此对逄蒙言之耳。若但以羿论:「太康畋于有洛之表,羿距于河,遂篡其位。彼固夏之乱贼,人人得诛者也。自古乱臣不死于他人,而死于其党,比比皆然。假手逄蒙,尤天道之至巧者与?」太康既不得反,厥弟五人述大禹之戒,作歌五章。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此又万世为人君者之烱戒也。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此一章书,是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孟子曰:「西子,美妇人也,人莫不知其美矣。使蒙被不洁之汚,则人见恶臭之可恶,不见好色之可好,皆掩鼻而过之。人其可自恃哉?」虽有丑恶之人,本人情之所憎者,茍齐戒沐浴以自洁,亦可以祀上帝。人其可自弃哉?按此,非独孟子之言,《书》与《易》亦言之矣。《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丧善之谓也。《易》曰:「不逺复,无袛悔,元吉。」自新之谓也。自新者,必不至丧善;丧善者,乃可以自新。圣贤之敎人,切矣。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

译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射箭技艺,心里想天下只有羿的射箭技术超过自己,于是杀害了羿。孟子说:“这也算是羿有罪过。”公明仪说:“羿似乎应该没有罪过。”孟子说:“罪过轻微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过呢?”郑国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我要死了。”他问他的车夫说:“追我的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可以活命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说‘我可以活命’,这是什么意思呢?”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我学习射箭。那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正直的人。”庾公之斯到了,说:“您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我从前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您传授的射箭技艺反过来伤害您。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情,是君主的公务,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扣在车轮上,去掉箭头,射出四支箭后返回。

这一章书,表明人的品格以同类相从,得到的报应都是自取的。从前羿的家臣有个叫逢蒙的,曾经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善于射箭的技艺,自己心想天下的人,只有羿善于射箭,超过自己,于是趁着羿射猎回来,进而杀了他。孟子叙述这件事并断言说:“逢蒙作为弟子却害死老师,罪过本来不容赦免。羿教人射箭,反而导致杀身的祸患,这也算是羿有罪过。”我听说公明仪说:“羿被逢蒙所杀,罪在逢蒙,那么羿似乎应该没有罪过。”公明仪不说是无罪,而说是似乎应该无罪,大概是说羿的罪过比起逢蒙来稍微轻一些罢了。怎么能说是无罪呢?试着从子濯孺子的事来看。在春秋的时候,郑国人派子濯孺子暗中出兵侵犯卫国,卫国人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出境。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突然病发作,不能拿弓射箭,追兵如果到了,我就死了。”于是问驾车的车夫说:“卫国追击我的将领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高兴地说:“如果是这个人追我,我可以活命了。”车夫疑惑地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既然病发作,不能拿弓,不害怕他射箭,反而说可以活命,这是什么意思呢?”子濯孺子说:“那庾公之斯跟随学习射箭的,是尹公之他。尹公之他跟随学习射箭的,是我。那尹公之他,我知道这个人,是端正的人,而不是残忍的人。他所选择的朋友,也必定是端正的人,怎么会背弃根本、邀功请赏而害我呢?”等到庾公之斯追击到了,问子濯孺子说:“您今天为什么不拿弓迎敌?”子濯孺子把实情告诉他说:“今天突然病发作,因此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从前我学习射箭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确实学习射箭于您,我不忍心用您相传的善于射箭的技艺,反过来害您。虽然今天的事情,是奉君主的命令而来,是君主的公务,我怎么敢废弃而不遵从?”于是从箭囊中抽出箭,击在车轮上,去掉金属箭头,使不伤人,用礼射的方法,射出四支箭后返回,这样既没有废弃君上的命令,又保全了师友的情义。这是子濯孺子因为选择朋友而免除祸患像这样。假使羿教射箭也像子濯孺子一样,怎么会落到杀身的地步呢?这就是羿不能无罪的原因。按孟子指责羿说:“也有罪过,这是针对逢蒙说的罢了。如果只论羿:太康在有洛水之外打猎,羿在黄河边抗拒他,于是篡夺了他的位置。他本来就是夏朝的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他。自古乱臣不死在别人手里,而死在自己的同党手里,比比皆是。借逢蒙之手,尤其是天道最巧妙之处吗?”太康不能返回,他的五个弟弟叙述大禹的告诫,作了五章歌。其中第二章说:“对内放纵声色,对外沉迷打猎,贪酒好乐,高屋雕墙。有其中一条,没有不灭亡的。”这又是万世为人君者的炯戒。

孟子说:“西子蒙受不洁,那么人们都捂着鼻子走过。虽然有丑恶的人,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

这一章书,是告诫人们不要丧失善性,而勉励人们自我革新。孟子说:“西子,是美丽的女子,没有人不知道她的美。如果蒙受不洁的污垢,那么人们看见恶臭的可恶,看不见美色的可好,都捂着鼻子走过。人怎么可以自恃呢?”虽然有丑恶的人,本是人们所憎恶的,如果斋戒沐浴来自洁,也可以祭祀上帝。人怎么可以自暴自弃呢?按此,不只是孟子的话,《尚书》和《易经》也说了。《尚书》说:“不注重小节,最终会损害大德。堆山九仞,功亏一篑。”这就是丧失善性的意思。《易经》说:“不远复,没有大的悔恨,大吉。”这就是自我革新的意思。自我革新的人,必定不会丧失善性;丧失善性的人,也可以自我革新。圣贤教导人,深切啊。

孟子说:“天下谈论本性的人,只是看旧有的情况罢了。旧有的情况,以顺理为根本。所厌恶于智者的,是因为他们穿凿附会。如果智者,像禹疏导水流一样,就没有可厌恶的了。”

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逺也,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译这可以说是大智慧了。大禹治理水患,顺应水性而不妄加干预。如果智者也能像这样顺应自然、不妄为,那么这种智慧也就非常伟大了。天虽然高远,星辰虽然遥远,只要探求它们运行的规律,那么千年以后的冬至日,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此一章书,见理有自然,人当顺其自然也。孟子曰:天下万事皆出于性,惟言性者未得其眞,故往往多事以扰天下。吾以为性具于心,虽若无形难见,而日用之间随感辄应,莫不有已然之形迹,所谓故也。天下之言性者,能即此而言之,因已发之端倪,求未发之精蕴,而性之体可得而识矣。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非有所矫揉造作而后为得之。一有矫揉造作,即非其故矣。夫性征于故,故本于利,可见天下之理皆出自然。有明理之智者,顺自然以应万事,不亦善哉?所恶于智者,正为其自作聪明,务为穿凿,似智非智,而反有害于智耳。如智者之处事,能如禹之行水,则智所以成事,而非以扰事,无所恶于智矣。盖禹之行水,也不过因其就下自然之性,而施疏瀹决排之功,以水治水,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因物付物,我无容心,则其智亦如禹之大矣,又何恶焉?今夫天如是其高,似难穷也;星辰如是其逺,似难察也。然天之运行有常度,星辰之次舍有定位,此其故也。治厯者茍于其故而求之,则晦朔▯望,分至啓闭,一一不爽。不特一岁为然,推而上之,而十年而百而千,至上古太初之时,其冬至之日,岁月日时皆防于甲子,无复盈缩余分,而为造厯之元者,亦可安坐而致,不苦于步算之难矣。况事物之近,能顺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者哉?夫智虽贵于自然,而功实由于勉强。学禹之行所无事者,必先学禹之闻善言则拜稽于众,舎己从人,此尧之德而舜举以告禹者也。孔子赞舜之大智,亦曰:「好问而好察迩言,不然其有不出于凿者,亦罕矣。」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歴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此一章书,见君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也。昔齐大夫公行子,以人子而执亲之丧,齐之卿大夫皆以君命往吊。时右师王驩亦往吊焉。方右师入门之初,未就位也,即有进右师,使就己位而与右师言者。及右师已就位也,又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此皆示亲昵,以通慇懃谄媚之徒也。独孟子初不进右师而与之言,亦不就右师之位而与之言。右师乃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而孟子独不与驩言,是以驩为不足敬,而简畧驩也。」孟子闻之,曰:「今日以君命往吊,君命所在,即朝廷所在也。吾闻朝廷之礼,卿大夫所立,各有定位,不得歴位而相与言。班列各有定次,不得逾阶而相揖也。我之不与右师言者,正行此不歴位、不逾阶之礼也。子敖以我为简,是以行礼者为简,也不亦可怪异乎?」夫王驩嬖臣,众人之所媚,而孟子之所深鄙,未尝显示之絶,而始终不与之言,其不恶而严如此。虽然,当举朝风靡之时,仅一挺然不屈之士,其能保全亦难矣。辨贤否,逺谗佞,保全孤忠,端有望于圣明之主矣。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此一章书,见天下多难处之人,而君子惟尽已之道也。」孟子曰:「君子固异于众人,而其所以异于人者,果何在哉?盖以其有所常存于心,惺惺不舍,与人不同尔。人皆残忍,而君子则以仁存于心;人皆慢侮,而君子则以礼存于心。以仁存心而为仁者,则必爱人;以礼存心而为有礼者,则必敬人。我既爱人矣,则人亦恒爱之;我既敬人矣,则人亦恒敬之。至天下之人有不可以常理论者,君子于此宁遂懈其所

译这一章书,表明道理有其自然之处,人应当顺应自然。孟子说:天下万事都出于本性,但谈论本性的人未能得其真谛,所以往往多事而扰乱天下。我认为本性具于心中,虽然似乎无形难见,但在日常之间随感辄应,无不有已然的形迹,这就是所谓的“故”。天下谈论本性的人,如果能就此而言,因已发的端倪,求未发的精蕴,那么本性的体就可以认识了。然而所谓的“故”,又必须基于自然之势,不是有所矫揉造作而后才得到的。一有矫揉造作,就不是其“故”了。本性征于“故”,“故”本于利,可见天下之理皆出自然。有明理的智者,顺应自然以应万事,不也很好吗?所厌恶于智者的,正因为他们自作聪明,务为穿凿,似智非智,反而有害于智。如果智者处事,能像禹行水那样,那么智所以成事,而不是以扰事,就没有什么可厌恶于智的了。大概禹行水,也不过因其就下自然之性,而施疏瀹决排之功,以水治水,行其所无事。如果智者也行其所无事,因物付物,我无容心,那么其智也如禹之大,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现在天如此之高,似乎难以穷尽;星辰如此之远,似乎难以观察。然而天的运行有常度,星辰的次舍有定位,这就是其“故”。治历者如果在其“故”中求之,那么晦朔弦望,分至启闭,一一不爽。不仅一岁如此,推而上之,十年、百年、千年,至上古太初之时,其冬至之日,岁月日时皆防于甲子,无复盈缩余分,而为造历之元者,也可以安坐而致,不苦于步算之难。何况事物之近,能顺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者哉?智虽然贵于自然,而功实由于勉强。学禹之行所无事者,必先学禹之闻善言则拜稽于众,舍己从人,这是尧的德而舜举以告禹的。孔子赞舜之大智,也说:“好问而好察迩言,不然其有不出于凿者,亦罕矣。”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说:“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孟子闻之说:“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这一章书,表明君子对待小人,不恶而严。昔齐大夫公行子,以人子而执亲之丧,齐之卿大夫皆以君命往吊。时右师王驩也往吊。方右师入门之初,未就位也,即有进右师,使就己位而与右师言者。及右师已就位也,又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这都是示亲昵,以通殷勤谄媚之徒。独孟子初不进右师而与之言,也不就右师之位而与之言。右师乃不悦,说:“诸君子皆与驩言,而孟子独不与驩言,是以驩为不足敬,而简略驩也。”孟子闻之说:“今日以君命往吊,君命所在,即朝廷所在也。吾闻朝廷之礼,卿大夫所立,各有定位,不得历位而相与言。班列各有定次,不得逾阶而相揖也。我之不与右师言者,正行此不历位、不逾阶之礼也。子敖以我为简,是以行礼者为简,也不亦可怪异乎?”夫王驩嬖臣,众人之所媚,而孟子之所深鄙,未尝显示之绝,而始终不与之言,其不恶而严如此。虽然,当举朝风靡之时,仅一挺然不屈之士,其能保全亦难矣。辨贤否,远谗佞,保全孤忠,端有望于圣明之主矣。

孟子说:“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这一章书,表明天下多难处之人,而君子惟尽己之道。孟子说:“君子固异于众人,而其所以异于人者,果何在哉?盖以其有所常存于心,惺惺不舍,与人不同尔。人皆残忍,而君子则以仁存于心;人皆慢侮,而君子则以礼存于心。以仁存心而为仁者,则必爱人;以礼存心而为有礼者,则必敬人。我既爱人矣,则人亦恒爱之;我既敬人矣,则人亦恒敬之。至天下之人有不可以常理论者,君子于此宁遂懈其所

存哉?」有人于此,本我素所爱敬也,乃待我以横逆,而不我爱、不我敬,君子必自反曰:「我必不仁而不爱人也,我必无礼而不敬人也。不然,此横逆之事,胡为乎来哉?」既自反而有仁以爱人矣,自反而有礼以敬人矣,其人之横逆如故也,君子必自反曰:「我必不忠,必于仁礼犹有所未尽吾心也。」既自反而忠,吾之爱敬无不尽矣,其人之横逆犹然如故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人而至于悖妄如此,则与禽兽何异哉?人而同于禽兽,此亦最可矜悯者也,又何与之校是非、论曲直焉?」「按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孟子前已言之矣,此又言君子之三自反。《中庸》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圣贤相传心法如此,推而言之,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皆此理也。舍此而言学,其于学也,逺矣。

译“存哉?”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原本是我一向喜爱和尊敬的,却对我粗暴无礼,不喜爱我、不尊敬我,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说:“一定是我不仁爱而不爱人,一定是我没有礼节而不敬人。如果不是这样,这种粗暴无礼的事,怎么会来到我这里呢?”经过自我反省,确认自己确实有仁爱之心去爱人,有礼节去敬人,而那个人的粗暴无礼依然如故,君子一定会再次自我反省说:“一定是我不忠诚,在践行仁爱和礼节时,还没有完全尽到我的心意。”经过自我反省,确认自己已经忠诚,我的爱敬之心已经毫无保留地尽到了,而那个人的粗暴无礼仍然像以前一样,君子就说:“这也不过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人如果狂妄到这种地步,那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人如果等同于禽兽,这也是最值得怜悯的了,又何必与他计较是非、争论曲直呢?”“按照行为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都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孟子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这里又讲述了君子的三次自我反省。《中庸》说:‘射箭的道理与君子相似,射不中靶心,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圣贤相传的心法就是这样,推而广之,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天下归向仁德,都是这个道理。舍弃这一点去谈学问,对于学问来说,就太遥远了。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此一节书,见君子自反之学,当以大舜为师也。孟子曰:「君子自反,无已,虽至于禽兽之妄人,尚不忍与较。」以是之故,我知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其心以为舜此人也,其具此仁礼,犹之我,我亦此人也,其具此仁礼,犹之舜。顾舜处家庭之变,能尽仁礼之极,以化之,近则可为法于天下,逺则即其为法者,可传于后世,诚天下万世之一人也。我则未能尽仁礼,未能化横逆,犹未免为乡里之常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必至如舜斯可已矣。不然,一日不如舜,为一日之忧,此君子所以有终身之忧也。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以仁存心,非仁之加于人者不为也;以礼存心,非礼之加于人者无行也。此宜不至有患矣。如有一朝之患,则因横逆之来,转足为反身之助,君子不患矣。人奈何不忧君子之忧,而患君子之所不患乎?夫人有数等:有圣人,有君子,有乡人,有妄人。惟圣人始可谓之大人,以其愿力与道力俱大,能转移万物,陶铸一世也。后世首出庶物之大人,所常以舜为法者与?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虽被髪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鬭者,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戸可也。

此一章书,孟子为顔子阐幽而隠然以自任也。昔禹稷当唐虞之世,君明臣良,平世也。治水播谷,三过其门而不入,急于救世如此。孔子叹而贤之。顔子当春秋之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贞于守已如此。孔子叹而贤之。孟子阐明之曰:「禹稷顔子出处不同而同道,何也?禹思天下有溺者,责在司空,犹已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责在后稷,由己饥之也。有其时则有其任,有其任则有其思,是以过门不入如此其急也。使禹稷顔子两相易地,则禹稷能乐顔子之乐,而顔子亦能忧禹稷之忧,何莫不同哉?」今有同室之人鬭者,其情亲,虽当沐浴之时,未及束髪,便加冠结缨而救之可也,此禹稷之喻也。若乡邻有鬭者,其情疎,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戸可也,此顔子之喻也。故曰:「禹稷顔回同道。」当战国时,天下饥溺甚矣。孟子有禹稷之才,而卒不遇,故自伤其身,当乱世莫有能用之者,而隠然以顔子自任焉。夫天为天下而生圣贤,圣贤为天下而有学问,用人者愼勿使怀才抱德之士,徒有生不逢时之叹也。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鬭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此一章书,见圣贤众恶必察,至公至仁之心也。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通国论之,公者也。不孝罪之大者也。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将匡章不孝之外,别有可取乎?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有五: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怠而忘亲,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荡而忘亲,二不

译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却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他所忧虑的,确实存在: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楷模,可以流传给后世;我却仍然未能摆脱做一个普通乡人的境地。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该怎么办呢?做到像舜那样就可以了。至于君子所担忧的祸患,则没有了。不符合仁的事不做,不符合礼的事不行。如果真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会担忧了。

这一段文字,表明君子自我反省的学问,应当以大舜为师。孟子说:“君子自我反省,没有止境,即使面对像禽兽一样狂妄的人,尚且不忍心与他计较。”因为这个缘故,我知道君子有终身的忧虑,而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他所忧虑的,确实存在。他心里认为:舜是人,他具备仁与礼,就像我一样;我也是人,我具备仁与礼,也像舜一样。然而舜处在家庭变故中,能够尽到仁与礼的极致,从而感化他人,近处可以作为天下的楷模,远处则他作为楷模的事迹可以流传给后世,确实是天下万世中独一无二的人。我却未能尽到仁与礼,未能感化蛮横无理的行为,仍然未能摆脱做一个乡里常人的境地,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该怎么办呢?一定要达到像舜那样才可以停止。不然的话,一天不如舜,就是一天的忧虑,这就是君子之所以有终身忧虑的原因。至于君子所担忧的祸患,则没有了。以仁存心,不符合仁的事不做;以礼存心,不符合礼的事不行。这本来就不至于有祸患了。如果真有一时的祸患,那是因为蛮横无理的行为到来,反而足以成为反省自身的助力,君子就不会担忧了。人们为什么不忧虑君子所忧虑的,却担忧君子所不担忧的呢?人分为几类:有圣人,有君子,有乡人,有妄人。只有圣人才可以称为大人,因为他的愿力与道力都很大,能够转移万物,陶冶教化一世。后世超群出众的大人,常常以大舜为楷模吗?

禹和稷处在太平盛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孔子认为他们贤德。颜回处在乱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认为他贤德。孟子说:禹、稷和颜回遵循同样的道。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饥饿一样,因此他们如此急切。禹、稷和颜回如果互换位置,也会是一样的。现在如果有同室的人争斗,去救他们,即使披头散发、帽带不系就去救也是可以的;如果是乡邻争斗,披头散发、帽带不系跑去救他们就是糊涂了,即使关门不理也是可以的。

这一章书,孟子为颜回阐发幽微的道理,并隐含地以此自任。从前禹和稷处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君主英明,臣子贤良,是太平盛世。他们治水播种谷物,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救世如此急切。孔子感叹并认为他们贤德。颜回处在春秋的乱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坚守自我如此坚定。孔子感叹并认为他贤德。孟子阐明说:“禹、稷和颜回出处不同却遵循同样的道,为什么呢?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责任在司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责任在后稷,就像自己饥饿一样。有那样的时代就有那样的责任,有那样的责任就有那样的思虑,因此过门不入如此急切。假如禹、稷和颜回互换位置,那么禹、稷能享受颜回的快乐,而颜回也能担忧禹、稷的忧愁,有什么不同的呢?”现在如果有同室的人争斗,因为亲情亲近,即使正在沐浴,来不及束发,便戴上帽子系好帽带去救也是可以的,这是比喻禹和稷。如果乡邻有争斗,因为亲情疏远,披头散发、帽带不系跑去救他们,就是糊涂了,即使关门不理也是可以的,这是比喻颜回。所以说:“禹、稷和颜回遵循同样的道。”处在战国时期,天下饥饿溺水的人很多。孟子有禹、稷的才能,但最终没有遇到明君,所以哀伤自己的处境,处在乱世没有人能任用他,于是隐含地以颜回自任。上天为了天下而生出圣贤,圣贤为了天下而拥有学问,用人者千万不要让怀才抱德的人士,徒然发出生不逢时的感叹。

公都子说:“匡章在全国都被称为不孝,您却与他交往,又对他以礼相待,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一种不孝;喜欢赌博饮酒,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这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使父母处于危险之中,这是第五种不孝。”匡章有这五种情况中的一种吗?匡章的情况,是儿子和父亲互相要求对方行善,结果却不相容。要求对方行善,是朋友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互相要求行善,是最大的伤害恩情的行为。匡章难道不想拥有夫妻母子那样的亲属关系吗?因为他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父亲,妻子被休弃,儿子被疏远,终身不赡养父母。他心想如果不这样做,那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匡章的情况罢了。

这一章书,表明圣贤必定明察众恶,具有至公至仁的心。公都子说:“匡章在全国都被称为不孝,全国人都这样议论,是公正的。不孝是最大的罪过。您却与他交往,又对他以礼相待,难道匡章在不孝之外,还有别的可取之处吗?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养父母,懈怠而忘记亲人,这是第一种不孝;喜欢赌博饮酒,不顾养父母,放荡而忘记亲人,这是第二种

孝也;好货财,以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贪而忘亲,三不孝也;纵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肆而辱亲,四不孝也;好勇鬭狠,以危父母,忿而陷亲,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合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乃伤恩之大者。此章子所以蒙不孝之名耳。夫章子岂不欲身有夫妻之配,而子有子母之属哉?为已得罪于父,不得相近,故出妻屏子,终身不受其奉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出妻屏子,则厚于己而薄于亲,是则罪之尤大者。其故可原,其情可矜,是则章子之为章子而已矣,何可轻絶之哉?夫父子至亲也,以责善遂不相遇,况君臣乎?此世所以多孤臣孽子也。听言纳谏,保全臣子,仁君慈父尚加意焉。

译追求财货,以此私利妻子,不顾及父母的赡养,贪婪而忘却亲人,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遭受羞辱,放肆而侮辱亲人,这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使父母陷入危险,因愤怒而连累亲人,这是第五种不孝。」章子难道有其中一条吗?章子,是因为父子之间以善相责求而未能和睦相处。以善相责求,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父子之间以善相责求,就是伤害恩情的最大过错。这就是章子蒙受不孝名声的原因。章子难道不想自己拥有夫妻的配偶,儿子拥有子母的亲属关系吗?因为自己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所以休妻遣子,终身不接受他们的奉养。他的用心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休妻遣子,就是对自己厚待而对亲人薄待,那便是更大的罪过了。他的缘故可以宽恕,他的情状值得怜悯,这就是章子之所以成为章子的原因罢了,怎么可以轻易地断绝与他的关系呢?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因为以善相责求竟然不能和睦相处,何况君臣之间呢?这就是世间多有孤臣孽子的原因。听取言论、采纳谏言,保全臣子,仁爱的君主和慈爱的父亲尚且要加以注意。

曽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脩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曽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曽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此一章书是孟子为曽子阐幽而因以自寓也。昔曽子居鲁之武城,有越人来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曽子闻言遂行,戒其守者曰:“无寄寓他人于我讲学之室,恐毁伤其薪木。”固不问所以御寇者何如也。及闻寇退,则谓其守者曰:“尔其脩葺我之墙屋,我将反而居之。”亦不问寇之所以退者何如也。及寇既退,曽子遂反。左右窃议之曰:“武城大夫之待先生如此,内尽其诚而忠,且外尽其礼而敬也。宜乎先生亦以厚报之矣。而乃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而安居,殆于不可。”弟子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先生舍于沈犹氏之家,値其家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非不可御难也,先生率而去之,未有与其难者。观其处沈犹氏而武城可知矣,必其义当去也。”昔者子思居于卫,有齐人来寇。或曰:“冦至,盍去诸?”子思曰:“君方恃伋,以其守如伋,去是委孤城于君,君谁与守?伋义不可去也。”孟子断之曰:“曽子之去,子思之守,事虽不同,而道同。盖曽子师也,师则有父兄之尊,未有父兄而殉子弟者。子思臣也,臣则有卑微之分,未有微而不统于尊者。使曽子、子思易所处之地,则曽子必不去,子思必不守矣。何莫不同哉?按与君共守之义,岂但当责卑微之臣,即子弟有事父兄,遂可超然事外乎?縁当时之国君非眞能尊师重道也,不过隆之以虚名,诎之以实用,使国人矜式之类耳。贤人君子虽欲为效用,不可得也。有用人之责者,其鉴之哉!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此一章书,是孟子以尧舜望齐王也。齐人储子问于孟子曰:「夫子至齐,人皆以为夫子有异于人。王近使人私窥夫子,察夫子动静语黙之间,果有逈别于人而不可几及者乎?」孟子曰:「人生天地间,其性同,其道同。我亦人也,不过为人之所当为者。大庭如是,幽独如是,将以何者异于人哉?母论我也。即尧舜大圣人,亦如是。而南面如是,而深宫皆斯人与知与能之理,而与人相同耳。尧舜无异,而况于我乎?」按:人之不能为尧舜,其患有二,一曰自暴,一曰自弃。孟子七篇之中,发明人皆可以为尧舜之防,不一而足,有志者可以奋然而兴矣。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偏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此一章书是孟子以羞恶之心醒天下之求富贵利达者也。孟子曰:「齐国之人有娶一妻一妾而居其家者,其良人毎出于外,则必餍足酒肉而后反于其家。其妻问其所与饮食者为何如人,则云尽出于富贵也。其妻疑之,告其妾曰:『良人毎出则必餍足酒肉而后反,吾问其所与饮食之人,则云尽出于富贵也。夫既有富贵之显者与之饮食,则必有富贵之显者与之往来,而未尝有显者来于我家,此其事可疑也。吾将窃瞷良人之所往

译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军队来侵犯。有人说:“敌人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房间,以免毁坏了那里的柴草树木。”敌人退去后,曾子说:“修好我的墙屋,我将返回。”敌人退去后,曾子果然返回。左右的人说:“武城大夫对待先生如此忠诚且恭敬!敌人来了就率先离开,以此作为百姓的表率;敌人退去就返回,这恐怕是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从前沈犹氏家有负刍之祸,跟随先生的七十人,都没有参与其中的危难。”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军队来侵犯。有人说:“敌人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离开,国君靠谁来守卫呢?”孟子说:“曾子、子思遵循的是同样的道理。曾子是老师,如同父兄;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子思如果互换位置,都会是这样做的。”

这一章书是孟子为曾子阐明幽微的道理,并借此寄托自己的心意。从前曾子住在鲁国的武城,有越国人来侵犯。有人说:“敌人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曾子听了这话就动身离开,告诫看守的人说:“不要寄居客人在我讲学的房间里,恐怕会毁伤那里的柴草树木。”他根本不去询问抵御敌人的情况如何。等到听说敌人退去,就对看守的人说:“你修葺好我的墙屋,我将返回居住。”也不去询问敌人退去的原因是什么。等到敌人已经退去,曾子就返回了。左右的人私下议论说:“武城大夫对待先生如此,对内竭尽忠诚,对外竭尽礼节。先生理应厚报他们。然而敌人来了就率先离开,以此作为百姓的表率;敌人退去就返回安居,这恐怕是不可以的。”弟子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从前先生寄住在沈犹氏家中,正值他家发生负刍之祸,跟随先生的七十人。并非不能抵御灾难,而是先生率领大家离开,没有参与其中的危难。从他在沈犹氏家的表现就可以知道他在武城的做法了,一定是道义上应当离开。”从前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人来侵犯。有人说:“敌人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子思说:“国君正倚仗我,认为守城靠我,我离开就是把孤城委给国君,国君靠谁来守卫呢?我道义上不可离开。”孟子评判说:“曾子的离开,子思的坚守,事情虽然不同,但道理相同。因为曾子是老师,老师就有父兄那样的尊贵,没有父兄为子弟殉难的道理。子思是臣子,臣子就有卑微的本分,没有卑微而不统属于尊者的道理。假如曾子、子思互换所处的位置,那么曾子一定不离开,子思一定不坚守了。怎么会有不同的呢?至于与国君共同守卫的道义,难道只应当责求卑微的臣子,即使子弟有事,父兄就可以超然事外吗?因为当时的国君并非真正能尊师重道,不过是用虚名尊崇他,用实用屈辱他,让国人引以为戒罢了。贤人君子虽然想效力,也无法做到。有用人责任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储子说:“大王派人暗中观察先生,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呢?尧舜与常人是一样的。”

这一章书,是孟子用尧舜的标准来期望齐王。齐国人储子问孟子说:“先生来到齐国,人们都认为先生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大王最近派人私下窥探先生,观察先生动静言语之间,果然有远远区别于常人而不可企及的地方吗?”孟子说:“人生在天地间,本性相同,道义相同。我也是人,不过是做人所应当做的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在幽独之处也如此,将用什么来区别于常人呢?不要说我。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大圣人,也是如此。在南面称尊时如此,在深宫之中也是如此,都是与常人相同的知能之理,与常人相同罢了。尧舜没有不同,何况是我呢?”按:人不能成为尧舜,弊病有二,一是自暴,二是自弃。孟子七篇之中,阐明人皆可以为尧舜的道理,不一而足,有志者可以奋然兴起。

齐国有一个有一妻一妾的人,他的丈夫外出,必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他的妻子问他和谁一起吃喝,他说都是富贵之人。他的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外出必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问他和他一起吃喝的人,都是富贵之人,却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观察丈夫的去向。”清早起来,尾随着丈夫所去的地方,遍游国中,没有和他站着交谈的人,最终到了东郭的墓地之间,向祭祀的人乞求剩余的食物;不够,又回头去别处。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方法。他的妻子回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并终身依靠的人。现在竟是这样,”于是和妾一起讥讽丈夫,在中庭相对哭泣,而丈夫却不知道。丈夫洋洋得意地从外面回来,向妻妾炫耀。从君子看来,人们用来追求富贵显达的方法,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而不相对哭泣的,太少了。

这一章书是孟子用羞恶之心来唤醒天下追求富贵显达的人。孟子说:“齐国有一个娶了一妻一妾而住在家里的人,他的丈夫每次外出,必定吃饱了酒肉才回到家里。他的妻子问和他一起吃喝的是什么人,他说都是富贵之人。他的妻子怀疑,告诉妾说:‘丈夫每次外出必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我问他和他一起吃喝的人,他说都是富贵之人。既然有富贵的显贵之人和他一起吃喝,那么一定有富贵的显贵之人与他往来,却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到我家,这件事可疑。我将暗中观察丈夫的去向。

,以观其与饮食者果富贵之人否。』于是蚤起以预为瞷之之谋,邪施而行以从良人所往之处,则见徧一国之中无有与之立谈者,其终也往于城外之东郭其墦冢之间。人有祭墓者,则就而乞其祭余之肉,尚不餍足,又复顾望而往于他祭者以求足其酒肉焉。乃知其平日餍足酒肉者皆得之以此道也。其妻既瞷得其状,乃归而告其妾曰:『良人者,吾与尔所仰望其自立而托以终身者也。今其所为若此,则吾与尔仰望孤矣。』于是与其妾讪詈其良人,而相与泣于中庭,以悲其终身之不得所托,而其良人犹未知妻妾已得其乞墦之情也。复施施然为喜悦自得之状,从外而来以骄夸其妻妾,而岂知己之情状已尽露于所瞷中乎?齐人所为见羞于妻妾者如此。奈何今世为齐人者之众也?由明出处愼去就之君子观之,则今人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凡卑谄乞哀,无所不至,其为可贱视墦间之乞,殆有甚焉。使其妻妾见之,有不羞其所为而若齐妇之相泣者,几希矣。夫求富贵利达者,本以荣身,而反见羞于有道,亦何益哉?」按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彼求富贵利达者,无所不为者也。朝廷亦何取于若人而用之乎?稍有弗察,使一无耻之小人厠足其间,则人将从而效之,驯至相习成俗而不以为怪。」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管子,霸臣也,犹能为此言。奬进恬让之士,抑逺躁竞之流。有用人之责者,可不是务与?

译(他)以此观察那些与他一起吃喝的人,究竟是不是富贵之人。于是早早起床,预先谋划好暗中窥探的办法,斜着身子行走,尾随丈夫所去的地方,便看见整个齐国之中,没有人与他站着交谈。最后他来到城外东边的郭门,在坟墓之间。有人祭祀坟墓,他就靠近去乞求祭祀剩下的肉,尚且不满足,又回头张望,前往其他祭祀的地方,以求满足自己对酒肉的欲望。这才知道他平日里吃饱喝足的酒肉,都是靠这种途径得来的。他的妻子既然窥探到了他的行径,便回家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和你所仰望依靠、托付终身的人。如今他这样做,那么我们和你所仰望依靠的就落空了。”于是她和妾一起辱骂丈夫,并在庭院中相对哭泣,悲叹自己终身没有依托,而丈夫还不知道妻妾已经得知他在坟地乞讨的情况。反而依然得意洋洋,做出喜悦自得的样子,从外面回来向妻妾炫耀,哪里知道自己的情况已经全部暴露在暗中窥探之中呢?齐人所做的让妻妾感到羞耻的事就是这样。为什么现在世上像齐人那样的人这么多呢?从明辨出处、谨慎去就的君子看来,现在人用来谋求富贵显达的手段,凡是卑躬谄媚、乞求哀怜,没有不做的,他们那种可鄙的行为,几乎比在坟地乞讨还要严重。假使他们的妻妾看到这些,有不以他们的行为为羞耻、像齐妇那样相对哭泣的,太少了。那些谋求富贵显达的人,本来是为了荣耀自身,反而被有道德的人所羞耻,又有什么益处呢?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为。那些谋求富贵显达的人,是没有不做的。朝廷又凭什么任用这样的人呢?稍微考察不周,让一个无耻的小人混迹其中,那么人们就会跟着效仿,逐渐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管子是霸主的臣子,尚且能说出这样的话。奖进恬淡谦让之士,抑制疏远浮躁争竞之流。有用人责任的人,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此吗?

日讲四书解义巻二十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一

  孟子【下之三】

  万章章句上

万章问曰:「舜徃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髙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子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髙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髙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

此一章书,见舜怨慕之大孝也。万章问曰:「尝闻舜之事亲,往耕于歴山之田,每号呼仁覆闵下之旻天而哀泣,不知舜处父母之间,何为若是其号泣也?」孟子曰:「舜之号泣,乃激于至情之不容己,戚戚然若有所歉而怨,且皇皇然若有所求而慕也。」万章未喻怨慕。

之防又问曰:“吾闻人子事亲,时得于亲而父母爱之也,固中心喜之,而不敢有忘;即不得于亲而父母恶之也,虽捶椘加之,而不敢有怨。今曰‘怨慕’,则舜亦怨其亲乎?”孟子曰:“怨慕,非怨亲之谓也。子以怨亲疑舜,其亦长息之见乎?”昔公明髙之弟子长息问于公明髙曰:“舜往于田,是躬耕以养亲也,则吾既得闻敎命而知之矣。若其号呼旻天,又号呼父母而哀泣不已,则吾不知其何心也。”公明髙答之曰:“孝莫大于虞舜,其号泣若是,用心有独苦者,非尔常情之所能知也。”吾推公明髙之意,盖以舜之心,孝子之心也。孝子于亲,本有不可解之天性,一当其变,自有不容己之至情。若恝然无愁,薄亦甚矣。孝子之心,岂若是乎?舜之心,果何如?其心以为:“我竭力耕田,不过子职中之一事而已矣。孝聚百顺,其他亏缺甚多。今父母之不爱我,不知我之所以得罪者果何在哉?求之而不得其故,此所以呼旻天,呼父母而哀泣也。”我所谓“怨慕”者,怨己之不得乎亲而思慕耳,岂怨父母哉?按《孟子》所言,“怨慕”即《书经》所言“负罪引慝,夔夔斋栗”也,终能感格亲心,而成万世之大孝。至诚能动,岂不信乎?君之事天,臣之事君,视子之事父母,其贵乎诚一也,亦在能尽之而已矣。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此三节书,见大舜孝亲无己之心也。孟子曰:舜之怨慕,岂但躬耕歴山之日为然?当四岳咸荐之后,帝尭将歴试诸艰,使其子九男事之,以观其治外;二女事之,以观其治内。凡百官有司、牛羊、仓廪莫不具备,以事舜于田野畎亩之中。奉养侈矣,且天下之士向慕徳化,多倾心就之者,人心附矣。帝尭见舜果有圣徳,将欲尽天下移以与之,使践天子位焉。崇髙富贵极矣。舜虽得此,然自以不能喻亲于道,使之顺而无违,戚戚皇皇,有如穷困之人无所依归者,何其忧之深也?夫天下之士恱而就之,人情所同欲也,而不足以解舜之忧。美好之色,人情所同欲也,舜以帝尧二女为妻,而不足以解忧。货财之富,人情所同欲也,舜有天下之大,而不足以解忧。爵位之贵,人情所同欲也,舜居天子之位,而不足以解忧。天下之人悦之美色、事之至富至贵加之,皆无足以解其忧者,必何如而后可以解其忧乎?惟顺于父母,喻之于道,而得其懽心,亲于我无所憾,我于亲无所违,而后其忧始可以解矣。今夫常人之情,当其少也,则率其知能之良,所慕者惟父母而已。及

译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一

孟子【下之三】

万章章句上

万章问道:“舜到田野里去,向苍天号哭,为什么他要号哭呢?”孟子说:“是因为怨恨和思慕。”万章说:“父母喜爱他,他高兴而不忘怀;父母厌恶他,他辛劳而不怨恨。那么舜是怨恨吗?”孟子说:“长息曾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野里去,我已经听说教诲了;向苍天号哭,向父母号哭,我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公明高认为孝子的心不会如此冷漠,我尽力耕田,尽到做儿子的本分罢了。父母不喜爱我,对我有什么呢?’”

这一章书,展现了舜因怨恨思慕而表现出的大孝。万章问道:“曾听说舜侍奉双亲,到历山的田野去耕作,常常向仁覆怜悯下民的苍天号呼而哀泣,不知舜处在父母之间,为什么如此号哭呢?”孟子说:“舜的号哭,是激于至情而情不自禁,忧愁不安好像有所欠缺而怨恨,惶惶不安好像有所寻求而思慕。”万章没有理解怨恨思慕的界限,又问道:“我听说做儿子的侍奉双亲,有时得到父母的喜爱,固然内心欢喜,而不敢忘记;即使得不到父母的喜爱而父母厌恶他,即使遭受鞭打,也不敢怨恨。现在说‘怨恨思慕’,那么舜也是怨恨他的父母吗?”孟子说:“怨恨思慕,不是怨恨父母的意思。你用怨恨父母来怀疑舜,这也是长息那样的见解吗?”从前公明高的弟子长息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野里去,是亲自耕作以奉养双亲,这我已经听到教诲而知道了。至于他向苍天号呼,又向父母号呼而哀泣不止,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公明高回答说:“孝没有比虞舜更大的,他号哭像这样,用心有独自痛苦的地方,不是你常情所能知道的。”我推测公明高的意思,大概是认为舜的心,是孝子的心。孝子对于双亲,本来有不可割舍的天性,一旦遇到变故,自然有情不自禁的至情。如果冷漠无情没有忧愁,那就太薄情了。孝子的心,难道是这样的吗?舜的心,究竟是怎样的呢?他的心里想:“我尽力耕田,不过是儿子本分中的一件事罢了。孝道在于百事顺从,其他方面亏缺很多。现在父母不喜爱我,不知道我得罪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寻求却找不到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向苍天号呼,向父母号呼而哀泣的原因。”我所说的“怨恨思慕”,是怨恨自己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而思慕他们,哪里是怨恨父母呢?按照《孟子》所说的,“怨恨思慕”就是《尚书》所说的“背负罪责,引出邪恶,恭敬谨慎,恐惧战栗”的意思,最终能够感动双亲的心,成就万世的大孝。至诚能够感动天地,难道不确实吗?君主侍奉上天,臣子侍奉君主,看待儿子侍奉父母,贵在真诚专一,也在于能够尽到本分罢了。

尧帝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百官、牛羊、粮仓都齐备,在田野间侍奉舜。天下的士人大多归附他。尧帝将要把天下让给他。因为不顺从父母,好像穷困的人没有归宿。天下士人的喜悦,是人们所想要的,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美色,是人们所想要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富有,是人们所想要的,富有天下,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尊贵,是人们所想要的,尊贵为天子,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人们喜悦他,美色、富贵都没有足以解除他的忧愁的。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人年少时思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就思慕年轻美貌的人,有了妻子儿女就思慕妻子儿女,做官就思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赏识就内心焦灼。大孝终身思慕父母,五十岁还思慕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这三节书,展现了大舜孝亲没有止境的心。孟子说:舜的怨恨思慕,难道只是在亲自耕作历山的时候这样吗?当四岳都推荐之后,尧帝将要经历各种艰难来考验他,派他的九个儿子侍奉他,以观察他治理外务的能力;两个女儿侍奉他,以观察他治理内务的能力。凡是百官有司、牛羊、粮仓没有不齐全的,在田野间侍奉舜。奉养奢侈了,而且天下士人仰慕德化,大多倾心归附他,人心归附了。尧帝见舜果然有圣德,想要把天下全部移交给舜,让他登上天子的位置。崇高富贵到了极点。舜虽然得到了这些,但自认为不能使双亲明白正道,使他们顺从而没有违逆,忧愁不安,好像穷困的人没有依靠归宿,他的忧愁多么深啊?天下士人喜悦而归附他,这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却不足以解除舜的忧愁。美好的色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