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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讲四书解义十三

日讲四书解义卷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84–215 段

乖乱矣。此时孔子自楚返衞,子路方仕于衞,因问于孔子曰:「衞君慕夫子之道徳久矣,今将待子而为政,子之设施当以何者为先?」孔子曰:「政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君臣父子,人之大伦,国所以立,政所以行。今衞君不父其父,而以祖为父,彝伦斁而名实爽矣。若使我为政于衞,必先正其君臣父子之分,俾伦理昭然,名实不紊,此今日之急务也。」子路未晓此义,遂率尔而对曰:「有是哉,夫子之迂阔而不近于事情也。今日事势,何得以正名为先?」其言粗野甚矣。故孔子直责之曰:「野哉由也!大凡君子于事理有所疑而不知者,必阙之以俟考问,何得率尔妄对如此?且我之欲先正名者,夫岂迂哉?名者,言事礼乐刑罚之所自出也。若使名不当其实,则发号施令,称谓之间,必有碍而言不顺矣。言既不顺,则名实相违,言行不符,政务之施,如何得成?夫惟事得其序,物得其和,而后礼乐乃兴。若事既不成,则动皆苟且,本末舛逆,又安得有礼乐?礼乐不兴,则倒行逆施,法度乖张,小人得以幸免,君子反罹于罪,刑罚如何得中?刑罚不中,则凡民趋避无从,将安所置其手足乎?名之不正,其▯一至于此。故君子为政,无所名则已,其名也,必可以上告祖宗,下示臣民,见之称谓而无愧,斯名之若不可言者,则不敢名也。无所言则已,其言也,必可以正纲常,昭伦纪,见之行事而可法,斯言之若不可行者,则不敢言也。君子于其言,务求名当其实,无所苟而已矣。从来政非分不彰,分非名不着。故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假马细故也,而孔子严之。况事关人道之大,天伦之重,而可以掩天下之耳目,欺万世之公论哉?然则《春秋》之作,即孔子正名之意也夫。

译局势已经混乱了。这时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子路正在卫国做官,于是向孔子问道:“卫君仰慕您的道德已经很久了,现在准备等待您来治理政事,您施政时应当以什么为先?”孔子说:“政事没有比区分等级更重要的,区分等级没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的。君臣父子,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关系,是国家赖以建立、政令得以推行的基础。现在卫君不把他父亲当作父亲,却把祖父当作父亲,常理败坏,名实不符了。如果让我在卫国执政,一定先端正君臣父子的名分,使伦理关系清晰明白,名实不相混淆,这是当今最紧迫的任务。”子路不理解这个道理,于是轻率地回答说:“真是这样吗,老师您的想法太迂腐而不切实际了。现在的情势,怎么能以正名为先呢?”他的话非常粗野。所以孔子直接责备他说:“粗野啊,仲由!大凡君子对于事理有疑问而不知道时,一定保留疑问等待考问,怎么能轻率地胡乱回答呢?况且我想要先正名,哪里是迂腐呢?名分,是言语、事务、礼乐、刑罚所由产生的根源。如果名分不符合实际,那么发布号令、施行命令,在称谓之间,一定有阻碍而言语不顺。言语不顺,那么名实相违背,言行不一致,政务的施行,怎么能成功呢?只有事情得其秩序,万物得其和谐,然后礼乐才能兴起。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那么行动都苟且应付,本末颠倒,又怎么能有礼乐呢?礼乐不兴起,那么行为颠倒错乱,法度乖张,小人得以侥幸免罪,君子反而遭受罪罚,刑罚怎么能得当呢?刑罚不当,那么百姓趋利避害无所适从,将把手足放在哪里呢?名分不正,其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君子执政,没有名分就不罢了,有了名分,一定要可以向上告慰祖宗,向下昭示臣民,听到称谓而没有愧疚,如果名分不可言说,就不敢命名。没有言语就不罢了,有了言语,一定要可以端正纲常,彰显伦理,看到行事可以作为法则,如果言语不可实行,就不敢说话。君子对于言语,务必追求名分符合实际,没有苟且罢了。从来政事没有区分等级就不彰显,区分等级没有名分就不显著。所以繁缨这种小物件,孔子都爱惜它;假马这种细微的事,孔子都严肃对待它。何况事关人道的大义,天伦的重任,怎么能蒙蔽天下的耳目,欺骗万世的公论呢?那么《春秋》的写作,就是孔子正名的意思吧。”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樊迟以经世之学也。樊迟所见不广,一日请于孔子学治耕稼之事。孔子曰:「惟老于农者,精于稼,吾不如老农。」迟又以园圃之事比稼尤易,请学为圃。孔子曰:「亦惟老于圃者,精于圃,吾不如老圃。」樊迟再问,而孔子再拒,此其意自有在矣。乃樊迟不能复问而出。孔子惧其终不悟也,故责之曰:「小人哉!识趣卑陋,樊迟之所为也。夫学能自治而治人者,谓之上学;不能自治而受治于人者,谓之民。吾儒所学脩己治人之道,为上者事也。上诚好礼,而庄以自持,举动一秉乎轨物,则观瞻之下,自生其俨恪之心,民之敢不敬者谁乎?上诚好义,而所行合宜,张弛悉协乎经权,则感应之间,自深其效顺之心,民之敢不服者谁乎?上诚好信,而至诚接物,始终皆示以不欺,则实意所孚,自动其忠爱之心,民之敢不用情者谁乎?上好礼义信,而民之类应,如是则四方之民,将见襁负其子而至,共归而为之耕稼,如迟所请,不但不屑,亦不必矣。躬亲稼穑,奚为乎?抑《礼运》曰:「圣王脩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脩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又曰:「讲信脩睦,以固人肌肤之防,筋骸之束。」则礼义信三者,实帝王经世之大学与。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専对。虽多,亦奚以为?」

此一章书是言穷经贵有实用也。孔子曰:「诗之为经,本乎人情,该乎物理,上自朝庙设施之典,下及闾巷鄙俚之事,政治之得失验焉。且其言多温厚而不激烈,多讽谕而不直率,立言之意防见焉。」学者若能验之于心,体之于身,则施之政而政宜,见之言而言善,有肆应咸宜之用矣。乃有人焉,诵诗至于三百篇之多,授之以政务而漫无所设施,出使于四方而不能自为应对,则是徒为记诵之末,毫无心得之益。读诗虽多,亦有何用哉?大凡诗书所载,皆经世之大典,脩身之实学,不徒托之空言,原欲见之行事。故读书必明其理,明理必逹诸用,不明其理,口耳之习也;不逹诸用,章句之功也。况帝王之学,尤与儒生异,岂可不审所要务乎?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此一章书是示人君以端本之教也。孔子曰:「从来君之令民,未有不欲其速应者。然民之应上,视乎上之自治身者,民之所则效者也。果能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徳义可尊,作事可法,而其身正矣,则民之感化不待教令,而自然迁善敏徳矣。若使其身不正,伦理不能尽,言动不能谨,声色乱其聪明,便佞惑其心志,则民心不服。虽有文告之繁,号令之施,日教天下以为善,而民亦有不从者矣。」可见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民之从与不从,不系乎上之令与不令,而视乎身之正与不正。有天下国家之责者,可不务脩身以为出治之本哉?

  子曰鲁衞之政兄弟也

此一章书,是圣人慨鲁衞之衰,而惜其无人振兴之也。孔子曰:「自周公始封于鲁,康叔始封于衞,两国封建之初,同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原是兄弟之国。当其盛也,一则尊尊而亲亲,一则明徳而慎罚,开国规模,其政事相类,如兄弟也。至于今日,鲁有僭窃之臣,而公室日卑;衞有祢祖之君,而人伦乖置,纲纪同一陵替,法度同一纵弛,何其仍然相类,如兄弟也?亦可慨也夫!」盖二国之政虽衰,然典章未泯,遗风犹在。如得孔子而用之,则转乱为治,势同反掌,周公、康叔之政,何难再见?惜乎不用,而徒付之浩叹也。

子谓衞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此一章书,是举公子荆以风当世之有位也。凡世禄之家,怙侈灭义,鲜克

译樊迟请教耕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请教种植蔬菜瓜果,孔子说:“我不如老园丁。”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在上位的人崇尚礼,百姓就没有敢不恭敬的;在上位的人崇尚义,百姓就没有敢不服从的;在上位的人崇尚信,百姓就没有敢不竭尽诚意的。如果这样,四面八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来归附,哪里用得着自己去耕种庄稼呢?”

这一章书,是孔子用经世济民之学来教导樊迟。樊迟见识不广,一天向孔子请教治理耕种之事。孔子说:“只有老于农事的人,精通耕种,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认为园圃之事比耕种更容易,请求学习种植园圃。孔子说:“也只有老于园圃的人,精通园圃,我不如老园丁。”樊迟一再发问,而孔子一再拒绝,这其中的用意自有深意。于是樊迟不能再问而退出。孔子担心他始终不能醒悟,所以责备他说:“真是小人啊!见识情趣卑陋,这是樊迟所做的事。所谓‘上学’,是指能修养自己并治理他人;所谓‘民’,是指不能修养自己而受他人治理。我们儒家所学习的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是在上位者所从事的事。在上位的人如果真正喜好礼,庄重地约束自己,一举一动都遵循法度规范,那么在众人的观瞻之下,自然会产生严肃恭敬之心,百姓中谁敢不恭敬呢?在上位的人如果真正喜好义,所做的事都合宜,宽严都符合常道与权变,那么在感应之间,自然会加深顺从之心,百姓中谁敢不服从呢?在上位的人如果真正喜好信,以至诚之心对待事物,始终都表现出没有欺骗,那么真诚之意所感化,自然能激发忠爱之心,百姓中谁敢不竭尽诚意呢?在上位的人喜好礼、义、信,而百姓随之响应,像这样,四面八方的百姓,将会看见他们背着孩子前来归附,共同归顺并为他们耕种庄稼,像樊迟所请求的那样,不仅不屑去做,也没有必要去做。亲自从事耕种,做什么呢?况且《礼运》篇说:‘圣王修明义的准则,礼的秩序,来治理人情。’所以人情,就是圣王的田地。用礼来耕耘,用义来播种。又说:‘讲求诚信,修好和睦,以巩固人肌肤的防护,筋骨的束缚。’那么礼、义、信这三者,实在是帝王经世济民的大学问啊。”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办不通;派他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章书是说穷究经典贵在实用。孔子说:“《诗经》作为经典,本源于人情,概括了物理,上自朝廷庙堂的典章制度,下至街巷乡野的粗俗之事,政治的得失都可以从中验证。而且其中的言辞大多温和敦厚而不激烈,大多讽喻而不直率,立言的深意隐约可见。”学者如果能用心验证,身体力行,那么施之于政事则政事适宜,表现在言辞则言辞善美,有随机应变、处处合宜的作用。然而有人,诵读《诗经》多达三百篇,把政务交给他却漫无头绪、无所作为,出使四方却不能自己应对,这只是徒然成为记诵的末节,毫无心得的益处。读《诗经》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处呢?大凡《诗》《书》所载,都是经世的大典,修身的实学,不只是寄托于空谈,原本就是要见诸行事。所以读书必须明白其中的道理,明白道理必须通达于实用,不明白道理,只是口耳之习;不通达于实用,只是章句之功。况且帝王之学,尤其与儒生不同,难道可以不审察所要务吗?

孔子说:“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施行;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了命令也不服从。”

这一章书是向君主展示端正根本的教化。孔子说:“历来君主命令百姓,没有不希望他们迅速响应的。然而百姓响应上级,取决于上级自身的修养,因为百姓是以上级为榜样的。如果上级言语值得称道,行为值得乐从,德行值得尊崇,做事值得效法,那么自身就端正了,百姓受感化不需要教令,自然就会向善、敏捷地提升德行。如果上级自身不端正,伦理不能尽到,言谈举止不能谨慎,声色扰乱其聪明,谄媚迷惑其心志,那么民心不服。即使文告繁多,号令施行,天天教导天下人向善,百姓也有不服从的。”可见,以身作则的教化使人服从,以言语教化使人争讼。百姓服从与否,不取决于上级是否下令,而取决于自身是否端正。负有治理天下国家责任的人,能不致力于修身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吗?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就像兄弟一样。”

这一章书,是圣人感慨鲁、卫两国的衰败,惋惜没有人才来振兴它们。孔子说:“自从周公始封于鲁,康叔始封于卫,两国在封建之初,同为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原本是兄弟之国。当它们兴盛时,一个尊崇尊长而亲近亲人,一个彰明德行而谨慎刑罚,开国的规模,政事相似,如同兄弟。到了今天,鲁国有僭越窃位的臣子,公室日益卑微;卫国有祭祀父亲而废黜祖父的君主,人伦关系错乱,纲纪同样衰败,法度同样松弛,为什么仍然相似,如同兄弟呢?真是令人感慨啊!”大概两国的政事虽然衰败,但典章制度尚未泯灭,遗风尚存。如果得到孔子并加以任用,那么转乱为治,势如反掌,周公、康叔的政事,何难再见?可惜不被任用,只能付之浩叹罢了。

孔子评价卫国的公子荆善于管理家业。刚开始有一点家产时,他说:“差不多够了。”稍多一些时,他说:“差不多完备了。”非常富有后,他说:“差不多完美了。”

这一章书,是举出公子荆来讽喻当世有位的人。凡是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依仗奢侈而灭绝道义,很少能

由礼,其势然也。荆为衞之公子,能安分知足,淡于营求,故孔子尝谓衞公子荆之居室,可谓善矣。当其品物用度,草草粗具之时,未遂至于足用也,彼则曰:「今已苟且聚合矣。」推其心,若将安于始有而不复进望者焉。既而渐渐少有未遂至于尽备也,彼则曰:「今已苟且完备矣。」推其心,若又将安于少有而不复进求者焉。及其资用充裕,至于富有之时,未必至于精美也,彼则曰:「今已苟且华美矣。」推其心,若处尽美极丰之境而无以复加者焉。由始有、少有而进于富有,既见其循序有节,而无欲速之心;自苟合、苟完而至于苟美,又见其随分自安,而无贪得之意。公子荆之居室,真善矣哉!盖惟居室之善,以居心自能淡泊以明志;由居室之善,以居国自能亷静而寡欲。故孔子贤之所以风有位者,深矣。

译遵循礼制,其情势本来就是这样。卫国的公子荆,能够安守本分、知足常乐,对于营求财利淡泊寡欲,所以孔子曾经评价卫公子荆治理家室,可以说是做得很好了。当他的物品用度,只是粗略具备的时候,还没有达到充足使用的程度,他却说:“现在已经勉强凑合了。”推究他的心意,好像将要安于起初拥有的状况,而不再进一步奢望了。不久渐渐稍微完备,还没有达到完全齐备的程度,他却说:“现在已经勉强完备了。”推究他的心意,好像又将安于稍微拥有的状况,而不再进一步追求了。等到他的资财用度充裕,达到富有的时候,未必达到精美华丽的程度,他却说:“现在已经勉强华美了。”推究他的心意,好像处于尽美极丰的境界,没有什么可以再增添的了。从始有、少有一步步进到富有,既看到他循序渐进有节制,而没有急于求成的心态;从苟合、苟完一直到苟美,又看到他随分自安,而没有贪婪获取的意思。公子荆治理家室,真是好啊!大概只有治理家室的好,才能使得居心自然淡泊以彰显志向;由治理家室的好,才能使得治理国家自然廉洁宁静而减少欲望。所以孔子认为他贤德,用来教化在位的人,用意是很深的。

子适衞,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此一章书,是因衞民而发王道之全也。昔孔子适衞,冉有御车而行,见其人民众多,因慨然而叹曰:「庶矣哉!何其生齿之众也!」孔子此言,一是惜其徒庶而不知所以经理之方,一是幸其已庶而可施以教养之道。冉有问曰:「有国者固欲民之蕃庶,不知既庶之后,又何道以加之?」孔子曰:「庶而不富,则民无以遂其生,必也制田里,使之不饥不寒;薄税敛,使之丰衣足食;而后庶者可常保其庶也。」冉有又问曰:「有国者固欲民之富足,不知既富之后,又何道以加之?」孔子曰:「富而不教,则民无以复其性,必也立学校,使之爱亲敬长;明礼义,使之型仁讲让;而后富者可常保其富也。」盖庶而富,既厚其生;富而教,又正其徳。王道之大端,尽于此矣。要之,富教二者,为治世不易之常经。圣贤一问答间,施为次第,规模毕具。可见圣贤无念不存乎天下,无事不切于民生。有君师之责者,尚其留意哉!

子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此一章书,是孔子自拟用世之效,望世之终其用也。昔孔子怀济世安民之志,而不得见用于时,故有感而言曰:「当今之世,无用我者耳。诚使有人焉,能委我以国政而用我,将见一年之内,大纲小纪,次第举行,兴利除弊,拨乱起衰,政治粗立,而可观矣。若至三年之久,则治定功成,化行俗美,教养兼至,礼乐聿兴,治道大备,而有成矣。然其如无用我者何哉?」盖圣人过化存神,与天地合徳,用之朞月,即有朞月之效;用之三年,即有三年之功。惜乎不得少试,而徒托诸空言也。岂非春秋之不幸哉?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此一章书,是言善人久道之化也。孔子曰:「古语有云:善人治国,累世相继,至于百年之久,则盛徳所积,和气所蒸,亦可以胜其残暴,使民皆归于善,而不用刑杀矣。」自今思之,人主一念醇厚之心,积之又久,其民自化,夫岂严刑峻法之所致哉?诚哉是言,信有此理也!盖善人天资纯粹,存心忠厚,故积累之久,乃能如此。若夫圣人,则绥来动和,无俟百年之久,而礼明乐备,徧为尔徳,岂特刑措不用而已哉!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此一章书,是言王道无近功也。孔子曰:「治天下者,必使教化浃洽,徳意周流,以至四海之内,无一人不归于善,方谓之仁。」顾非王道,不足以成至治;非悠久,亦不足以成王道。如有圣人受命而兴,欲纳天下于同仁之域,必渐民以仁,摩民以义。其涵养熏陶之深,至于三十年之久,而后深仁厚泽,浃于肌肤,沦于骨髓。天下之人,皆沐浴于道徳之内,而有雍和丕变之风,固非求效旦夕所能致也。盖立纲陈纪之权,操之在上,故三年有成,而不可谓速;渐仁摩义之心,化之在下,故必世后仁,而不可谓迟。以王道治天下者,无欲速之心,而可哉?盖欲速之病,与惰弛等,均难语于久道之化也。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此一章书是孔子示端本之化也。孔子曰:「为政所以正人也,而其本在于正身。苟居心制行动遵礼法,不悖纲常,不乖宪度,先自正其身矣,则上行下效,防于影响。其于从政而正人也,何难之有?若立身行己,一有未善,不能自正其身,则表仪不端,焉能率下?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也。其如正人何哉?」从政者惟反求诸身而可矣。

冉有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此一章书,是孔子讽弟子以警权臣也。冉有为季氏家臣,一日自季氏之私朝而退,来见孔子。孔子曰:“今日何退之晚也?”冉有对曰:“适有国政,相与议之,故退之晏耳。”孔子讽之曰:“此必是季氏私家之事耳,非国政也。若是国政

译孔子到卫国,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起来。”冉有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对他们进行教化。”

这一章书,是因卫国百姓而阐发王道的全部内容。从前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前行,看到那里人口众多,于是感慨地叹息说:“人口真多啊!为什么百姓这么多呢!”孔子这话,一是惋惜他们只是人口众多却不知如何治理的方法,二是庆幸他们人口已多可以施行教化养育之道。冉有问说:“治理国家的人固然希望百姓繁衍众多,不知道人口众多之后,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施加呢?”孔子说:“人口众多却不富裕,百姓就无法顺利生活,一定要制定田宅制度,使他们不饥不寒;减轻赋税,使他们丰衣足食;这样之后,众多的人口才能长久保持众多。”冉有又问说:“治理国家的人固然希望百姓富足,不知道百姓富足之后,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施加呢?”孔子说:“富足却不教化,百姓就无法恢复本性,一定要建立学校,使他们爱亲敬长;阐明礼义,使他们效法仁德讲究谦让;这样之后,富足的人才能长久保持富足。”大概人口众多且富裕,已经厚待了他们的生活;富裕且教化,又端正了他们的品德。王道的大端,都在这里了。总之,富裕和教化这两者,是治理国家不可改变的常法。圣贤一问答之间,施行的次序,规模已经具备。可见圣贤没有念头不关乎天下,没有事情不切近民生。负有君主和师长责任的人,应当留意啊!

孔子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成功。”

这一章书,是孔子自述出仕的效验,希望世人最终能任用他。从前孔子怀有济世安民的志向,却不被当时任用,所以有感而发说:“当今之世,没有任用我的人罢了。假使有人能委托我国家政事而任用我,将会看到一年之内,大纲细目,依次施行,兴利除弊,拨乱反正,政治初步建立,就可以看到了。如果到了三年之久,那么治理安定功业成就,教化施行风俗美好,教化养育兼至,礼乐兴起,治道完备,就成功了。然而无奈没有任用我的人啊!”大概圣人教化深远,与天地合德,任用他一年,就有一年的效验;任用他三年,就有三年的功绩。可惜不能稍微试用,而只能寄托于空谈。这难道不是春秋时代的悲哀吗?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废除杀戮了。”这话真是对啊!这一章书,是说善人长久教化的感化。孔子说:“古语说:善人治国,世代相继,达到一百年之久,那么盛德所积累,和气所蒸腾,也可以克服残暴,使百姓都归于善,而不使用刑罚杀戮了。”从现在思考,君主一念醇厚之心,积累久了,百姓自然感化,难道是严刑峻法所能达到的吗?这话真是对,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大概善人天资纯粹,存心忠厚,所以积累久了,才能这样。至于圣人,则安抚来者感动和顺,不必等待一百年之久,就礼明乐备,普遍施以德泽,岂止是刑罚搁置不用而已呢!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要三十年之后才能实现仁政。”

这一章书,是说王道没有近功。孔子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使教化深入透彻,德意周流,以至于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归向善,才叫做仁。”但是,不是王道,不足以成就至治;不是长久,也不足以成就王道。如果有圣人受命兴起,想要使天下进入同仁的境界,必须用仁德逐渐浸润百姓,用义理反复磨砺百姓。那种涵养熏陶的深度,达到三十年之久,然后深仁厚泽,渗入肌肤,深入骨髓。天下的人,都沐浴在道德之中,而有和谐盛大的变化之风,这本来就不是追求旦夕见效所能达到的。大概确立纲纪的权力,掌握在上面,所以三年有成,不能说快;用仁义逐渐感化的心,化育在下面,所以必定三十年后才实现仁政,不能说慢。用王道治理天下的人,没有急于求成的心,可以吗?大概急于求成的弊病,与懒惰松弛等同,都难以谈论长久教化的感化。

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己,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不能端正自己,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这一章书是孔子指示根本的教化。孔子说:“为政是为了端正别人,而其根本在于端正自身。如果居心制行都遵循礼法,不违背纲常,不违背法度,先端正自己,那么上行下效,如同影子随形。对于从政而端正别人,有什么困难呢?如果立身行己,有一点不善,不能端正自己,那么表率不端正,怎么能率领下属?没有自己不正而能端正别人的。怎么能端正别人呢?”从政的人只有反求自身才可以。

冉有从朝廷退下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回答说:“有政事。”孔子说:“那是季氏的家事吧?如果有国政,虽然不再任用我,我也应该听说。”

这一章书,是孔子讽刺弟子以警示权臣。冉有是季氏的家臣,一天从季氏的私朝退下来,来见孔子。孔子说:“今天为什么退下来这么晚?”冉有回答说:“正好有国家政事,一起商议,所以退下来晚。”孔子讽刺他说:“这一定是季氏私家的事,不是国家政事。如果是国家政事”

,则吾昔日曽为大夫,今虽致仕,不用于礼,犹得与闻之。兹既不与闻,则非鲁国之政明矣。”是时季氏专权,其于国政,盖有不与同列议于公朝,而独与家臣谋于私室者,故孔子阳为不知而言,所以正名分,抑权奸之意深矣。

译那么我从前曾担任大夫,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不再参与礼仪事务,但依然能够听闻政事。如今既然不能听闻,那就明显不是鲁国的国政了。”当时季氏独揽大权,对于国家政事,大概有不在朝廷上与同僚商议,而只在私宅中与家臣谋划的情况,所以孔子假装不知道而这样说,以此来端正名分、抑制权奸的意图是很深的。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此一章书,见国家之兴亡,由于君心之敬肆也。鲁定公问于孔子曰:「为治有要,不在多言,如一言所系,遂可以兴起国家者,果有之乎?」孔子对曰:「一言至防,未可若是而必期其兴邦之大效也。然亦有之。时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盖人君势分崇髙,威福由己,若无难为者,不知君之一身,上则天命去留所系,下则人心向背所关,一念不谨,或贻四海之忧,一事不慎,或致无穷之患,为君岂不难乎?人臣职守有常,随分自尽,若可易为者,不知臣之事君,上焉辅之以凝承天命,下焉辅之以固结人心,致君之道少亏,则有旷官之咎,泽民之方未备,则有溺职之愆,为臣亦岂易乎?」时人之言如此。人君惟不知其难,固无望于兴邦耳。如使真知为君之难,而兢业以图之,处己不敢有一念之或肆,治民不敢有一事之或忽,由是以倡率臣工,皆务勤脩职业,以共尽克艰之责,将见君徳日以清明,政事日以脩治,天命于是乎眷佑,人心于是乎爱戴,国家之兴,盖可必矣。然则「为君难」一言,不几乎为兴邦之明训乎?定公又问曰:「一言兴邦,既闻之矣,若一言所系,遂可以丧亡其国者,亦有之乎?」孔子对曰:「一言甚小,未可若是而必期其丧邦之大祸也。然亦有之。时人之言曰:『予不以为君为乐也,惟予凡有所言,臣下即遵奉而行,无敢违背,此乃其所乐也。』时人之言如此。夫言亦辨其善不善何如耳。如为君者出其言善,臣下皆遵奉而行,不敢违背,则都俞一堂,明良喜起,岂不甚善?如为君者出其言不善,臣下亦皆遵奉而行,不敢违背,则生民必受其祸,社稷必为之危,而国不可以国矣。然则「唯言莫违」之一言,不可期于丧邦乎?夫邦之兴也,取必于心之难;邦之丧也,在恃其心之乐。敬肆之间,兴亡之介也。人君审其所以兴,鉴其所以亡,则可以永保天命而长。守无疆之业矣。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説逺者来

此一章书,见为政在得民心也。叶公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得民心而已。若能使民之近者被吾之泽,欢欣鼓舞而説;民之逺者闻吾之风,倾心趋附而来,则为政之道得矣。”盖无实心实政足以感人,仅以驩虞小补,违道干誉,则四境之内且不能服,况其逺者乎?为人上者,宁迩柔逺之道,诚不可不亟讲也。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此一章书,见治道贵以逺大为期也。子夏为鲁国莒父邑宰,问为政之道。孔子示之曰:「为政之弊有二,方为其事而遽责其效,是为欲速之弊。尔之为政,必推行有渐,不可欲速以求目前之效。狃于浅近而昧于逺大,是为见小之弊。尔之为政,必志量广大,不可见浅近事功便以为得。盖欲速则求治太急而无次第,未得乎先而欲计乎后,未得乎此而欲行乎彼,将求治愈急而行之愈碍,反不能达矣。见小利则其心已足而无逺图,谋及一身而不及天下,谋及一时而不及万世,将至所就小而所遗大,大事必不成矣。从来久道而后化成,无欲乃可言至治,所贵以纯王之心行纯王之政也。」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此一章书是明直道以示人也。叶公自言于孔子曰:「吾乡党之中有躬行直道,无所私曲者,其父盗人之羊,而已为之子,乃从而证明其事。」夫父子至亲,尚且不隐,则其直可知矣。孔子答之曰:「直者,人之生理,所谓本心之自然。吾党之直者,郤异于尔党之直。如

译鲁定公问:“有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说得如此绝对。人们常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真正知道做君主很难,这不就几乎等于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了吗?”定公又问:“有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说得如此绝对。人们常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敢违背我。’如果他的话好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他的话不好而没有人违背,这不就几乎等于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了吗?”

这一章书,表明国家的兴盛与灭亡,取决于君主内心的恭敬或放肆。鲁定公问孔子说:“治理国家有要领,不在于多说话,如果一句话所关联的,就能使国家兴盛,果真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一句话很微小,不能如此必定期望它产生兴邦的大效果。然而也有这样的道理。当时的人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因为君主地位崇高,威福由自己决定,如果不觉得难做,不知道君主一身,上则关系到天命去留,下则关系到人心向背,一个念头不谨慎,或许给天下带来忧患,一件事不慎重,或许导致无穷的祸患,做君主难道不难吗?臣子的职守有常规,按本分尽力,如果认为容易做,不知道臣子侍奉君主,上则辅助君主承接天命,下则辅助君主巩固人心,致使君主的道理稍有亏损,就有失职的罪过,造福百姓的方法不完备,就有渎职的过错,做臣子难道容易吗?”当时的人这样说。君主只知道不难,本来就没有希望兴邦了。如果真正知道做君主很难,而兢兢业业地谋划,对待自己不敢有一个念头放肆,治理百姓不敢有一件事疏忽,由此来倡导率领臣工,都致力于勤勉修习职业,共同尽到克服艰难的责任,将会看到君主的德行日益清明,政事日益修治,天命于是眷顾保佑,人心于是爱戴拥护,国家的兴盛,大概可以必定了。那么“做君主很难”这一句话,不几乎就是兴邦的明确训诫吗?定公又问:“一言兴邦,已经听说了,如果一句话所关联的,就能使国家灭亡,也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一句话很微小,不能如此必定期望它产生丧邦的大祸患。然而也有这样的道理。当时的人说:‘我不以为做君主是快乐的,只是我凡有所说,臣下就遵奉执行,没有敢违背的,这才是我所快乐的。’当时的人这样说。话也要分辨它好与不好如何。如果做君主的说出好话,臣下都遵奉执行,不敢违背,那么君臣和乐,明君良臣欣喜兴起,岂不是很善?如果做君主的说出坏话,臣下也都遵奉执行,不敢违背,那么百姓必定遭受祸患,国家必定因此危险,国家就不能成为国家了。那么‘只有我的话没有人违背’这一句话,不可期望它导致丧邦吗?国家的兴盛,必定在于心里觉得难;国家的灭亡,在于倚仗心里的快乐。恭敬与放肆之间,就是兴盛与灭亡的分界。君主审察所以兴盛的原因,鉴戒所以灭亡的原因,就可以永远保有天命而长久守住无边的基业了。

叶公问政,孔子说:“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来归附。”

这一章书,表明为政在于得到民心。叶公问孔子关于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为政在于得到民心罢了。如果能使近处的人受到我的恩泽,欢欣鼓舞而高兴;远处的人听到我的风气,倾心归附而来,那么为政的道理就得到了。”大概没有实心实政足以感动人,仅以取悦的小补,违背正道追求名誉,那么四境之内尚且不能信服,何况远处的人呢?作为在上位的人,安抚近处、怀柔远处的方法,确实不可不赶快讲求。

子夏做莒父的长官,问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不要贪图快,不要看见小利。贪图快就达不到目的,看见小利就成不了大事。”

这一章书,表明治理之道贵在以远大为期。子夏做鲁国莒父邑的长官,问为政的道理。孔子指示他说:“为政的弊病有二,正在做这件事就急于求其效果,这是贪图快的弊病。你为政,必须推行有渐进,不可贪图快以求眼前的效果。拘泥于浅近而昧于远大,这是看见小的弊病。你为政,必须志向度量广大,不可看见浅近的事功便以为得。大概贪图快就求治太急而没有次序,没有得到前面的就想计算后面的,没有得到这个就想实行那个,将求治越急而实行越碍,反而不能达到了。看见小利就其心已满足而没有远图,谋划到自身而不及天下,谋划到一时而不及万世,将导致所成就的小而所遗漏的大,大事必定不能成了。从来长久行道而后教化形成,没有欲望才可说达到至治,所贵在以纯王的心行纯王的政。”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父亲偷了羊,他告发了父亲。”孔子说:“我们那里的正直的人不同于这个,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这一章书是阐明直道以指示人的。叶公对孔子说:“我乡党之中有躬行直道,没有私曲的人,他父亲偷了别人的羊,而他作为儿子,却从而证明这件事。”父子至亲,尚且不隐瞒,那么他的正直可以知道了。孔子回答说:“正直,是人的生理,所谓本心的自然。我们那里的正直的人,却不同于你们那里的正直。如

子或有过也,父但尽义方之训,以冀其改图,外则隐之而不使▯于人;父或有过也,子但尽几谏之道,以望其迁善,外则隐之而不使彰于众。盖父自当爱子,子自当爱父,互相容隐,乃顺其本心之自然,而发之于天理,为顺于人情,为安。不求为直,而直即在相隐中也。奚必证父攘羊而后为直哉?」可见道不逺于人情,事必求夫当理。凡矫情以沽誉,立异以为髙者,皆圣人之所不取也。

译儿子如果有过错,父亲只须尽到用正道教导的责任,希望他能改过自新,对外则隐瞒他的过错,不让他被人知晓;父亲如果有过错,儿子只须尽到委婉劝谏的道理,期望他能向善转变,对外则隐瞒他的过错,不让他被众人宣扬。因为父亲本来应当爱护儿子,儿子本来应当爱护父亲,互相包容隐瞒,是顺应他们本心的自然,符合天理,顺应人情,使人感到安宁。不刻意追求正直,而正直就蕴含在互相隐瞒之中。何必一定要告发父亲偷羊才算是正直呢?由此可见,道并不远离人情,做事必须追求合乎情理。凡是矫饰真情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以显示高深的人,都是圣人所不采纳的。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此一章书,见仁不外于存心之纯也。樊迟问求仁之方,孔子告之曰:「所谓仁者,存其心而已。时乎,居处无动无静,衣冠瞻视无敢惰慢,此心俨然恭庄,而心存于居处时乎。执事无小无大,无敢怠忽,此心肃然敬谨,而心存于执事时乎。与人交接无众无寡,无敢欺伪,此心恪然忠实,而心存乎与人。盖心无时而不存在,居处则见为严肃而恭,在执事则见为谨畏而敬,在与人则见为恳至而忠。虽之夷狄,亦必确然固守,不可弃失也。」可见仁者心之全徳,诚能常存此心,不杂不间,将至于全体不息,浑然天理之周流矣。岂非为仁之极功乎?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此一章书,见士贵有实行也。子贡问曰:「五爵士居其列,四民士为之先,士之名亦难称矣。必如何然后可以谓之士乎?」孔子曰:「士必自重,而后为国家重。必其行之于己者,以道义为大闲,凡非义之事,皆耻而不为。是大本既立矣。及其奉君命,出使于四方,或以政事,或以应对,皆能奉职无忝,不辱简命,是有髙世之节,兼有济世之才,可谓之天下士矣。」子贡又问曰:「全材不易多得,取人不可求备,有次于此而可称为士者乎?」孔子曰:「士固以才行相兼为贵,然与其行之不足,宁可才之不足。今有人焉,善事其亲,而宗族称其孝焉;善事其长,而乡党称其弟焉。此其人才或不及,而大节无亏,可以为士之次矣。」子贡又问曰:「人之品类不同,一节非无可取,又有次于此而可称为士者乎?」孔子曰:「人之言行,本不可以意必。然与其失之恣肆,宁可失之固执。今有人焉,知言贵信,即未必合理,而亦必信;知行贵果,即未必合理,而亦必果。硁硁然如小石之坚确,盖拘泥固守小人之见哉。然而非恶也,与诞谩苟贱之人不可同日而语,抑亦可以为士之次矣。」子贡又问曰:「今之从政而为大夫者,何如?亦可以为士否?」孔子乃叹息而鄙之曰:「噫,此鄙细猥琐之人,譬如斗筲小器,所容无几何,足算而数之也。」此可见论士以才行为凖,而取人以实行为先。苟有其行,虽硁硁之小人,犹为圣门之所不弃。不然,若市井无行之徒,虽有小才,不过为撄取势利,贪恋禄位之具而已。孔子之所谓鄙夫,孟子之所谓贱丈夫,皆此类也。国家亦何赖有此人而用之哉?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此一章书,见圣人传道之深心也。孔子曰:「惟皇降锡厥有一中,盖不偏不倚,纯粹以精。人所受以生者,凡人气拘物蔽,不能脩复此中。若中行之士,率其资质之近,无过不及,中道而行,乃传道之器也。今既不得中行之士,以心印心,与相授受矣。求其下此而可教者,必也狂与狷乎?」盖流俗之人,识趣凡近,而无向上之志,行履卑陋,而鲜特立之操,未可以进于道也。惟夫狂者,进而取法于上,动以逺大自期,虽其行有所不逮,而迈往之志,则有骎骎乎不可以限量者;狷者,自爱其身,非理之事,断然不为,虽其知有所未及,而能守之节,则有皎皎乎不可以少汚者。吾于是因其志节而激励裁抑之:狂者使之践履笃实,以充其进取之志;狷者使之恢▯通达,以扩其不为之节。则今日之狂狷,固他日之中行也。传道庶几其有望乎?以是知同流合汚之乡愿,最足以害道;有志有守之狂狷,可进于中行。圣贤之教人,帝王之用人,其道一而已。有君师治教之责者,宜留意焉。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

译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日常起居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认真,与人交往要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这些品德也不可丢弃。”

这一章书,表明仁不外乎是存心的纯正。樊迟询问求仁的方法,孔子告诉他说:“所谓仁,就是存养本心罢了。在居家之时,无论动静,衣冠仪态都不敢懈怠轻慢,此心俨然恭敬庄重,而心就存养在居家之时。在处理事务时,无论大小,都不敢怠慢疏忽,此心肃然谨慎敬畏,而心就存养在处理事务之时。与人交往,无论人多还是人少,都不敢欺骗虚伪,此心恪然忠实,而心就存养在与人交往之中。大概心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存养之中,在居家时表现为严肃而恭敬,在处理事务时表现为谨慎而敬畏,在与人交往时表现为恳切而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必定坚定地固守,不可丢弃。”可见仁是心的全体德行,如果真能常存此心,不夹杂不间断,将达到全体不息、浑然天理周流的地步。这难道不是行仁的最高境界吗?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王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这是固执浅陋的小人啊,但也还可以算作次一等的士了。”子贡说:“现在那些执政的人怎么样呢?”孔子说:“唉!那些气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这一章书,表明士可贵在于有实际的德行。子贡问道:“五等爵位中士居其列,四民中士为首,士的名号也很难当。必须怎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士必定自重,然后国家才会重视他。必定他施于自己的行为,以道义为大的界限,凡是不义的事,都羞耻而不做。这样根本的大节就确立了。等到他奉君王的命令,出使四方,无论是处理政事,还是应对答问,都能尽职无辱,不辱没简命,这是有高世的节操,兼有济世的才能,可以称为天下的士了。”子贡又问道:“全才不容易多得,用人不可要求完备,有次于此而可称为士的人吗?”孔子说:“士固然以才德兼备为贵,但与其德行不足,宁可才能不足。现在有这样的人,善于侍奉父母,宗族称赞他孝顺;善于侍奉长辈,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这种人才能或许不及,但大节没有亏损,可以称为士的次一等了。”子贡又问道:“人的品类不同,有一节之长并非不可取,又有次于此而可称为士的人吗?”孔子说:“人的言行,本来不可以主观臆断。但与其失之放纵,宁可失之固执。现在有这样的人,知道言语贵在守信,即使未必合理,也必定守信;知道行为贵在果决,即使未必合理,也必定果决。硁硁然像小石一样坚确,大概是拘泥固守小人的见解吧。然而并非邪恶,与虚妄苟且卑贱的人不可同日而语,也可以称为士的次一等了。”子贡又问道:“现在那些执政的大夫怎么样?也可以称为士吗?”孔子于是叹息并鄙视他们说:“唉,这些鄙陋细碎猥琐的人,譬如斗筲这样的小器,容量没有多少,哪里值得计算呢。”这可见论士以才德为标准,而用人以实际德行为先。如果有德行,即使是固执浅陋的小人,还是圣门所不抛弃的。不然的话,如果市井无德行的徒众,即使有小才,不过是攫取势利、贪恋禄位的工具而已。孔子所说的鄙夫,孟子所说的贱丈夫,都是这类人。国家又何必依赖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呢?

孔子说:“得不到中庸之道的人与之交往,必定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传道的深意。孔子说:“上天降赐给我们一中,大概是不偏不倚,纯粹而精微。人所禀受以生存的,凡是人气拘束物欲遮蔽,不能修复这个中。如果是中行之士,顺从其资质的相近,无过无不及,中道而行,才是传道的器具。现在既然得不到中行之士,以心印心,互相授受。求其低于此而可以教导的,必定是狂者和狷者吧?”大概流俗之人,见识趣味凡俗浅近,而没有向上的志向,行为卑陋,而少有特立的操守,不可以进于道。只有狂者,进而取法于上,动辄以远大自期,虽然其行为有所不及,而迈往的志向,则有迅速前进不可限量的样子;狷者,自爱其身,不合道理的事,断然不做,虽然其见识有所未及,而能坚守的节操,则有洁白不可稍受污损的样子。我于是因其志节而激励裁抑他们:让狂者使之践履笃实,以充实其进取的志向;让狷者使之恢宏通达,以扩大其有所不为的节操。那么今天的狂狷,固然是他日的中行。传道大概就有希望了吧?由此可知同流合污的乡愿,最足以害道;有志有守的狂狷,可以进于中行。圣贤的教育,帝王的用人,其道是一致的。有君师治教之责的人,应当留意于此。

孔子说:“南方人有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说得好啊!不恒守其德,或许会承受羞辱。”孔子说:“不占卜罢了。”

这一章书是

孔子致思有恒也。孔子曰:「学者进徳脩业,贵有恒久不变之心。」盖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作圣之功,自强不息。是恒者,乃天地不贰之真,而生人立命之原也。南国之人有言曰:「人而无常久之心,即巫医贱技亦不可为。」盖巫者为人祈祷,无恒则诚意不聚,不可以交鬼神;医者为人疗病,无恒则术业不精,不可以寄生死。南人之言如此,此虽常言,实有至理,不亦善乎?然不独南人有此言,《易》恒卦九三爻辞有云:「人而不恒久其徳,则内省多疚,外悔将至,人皆得以羞辱进之矣。」孔子既引此辞,又曰:「大易之戒明显如此,人但不曽玩其占卜之辞而已矣。」苟玩其占,岂不惕然省悟哉?此可见天下无难为之事,唯贵有纯一之心。君子恒其徳,则可以为圣贤;圣人久其道,则可以化天下。若朝为夕辍,有初鲜终,其于天下之事务,蔑克有济也,可不戒哉?

译孔子对于思考有着持之以恒的态度。孔子说:“求学的人增进德行、修习学业,贵在拥有恒久不变的心。”大概因为上天的命令,庄严深远而永不停息;成就圣人的功业,在于自我奋发而不停止。这“恒”字,乃是天地不二的真实本性,也是人类确立命运的根本源头。南方的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长久坚持的心,即使是巫医这类低贱的技能也无法做好。”因为巫师为人祈祷,没有恒心就不能聚集诚意,无法与鬼神沟通;医生为人治病,没有恒心就不能精通医术,无法掌握人的生死。南方人的话是这样的,这虽然是平常的话,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难道不是很好的吗?然而不只是南方人有这样的话,《易经》恒卦九三爻辞中说:“人如果不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那么内心反省时会多有愧疚,外部的悔恨也将到来,人们都可以用羞辱来对待他了。”孔子既然引用了这句话,又说:“《易经》的告诫如此明显,人们只是不曾研习那些占卜的言辞罢了。”如果研习了那些占卜的言辞,难道不会警惕而醒悟吗?由此可见天下没有难做的事,只贵在有一颗纯粹专一的心。君子能恒久保持德行,就可以成为圣贤;圣人能长久推行大道,就可以教化天下。如果早上开始晚上就停止,有开头很少有结尾,对于天下的事务,就没有能够成功的,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此一章书是孔子严和同之辨也。孔子曰:「君子小人心术不同,故其处人亦异。君子之心公,其与人也同寅协恭,絶无乖戾之心,既不挟势以相倾,亦不争利以相害,何其和也?然虽与人和,而不与人同,事当持正则执朝廷之法,不可屈挠;理有未当则守圣贤之道,不肎迁就。固未尝不问是非而雷同无别也。小人之心私,其与人也曲意徇物,每怀阿比之意,屈法以合己之党,背道以顺人之情,何其同也?然外若相同,而内实不和,势之所在则挟势以相倾,利之所在则争利以相害,固未尝一徳一心而和衷相与也。」此君子小人之攸分,而世道汚隆之所系,进退人才者所宜慎辨也。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此一章书,见观人不以众而以类也。子贡问曰:「公道每出于众论,今有人焉,一乡之人皆爱敬之,果可以为贤乎?」孔子曰:「负至徳者,固雅重于时,然何至一乡之人皆好之?恐是同流合汚者,未可以众好而信其为贤也。」子贡又问曰:「正人多忤于流俗,今有人焉,一乡之人皆憎恶之,抑可以为贤乎?」孔子曰:「抱独知者,固不谐于俗,然何至一乡之人皆恶之?恐是诡世戾俗者,未可以众恶而信其为贤也。」盖好恶之公,不在于同,而善恶之分,各以其类。与其以乡人皆好为贤,不如以乡人之善者好之之为得也。与其以乡人皆恶为贤,不如以乡人之不善者恶之之为得也。盖善者徇乎天理,必喜其与己同也;不然者狃于私欲,必嫉其与己异也。既能取信于君子,又不苟同于小人,其为贤也,复何疑哉!不见观人之法,徒取其同,则羣情或有所蔽;各稽其类,则实行自不能掩。辨官论才者,当以圣言为凖,可也。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説也。説之不以道,不説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説也。説之虽不以道,説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此一章书,见君子小人存心待物之不同也。孔子曰:为人上者,操喜怒用舍之权。人有求,副其任使;者有求,得其欢心者。惟君子之人,易于服事而难于取説。何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公则好尚必以其正。人或以非礼之事説之,如声色货利之物,阿徇逢迎之事,彼必拒之而不为之説。是説之,不亦难乎?恕则用舍各适其宜,故虽持己方严,而及其使人之际,则又随才任能,惟器是适。虽一才一艺者,皆得进而効用于其前,其事之也不亦易乎?若夫小人,则难于服事而反易于取説。何也?小人之心,私而刻。私则好尚不以其正,惟谄谀之是甘,慢游之是好。人以声色货利之物,阿徇逢迎之事,一投其心,彼必欣然而从之矣。是説之,不亦易乎?刻则用舎不适其宜,故虽易与亲狎,而及其使人之际,则又责望无已,取必太深。不录其所长,而惟攻其所短,必求其全备而后已。其事之,不亦难乎?要之,君子説人之顺理,小人説人之顺己。君子爱惜人才,故贤才日众;小人轻弃人才,故士气日沮。天理人欲之间,每相反也。而其所关系则甚钜焉,用人者可不辨哉?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此一章书,见君子小人处己之不同也。孔子曰:「君子小人,存心不同,故其气象亦自有辨。君子戒慎恐惧,性分之事已尽无歉,故道徳润身,心广体胖,但见其安舒自得而已,何尝矜己傲物而或涉于骄乎?小人纵欲灭理,非礼之事无所不为,惟才势自恃,志得意满,但见其矜夸自足而已,何尝从容不迫而有所谓泰乎?盖君子坦荡荡,何骄之有?小人长戚戚,何泰之有?欲知君子小人之分,观诸此而已矣。」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此一章书,是孔子欲人就心体以求仁也。孔子曰:「仁为心徳本人人所固有者。但委靡柔懦,则不胜其物欲之私;巧言令色,则自防其本心之正。其去仁也逺矣。」若夫刚者,强勇而不挠;毅者,坚定

译孔子说:“君子追求和谐而不盲目附和,小人盲目附和而不追求和谐。”

这一章书是孔子严格区分“和”与“同”的界限。孔子说:“君子与小人心术不同,所以他们待人处事的方式也不同。君子的心公正,与人相处时同心协力、恭敬合作,绝无乖张违逆之心,既不依仗权势来倾轧他人,也不争夺利益来伤害他人,这是多么和谐啊?然而虽然与他人和谐,却不与他人苟同,事情应当坚持正道时就执守朝廷的法度,不可屈从妥协;道理有未妥当之处时就坚守圣贤的道义,不肯迁就。本来就没有不问是非就随声附和、毫无辨别的情况。小人的心自私,与人相处时曲意逢迎,常怀有阿谀结党之意,枉曲法度来迎合自己的党羽,背离正道来顺从人的私情,这是多么苟同啊?然而外表看似相同,内心实则不和,权势所在就依仗权势来倾轧他人,利益所在就争夺利益来伤害他人,本来就没有德性一致、心意相通而真诚相待的情况。”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所在,也是世道污浊或清隆所依赖的关键,选拔进退人才的人应当谨慎辨别。

子贡问道:“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子贡又问:“全乡的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的人厌恶他。

这一章书,表明观察人不应看多数人的意见,而应看其所属的类别。子贡问道:“公道往往出自众人的议论,现在如果有一个人,全乡的人都爱戴敬重他,果真可以认为他是贤人吗?”孔子说:“负有最高德行的人,固然被当时的人所敬重,但怎么会全乡的人都喜欢他呢?恐怕是同流合污的人,不能因为众人喜欢就相信他是贤人。”子贡又问道:“正直的人往往触犯流俗,现在如果有一个人,全乡的人都憎恶他,难道可以认为他是贤人吗?”孔子说:“抱持独特见解的人,固然不与世俗协调,但怎么会全乡的人都厌恶他呢?恐怕是违背世道、戾于习俗的人,不能因为众人厌恶就相信他是贤人。”大概好恶的公正,不在于相同,而善恶的区分,各自依据其类别。与其因为全乡的人都喜欢就认为他是贤人,不如因为全乡的好人喜欢他来得恰当。与其因为全乡的人都厌恶就认为他是贤人,不如因为全乡的不善之人厌恶他来得恰当。因为好人遵循天理,必定喜欢与自己相同的人;不好的人拘泥于私欲,必定嫉妒与自己不同的人。既能取得君子的信任,又不苟且同于小人,他的贤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不看见观察人的方法,如果只取其相同,那么众人的情感或许会有遮蔽;如果各自考察其类别,那么真实的品行自然无法掩盖。辨别官员、议论人才的人,应当以圣人的言语为标准,是可以的。

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却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会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却容易取悦。即使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却求全责备。”

这一章书,表明君子与小人心存意念、对待事物的不同。孔子说:“作为上级的人,掌握着喜怒用舍的权力。有人求取,能胜任的就任用;有人求取,能讨得欢心的就满足。只有君子,容易服侍却难以取悦。为什么呢?君子的心公正而宽恕。公正那么喜好崇尚必定合乎正道。有人用非礼的事情来取悦他,比如声色货利之类的物品,阿谀逢迎之类的事情,他必定拒绝而不为此高兴。这样取悦他,不也很难吗?宽恕那么用舍各得其宜,所以虽然对自己要求方正严厉,但等到使用人的时候,就根据才能任用,只适合其器量。即使有一技之长的人,都能进而在面前效力,这样侍奉他,不也容易吗?至于小人,则难以服侍反而容易取悦。为什么呢?小人的心自私而刻薄。自私那么喜好崇尚不合正道,只甘受谄媚阿谀,喜好怠慢游乐。人用声色货利之类的物品,阿谀逢迎之类的事情,一旦投合他的心意,他必定欣然听从。这样取悦他,不也容易吗?刻薄那么用舍不合其宜,所以虽然容易亲近狎昵,但等到使用人的时候,就责望没有止境,要求过于苛刻。不记录他的长处,而只攻击他的短处,必定要求他完美无缺才罢休。这样侍奉他,不也很难吗?总之,君子取悦人是顺从道理,小人取悦人是顺从自己。君子爱惜人才,所以贤才日益众多;小人轻弃人才,所以士气日益沮丧。天理与人欲之间,常常是相反的。而其所关系到的事情非常重大,用人的人能不辨别吗?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这一章书,表明君子与小人在自我修养上的不同。孔子说:“君子与小人,存心不同,所以他们的气象自然有区别。君子戒慎恐惧,本性分内的事已经尽力而没有遗憾,所以道德滋润身心,心胸开阔身体安适,只见他安舒自得罢了,何曾矜持自己、傲视他人而有时陷入骄傲呢?小人纵欲灭理,非礼的事情无所不为,只依仗才势自恃,志得意满,只见他矜夸自足罢了,何曾从容不迫而有所谓安详舒泰呢?大概君子坦荡荡,有什么骄傲的呢?小人长戚戚,有什么安详舒泰的呢?想要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观察这些就够了。”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这四种品德接近仁德。”

这一章书,是孔子希望人们从心体上去求取仁德。孔子说:“仁是心的德性,本来是人人都固有的。但是委靡柔懦,就承受不住物欲的私心;巧言令色,就遮蔽了本心的正念。这就离仁德很远了。”至于刚强,是强勇而不屈服;坚毅,是坚定

而有守;木者,质朴而无华;讷者,迟钝而不佞。此皆真心之未漓者。刚毅则不屈于物欲,欲之分数少,则理之分数多矣。木讷则不至于外驰,心不驰于外,则能存于内矣。岂不与仁相近乎?盖凡人气禀不齐,或有未至于此者,则当加以变化气质之功;其有己至于此者,则当加以自强不息之学。必使人欲尽絶,天理纯全,且将与仁为一矣。岂止于近仁而已哉?

译刚毅的人有操守;质朴的人本质纯厚而不浮华;木讷的人反应迟钝而不巧言令色。这些都是真诚之心尚未流失的表现。刚毅就能不被物欲所屈服,物欲的份额少了,天理的份额就多了。质朴木讷就不会向外追逐,心不向外追逐,就能安守于内心了。这难道不与仁德相近吗?大概因为人的气质禀赋参差不齐,有的人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就应当加以改变气质的功夫;有的人已经到达这种境界,就应当加以自强不息的学问。一定要使私欲完全断绝,天理纯粹完备,并且将与仁德合为一体了。难道仅仅是接近仁德而已吗?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此一章书,见士贵陶镕其气质而运之以中和也。子路问曰:「士者,人之美称,必如何斯可谓之士矣?」孔子示之曰:「所谓士者,涵泳于诗书礼乐之泽,必有温柔和厚之气。若于行己接人之时,或径情直行,或率意妄言,或过于严厉而使人难亲,皆非所以为士也。必也切切焉,情意恳到而竭诚以相与;偲偲焉,告诫详勉而尽言以相正;又且怡怡焉,容貌温和而蔼然其可亲,则恩义兼笃,刚柔不偏,非涵养之有素者不能也。可谓士矣。然此三者皆不可阙,而其所施则不可混。朋友以义合者,则当切切偲偲焉,规过劝善,侃然振直谅之风;兄弟以恩合者,则当怡怡焉,式好无尤,蔼然笃天亲之爱。所养既善,而所施合宜,益徴士品之优矣。可见天下有一定之道,尤贵有各当之用。知其道而不善用之,犹为徳之累也。惟兼体而时出之,乃为善与。」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此一章书,是思善人教民之功也。孔子曰:「善人之道,笃实无伪。存之内者,皆实心而能使其情意之流通;发之外者,皆实政而能使其纲纪之振举。故其于民也,教之以孝弟忠信之行,使之知尊君亲上之义;教之以务农讲武之法,使之知攻守击刺之方。至于七年之久,亦可以即戎而敌忾御侮矣。」盖善人之教民,不专为兵戎之计,惟是训养有素,则礼义既明,人心自固。即此休养生息之民,可得其有勇知方之用。然必待七年而仅可即戎,则兵可易言哉?乃知轻谈兵者,非知兵者也。孔子对衞灵公曰:「军旅之事,未之学,可知。」圣人之用意,良深也。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此一章书,见用兵不可不慎也。孔子曰:「民必教而后可用。如或严刑峻法,不教以孝弟忠信之行;或居安忘危,不教以务农讲武之方,而徒然好大喜功,先为兵端,以素不教之民行战阵之事。是民既不知有尊君亲上之义,又不知有坐作击刺之方,徒驱其民于锋镝之间,而无益于胜负之数,是乃以卒予敌也。非弃民而何?」所以古之帝王,常于太平之日,时勤不虞之防,练而不弛,备而不用。井田军政,合为一事,藏战于守,寓兵于农。《易》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诚久安长治,万世不易之道也。唐之府兵,明之衞所,庶几近之。

  宪问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此一章书,见人贵有守有为也。原宪问于孔子曰:「天下事,何者最可愧耻?」孔子告之曰:「士君子立身天地间,进必有为,退必有守。如邦家有道,圣君在上,言听计从,可以有为之时也,乃不能有所建明,而但知食禄。至若邦家无道,上无圣主,言不听而计不从,则巻而怀之,独善其身可也。乃犹腼顔居位,而但知食禄,此二者皆可耻也。」盖君子居其位,则思尽其职;称其职,乃可食其禄。若世治而不能有为,世乱而不能引退,乃徒窃位素餐,贪得无餍,则其志行之卑陋甚矣。人之可耻,孰大于是?虽然,上有明圣之君,下必有亷隅之士。礼义亷耻,国之四维。苟至于士习頽靡,亷耻扫地,则世道之不幸,而主持风教者,焉能辞其责邪?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此一章书,见无私方为仁,制私未即为仁也。原宪问于孔子曰:「夫人一有自私之心,于是有盛气、好胜为克,负能自矜为伐,忿恨不平为怨,贪得无厌为欲。四者皆心之累也。逐念制之,使不得行,则出乎私,必入乎理。窃意可以为仁矣。」孔子告之曰:「圣学工夫,易简、直截,不尚苟难也。人以道心为主,人心自然退听。今于克、伐、怨、欲逐念而制之,使不得行,则终日营营,百发百制,如捍横流,如驭奔马,可以为难矣。若遂以为仁,则吾不知也。盖仁者纯乎天理,自无四者之累。今但曰不行,则不过强制其情,暂

译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切磋勉励,和悦顺从,就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切磋勉励,兄弟之间和悦顺从。”

这一章书,表明士人贵在陶冶熔铸其气质,并以中和之道来运用它。子路问道:“士,是人的美称,一定要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开导他说:“所谓士,浸润在诗书礼乐的恩泽中,一定有温柔敦厚的气质。如果在修身待人时,要么直率任性,要么随意妄言,要么过于严厉使人难以亲近,这些都不是做士应有的样子。一定要恳切真诚,情意恳切而竭诚相待;要互相规劝,告诫详尽而尽言相正;还要和悦温和,容貌温和而和蔼可亲,这样恩义都深厚,刚柔不偏颇,不是平时有涵养的人做不到的。这就可以称为士了。然而这三者都不可缺少,但它们的施行对象不可混淆。朋友因义气而结合,就应当切磋勉励,规劝过失、劝勉善行,正直地弘扬正直诚信的风气;兄弟因恩情而结合,就应当和悦顺从,和睦相处没有过失,和蔼地笃行天性的亲情。修养既好,而施行又得当,更加证明士人品格的优越。可见天下有确定的道理,尤其贵在各有恰当的用途。知道道理而不能善用,还是道德的拖累。只有兼顾体现并适时发挥,才是好的。”

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

这一章书,是思考善人教导百姓的功效。孔子说:“善人的道理,笃实无伪。存于内心的,都是实心而能使情意流通;发于外部的,都是实政而能使纲纪振举。所以对于百姓,用孝悌忠信的品行来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重君主、亲近上级的道义;用务农讲武的方法来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攻守击刺的方法。等到七年之久,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来抵御外侮了。”大概善人教导百姓,不专为战争打算,只是训练培养有素,那么礼义既明,人心自然稳固。即使是休养生息的百姓,也能得到有勇知方的作用。然而一定要等到七年才勉强可以投入战争,那么用兵之事岂是容易说的吗?由此可知轻率谈论用兵的人,不是懂用兵的人。孔子对卫灵公说:“军旅之事,我没有学过,可以知道。”圣人的用意,确实深远。

孔子说:“不教导百姓就让他们去作战,这叫抛弃他们。”

这一章书,表明用兵不可不谨慎。孔子说:“百姓必须经过教导然后才能使用。如果严刑峻法,不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的品行;或者居安忘危,不教导他们务农讲武的方法,而徒然好大喜功,先挑起战端,让平时没有受过教导的百姓去从事战阵之事。这样百姓既不懂得尊重君主、亲近上级的道义,又不懂得坐作击刺的方法,只是驱赶百姓到刀箭之间,对胜负没有帮助,这是把士兵送给敌人。这不是抛弃百姓又是什么?”所以古代的帝王,常在太平之日,时常警惕不测之患,训练而不松懈,防备而不用。井田军政,合为一事,将战争隐藏于防守之中,寓兵于农。《易经》说:“地中有水,师。君子以此容纳百姓、蓄养民众。”这确实是长治久安、万世不变的道理。唐代的府兵制,明代的卫所制,差不多接近这个意思。

宪问第十四

原宪问什么是耻。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拿俸禄;国家政治黑暗,做官拿俸禄,这就是耻。”

这一章书,表明人贵在有所坚守、有所作为。原宪问孔子说:“天下事,什么最可愧耻?”孔子告诉他说:“士君子立身天地间,进必有为,退必有守。如果国家政治清明,圣君在上,言听计从,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却没有什么建树,只知道吃俸禄。至于国家政治黑暗,上没有圣主,言不听而计不从,就卷起袖子怀才不遇,独善其身就可以了。却还厚着脸皮居位,只知道吃俸禄,这两种情况都是可耻的。”大概君子居其位,就想着尽其职;称其职,才可以吃其禄。如果世治而不能有为,世乱而不能引退,只是窃据职位、白吃饭,贪得无厌,那么其志行就太卑陋了。人的可耻,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虽然如此,上有明圣之君,下必有廉洁之士。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如果士风颓靡,廉耻扫地,那么世道不幸,而主持风教的人,怎么能推卸责任呢?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章书,表明无私才是仁,克制私欲并不立即就是仁。原宪问孔子说:“人一旦有自私之心,于是有盛气、好胜为克,负能自矜为伐,忿恨不平为怨,贪得无厌为欲。这四者都是心的累赘。逐念克制它们,使它们不得施行,那么出于私欲,必然入于天理。我私下认为这可以算是仁了。”孔子告诉他说:“圣学的工夫,简易直截,不崇尚苟且的艰难。人以道心为主,人心自然退听。现在对克、伐、怨、欲逐念而克制,使它们不得施行,那么终日忙碌,百发百制,如同抵御横流,如同驾驭奔马,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如果因此就认为是仁,那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仁者纯乎天理,自然没有这四者的累赘。现在只说不施行,那么不过是强制其情,暂时……”

时不发而已。倘操持少懈,宁无潜滋暗长而不自觉者乎?所以未可即谓之仁也。」要之,原宪之问,徒知制其流;孔子之答,是欲澄其源。惟能致力于本原,则天理渐以浑全,私欲自然消灭矣。此求仁者所当知也。

译时机不到,暂且不发罢了。倘若操持稍有松懈,难道没有暗中滋长而自己不觉察的情况吗?因此不能立刻称之为仁。」总之,原宪的提问,只知道遏制其流弊;孔子的回答,是要澄清其本源。只有致力于根本,那么天理逐渐变得浑全,私欲自然就会消灭了。这是追求仁德的人所应当知道的。

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因心以徴士品也。孔子曰:「士人立身天地间,任大责重,自有一种经天纬地学问,原无苟安自便之私,故心境异乎常人,而品格超乎庶类。若有怀居一念,非惑于去就取舍之际,即溺于声色货利之间,则志以物移,心为形役,恶足以为士乎?」可见圣贤安土乐天,只是随其身之所安,无所执着其乐也。大凡人营私利己,惟狃其身之所便,有所系恋,其累也深,一起念间便为品行所关,人可不励志以自立乎?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此一章书是论君子持身处世之法也。孔子曰:「君子言行一出于正,固不可违俗徇人,而尤须审时度势。如邦有道之时,君臣一徳同心,絶无顾忌,则是非邪正之间,持论不阿;去就取与之际,秉正不屈。言人之所不敢言,行人之所不敢行,危言危行而直道以彰。若邦无道之时,君臣猜疑,携贰未免瞻狥过于直遂,谤尤随起。故持已以正,不可少屈以失已之常。至于议论可否,不妨从容巽顺,倍加检防。所谓清其质而浊其文,弱其志而强其骨,危行言孙,方见明哲之学也。」吾人立躬行已不因世运为迁移,而善世守身,自有经权之妙用。然为人君者,至使臣下作危行言孙之计,则时事已不可问矣,岂国家之福哉!

子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此一章书,是合存发以观人也。孔子曰:「凡人立品,蕴借必期其深,渣滓必期其尽,不徒以文章气节争胜也。」故理得于心,谓之徳;敷之议论,谓之言;心体纯全,谓之仁;慷慨激昂,谓之勇。四者即其所存,固可以知其所发;据其所发,未必可以信其所存,是在观人者知所尚耳。如有徳者,内含冲美,虽不借夫言,而英华表着,自然顺理成章,故必有言;若有言者,斐亹可听,或出于便给,亦未可知,岂可遽信其为有徳?如仁者,心懐中正,原无借乎勇,而当几明决,自然见义必为,故必有勇;若勇者,秉志不回,或出于血气,亦未可知,安可遽信其为有仁?可见徳可以兼言,言不可以兼徳,华不胜实也;仁可以兼勇,勇不可以兼仁,气不胜理也。圣贤观人,朝廷用人,辨之不可以不严,不然,鲜不有毫厘千里之失也。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

此一章书,见圣贤尚徳不尚力也。南宫适问于孔子曰:「从来有天下者,孰得孰失?确有可凭。如有穷之君,名羿,最善射;寒浞之子,名奡,能陆地行舟。可谓勇力过人,何难陵压一世?郤俱不得善终。若夏禹之尽力沟洫,后稷之教民稼穑,不过务民本业,絶无竒异可矜。而禹则及其身,稷则及其子孙,郤皆有天下。夫以羿奡之强,其亡也如彼;以禹稷之弱,其兴也如此。得失果安在哉?」此时夫子黙然不答,可否已在意中。南宫适防意而出,领悟已在言外。孔子复赞美之曰:「今观适之所言,进禹稷而退羿奡,盖尚徳不尚力,可知己。其人品之髙,诚为君子之人心术之正,诚为尚徳之人也。古今尚力者亡,尚徳者昌。观周家卜年八百之久,而嬴秦氏不过二世而灭,得失昭然可见。圣贤之评论,不大彰明较着哉?」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此一章书,是孔子指心术之邪正,以衡品也。孔子曰:「凡人有心,即有仁心,有邪正,遂有仁不仁之分;心有诚伪,遂有君子小人之别。则是仁者为君子,不仁者为小人也。君子以天下为念,然或气习未除,私心难化,间有不仁爱处,郤无伤于品,故君子而不仁者,容或有之。若小人止知有身,物欲久蔽天理,全无非侈肆以纵其奸,即矫饰以逞其伪,间有一念之仁,亦乍明而乍灭耳,岂有小人而仁者哉?总之,仁者直行其心,立心于仁,则在在皆仁;虽明见其不仁,其仁自在。不仁者曲防其迹,迹或似仁,郤事事非仁

译孔子说:“士人如果贪恋安逸,就不配称为士了。”

这一章是孔子通过内心动机来考察士人的品格。孔子说:“士人立身于天地之间,责任重大,自然有一种经天纬地的学问,原本没有苟且安身、图谋私便的念头,所以心境不同于常人,品格超越众人。如果存有贪恋安逸的念头,不是在去留取舍之间迷惑,就是在声色货利之中沉溺,那么志向就会因外物而改变,心灵就会为形体所役使,哪里配得上称为士呢?”可见圣贤安于所处之地、乐天知命,只是顺应自身所安之处,对快乐没有执着。大凡人营私利己,只习惯于自身所便利的,有所牵系留恋,其拖累就深重,一起念头便关系到品行,人能不励志以自立吗?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时,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时,行为正直,言语谦逊。”

这一章是论述君子持身处世的方法。孔子说:“君子的言行都出于正道,固然不能违背世俗、迎合他人,但尤其需要审时度势。比如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君臣同心同德,毫无顾忌,那么在是非邪正之间,持论不偏私;在去留取舍之际,秉持正道不屈服。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言语正直,行为正直,从而使正道彰显。如果在国家政治黑暗时,君臣互相猜忌,背离正道,如果过于直率,诽谤和责难就会随之而起。所以保持自身正直,不可稍有屈服而失去自己的常态。至于议论是非,不妨从容温和,加倍检点防范。所谓保持本质清正而外表浑浊,意志柔弱而骨气坚强,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这才显现出明智哲人的学问。”我们立身行事不因世道变迁而改变,但善于济世并保全自身,自有常道与变通的妙用。然而作为君主,如果让臣下不得不采取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的策略,那么时事已经不可问了,这难道是国家的福分吗?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

这一章是综合内在修养与外在表现来观察人。孔子说:“大凡人确立品格,内涵必然期望深厚,杂质必然期望清除,不只是以文章气节争胜。”所以道理在心中得到,称为德行;表达在议论中,称为言论;心体纯粹完整,称为仁爱;慷慨激昂,称为勇气。这四者从其所存养的,固然可以知道其所表现的;根据其所表现的,未必可以相信其所存养的,这在于观察人的人知道崇尚什么。比如有德行的人,内含充实美好,虽然不借助言语,但英华自然显露,顺理成章,所以一定有言论;如果有言论的人,言辞华丽动听,或许出于巧言令色,也未可知,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他有德行?比如仁爱的人,心怀中正,原本不借助勇气,但当机断然,自然见义必为,所以一定有勇气;如果有勇气的人,意志坚定不回头,或许出于血气之勇,也未可知,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他仁爱?可见德行可以包含言论,言论不能包含德行,浮华不能胜过实质;仁爱可以包含勇气,勇气不能包含仁爱,意气不能胜过理智。圣贤观察人,朝廷用人,辨别不能不严格,不然,很少有不出毫厘千里之失的。

南宫适问孔子说:“后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不得好死。禹和后稷亲自耕种,却得到了天下。”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德行啊!”

这一章显示圣贤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武力。南宫适问孔子说:“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人,谁得谁失?确实有可凭据的。比如后羿,最善于射箭;寒浞的儿子奡,能在陆地上行船。可谓勇力过人,怎么难压倒一世?却都不得善终。如果夏禹尽力于水利,后稷教导百姓耕种,不过是致力于民生的根本事业,绝无奇异可夸耀。而禹在他自身,稷在他的子孙,却都拥有了天下。凭借羿和奡的强大,他们的灭亡像那样;凭借禹和稷的柔弱,他们的兴起像这样。得失究竟在哪里呢?”这时孔子默然不答,可否之意已在心中。南宫适领会而出,领悟已在言外。孔子又赞美他说:“现在看适所说的,推崇禹稷而贬低羿奡,大概是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武力,可以知道了。他的高尚人品,确实是君子;他的正直心术,确实是崇尚德行的人。古今崇尚武力的人灭亡,崇尚德行的人昌盛。看周朝占卜国运八百年的长久,而秦朝不过二世就灭亡,得失昭然可见。圣贤的评论,不是非常明显吗?”

孔子说:“君子中不仁爱的人是有的吧,但没有小人是仁爱的。”这一章是孔子指出心术的邪正,来衡量品格。孔子说:“大凡人有心灵,就有仁心,有邪正,于是有仁与不仁的区别;心有真诚与虚伪,于是有君子与小人的分别。那么仁爱的人是君子,不仁爱的人是小人。君子以天下为念,但或许习气未除,私心难化,偶尔有不仁爱的地方,却不损害品格,所以君子中不仁爱的人,或许会有。如果小人只知道自身,物欲长久遮蔽天理,全无非分放纵以纵容其奸邪,就是矫饰以逞其虚伪,偶尔有一念之仁,也是忽明忽暗罢了,怎么会有小人是仁爱的呢?总之,仁爱的人直行其心,立心于仁,则处处都是仁;虽然明显看到他不仁,他的仁自在。不仁爱的人曲意掩饰其踪迹,踪迹或许似仁,却事事非仁。”

,总然依傍名理,自附于仁,适所以济其不仁。君子小人之辨如此,人主不可不致辨也。」

译总之,他们虽然依附于名分义理,将自己标榜为仁德,这恰恰是用来助长他们的不仁。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在于此,君主不能不加以明辨。」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此一章书是孔子立忠爱之凖以示人也。孔子曰:「天下情之所在,即为理之当然。如不合理,便非至情。如父之于子,自襁褓以及成人,惟恐抚鞠勿周,然以姑息为爱,则志佚而骄,爱之适以害之也。惟真能爱子者,必使去其骄佚而勉以为圣为贤,是劳之者正所以成其爱,爱之能勿劳乎?臣之于君,自公孤以及百僚,分当随事开纳,然以谄谀为忠,则志卑而顺,忠之适以误之也。惟真能忠君者,务使去其卑顺而勉以为尧为舜,是诲之者正所以全其忠,忠焉能勿诲乎?然则爱之必至于劳,为子者不可惮劳,有一惮劳之念,即非所以自爱;忠焉必至于诲,为君者不可拒诲,有一拒诲之心,即非所以劝忠。是在为父与臣者各尽其道,而为子与君者亦当各体其情也。」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脩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此一章书,是言辞命得人之效也。裨谌、世叔、子羽、子产,皆郑大夫。孔子曰:「朝廷量能授官,务期当任。人臣以身许国,要在和衷。」郑以小国,介强大之间,而能抚绥和睦者,以用贤各得其当耳。即如辞命,所以交邻,其为命也。以裨谌善谋,使之规模大意而草创之,然恐意无断据;以世叔博闻,使之考究典故而讨论之,又恐辞未合节;以行人之官,子羽善于笔削,使之删繁就简而脩饰之,又恐文采未华;以东里子产善于辞藻,使之推陈致新而润色之。此辞命之所以独称美善也。盖郑小国也,而诸贤羣集,各尽其材,此不形其所短,彼不矜其所长,同心共济,彷佛虞廷师济之风,洵人臣事君之善则哉。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此一章书,是孔子就人论品,以昭万世之公也。春秋时,如郑之子产、楚之子西、齐之管仲,皆贤大夫也。子产听郑国之政,寛猛相济,尝铸刑书以禁民之非,其迹似乎寡恩,其心实本慈爱。一日或人问子产为何如人?孔子曰:「子产之徳泽广被,国人歌诵不衰,盖惠爱之人也。」子西为楚平王之子,名申,能逊国于昭王,又能改脩国政,以定楚行事,虽有可采,然不能革楚之僭号称王,亦其短处。故或人又问子西为何如人?孔子不置可否,曰:「彼哉彼哉,外之也。」因又问管仲。管仲相桓公,一匡天下,有功于齐甚多。孔子曰:「只举一事,便可见其为人。昔桓公夺大夫伯氏所食之骈邑三百戸,以封管仲,后来伯氏穷约,所饭不过疏食,至没齿终无怨恨,非心服管仲之功,岂能如此?」三子一时并着贤名,而优劣则非一律。孔子以一字之褒贬,尽其生平,万世之公论由此而定。然则方人,岂易易哉?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此一章书,是就常情事势论处境之难易也。孔子曰:「凡人境遇之来,最易摇撼,非有深心大力,未免境与情迁。如处贫者,困顿拂抑,易起怨尤,非真能乐道悠然自得者,即安义命,难免怨嗟。可见处逆境为最难。若处富者,只谦虚收敛,不存骄肆之念,便能以礼自持。可见处顺境为最易。夫人能处逆境者,或能处顺境;能处顺境者,未必尽能处逆境。所贵操守有素,外遇不累,其心恬淡自安,物欲不移其志,斯可以贫亦可以富。人何可不勉其所难?而又何可忽其所易哉!」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此一章书,是论用人者当因材器使也。孟公绰是鲁大夫,赵、魏是晋之世卿。孔子曰:「人之材器,各有所宜,用人者尤当量能授职。如孟公绰为人,可云亷静寡欲,是宜简而不宜繁者,使为家臣之长,端谨率属,即赵、魏大家亦为之而有余。若夫大夫,则必任一国之政,非有理繁治剧之才者,难以胜任。即如滕、薛小国,征伐朝聘,其政亦繁,恐非公绰之所长也。」然则人各有能有不能,用得其当,皆可随事以奏功;用不得其当,必致因循而丛脞。知

译孔子说:“爱他,难道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难道能不教诲他吗?”

这一章书是孔子确立忠与爱的标准来示人。孔子说:“天下情感所在的地方,就是道理应当如此的地方。如果不合乎道理,就不是至情。比如父亲对于儿子,从襁褓时期一直到成年,只担心抚养照顾不周全,但如果把姑息纵容当作爱,那么儿子就会意志放荡而骄傲,爱他反而害了他。只有真正爱儿子的人,一定让他去除骄傲放荡而勉励他成为圣人贤人,这是让他劳苦正是为了成全他的爱,爱他难道能不让他劳苦吗?臣子对于君主,从三公九卿一直到百官,职分应当随事开导劝谏,但如果把谄媚阿谀当作忠,那么臣子就会志趣卑下而顺从,忠于他反而误了他。只有真正忠于君主的人,务必让他去除卑下顺从而勉励他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教诲他正是为了保全他的忠,忠于他难道能不教诲他吗?既然这样,爱他必然要让他劳苦,做儿子的不可害怕劳苦,有一个害怕劳苦的想法,就不是自我爱护;忠于他必然要教诲他,做君主的不可拒绝教诲,有一个拒绝教诲的心意,就不是鼓励忠诚。这是做父亲和臣子的各自尽他们的道,而做儿子和君主的也应当各自体察他们的情感。”

孔子说:“起草外交辞令,裨谌负责草拟初稿,世叔负责讨论审定,行人子羽负责修饰润色,东里子产负责最后润色。”

这一章书,是说言辞命辞得到合适的人选的效果。裨谌、世叔、子羽、子产,都是郑国的大夫。孔子说:“朝廷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务必期望胜任。人臣以身许国,关键在于同心协力。”郑国作为小国,夹在强国之间,而能安抚和睦,是因为任用贤才各得其所。就像外交辞令,用来与邻国交往,起草辞令时。因为裨谌善于谋划,让他规划大意而草拟初稿,但担心意思没有断据;因为世叔见闻广博,让他考究典故而讨论审定,又担心辞令不合节度;因为行人官职的子羽善于删削文字,让他删繁就简而修饰,又担心文采不够华美;因为东里子产善于辞藻,让他推陈出新而润色。这就是辞令之所以特别称道美好的原因。大概郑国是小国,而众位贤才聚集,各自尽他们的才能,这不显露他们的短处,那不自夸他们的长处,同心协力,仿佛虞朝师济的风范,确实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善法。

有人问子产怎么样,孔子说:“是个施惠的人。”问子西怎么样,孔子说:“他呀,他呀。”问管仲怎么样,孔子说:“是个人才。”管仲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伯氏吃粗粮,直到老死没有怨恨的话。

这一章书,是孔子根据人来评定品格,以昭示万世的公正。春秋时,像郑国的子产、楚国的子西、齐国的管仲,都是贤大夫。子产执掌郑国的政事,宽猛相济,曾经铸刑书来禁止百姓的过错,他的行为似乎寡恩,他的心实本慈爱。一天有人问子产是怎样的人?孔子说:“子产的德泽广被,国人歌诵不衰,大概是施惠爱人的。”子西是楚平王的儿子,名申,能把国位让给昭王,又能改革国政,以安定楚国的行事,虽然有可取之处,但不能革除楚国僭号称王的弊端,这也是他的短处。所以有人又问子西是怎样的人?孔子不置可否,说:“他呀他呀,这是把他排除在外。”于是又问管仲。管仲辅佐桓公,一匡天下,对齐国功劳很多。孔子说:“只举一件事,便可见他的为人。昔日桓公剥夺大夫伯氏所食用的骈邑三百户,来封给管仲,后来伯氏穷困,所吃的不过是粗粮,直到老死终无怨恨,如果不是心服管仲的功劳,怎么能这样?”这三个人同时享有贤名,而优劣并不一样。孔子用一字之褒贬,尽述他们的生平,万世的公论由此而定。既然这样,评论人,难道容易吗?

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

这一章书,是根据常情事势来论述处境的难易。孔子说:“凡是人的境遇到来,最容易动摇,如果没有深心大力,难免境遇与情感变迁。比如处在贫困中的人,困顿压抑,容易起怨恨,如果不是真能乐道悠然自得的人,即使安于义命,难免怨叹。可见处在逆境是最难的。如果处在富有中的人,只要谦虚收敛,不存骄肆的念头,就能以礼自持。可见处在顺境是最容易的。人如果能处在逆境,或许能处在顺境;能处在顺境,未必都能处在逆境。可贵的是操守有素,外遇不累,内心恬淡自安,物欲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这样既可以贫也可以富。人怎么能不勉力去做那难的事?又怎么能忽视那容易的事呢!”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之长就有余,不可以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这一章书,是论述用人者应当因材器使。孟公绰是鲁国大夫,赵、魏是晋国的世卿。孔子说:“人的才能器量,各有所宜,用人者尤其应当衡量才能授予职位。像孟公绰为人,可以说廉洁安静少欲,这是适合简单而不适合繁杂的,让他做家臣之长,端正谨慎率领下属,即使是赵、魏大家也做得有余。至于大夫,则必须承担一国的政事,不是有处理繁杂治理剧务才能的人,难以胜任。就像滕、薛小国,征伐朝聘,政事也繁杂,恐怕不是公绰的长处。”既然这样,人各有能有所不能,用得恰当,都可以随事奏效;用得不恰当,必然导致因循而丛脞。知

人善任,是在图治者加之意而已。

译善于用人,只是在于谋求治理的人多加注意罢了。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告子路以人道之全与人道之难也。子路问孔子曰:“人生天地,兼体三才,必如何可以为成人?”孔子曰:“成人亦难言矣。盖人之气禀不同,全在优于学问。或有一技之材而不能兼,或有各足之材而不能化,皆不可以为成人。必如臧武仲之智足以穷理,公绰之亷足以养心,卞荘子之勇足以力行,冉求之艺足以应事。四者既已兼备,而又各就所长,节之礼以得其中,正和之乐以去其驳杂,则气质陶镕,化其才智技俩而归于徳性。虽不可以为圣,而亦可以为成人矣。若夫今之成人,何必如此?果能见利思义,而临财毋苟得;见危授命,而临难毋苟免;平日期许之言,始终践之不逾,有是忠信之实,虽未能得人道之全,而本性无亏,亦可进于成人之域也。盖圣人立教,止论学问,不论质地。质地存乎天,而学问存乎人。子路忠信勇敢,有兼人之才,所少者学问之功耳。故孔子以此勉之。然则变化气质,尤学者之急务哉。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此一章书,见随时处中之不易也。公叔文子,衞大夫,公孙枝,公明贾,亦衞人。孔子问公明贾曰:「天下过情之名,固不可以居躬而矫情之事,亦非所以垂训。涵养造诣,贵核其真;评论品题,务期于当。当时之人,以不言、不笑、不取称文子,信有之乎?」公明贾曰:「言、笑、取予,吾人处己接物之常,岂有全然不言、不笑、不取者?是亦言者之过也。吾夫子非不言,不过言;不妄发,发必以时,故人不厌其言,而遂称为不言。夫子非不笑,不过一嚬一笑,乐得其正,故人不厌其笑,而遂称为不笑。夫子非不取,不过凡所当取,必揆于义,故人不厌其取,而遂称为不取耳。」孔子疑而诘之曰:「时言、乐笑、义取,果其然乎?此非义理充溢于中,举动合宜于外者,不能随时合节。汝夫子其信然乎?」孔子不正言其非,而姑为疑信之词以折之。圣人勉人为善之懐,不大可见哉!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此一章书,是诛鲁臣无君之心也。臧武仲,鲁大夫,名纥,防是鲁封武仲所食之邑。武仲得罪于鲁,出奔邾,既而自邾归防,使人卑辞于鲁君,请立臧氏之后而后去,似乎不忘先祀。又请命于君,后世之人将必以仲为贤矣。孔子欲为后世人臣戒,而为诛心之论曰:「武仲求后之时,身居防邑,则以防而请后矣。窥其隐衷,不过以君不遂其请,将据邑以叛,是要君以不得不从之势耳。在武仲以为父兄之故,欲自讳其要君,而要君之迹昭然,谁能寛其罪而信之哉?」观孔子断武仲之罪如是之严,诛武仲之隐如是之确。《春秋》一字之贬,为万世不易之经。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可不惧哉?可不戒哉?不然,一有无君之心,纵或幸逭国法,漏脱一时,然得罪于名教,得罪于神明,天下万世,人人得而诛之矣。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此一章书,是孔子因事徴心,以发霸者之隐也。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孔子曰:「吾观世运,自帝降而王,王降而霸,风愈下则人心愈衰,然于短中取长,亦自有别。故五霸之盛,莫如桓文。论其心术,均非王道之正;而观其行事,亦有优劣之分。文公为人,不由正道,每以诈谋取胜,殆诡谲而不正。若桓公行事,仗义执言,不由诡道,较之晋文,则善矣。可谓正而不谲者乎?」春秋时,文公欲解宋围,必伐曹衞以致楚;欲与楚战,又复曹衞以携楚,何等诡秘隂险!桓公声罪伐楚,责包茅之不贡,退师服楚,惟

译子路问怎样才算是个完美的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孟公绰那样的清心寡欲,卞庄子那样的勇敢,冉求那样的多才多艺,再用礼乐来加以修饰,也就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孔子又说:“现在的完美的人,何必一定要这样呢?见到利益能想到道义,遇到危难肯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之中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也就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告诉子路关于做人的完备之道与做人的艰难之处。子路问孔子说:“人生在天地之间,兼具天、地、人三才的禀赋,必须怎样才可以成为完美的人?”孔子说:“完美的人也很难说啊。大概人的气质禀赋不同,全在于学问修养上的优劣。有的人有一技之长却不能兼备其他,有的人虽然各方面都充足却不能融会贯通,都不能算是完美的人。一定要像臧武仲那样智慧足以探究事理,孟公绰那样廉洁足以涵养心性,卞庄子那样勇敢足以努力践行,冉求那样技艺足以应对事务。这四种品质既然已经具备,而又各自发挥所长,用礼来节制以得到中道,用乐来调和以去除驳杂,那么气质就能得到陶冶熔铸,将才智技艺转化为道德本性。虽然不能成为圣人,但也就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至于现在的完美的人,何必一定要如此呢?如果能见到利益就想到道义,面对财物不随便获取;遇到危难就献出生命,面对灾难不随便逃避;平日许下的诺言,始终践行而不违背,有这种忠信的实质,虽然未能达到做人的完备境界,但本性没有亏损,也可以进入完美的人的行列了。因为圣人设立教化,只论学问修养,不论先天资质。资质存在于天性,而学问掌握在人自身。子路忠信勇敢,有超过常人的才能,所缺少的是学问的功夫罢了。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勉励他。那么,改变气质,确实是求学者的紧急任务啊。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听说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财物,是真的吗?”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您的人说过了头。先生是在适当的时候才说话,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话;高兴了才笑,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笑;符合道义才取,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取。”孔子说:“是这样的吗?难道真是这样的吗?”

这一章书,体现了随时处于中道的不易。公叔文子,是卫国的大夫,公孙枝;公明贾,也是卫国人。孔子问公明贾说:“天下那些过分的名声,固然不能亲身承担,而矫饰情性的事,也不是用来垂范训导的。涵养造诣,贵在核实其真;评论品题,务必恰当。当时的人,用不说话、不笑、不取财物来称赞文子,确实有这回事吗?”公明贾说:“说话、笑、取予,是我们日常待人接物的常态,哪有完全不说话、不笑、不取财物的人呢?这也是说话的人说过了头。我们的先生不是不说话,只是不过分说;不妄自发言,发言必合乎时宜,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话,于是称赞为不说话。先生不是不笑,只是无论是皱眉还是微笑,都合乎快乐的正道,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笑,于是称赞为不笑。先生不是不取,只是凡是应当取的,必定衡量于道义,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取,于是称赞为不取罢了。”孔子怀疑并追问说:“合乎时宜才说话、高兴才笑、合乎道义才取,果真如此吗?这不是内心充满义理、举动合宜于外的人,不能随时合乎节度。你的先生确实是这样吗?”孔子不直接说这不是真的,而是姑且用怀疑和相信的语气来驳斥他。圣人勉励人向善的心怀,不是很大地显现出来了吗!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立后代,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也不相信。”这一章书,是声讨鲁国臣子没有君主之心。臧武仲,鲁国大夫,名纥,防是鲁国封给武仲采食的城邑。武仲得罪了鲁君,出逃到邾国,不久又从邾国回到防邑,派人用卑辞向鲁君请求,说立臧氏的后代然后才离开,似乎不忘祖先的祭祀。又向君主请求,后世的人一定会认为武仲贤德了。孔子想要为后世臣子警戒,而发表诛心的言论说:“武仲请求立后代的时候,身居防邑,那么就是凭借防邑来请求立后代了。窥探他的隐衷,不过是以君主不答应他的请求,就将占据城邑叛乱,是用不得不从的形势来胁迫君主罢了。在武仲看来,为了父兄的缘故,想要自己掩饰胁迫君主的行为,但胁迫君主的迹象昭然若揭,谁能宽恕他的罪过而相信他呢?”看孔子判定武仲的罪过如此严厉,声讨武仲的隐衷如此确切。《春秋》一字之贬,是万世不变的准则。臣子没有谋反之心,一旦有谋反之心就必定被诛杀,能不畏惧吗?能不警戒吗?不然,一旦有无君之心,纵然侥幸逃脱国法,漏脱一时,但得罪于名教,得罪于神明,天下万世,人人都可以声讨他。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诡诈。”

这一章书,是孔子根据事情考察内心,以揭示霸主的隐情。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孔子说:“我观察世运,从帝降到王,从王降到霸,风气越低下人心就越衰微,但在短处中取长处,也自有区别。所以五霸之中,没有比桓公和文公更兴盛的了。论他们的心术,都不符合王道的正道;而看他们的行事,也有优劣之分。文公为人,不走正道,常常用诈谋取胜,大概是诡诈而不正。如果桓公行事,仗义执言,不走诡道,比起晋文公,就更好了。可以说是正而不诡诈吗?”春秋时,文公想要解除宋国的围困,必定攻打曹国和卫国以引诱楚国;想要与楚国作战,又恢复曹国和卫国以离间楚国,何等诡秘阴险!桓公声讨罪过伐楚,责备包茅不进贡,退兵使楚国服从,只

礼律之是遵,何等正大光明!两人行事,大概如此。圣人一言,可为千古定论矣。

译遵循礼法与律令,是何等正大光明!两人的行事,大致就是这样。圣人的一句话,足以成为千古不变的定论了。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此一章书是圣人就人论仁也。子路曰:「昔齐桓公小白出奔莒,其弟子纠奔鲁,争立为君。桓公归国,杀其弟公子纠,缚召忽、管仲。召忽为子纠而死,独管仲不死,臣事桓公。所谓忘君事讐,忍心害理,得毋心术之未仁乎?」孔子曰:「稽古者当论其世,论人者难求其全。昔桓公九合诸侯,不假兵车之力,而用衣裳之防,以大义率之,以大信一之,而诸侯服从。此管仲之力也。济人利物,功莫大焉。以此观之,孰得而如管仲之仁?孰得而如管仲之仁?正不得以不死之故,害其为仁也。」盖孔子特以忽之功无足称,仲之功不可没,固非与仲之生而贬忽之死也。圣人权衡折中之论,大率如此。不然,宋儒程子谓:「宁可无魏徴之事业,而不可无万世君臣之义。」抑又何耶?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防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此一章书,是圣人衡品,不以小过而泯大功也。子贡复继子路而问曰:「如管仲者,其为人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仲既不能为子纠死,反又为桓公相,心窃疑之。孔子曰:「赐,疑管仲之不死而又相桓,不知管仲既能相桓,亦可不死。试即其相桓而言,桓为诸侯长,以定霸天下,由此而正,不独当世赖之,至今之民犹享太平之福,皆仲之赐也。则是管仲之功甚大,为利甚溥,即谓管仲至今存可也。使当日无管仲,吾必被髪左衽,不能有今日之衣冠文物矣。若不能立功,徒然一死,犹如匹夫匹妇之见,有小信而无逺图,即自缢于沟渎之中,将令天下后世泯然无闲。管仲岂若是哉?可见豪杰之士,欲建不世之大功,不惜一身之小节,而衡人者尤当畧其所短,录其所长,未可以常情恒理臆断而浅测之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此一章书,是取人忘分以荐贤也。公叔文子,是衞大夫,其后諡为贞惠文子。大夫僎,先为文子家臣,后因文子荐其贤于衞君,始得与文子同为公朝之大夫。故记者特记之曰:「公叔文子之臣不没,文子忘分之善也。」曰:「大夫僎,明乎既荐之后所称也。」曰:「与文子同升诸公,见僎之得升公朝而为大夫,皆因文子之荐,故得与文子同也。」然则文子惟有知人之明,故能荐贤;有大公之怀,故能忘己;且忠于事君,故能忘己以荐贤。孔子闻而深嘉之曰:「文者,美諡也。今文子之为文,即荐贤之一事观之,其胸襟何等光明正大,斯可以无愧矣。」可见荐贤为国人臣盛事,倘畧存妒嫉,稍有嫌疑,便不能大道为公。休休有容,如文子者,庶几有大臣之风乎?孔子删书,以《秦誓》终篇,拳拳于一个臣之有容,其所以为后世人臣劝,至深逺也。而三代以后,媢嫉者益多,不亦重负圣人立教之意哉?故人君欲择羣臣,必自择大臣始。

子言「衞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賔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此一章书,见用材贵得其当也。衞灵公是周时诸侯,孔子以其彞伦不叙,纲纪不张,故尝言其无道。季康子因问曰:「诸侯无道,必至丧失其位。今灵公失徳如是,何故能保其位而不丧乎?」孔子曰:「灵公虽云无道,其用人一节尚有可观。如仲叔圉善于言语,即用之接待宾客,应对诸侯,则凡朝聘往来,不至失礼,而无啓衅召祸之事。如祝鮀熟于礼文,即用之专管宗庙,料理祭祀,则凡祀事精防,神人胥悦,而得系属人心之原。如王孙贾长于武事,即用之任为将帅,练习军士,则凡守御豫备,临事无患,而免敌国窥伺之虞。假使此数人者不能各用其材,此数事者不能各得其理,又何能保守此位哉?夫有人

译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殉死,管仲却没有死。管仲难道不仁吗?”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盟诸侯,不依靠武力,这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这一章是圣人根据人的具体情况来讨论仁德。子路说:“从前齐桓公小白出逃到莒国,他的弟弟公子纠逃到鲁国,两人争夺君位。桓公回国后,杀了弟弟公子纠,逮捕了召忽和管仲。召忽为公子纠而死,只有管仲没死,反而做桓公的臣子。这可以说是忘记旧主、侍奉仇敌,忍心害理,难道不是心术不仁吗?”孔子说:“考察古事应当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评价人很难要求完美无缺。从前桓公多次会盟诸侯,不借助武力,而是用礼义来防范,用大义来统率,用诚信来统一,从而使诸侯服从。这都是管仲的功劳。济世救人、造福万物,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由此看来,谁能比得上管仲的仁德?谁能比得上管仲的仁德?正不能因为他没有殉死,就损害他仁德的名声。”大概孔子特别认为召忽的功劳不值得称道,而管仲的功劳不可埋没,本来就不是肯定管仲的生而贬低召忽的死。圣人权衡适中、公允的议论,大抵都是这样。否则,宋儒程子说:“宁可没有魏徵那样的功业,也不能没有万世君臣的大义。”那又怎么说呢?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吗?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殉死,反而又辅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哪里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在沟渠里自缢而死,没人知道呢?”

这一章是圣人衡量人品,不因小过失而抹杀大功劳。子贡接着子路问道:“像管仲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仁人吗?”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既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又做桓公的相国,心里暗自怀疑。孔子说:“赐啊,你怀疑管仲不死而又辅佐桓公,却不知道管仲既然能辅佐桓公,也可以不死。试着从他辅佐桓公这件事来说,桓公作为诸侯之长,以此称霸天下,由此而匡正天下,不仅当世依赖他,至今百姓还享受太平的福分,这都是管仲的恩赐。那么管仲的功劳很大,利益广泛,即使说管仲至今还活着也可以。假如当时没有管仲,我们必定披发左衽,不能拥有今天的衣冠文明了。如果不能建立功业,白白一死,就像普通男女的见识,只有小信而没有远大的谋略,即使在沟渠中自缢,将使天下后世默默无闻。管仲难道是这样的人吗?可见豪杰之士,想要建立非凡的大功,不惜牺牲个人的小节,而评价人的人尤其应当略去他的短处,记录他的长处,不能用常情常理主观臆断而浅薄地推测。”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和公叔文子一起升任为公室的大夫。孔子听说后说:“这可以称为‘文’了。”

这一章讲的是用人不计较身份贵贱以推荐贤才。公叔文子是卫国的大夫,死后谥号为贞惠文子。大夫僎,先前是文子的家臣,后来因为文子向卫君推荐他的贤能,才得以与文子同为朝廷的大夫。所以记录者特意记载说:“公叔文子的家臣没有埋没,这是文子不计较身份贵贱的善举。”“大夫僎”,是明确指推荐之后对他的称呼。“与文子同升于公”,表明僎得以升任公室大夫,都是因为文子的推荐,所以能与文子同等地位。然而文子只有具备知人的明察,所以能推荐贤才;有大公无私的胸怀,所以能忘却自我;且忠于侍奉君主,所以能忘却自我以推荐贤才。孔子听说后深深赞赏说:“文,是美好的谥号。现在文子被称为‘文’,仅从推荐贤才这一件事来看,他的胸襟何等光明正大,这才无愧于这个谥号。”可见推荐贤才是国家臣子的美事,倘若稍微存有嫉妒,稍有嫌疑,就不能做到大道为公。宽宏大量,像文子这样的人,大概有大臣的风范吧?孔子删定《尚书》,以《秦誓》作为结尾,恳切地强调臣子要有容人之量,以此作为后世臣子的劝诫,用意深远。而三代以后,嫉妒的人越来越多,不也是严重辜负圣人立教的用意吗?所以君主想要选择群臣,必须从选择大臣开始。

孔子说:“卫灵公没有道义。”季康子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亡国?”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统率军队。既然这样,怎么会亡国呢?”

这一章讲的是使用人才贵在得当。卫灵公是周朝的诸侯,孔子因为他的伦理秩序混乱,纲纪不张,所以曾经说他无道。季康子因此问道:“诸侯无道,必定会丧失君位。现在灵公失德如此,为什么能保住君位而不亡国呢?”孔子说:“灵公虽然无道,但在用人这一节上还有可取之处。比如仲叔圉善于言辞,就让他接待宾客,应对诸侯,那么凡是朝聘往来,不至于失礼,而没有引发祸端的事情。比如祝鮀熟悉礼仪,就让他专门管理宗庙,料理祭祀,那么凡是祭祀之事精细严谨,神人都喜悦,从而得到维系人心的根本。比如王孙贾擅长军事,就让他担任将帅,训练士兵,那么凡是防守预备,临事没有忧患,而免除敌国窥伺的担忧。假如这几个人不能各自发挥他们的才能,这几件事不能各自合乎道理,又怎么能保住这个君位呢?只要有人才……”

而不用,与无人同;用人而弃其所长,绳其所短,与不用同。今简任协宜,相济成美,其不丧宜也。夫以灵公知人善任,尚可以保国,况有道之主得天下贤才而善用之,有不享太平而乐万年者哉?」

译如果拥有人才却不加以任用,那就和没有人才一样;任用了人才却抛弃他们的长处,苛求他们的短处,那就和没有任用一样。如今选拔任用官员得当,相互配合成就美好,怎么会失去适宜的状态呢?晋灵公虽然昏庸,但若能知人善任,尚且可以保全国家,何况是有道的君主得到天下的贤才并善于任用他们,难道还会有不享受太平盛世、不乐享万年安康的情况吗?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此一章书是孔子激人勇行也。孔子曰:「士君子干旋宇宙,必有一种深沉含蓄之气,方能实心图事,不徒以夸众▯听自矜也。」凡人之出言,最易;力行,最难。然行能践言者,惟此羞愧之心可以自励。既知羞愧,惟恐名不称实,便能勇于力行。若一意夸张,全不知耻,是不自揣其能否。言之既出,而欲践之,盖亦难矣。所以言之未出,当先勉其所为。为之既力,犹必践其所言,不然而髙自称许,徒作欺人之词,其为之也不亦难乎?孔子非欲人缄口结舌,正欲人竭力有为,故以愧悔之心发其勇行之气。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即此意也。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此一章书,见孔子以讨罪正君臣之义也。陈成子,齐大夫,名恒,弑其君简公。孔子尝为鲁司寇,时已致仕家居,闻之,郑重其事,沐浴齐戒,而朝于鲁哀公曰:「君臣为人伦之大节,弑逆实天理所难容。陈恒不道,上弑其君,请兴兵讨之。」时鲁有三家之臣专权擅政,哀公不能自主,对孔子曰:「可往告夫三子。」即三家之孟孙、叔孙、季孙也。孔子退而言曰:「弑君之贼,法所当诛,我虽致仕,义难缄黙。君乃不自命三子,而使我往告其?」感叹之意,实有不能出诸口者,因奉君命而往告三子,以为不可。孔子曰:「齐有弑君之臣,鲁有讨罪之义,君臣大伦所系甚重,我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亦吾尽吾心而已。」盖鲁之三家,犹齐之陈恒也。孔子之告哀公,固知哀公之不能自主;孔子之告三子,亦知三子之必不允从。其始也,不过披沥以陈;其继也,不过奉命而往;终亦托诸空言,而不得见诸行事。然而未诛不臣之身,已诛不臣之心矣。故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此一章书,是孔子教子路以纯臣之道也。子路问人臣事君,当何如?孔子曰:事君之道,无他,惟诚与直而已。而欲行其直,必先尽其诚。凡进言宣力,务使实意恳到,内可质诸己,外可质诸人,勿用诈,用术,而此中有所欺也。自是而上有圣明之君,下无烦匡救之事,岂非厚幸乎?然或未能无过,则本此勿欺之一念,无謟谀,无畏避,侃侃然尽言諌诤,引以向道,而塞其违心,虽犯君之怒,不恤也。事君之道,尽于此矣。夫未能无欺而欲犯,则犯由于矫饰;既能勿欺而不犯,则欺中于周全。二者实相须而亦相成。孔子岂独告子路?正以立万世事君之极则也。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君子、小人心术之各殊也。孔子曰:「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以为小人,其初秪争一念之公私,而其后遂各底其极,有大相悬者。盖天理本自髙明,君子凡事必循天理,而不杂于人欲之私,由是志气清明,知日求其精,行日求其备,势不至为贤为圣,不止其阅歴于髙明之途,而愈积愈上,盖上达者也。人欲本自汚下,小人凡事必徇人欲,而不念夫天理之公,由是志气昏昩,天良日益损,邪行日益多,势不至为狂为愚,不止其沉溺于汚下之途,而愈流愈下,盖下达者也。夫人惟一心,心入于正则达向上,心入于邪则达向下,人品之不同,秪视乎此,故治心之功,诚不可不严也。」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学者用心之不同也。孔子曰:「古今同此道,即同此学,而学者之心则各有别。古之学者,专务求于内,致知以穷乎理之原,力行以蓄乎徳之实,所勉者皆真实切近工夫,未能有得于己,不已也;既能有得于己,尤不已也。此其心惟为己者然。今之学者,专务求于外,不必知之至,而止期足以见其知;不必行之尽,而止期足以见其行,所尚者皆脩饰名誉之事,茍可以邀人之知

译孔子说:“说话不惭愧,那做起来就难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激励人们勇于实践。孔子说:“士人君子在世间施展抱负,必须有一种深沉含蓄的气度,才能实心实意地谋划事情,不至于仅仅为了夸耀众人、博取听闻而自我矜夸。”大凡人的言语,最容易出口;努力践行,最难。然而能够践行诺言的,只有这种羞愧之心可以自我激励。既然知道羞愧,唯恐名声与事实不符,就能勇于努力践行。如果一味夸张,全然不知羞耻,这是不自我揣度自己能否做到。话已经说出口,却想要去践行,大概也很难了。所以在话未说出口时,应当先勉力去做。努力去做之后,还必须践行所说的话,不然就高自标榜,徒然说欺骗人的话,那做起来不也很难吗?孔子不是想让人闭口不言,正是想让人竭力有所作为,所以用愧悔之心激发他们勇于实践的气概。古人说“话不说出口,是因为以自己做不到为耻”,就是这个意思。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那三位大夫报告说不可。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

这一章书,显示孔子通过讨伐罪人来端正君臣之义。陈成子,齐国的大夫,名恒,杀了他的君主简公。孔子曾经担任鲁国的司寇,当时已经退休在家,听到这个消息,郑重其事,斋戒沐浴,然后上朝拜见鲁哀公说:“君臣是人伦的大节,弑君叛逆实在为天理所不容。陈恒不守道义,向上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当时鲁国有三家臣子专权擅政,哀公不能自主,对孔子说:“可以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即三家的孟孙、叔孙、季孙。孔子退下后说:“弑君的贼人,按法律应当诛杀,我虽然退休,道义上难以沉默。君主却不自己命令那三位大夫,却让我去告诉他们?”感叹之意,实在有不能出口的话,于是奉君主之命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们认为不可。孔子说:“齐国有弑君的臣子,鲁国有讨伐罪人的道义,君臣大伦关系重大,我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这也是我尽我的心罢了。”大概鲁国的三家,就像齐国的陈恒一样。孔子告诉哀公,固然知道哀公不能自主;孔子告诉三位大夫,也知道他们必定不会听从。起初,不过是坦诚陈述;接着,不过是奉命前往;最终也只是寄托于空谈,而不能见于实际行动。然而虽然没有诛杀不忠之臣的身体,已经诛杀了他们不忠之心。所以说:“《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害怕了。”

子路问侍奉君子应当如何,孔子说:“不要欺骗他,而要敢于触犯他。”

这一章书,是孔子教导子路纯臣之道。子路问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如何?孔子说:“侍奉君主之道,没有别的,只有真诚和正直罢了。而想要实行正直,必须先竭尽真诚。大凡进言出力,务必使心意恳切周到,对内可以问心无愧,对外可以让人信服,不要用欺诈,用权术,而其中有所欺骗。从此向上有圣明的君主,向下没有烦劳匡救的事情,岂不是很大的幸运吗?然而如果君主不能没有过错,那么就本着不欺骗的这一念头,不谄媚阿谀,不畏缩回避,坦率地尽言劝谏,引导他走向正道,而堵塞他违背良心的行为,即使触怒君主,也不顾惜。侍奉君主之道,尽在于此了。如果不能做到不欺骗却想要触犯,那么触犯是由于矫饰;既能不欺骗却不触犯,那么欺骗在于周全。这两者实际上相互依赖也相互成就。孔子难道只是告诉子路吗?正是以此确立万世侍奉君主的最高准则。”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

这一章书,是孔子论述君子和小人心术的不同。孔子说:“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小人之所以为小人,起初只争一念之间的公私,而后来就各自达到极致,有很大差别。大概天理本来崇高光明,君子凡事必定遵循天理,而不夹杂人欲的私心,因此志气清明,知识日益求精,行为日益完备,势必要成为贤人圣人,不停止,他们在崇高光明的道路上阅历,而越积累越向上,这就是向上通达。人欲本来污浊低下,小人凡事必定顺从人欲,而不顾念天理的公义,因此志气昏昧,天良日益受损,邪行日益增多,势必要成为狂人愚人,不停止,他们沉溺于污浊低下的道路,而越流越向下,这就是向下通达。人只有一颗心,心进入正道就向上通达,心进入邪道就向下通达,人品的不同,只看这一点,所以修养心性的功夫,确实不可不严。”

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

这一章书,是孔子论述学者用心的不同。孔子说:“古今同样的道,也就是同样的学问,而学者的心却各有区别。古代的学者,专门致力于向内求索,推究知识以穷尽道理的根源,努力践行以蓄积德行的实质,所勉力做的都是真实切近的功夫,未能有所得于自己,不停止;既然有所得于自己,尤其不停止。这种心只有为了自己的人如此。现在的学者,专门致力于向外求索,不必知道到极致,而只期望足以显示他的知识;不必践行到尽善,而只期望足以显示他的行为,所崇尚的都是修饰名誉的事情,只要能够邀取别人的知晓

,无弗为也;即不可以邀人之知,亦无弗为也。此其心惟为人者然。盖为己者,终必有以及于人,体全斯用备也;为人者,究未能有所得于己,骛末必丧本也。岂古今人之不相及,与其用心各殊,而得力亦相反?此孔子所以深勉学者夫!」

译没有不做的;即使不能借此求得他人的了解,也没有不做的。这种心态,只有那些只为他人而做的人才会如此。大概那些为了自身修养而做的人,最终必然能惠及他人,因为本体完备了,功用也就齐备了;而那些只为他人而做的人,终究不能在自身有所收获,因为追逐末节必然丧失根本。难道是古人与今人不能相提并论,他们用心不同,所得的效果也就相反吗?这正是孔子深深勉励求学者的原因啊!」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此一章书,见圣贤相契,不在离合之迹,而在学问之心也。昔卫国有贤大夫蘧瑗,字伯玉,孔子至衞,尝主于其家,既而反鲁,伯玉使人来候问孔子,孔子敬其主,以及其使,与之坐而问曰:“进脩之事无穷,夫子今日之所为,当不同于昔日也。不识夫子何为?”使者对曰:“凡人孰能无过,贵有以省察克治之耳。”夫子战兢惕励,此中未尝一日敢弛,一念之失必谨,一事之非必饬,诚欲寡其过耳。而人欲难于尽消,天理难于来复,日期寡过焉,而尝若未能也。夫欲寡过,则不自为无过,而克治严;欲寡过而未能,则不自为己能,而功脩密。非伯玉之贤,不能有此心;非使者之贤,不能知伯玉之有此心。是以孔子于使者既出,而深赞之曰:“其真可谓使乎,其真可谓使乎!”嘉使者愈懐伯玉矣。盖圣贤为己之学,原无可自足之时,寡过未能,乃伯玉日励而不容自己之心也。孔子之素所深信于伯玉者,以此。使者能委曲道之,故不禁重与乎使也。然则圣贤之相契,无非学问之真,岂犹夫世俗往来之末哉?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此一章书是曾子述《艮卦》之象辞以示人也。曾子曰:「凡人心所用为思,身所处为位。思适安乎其位,天理之公也。思茍越乎其位,人欲之私也。」是以君子即其见在所居之地,求其日用常行之道。如为君臣,则思仁敬;为父子,则思慈孝;为兄弟,则思友恭;貌言视聴,则思肃乂哲谋。君子之心,惟安于所遇如此。盖《艮》者,止也。君子观《艮》止之象,而知物各有其分,故思亦止于其分。世之憧憧往来,邪妄胶扰,而莫能自制者,其亦未审于慎思之义耳。故宋儒程子曰:「人心不可有所系。」又曰:「心要在腔子里。」正所以教人慎用其思,善用其心,以全此虚灵不昩之本体耳。若乃二氏之説,非驰于幻妄而溺于有,则沦于空寂而堕于无,岂圣贤操持存养之正道哉!甚矣,心学之不明,圣贤之忧也。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此一章书,见君子黜浮崇实之心也。孔子曰:「言易放,则当耻;行难尽,则当过。若使不惧其言之胜于行,而好为浮夸;不欲其行之胜于言,而怠于践履,是言之数多而行之数少,求其有所成就,难矣。」惟君子心存于慎言,以言为耻,而不使有余;心存于敏行,于行必过,而不使不足。又安患言不日损,而行不日积也?此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与?盖言行原未尝不相因而见,始也敛言而行益笃,究也行至而言自从。人能以君子之心为心,斯行可举,而言亦无不可扬矣。虞廷敷奏,以言必明;试以功,孔子听其言必观其行,职此意也夫。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此一章书,见圣人道愈髙而心愈歉也。孔子曰:道体无穷,非身歴之不知;其事之有难尽也。君子之所以为道者三,而我则无能焉。三者维何?一在于仁。仁者理胜而私欲尽去,凡穷通得失,举不足以动其心,未尝无可忧也,而不忧。一在于知。知者识胜而事几能晰,凡是非邪正,举不足以蔽其心,未尝无可惑也,而不惑。一在于勇。勇者气胜而刚直常伸,虽当大任,赴大难,举不足以屈其心,未尝无可惧也,而不惧。夫不忧、不惑、不惧,君子知仁勇之道然也。而我皆无能,其敢不自勉哉?究之道造其极,斯能者益忘其能。维时子贡曰:此特夫子之自谦如此也。以赐观之,夫子于仁知勇之道,岂真有未能者乎?盖道至圣人而自视弥歉,学至贤者而所见甚亲。学为君子者,惟常存此歉然不足之心,则其于道也,庶几矣。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此一章书,见学者当以自治为先也。子贡平日比方人物,而较其短长,不可谓非穷理之事。然专务为此,则心驰于外,而疎于内矣。故夫子婉以警之曰

译蘧伯玉派使者去拜访孔子,孔子让使者坐下并询问他,说:“您的主人最近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我的主人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未能做到。”使者告辞出去后,孔子感叹道:“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这一章书表明,圣贤之间的契合,不在于交往的表象,而在于求学的本心。从前卫国有一位贤大夫叫蘧瑗,字伯玉,孔子到卫国时,曾住在他家里,后来孔子返回鲁国,伯玉派人来问候孔子,孔子敬重他的主人,连带也敬重他的使者,让他坐下并问道:“修身进德的事情是无穷无尽的,您主人今天的作为,应当不同于往日了。不知道您主人最近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普通人谁能没有过错呢?可贵的是能够反省克制并加以治理罢了。”我的主人战战兢兢、警惕勉励,在这件事上不曾有一天敢松懈,一个念头失误必定谨慎,一件事做错必定纠正,确实是想要减少过错罢了。然而人的私欲难以完全消除,天理难以完全恢复,虽然每天力求减少过错,却常常觉得还没有做到。想要减少过错,就不会自以为没有过错,因而克制治理更加严格;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就不会自以为有能力,因而功夫修养更加细密。不是伯玉的贤德,不能有这样的用心;不是使者的贤德,不能知道伯玉有这样的用心。因此孔子在使者出去后,深深赞叹说:“这真可以说是好使者啊,这真可以说是好使者啊!”这是为了更加称颂伯玉。因为圣贤的为己之学,原本就没有可以自满的时候,减少过错未能做到,正是伯玉每天勉励自己而不能停止的心志。孔子一向深信伯玉,就是基于这一点。使者能够委婉地传达出来,所以孔子不禁对使者再三称赞。那么圣贤之间的契合,无非是学问的真实,哪里还像世俗往来的末节呢?

曾子说:君子思虑不超出自己的本分。

这一章书是曾子阐述《艮卦》的象辞来开示人们。曾子说:“凡是人心所运用的叫做思,身体所处的叫做位。思虑安守在本分上,是天理之公;思虑如果超越了本分,是人欲之私。”因此君子就在自己当前所处的地位上,探求日常践行的道理。如果是君臣关系,就思虑仁爱与恭敬;如果是父子关系,就思虑慈爱与孝顺;如果是兄弟关系,就思虑友爱与恭敬;在容貌、言语、视听方面,就思虑严肃、治理、明哲、谋略。君子的心,只是安于所遇到的情况如此。因为《艮卦》意味着停止。君子观察《艮卦》停止的意象,就知道万物各有其本分,所以思虑也停止在本分上。世上那些心神不定、往来奔波,被邪妄纠缠扰乱而不能自制的人,大概是不明白谨慎思虑的意义罢了。所以宋代儒者程子说:“人心不可有所牵系。”又说:“心要在腔子里。”这正是用来教导人们谨慎运用思虑,善用内心,以保全这虚灵不昧的本体罢了。至于佛道二家的学说,不是驰骋于虚幻妄念而沉溺于有,就是沦入空寂而堕入无,哪里是圣贤操持存养的正道呢!心学的不明,真是圣贤所忧虑的啊。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

这一章书表明君子贬斥浮华、崇尚务实的心志。孔子说:“言语容易放纵,就应当以此为耻;行动难以穷尽,就应当超过言语。如果不害怕言语胜过行动,而喜好浮夸;不追求行动胜过言语,而在实践上懈怠,这样言语多而行动少,想要有所成就,就难了。”只有君子心存于谨慎言语,以言语为耻,而不让言语有余;心存于敏捷行动,在行动中必定超过言语,而不让行动不足。又哪里还担心言语不一天天减少,而行动不一天天积累呢?这就是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的原因吧。因为言语和行动原本就是相互关联而显现的,开始时收敛言语而行动更加笃实,最终行动达到极致而言语自然跟随。人能以君子的心为心,那么行动就可以推行,言语也就没有不可宣扬的了。虞舜朝廷的奏对,以言语必定明白为准则;考察功绩,孔子听取言语必定观察行动,就是这个意思吧。

孔子说:“君子所遵循的道有三项,我都没有做到。仁德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这是夫子在说自己啊。”

这一章书表明圣人的道越高尚而内心越谦抑。孔子说:道的本体无穷无尽,不亲身经历就不知道;它的事情有难以穷尽的地方。君子所遵循的道有三项,而我却没有做到。这三项是什么呢?一项在于仁。仁德的人天理占胜而私欲完全去除,凡是穷困通达、得失荣辱,都不能动摇他的心,不是没有可忧愁的事,而是他不忧愁。一项在于智慧。智慧的人见识占胜而事理能辨析清楚,凡是非黑白、邪正善恶,都不能蒙蔽他的心,不是没有可迷惑的事,而是他不迷惑。一项在于勇敢。勇敢的人气势占胜而刚直常伸,即使担当大任,奔赴大难,都不能屈服他的心,不是没有可畏惧的事,而是他不畏惧。不忧愁、不迷惑、不畏惧,君子知道仁、智、勇的道就是这样。而我都没有做到,怎么敢不自我勉励呢?究其根本,道达到极致,那么有能力的人就越忘记自己的能力。这时子贡说:这只是夫子自我谦虚罢了。以我看来,夫子在仁、智、勇的道方面,哪里真有做不到的呢?因为道达到圣人境界而自我看待更加谦抑,学问达到贤者境界而所见非常亲切。学习成为君子的人,只有常存这种谦抑不足的心,那么对于道,也就差不多了。

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难道很贤德吗?我没有空闲去评论别人。”

这一章书表明学者应当以自我修养为先。子贡平时比较人物,衡量他们的长短,不能说这不是探究事理的事情。然而专门致力于这件事,那么心就会驰骋于外,而疏于内在修养了。所以夫子委婉地警示他说

:「赐也,尔能方人,其亦贤乎哉?」盖惟自治有余,而后得以暇及于人耳。若以我自审,方虑义理无穷,虽日孜孜焉,而有未逮,又何暇较量他人乎?凡人之为学,终其身无可巳时,即终其身无有暇时。以孔子之圣,而犹自谓不暇,则凡有志于学者,其孰有暇时邪?于此知学至圣人,而其功愈专,希圣者可以勉矣。

译孔子说:“子贡啊,你能够评价他人,大概也是贤德吧?”大概只有自我修养有余力,然后才能有空闲顾及他人罢了。如果以我自己来审视,正担心义理无穷无尽,虽然每天勤勉不懈,却仍有未能达到的地方,又哪有空闲去衡量他人呢?大凡人们做学问,终身没有可以停止的时候,也就是终身没有空闲的时候。凭借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说自己没有空闲,那么凡是有志于做学问的人,谁会有空闲的时候呢?由此可知,学问达到圣人的境界,他的功夫反而更加专一,那些希望成为圣人的人可以以此自勉了。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为学者当反己以自脩也。孔子曰:凡人往往急于求人而缓于求己,常患名誉之不着,而不患徳业之无成。不知知存于人,非己所得而主,其或不知,不足为患也。若夫学焉而不能穷其理,行焉而不能践其实,我所见知之处,反之于心而莫可自信,是则所当患尔。盖知与不知存乎人,于己何与?能与不能存乎己,于人何与?孔子曰: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易》曰: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圣贤真切为己之学,固如此。彼汲汲于闻达者,重外而轻内也,其能事亦可槩见矣。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此一章书是孔子戒人之用察为明也。孔子曰:「人之于己,未见其事之欺我也,而设一意以迎之,是谓逆诈;未见其心之疑我也,而设一意以度之,是谓亿不信。有人于此,其居心也以正,其接物也以诚。于凡人之诈者,不逆料其诈;人之不信者,不亿度其不信。然或不逆不亿而受人之诈与不信,以致堕人之奸,即非真能鉴物而物无遁情者矣。乃其视诈与不信,无不有以见其隐,不烦推测之方,而自有洞鉴之识,抑亦诚能先觉者,是非心体清明而烛事几晰,义理未易臻此,可不谓贤乎?」盖不断生于不明明,自无所不断;不明生于不诚,诚自无所不明。然非有诚正格致之功,亦何能本体光莹,先知先觉如此乎?故曰:「至诚如神。」又曰:「圣人齐戒以神明其徳。」盖万事一理,万人一心,表里始终,自然通贯,岂术家射覆、恍惚揣摩之説邪?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此一章书,见圣人以道易天下之心也。昔孔子欲行其道,周流列国,当时隐士有姓防生,名亩者,谓孔子曰:「行藏各有其时,人不我知,亦聴之已耳。丘于列国何为?如是栖栖然,依恋而不舎与?世之有心干宠者,往往专事口给,以希遇合,今无乃习为便佞而取悦乎?」孔子曰:「君子立身正己,期合于道,必欲以佞为逢时之计,丘则何敢独是?守拘滞之见,以隐遁为髙,而果于忘世,此则固执不通,而我之所深疾也。其何忍置斯世于度外邪?」盖凡事以中道为归,佞以悦人,与固以守己,皆非中也。若使尽如防生亩者,虽不至于佞,而未免于固,天下亦安赖有圣人哉?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徳也

此一章书,是孔子尚徳之论也。人之重君子者,以才;而其所以称君子者,以徳。犹马之为骥者,以力;而其所以称骥者,以徳。是以孔子曰:「马而以骥名,亦知其所由得名之故乎?」骥之能存乎任重而致逺,则力安可少也。然使仅有其力,而难于控御,更不免于蹄齧,是无其徳矣。何足为骥乎?故称骥者,不称其有驰骤之力,而称其有调良之徳也。即一骥,而其重在徳,有如斯矣。天下之必有赖乎徳者,独一骥乎哉?盖君子之才与徳,原缺一不可,而徳为尤要。有徳者无才,不如有才无徳者;有才不如无才。无才,之徳不可为徳无徳之才,不可为才。所以元凯不失才子之名,而共兜不在俊乂之列。分合轻重之间,用人者不可不审也。

或曰:“以徳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徳?以直报怨,以徳报徳。”

此一章书,是孔子论报施之道也。或人问于孔子曰:「人情仇怨相寻,亦安有极哉?若能于人之有怨于我者,竟忘焉,而以徳报,毋亦忠厚之道邪?」夫子以为何如?孔子曰:「畧怨而报以徳,非不厚也。但于我所怨者,而既以徳报之,则人之有徳于我者,又将何以报之乎?宜若更无可以报徳者矣。夫有怨有徳,人情所不能忘,而所以报之,自各有道。必也,于我所怨者,去其平日之怨,而惟处之以直。当报则报,无过责焉;不当报则不报,无逞忿焉。一凖乎理之自然,而不以私意行乎其间,是则虽曰报怨,而未尝害其为公也。至人之有徳于我者,则必以徳报之。彼之施于我者固重,而我之予乎彼者亦不轻。此报

译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无能。”

这一章书是孔子论述做学问的人应当反省自身以修养自己。孔子说:凡人往往急于求取他人的认可而怠于求取自身的完善,常担忧名声不显赫,而不担忧道德学业没有成就。不知道了解与否取决于他人,不是自己能主宰的,别人不了解,不值得担忧。至于学习却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践行却不能落实其中的实质,自己见解所及之处,反求诸心而不能自信,这才是应当担忧的。大概了解与否取决于他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能与不能取决于自己,与他人有什么关系?孔子说:避世隐居不被了解也不后悔。《易经》说:避世隐居没有烦闷,不被认可也没有烦闷。圣贤真切地为了完善自我而求学,本来就是这样。那些急切追求显达的人,重视外在而轻视内在,他们的作为也可以大致看出来了。

孔子说:“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揣测别人不诚实,然而又能事先察觉,这样的人是贤人吧?”

这一章书是孔子告诫人们不要用察探作为明智。孔子说:“别人对自己,还没有见到他欺骗自己的事情,就预设一个念头去迎接他,这叫预先猜疑欺诈;还没有见到他怀疑自己的心意,就预设一个念头去揣度他,这叫凭空揣测不诚实。有个人在这里,他存心端正,待人接物真诚。对于凡是欺诈的人,不预先料想他欺诈;对于不诚实的人,不凭空揣度他不诚实。然而如果不预先猜疑、不凭空揣测却受到别人的欺诈和不诚实,以致落入别人的奸计,那就不是真正能鉴察事物而事物没有隐藏情状的人了。但他看待欺诈和不诚实,没有不能洞察其隐情的,不需要推测的方法,自有洞彻鉴察的见识,这也确实是能事先察觉的人,如果不是心体清明而烛照事理精微,义理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能不说是贤人吗?”大概不诚源于不明,不明源于不诚,诚自然无所不明。然而如果没有诚意正心、格物致知的功夫,又怎能本体光莹,先知先觉到如此地步呢?所以说:“至诚如神。”又说:“圣人斋戒以显明其德行。”大概万事同一理,万人同一心,表里始终,自然贯通,难道是术士射覆、恍惚揣摩的说法吗?

微生亩对孔子说:“仲丘为什么这样奔波忙碌呢?莫非是为了卖弄口才吗?”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痛恨固执不通的人。”

这一章书,显示圣人以道改变天下人的心。从前孔子想要推行他的道,周游列国,当时隐士中有个姓微生名亩的人,对孔子说:“出仕或隐居各有其时,别人不了解我,也就听之任之罢了。仲丘在列国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奔波忙碌,依恋不舍呢?世上有心求取宠幸的人,往往专事口齿伶俐,以希望遇到机会,现在莫非是习以为便佞而取悦于人吗?”孔子说:“君子立身正己,期望符合道义,必定要用便佞作为逢迎时势的计策,仲丘怎敢独自这样做?坚守拘泥固执的见解,以隐遁为高尚,而决意忘却世事,这是固执不通,是我深深痛恨的。怎么忍心将这个世界置之度外呢?”大概凡事以中道为归宿,便佞用来取悦他人,与固执用来坚守自我,都不是中道。如果都像微生亩那样,虽然不至于便佞,却未免固执,天下又哪里能依赖有圣人呢?

孔子说:“良马不称赞它的力气,而称赞它的品德。”

这一章书,是孔子崇尚德行的论述。人们看重君子,是因为才能;而称赞君子,是因为德行。就像马成为良马,是因为力气;而称赞良马,是因为德行。所以孔子说:“马而以良马命名,也知道它得名由来的缘故吗?”良马能够承受重任而到达远方,那么力气哪里可以缺少呢。然而如果仅有其力气,却难以控制驾驭,更不免踢咬,这是没有德行。哪里配称为良马呢?所以称赞良马,不称赞它有奔驰的力气,而称赞它有驯良的德行。仅仅是一匹良马,而重在德行,就像这样。天下必然依赖德行的,难道只是一匹良马吗?大概君子的才能与德行,原本缺一不可,而德行尤为重要。有德行没有才能,不如没有德行有才能;没有才能不如没有德行。没有才能,德行不能成为德行;没有德行,才能不能成为才能。所以元凯不失才子的名声,而共兜不在俊才的行列。在分合轻重之间,用人者不可不审慎。

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这一章书,是孔子论述报答施予的道理。有人问孔子说:“人情仇怨相寻,哪里会有尽头呢?如果能在别人怨恨我的时候,竟然忘记怨恨,而用恩德回报,不也是忠厚的道理吗?”夫子认为怎么样?孔子说:“略去怨恨而用恩德回报,不是不厚道。但是对我所怨恨的人,既然用恩德回报了,那么对我有恩德的人,又将用什么来回报呢?似乎再也没有可以回报恩德的了。有怨恨有恩德,是人情所不能忘记的,而用来报答的方式,自然各有其道。必须对于我所怨恨的人,去掉平日的怨恨,而只用公正来对待。应当报答就报答,不过分责备;不应当报答就不报答,不逞泄忿怒。完全符合道理的自然,而不让私意行于其间,这就是虽然说是报答怨恨,却未曾损害其公正。至于对我有恩德的人,则必定用恩德回报。他施予我的固然厚重,而我给予他的也不轻。这报

徳之道则然也,而岂可漫以报怨哉?」盖凡事在不失其中,或人矫枉之过,圣人持理之平。必如孔子之言,然后徳怨之报,各得其当,而无太过不及之差矣。

译道德的原则本来就是这样,难道可以随意用恩德来回报怨恨吗?大概凡事在于不偏离中道,有人矫枉过正,圣人则秉持事理的公正。一定要像孔子所说的那样,然后以德报怨、以怨报怨,才能各自得到恰当的处理,而没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了。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此一章书是孔子以心知发子贡也。孔子道徳髙厚,其用心得力之处,原不求人知,而人亦不易知,故发叹曰:「今之人其莫我知也夫。」子贡问曰:「以夫子之圣,宜无有不知者,何为而人皆莫知子也?」孔子曰:「欲人之知者,必先有以异于人,而后可以知于人。若我之所为,其何有异焉?穷通出于天也,用舎出于人也。我无不顺而受之,遭时之穷而不得于天,则责之于己而不怨天;值时之舍而不得于人,则反之于己而不尤人。但知黾勉于天理之常,致力于人事之近,凡所当知者,必求其无不知;所当行者,必求其无不行。祗日从事于下学而已,乃积累既深,自然知日精而行日进,渐达于理之上者焉。初何尝甚异于人哉?惟是心存为己,仰不愧天,或者上天于防防之中能知我耳。人之所以莫我知者,正在此也。」盖子贡平日求知于外,未尝从心体切实用功,孔子故为此言以啓其心悟之学。学者诚能反已自脩,循序渐进,则自有与天相合之原,虽人不我知,奚足患哉?

公伯竂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竂,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竂其如命何?」

此一章书,见人当安命而不必尤人也。昔子路仕于鲁,为季氏宰。鲁人有公伯竂,谗愬子路于季孙。季孙聴谗言而疑子路。鲁大夫子服景伯怀不平之心,以其事告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路,固将因伯竂之愬而不无惑志矣。谗邪安可聴?其害正以吾之力,犹能诛伯竂而陈其尸于市朝,以正其罪而明其诬也。」孔子闻而晓之曰:「君子岂不欲行其道于天下?而道之或行或废,莫不有天焉。其为道之将行也与?则动与世合,是命之通也。其为道之将废也与?则动与世违,是命之穷也。行与废皆由于命,则由今日何独非命?使命而得行竂,必不能使之废。其因竂而废者,即命之当废耳。公伯竂其如命何哉?子大夫其聴之可也。」审乎孔子之言,见君子进退上关天意,凡得失毁誉俱当置之度外。但孔子不言命,而于弥子瑕则曰:「有命。」于公伯竂则曰:「命也。」盖不欲以行废之权归之谗謟之人耳。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此一章书是孔子叹世道之衰也。孔子曰:「天生贤者,本为世用,而贤者亦无不欲行其道于天下,岂乐于辟哉?无如时不可为,则不得不洁身引去,而以辟全其身矣。大约时之所遇不同,而所以为辟之由各异:有见举世无道,则隐居不仕,终其身辟而不出者;其次有见此地无道,则辟而适于他邦者;其次有见其君礼貌既衰而辟色者;其次有与其君议论不合而辟言者。凡此皆因乎时之当然而然者也。夫辟,岂贤者之心哉?」《易》曰:「天地闭,贤人隐辟。」盖有大不得已者也。孔子之在春秋,辙环几遍,而道终不行,宜其海滨老矣。然辟地、辟色、辟言,而卒未尝辟世,盖圣人之于世,固有不忍漠视者耳。

  子曰作者七人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忧时之意也。孔子曰:「君子之出处,视乎其时。时而盛,则在野者常聚而升之于朝;时而衰,则在朝者常散而归之于野。」我观今日其作而隐去者,盖已七人矣。夫七人,岂其无用世之思哉?而何以髙蹈逺举如是其不少也?夫国家之用人,惟其贤而已。故尝得一二贤士,遂足以成天下之治。举七人而羣隐焉,则世道之降可知。是以有国家者,能使贤士効忠于朝,而不至荒遯于野,则以几于上治不难矣。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此一章书,见圣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也。昔子路从孔子游,偶宿于石门之地,时有贤人隐于下位而掌晨啓门者,问曰:「汝从何来?」子路曰:「从孔氏而来。」晨门曰:「君子相时而动,可为则为,不可为即止。

译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学习日常的人伦物理入手,进而通达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这一章是孔子以内心的体悟来启发子贡。孔子的道德高深厚重,他在用心用力之处,原本就不求别人了解,而别人也确实不容易了解他,所以他感叹说:“现在的人大概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问道:“以老师的圣德,应该没有不了解您的人,为什么人们都不了解您呢?”孔子说:“想要别人了解自己,必须先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然后才能被别人了解。像我这样的作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呢?困顿与通达取决于天,被任用或被舍弃取决于人。我无不顺从地接受:遭遇时运困顿而得不到天的眷顾,就反省自己而不怨恨天;遇到时运被舍弃而得不到人的任用,就反省自己而不责怪人。只知道勤勉于天理的日常,致力于人事的近处,凡是应当知道的,一定追求没有不知道的;凡是应当做的,一定追求没有不做的。只是每天从事于基础的学习罢了,于是积累既深,自然知识日益精微而行为日益进步,逐渐通达于高深的道理。起初哪里曾与别人有很不同的地方呢?只是心存于修养自身,仰起头来对天无愧,或许上天在茫茫之中能了解我罢了。人们之所以不了解我,正是在这里。”因为子贡平时向外求取知识,不曾从心体切实用功,孔子所以用这些话来启发他心悟的学问。学者如果真能反省自身修养自己,循序渐进,那么自然有与天相合的根源,即使别人不了解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季孙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足以把公伯寮杀了,把他的尸体陈列在街市上示众。”孔子说:“道将要实行,这是命;道将要废弃,这也是命。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呢?”

这一章是让人应当安于命运而不必责怪别人。从前子路在鲁国做官,担任季氏的家宰。鲁国有个叫公伯寮的人,向季孙进谗言诽谤子路。季孙听信了谗言而怀疑子路。鲁国大夫子服景伯怀着不平之心,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季孙对于子路,本来就要因为公伯寮的诽谤而产生疑惑了。谗邪怎么可以听信?那危害正道,凭我的力量,还足以诛杀公伯寮,把他的尸体陈列在街市上,以正他的罪行而明他的诬陷。”孔子听后开导他说:“君子难道不想在天下推行他的道吗?但是道或者实行或者废弃,没有不是由天决定的。如果是道将要实行,那么行动就与世道相合,这是命运的通达。如果是道将要废弃,那么行动就与世道相违,这是命运的困顿。实行与废弃都由于命运,那么今天难道不是命运吗?如果命运让道实行,公伯寮一定不能使它废弃。因为公伯寮而废弃的,就是命运应当废弃的。公伯寮能把命运怎么样呢?您就听任它吧。”仔细体会孔子的话,可见君子进退关乎天意,所有的得失毁誉都应当置之度外。只是孔子平时不轻易谈命,而在弥子瑕的事上却说:“有命。”在公伯寮的事上却说:“命也。”大概是不想把道实行或废弃的权力归于进谗谄媚之人罢了。

孔子说:“贤人逃避乱世,次一等的逃避地方,再次一等的逃避脸色,再次一等的逃避言语。”

这一章是孔子感叹世道衰微。孔子说:“天生贤人,本来是为了世道所用,而贤人也没有不想在天下推行他的道的,难道乐于逃避吗?无奈时局不可为,就不得不洁身引退,通过逃避来保全自身。大抵时运遭遇不同,所以逃避的原因也各异:有的看到举世无道,就隐居不做官,终身逃避不出来;次一等的看到此地无道,就逃避到别的国家去;再次一等的看到君主的礼貌已经衰败就逃避脸色;再次一等的与君主议论不合就逃避言语。这些都是因为时势当然如此而这样做的。逃避,难道是贤人的本心吗?”《易经》说:“天地闭塞,贤人隐居逃避。”大概是有大的不得已之处。孔子在春秋时期,车辙几乎走遍天下,而道终究不能实行,适宜在海滨老死。然而逃避地方、逃避脸色、逃避言语,而终究不曾逃避乱世,大概圣人对世道,本来有不能漠视的地方罢了。

孔子说:“作者七人矣。”

这一章是孔子忧时的意思。孔子说:“君子的出仕与隐居,看时势而定。时势兴盛,那么在野的人常常聚集而升迁到朝廷;时势衰微,那么在朝的人常常散去而回归田野。”我看现在那些出仕后隐居离去的人,大概已经有七个人了。这七个人,难道是没有用世的心思吗?为什么高蹈远举像这样不少呢?国家用人,只看贤能罢了。所以曾经得到一两个贤士,就足以成就天下的治理。举出七个人而都隐居,那么世道的下降就可以知道了。因此有国家的人,能使贤士在朝廷效忠,而不致荒废遁世于田野,那么接近大治就不难了。

子路在石门住宿,守门的说:“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子那里来。”守门的说:“是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吗?”

这一章是表明圣人看待天下没有不可为的时候。从前子路跟随孔子游学,偶然在石门地方住宿,当时有贤人隐居在下位而掌管早晨开门,问道:“你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子那里来。”守门的说:“君子看时势而动,可以就为,不可为就停止。

彼孔氏者,既知时事之不可为,则藏焉已耳,而犹周流不倦,未尝一日忘情于天下,是非知其不可而必勉强以为之者与?」子之从之,其劳甚矣。盖贤者视天下有不可为之时,才力有定也;圣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其道无所不可也。晨门贤而隠于抱关,知世之不可为而遂己,未知道之无不可为而不容已,乃以是讥孔子。圣贤之相越,岂不甚逺哉?

译那孔氏,既然知道时局已无法作为,就藏身避世罢了,却仍然周游列国不知疲倦,不曾有一天对天下苍生放下情怀,这难道不是明知不可为却一定要勉强去做的吗?您跟随他,真是辛苦极了。大抵贤人看待天下,认为有不可作为的时候,才力是有定数的;圣人看待天下,认为没有不可作为的时候,他的道是没有不可行的。晨门贤德却隐退在守门人的岗位上,知道世道不可为便就此止步,却不知道道没有不可行且不容自己停歇,于是用这话来讥讽孔子。圣贤之间的差距,难道不是非常遥远吗?

子击磬于衞。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掲。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此一章书,是圣人不忘天下之心也。昔孔子思以道济天下,故周流四方,时而在衞,偶然击磬,其忧世之心已寓于磬矣。适有隐士荷草器而过孔氏之门者,闻磬声而知之,曰:「有心于世哉,斯人之击磬乎?」盖人心之感,往往托之乐音,隠士乃贤者,自能审音而喻其微也。既而讥之曰:「何其鄙哉!识之不达,而硁硁然坚确以守乎?君子进退各因乎时,世莫己知则道与时违,斯洁身引去而已矣。」凡徒步涉水者,见水之深则衣下体之衣而涉之,见水之浅则摄上体之衣而涉之,当厉而厉,当掲而掲,诚知深浅之宜也。用世者乃不自度量,人不己知而不止,毋乃不如涉水者之随遇而能通乎?孔子闻其言而叹曰:「斯人之言,其果于忘世哉!」君子欲行其道于天下,无非为救时之计也。若但独善其身,置天下于度外,则亦无所难矣,而谓我能已乎?天下虽当不可为治之时,而圣人不忍聴其不治,盖圣人与天地合徳,视万物为一体,天地之生物,无不欲物之遂其生也。苟视斯民之饥寒沉溺而不急于遂其生,则非天地生物之心,即非圣人之心矣。故圣人之心不能一日忘天下,亦如天地之心不能一日忘万物。彼荷蒉者,何足以知之?

子张曰:「书」云:「髙宗谅隂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聴于冡宰,三年。」此一章,「书」见古人居丧,既不废礼,复不废政也。谅隂,天子居丧之名。子张问于孔子曰:「商「书」说命篇有云:商王髙宗武丁,当商王小乙薨,居丧于谅隂三年,不亲政事,不发语言。夫人君三年不言,则臣下安所禀令乎?「书」所云何谓也?」孔子曰:「父母之丧,不分贵贱,三年不言。何必髙宗为然?古之为君者,无不皆然。礼,君薨,嗣君居庐守丧,庶务难以亲理,而又不容坐废。百官各总摄己职,以聴命于冡宰。如是者三年,既有冡宰以为君裁决事几,则辅相得人,命令可守。嗣君虽不言,何忧国之生乱哉?大凡人君以孝治天下者也。诚如古居丧之礼,则百官尽臣道以成相道,而嗣君亦得委君道以伸子道矣。后世贤如汉文,而犹有短丧之举,其遗讥史册,不亦宜乎?」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此一章书是言为国当以礼也。孔子曰:「居上者常患民之难使,然民之难使,由于不知礼耳。诚使上之于礼,心诚好之,脩之于身,而视聴言动之必谨,达之于政,而教训号令之咸当。如此则礼义以明,等威以辨,为民者莫不安分循理,不待我之驱逼而自乐于使令矣。」此所谓「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者也。然必为上之人真心实意以好之,而后可。不然,则因循仪节,不过虚文,未足以化民而成俗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脩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百姓。脩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此一章书是言脩己治人之要也。子路问为君子之道当如何?孔子曰:「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者,以敬脩其身而已。盖无事则収敛身心,使天理常存;有事则防检言行,使人欲不作。如此则身脩而徳成矣,岂不可为君子乎?」子路又问:「君子之道甚大,岂但如此而已乎?」孔子曰:「敬者,人己合一之理。诚能脩己以敬,则此感而彼通,可以推之而安人矣。」又问:「君子之道甚大,岂但如此而已乎?」孔子曰:「敬者,天下为公之理。诚能脩己以敬,则正己而物正,可以推之而安百姓矣。夫脩己以安百姓,其学问至精,其功用至大。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歉然不敢自以为足也。而谓未足以尽君子乎?盖敬为脩己治人之要,而亦学问彻始彻终之道。千圣相传,不外乎此。近而公私邪正,逺而废兴存亡,皆于一念敬肆之防决之。君天下者,诚不可以不审也。」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

译子击磬于衞。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掲。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子击磬于卫。有背着草器经过孔子门的人说:「击磬的人有心事啊!」随后又说:「鄙陋啊,那磬声硁硁作响!没有人了解自己,就此算了吧。」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服涉水。孔子说:「这人决绝啊,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了!」

此一章书,是圣人不忘天下之心也。昔孔子思以道济天下,故周流四方,时而在衞,偶然击磬,其忧世之心已寓于磬矣。适有隐士荷草器而过孔氏之门者,闻磬声而知之,曰:「有心于世哉,斯人之击磬乎?」盖人心之感,往往托之乐音,隠士乃贤者,自能审音而喻其微也。既而讥之曰:「何其鄙哉!识之不达,而硁硁然坚确以守乎?君子进退各因乎时,世莫己知则道与时违,斯洁身引去而已矣。」凡徒步涉水者,见水之深则衣下体之衣而涉之,见水之浅则摄上体之衣而涉之,当厉而厉,当掲而掲,诚知深浅之宜也。用世者乃不自度量,人不己知而不止,毋乃不如涉水者之随遇而能通乎?孔子闻其言而叹曰:「斯人之言,其果于忘世哉!」君子欲行其道于天下,无非为救时之计也。若但独善其身,置天下于度外,则亦无所难矣,而谓我能已乎?天下虽当不可为治之时,而圣人不忍聴其不治,盖圣人与天地合徳,视万物为一体,天地之生物,无不欲物之遂其生也。苟视斯民之饥寒沉溺而不急于遂其生,则非天地生物之心,即非圣人之心矣。故圣人之心不能一日忘天下,亦如天地之心不能一日忘万物。彼荷蒉者,何足以知之?

这一章书,是圣人不忘天下的心意。从前孔子想以道济助天下,所以周游四方,当时在卫,偶然击磬,他忧世的心意已经寄托在磬声中。恰好有隐士背着草器经过孔子门,听到磬声而知道,说:「有心于世啊,这人的击磬!」大概人心的感慨,往往寄托在乐音中,隐士是贤者,自然能审察音律而明白其微妙。随后讥讽说:「多么鄙陋啊!见识不通达,却硁硁然坚确地固守吗?君子进退各因时势,世人不了解自己,道与时势相违,就洁身引退罢了。」凡是徒步涉水的人,见水深就穿着下衣涉水,见水浅就提起上衣涉水,该穿着衣服就穿着,该提起就提起,确实知道深浅的适宜。用世的人却不自我衡量,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罢休,难道不如涉水的人随遇而通吗?孔子听到他的话而叹息说:「这人的话,真是决绝于忘世啊!」君子想行其道于天下,无非是为了救时的计策。如果只独善其身,把天下置之度外,那也就没有什么难的了,但能说我能停止吗?天下虽然处于不可治理的时候,但圣人不忍心听任其不治,因为圣人与天地合德,视万物为一体,天地化生万物,无不希望万物能遂其生。如果看百姓饥寒沉溺而不急于遂其生,那就不是天地化生万物的心,也不是圣人的心了。所以圣人的心不能一日忘记天下,也如天地的心不能一日忘记万物。那背草器的人,哪里足以知道呢?

子张曰:「书」云:「髙宗谅隂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聴于冡宰,三年。」此一章,「书」见古人居丧,既不废礼,复不废政也。谅隂,天子居丧之名。子张问于孔子曰:「商「书」说命篇有云:商王髙宗武丁,当商王小乙薨,居丧于谅隂三年,不亲政事,不发语言。夫人君三年不言,则臣下安所禀令乎?「书」所云何谓也?」孔子曰:「父母之丧,不分贵贱,三年不言。何必髙宗为然?古之为君者,无不皆然。礼,君薨,嗣君居庐守丧,庶务难以亲理,而又不容坐废。百官各总摄己职,以聴命于冡宰。如是者三年,既有冡宰以为君裁决事几,则辅相得人,命令可守。嗣君虽不言,何忧国之生乱哉?大凡人君以孝治天下者也。诚如古居丧之礼,则百官尽臣道以成相道,而嗣君亦得委君道以伸子道矣。后世贤如汉文,而犹有短丧之举,其遗讥史册,不亦宜乎?」

子张说:《书》说:「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必高宗?古人都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领自己的职责以听命于冢宰,三年。」这一章,《书》显示古人居丧,既不废礼,又不废政。谅阴,是天子居丧的名称。子张问孔子说:「商《书》说命篇有说:商王高宗武丁,当商王小乙去世,居丧于谅阴三年,不亲政事,不发语言。国君三年不言,那么臣下哪里禀令呢?《书》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之丧,不分贵贱,三年不言。何必高宗这样?古时的国君,无不都这样。礼,国君去世,嗣君居庐守丧,庶务难以亲理,而又不容坐废。百官各总领自己的职责,以听命于冢宰。像这样三年,既有冢宰为国君裁决事机,那么辅相得人,命令可守。嗣君虽然不言,何忧国家生乱呢?大凡人君以孝治天下。如果真如古居丧之礼,那么百官尽臣道以成相道,而嗣君也能委君道以伸子道了。后世贤如汉文帝,却还有短丧之举,他遗讥史册,不也适宜吗?」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此一章书是言为国当以礼也。孔子曰:「居上者常患民之难使,然民之难使,由于不知礼耳。诚使上之于礼,心诚好之,脩之于身,而视聴言动之必谨,达之于政,而教训号令之咸当。如此则礼义以明,等威以辨,为民者莫不安分循理,不待我之驱逼而自乐于使令矣。」此所谓「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者也。然必为上之人真心实意以好之,而后可。不然,则因循仪节,不过虚文,未足以化民而成俗也。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驱使。

这一章书是说治国应当以礼。孔子说:「居上位的人常担心百姓难以驱使,但百姓难以驱使,是由于不知礼。如果上位的人对于礼,真心喜好,修养于自身,而视听言动必定谨慎,达于政事,而教训号令都恰当。这样那么礼义就明了,等级威严就分辨,为百姓的人无不守分循理,不待我的驱逼而自乐于使令了。」这就是所谓「安上治民,没有比礼更好的」了。但必须上位的人真心实意地喜好,然后可以。不然,就因循仪节,不过是虚文,不足以化民而成俗。

子路问君子。子曰:脩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百姓。脩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此一章书是言脩己治人之要也。子路问为君子之道当如何?孔子曰:「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者,以敬脩其身而已。盖无事则収敛身心,使天理常存;有事则防检言行,使人欲不作。如此则身脩而徳成矣,岂不可为君子乎?」子路又问:「君子之道甚大,岂但如此而已乎?」孔子曰:「敬者,人己合一之理。诚能脩己以敬,则此感而彼通,可以推之而安人矣。」又问:「君子之道甚大,岂但如此而已乎?」孔子曰:「敬者,天下为公之理。诚能脩己以敬,则正己而物正,可以推之而安百姓矣。夫脩己以安百姓,其学问至精,其功用至大。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歉然不敢自以为足也。而谓未足以尽君子乎?盖敬为脩己治人之要,而亦学问彻始彻终之道。千圣相传,不外乎此。近而公私邪正,逺而废兴存亡,皆于一念敬肆之防决之。君天下者,诚不可以不审也。」

子路问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安人。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安百姓。修养自己以安百姓,尧舜还担心做不到呢。

这一章书是说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点。子路问为君子之道应当如何?孔子说:「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以恭敬修养自身罢了。大概无事则收敛身心,使天理常存;有事则防范检点言行,使人欲不作。这样那么身修而德成了,难道不可以为君子吗?」子路又问:「君子之道很大,难道只是这样罢了?」孔子说:「敬,是人己合一的道理。真能修养自己以敬,那么此感而彼通,可以推之而安人了。」又问:「君子之道很大,难道只是这样罢了?」孔子说:「敬,是天下为公的道理。真能修养自己以敬,那么正己而物正,可以推之而安百姓了。修养自己以安百姓,其学问至精,其功用至大。虽尧舜之圣,其心还歉然不敢自以为足。而说不足以尽君子吗?大概敬是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点,也是学问彻始彻终的道理。千圣相传,不外乎此。近而公私邪正,远而废兴存亡,都于一念敬肆的界限决定。君天下的人,确实不可以不审慎。」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

,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译长寿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老了还不死,这就是害人精。”用拐杖敲他的腿。

此一章书,是圣人恶人无礼也。原壤是孔子故人,素放荡于礼法之外,尝蹲踞以待孔子。孔子责之曰:「汝自卑幼之时,则不知孙弟之道;及至长大,则无一善之可称述。今又老而不死,徒足以伤风败俗,为民之贼而已。」因以所曳之杖,微击其胫,盖使之勿蹲踞也。圣人于败壊礼教之人,深恶而痛责之,亦维持世教之一端也。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此一章书,是圣人教小子之道也。昔阙党之中,有童子者来学于孔子,孔子使之答应賔客,而传往来之命。或人问曰:“此童子殆学有进益,故夫子使之传命,以宠异之与?”孔子曰:“童子之礼,当隅坐随行。吾见此童子,尝居于长者之位也,又见其尝与先生并行也。夫为童子而不守礼安分如此,则非能求益者,但躐等凌节而欲速进于成人之列耳。故我使之传賔客之命,观少长之序,所以裁抑之,而非所以宠异之也。”盖圣门之教,固贵敏求,尤忌凌躐,学者宜知所从事矣。

  日讲四书解义卷九

<经部,四书类,日讲四书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四书解义卷十

  论语【下之三】

  衞灵公第十五

衞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眀日遂行,在陈絶粮。従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此一章书,见圣人不贬道以茍容,不因穷而失志也。昔孔子在衞,衞灵公以战阵之道问于孔子。孔子对曰:「吾自少学礼,其于陈设俎豆之事,则尝闻其说矣。若夫军旅之事,则固未之学也。」夫以孔子之圣,文事武偹,宜无所不知。盖以衞灵公不留心于治国之道,而汲汲以兵戎之事为问,则其不足与有为可知。是以孔子不对,而眀日遂行焉。此圣人之见防而作也。既去卫而适陈,在陈国时,粮食断絶,从者皆饥饿而

病莫能兴起子路愠怒,见于孔子曰:“君子之人,亦有时而穷困若此乎?”孔子曰:“穷通得丧,系于所遇。君子盖亦有穷时也,但君子则能以义命自安,而固守其穷;小人一遇困穷,则不能坚忍顺受,而无所不至矣。”此圣人之处困而亨也。孔子大圣人也,乃时君既不能行其道,又不能接以礼,致使一去扵卫,一厄于陈,遭遇之穷困如此,则春秋之世运尚可问耶?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此一章书,言学贵乎知要也。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而于道之本原尚未能悟,故孔子呼而问之曰:「赐也,汝见我扵天下事物之理无所不知,将谓我是多学而一一记识之故能如此乎?」子贡对曰:「以赐观于夫子,诚多学而识之者也,抑别有切要所在而无事于此者与?」观子贡方信忽疑之间,可见其力学已久,进道有机,故孔子因而告之曰:「我非多学而识之者也,盖天下事物虽多,其理则一,惟眀乎理之原则,自能尽乎事物之变。我扵天下事物之理无不周知者,惟一以贯之而已。」可见学问之道,以眀理为要。而后世学者率皆用力于记诵辞章,以夸多鬭靡,故以圣学论之则不精,以王道论之则无用,此皆逐末务外而不知本实之过也。所以为学圗治,必在知本。

  子曰由知徳者鲜矣

此一章书,是圣人欲学者求自得也。孔子呼子路而告之曰:「义理之得于心者,谓之德。非实有是德者,不能知其意味之真也。」今之人知徳者鲜矣。然则欲知德者,其惟躬行实体,而求其自得于心矣乎?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孔子賛帝治之盛也。孔子曰:「自古人君致治者多矣,然皆不能无所作为而治也。若无所作为而天下自治者,其舜也与?盖舜承尧之后,礼乐法度皆已具备,在廷诸臣如九官十二牧,又皆有贤圣之才以分任之所以为舜者,但见其率由而不改其

译这一章书,是圣人厌恶人无礼。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向来放荡,不受礼法约束,曾经蹲踞着等待孔子。孔子责备他说:“你从幼小的时候,就不懂得谦逊顺从的道理;等到长大了,也没有一件善事可以称述。现在又老了还不死,徒然足以伤风败俗,成为百姓的祸害罢了。”于是用所拄的拐杖,轻轻敲击他的小腿,大概是让他不要蹲踞。圣人对于败坏礼教的人,深深地厌恶并严厉地责备,这也是维持世间教化的一方面。

阙党的童子来传达命令,有人问孔子说:“这是追求长进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子上,又看见他与长辈并肩而行。这不是追求长进的人,而是急于求成的人。”这一章书,是圣人教导小辈的方法。从前阙党中有个童子来向孔子求学,孔子让他接待宾客,传达往来的命令。有人问说:“这个童子大概是学业有长进,所以夫子让他传达命令,来宠爱并优待他吗?”孔子说:“童子的礼节,应当坐在角落跟随行走。我看见这个童子,曾经坐在长者的位子上,又看见他曾经与长辈并肩而行。身为童子却不守礼安分到这种地步,那么就不是能追求长进的人,只是超越等级、跨越节次而想迅速进入成人行列罢了。所以我让他传达宾客的命令,观察少长之间的次序,以此来裁制抑制他,而不是用来宠爱优待他。”大抵圣人门下的教化,固然重视勤勉探求,尤其忌讳超越等级,求学的人应当知道该从事什么了。

衞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衞国,在陈国断绝了粮食。跟随的人都饿病了,不能起来。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会穷困,小人一穷困就会胡作非为了。”

这一章书,显示圣人不贬低道义来苟且容身,不因穷困而丧失志向。从前孔子在衞国,衞灵公用战阵的方法问孔子。孔子回答说:“我从小学习礼仪,对于陈设俎豆的事情,曾经听过它的说法。至于军队作战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学过。”凭着孔子的圣明,文事武备,应该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大概因为衞灵公不留心于治国的道理,而急切地拿兵戎之事来问,那么他不足以共图大业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孔子不回答,第二天就离开了。这是圣人预见祸患而行动。离开衞国到了陈国,在陈国时,粮食断绝,跟随的人都饥饿生病,不能起来。子路生气,来见孔子说:“君子的人,也有时穷困到这种地步吗?”孔子说:“穷困通达、得失,取决于遭遇。君子大概也有穷困的时候,但君子能以义命自我安慰,而坚定地安守穷困;小人一遇到困穷,就不能坚忍顺受,而无所不为了。”这是圣人处于困境而通达的道理。孔子是大圣人,当时的君主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以礼接待他,致使他离开衞国,在陈国受困,遭遇的穷困如此,那么春秋时代的世运还可以问吗?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

这一章书,说求学贵在知道要领。子贡的学问广博而且能记住,但对于道的本源还没有领悟,所以孔子呼唤他问他说:“赐啊,你看见我对天下事物的道理无所不知,将以为我是多学而一一记住所以能这样吗?”子贡回答说:“以我看夫子,确实是多学而记住的人,难道别有切要所在而不需要这样做吗?”看子贡从相信到怀疑之间,可见他力学已久,进道有机缘,所以孔子因而告诉他说:“我不是多学而记住的人,大抵天下事物虽然多,它们的道理则是一个,只有明白了道理的本源,自然能穷尽事物的变化。我对天下事物的道理无不周知,只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罢了。”可见学问的道理,以明白事理为要领。而后世的学者大都在记诵辞章上用力,来夸耀多而斗靡,所以用圣人的学问来论就不精纯,用王道来论就没有用处,这都是追逐末节、务求外表而不知道根本实质的过错。所以为学图治,必须在知道根本。

孔子说:“由啊,知道德的人很少啊。”

这一章书,是圣人希望求学的人求得自得。孔子呼唤子路告诉他说:“义理在心中获得的,叫做德。不是真正有这种德的人,不能知道它的意味的真实。”现在知道德的人很少了。那么想要知道德的人,大概只有亲身实行、切实体会,而求得在心中自得吧?

孔子说:“无所作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而坐罢了。”

这一章书是孔子赞美帝舜治世的盛况。孔子说:“自古君主使天下大治的很多,但都不能无所作为而治理。如果无所作为而天下自己治理的,大概是舜吧?大抵舜继承尧之后,礼乐法度都已经具备,在朝廷的各位大臣如九官十二牧,又都有贤圣的才能来分担责任,所以舜所做的,只是见其遵循而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