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十四
,颇觉未安耳。」先生曰:「你这衙门与国子监略有不同,一切礼貌固有旧规,至于太过处,也要自家斟酌。夫礼因人情时事而为之节文者也,不可只按着旧本。能得于此,虽他日礼让为国,亦不外是。」
译只是觉得有些不妥当罢了。」先生说:「你所在的衙门与国子监略有不同,各种礼节固然有旧有的规矩,但至于过分的地方,也要自己斟酌。礼是根据人情和时势来制定节制的,不能仅仅依照旧有的成规。如果能领悟这一点,那么将来即使以礼让治理国家,也不过如此罢了。」
邦儒居鹫峯寺中,有一乡缙绅擕酒至寺饮,同乡诸友。次日见先生,先生曰:“昨日所讲论者何事?”对曰:“讲时政及围棋耳。”曰:“汝曽围棋否?”对曰:“未也,第旁观之。”曰:“就不能止之乎?”对曰:“于时亦难处。”因请教曰:“汝何不曰:‘乡先生枉顾吾辈,吾辈正欲求教。若只围棋,恐无开教之时,是拒吾辈也。’”如此答来人,已皆受益。
邦儒问:「临事优柔不断,如何?」曰:「此只是见理未真耳。若知理已真,而又不断者,非因循隠忍,必利害是非怵其中也。」
象先问:“朋友相聚时,言语固当长防,相逊但説道理,有未安处,当如何?”先生曰:“人有説得是处,便要虚心取了他,的有不是处,也要与他讲几句,使此心无一些子芥蔕方好。若一徇着长防之序,圣贤之道便不得明了。且其设心,便有有所为而不言,有所为而言,先己离却道,又何讲邪?”因年之长防为言之訚侃亦可。
先生语及中庸、尊德性、道问学的工夫,象先因问失记前日所讲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处,请再发明。先生曰:「我当讲论时也,只随人所问而答,初未尝有个安排的意思,故讲后多忘却。此在你诸生自思之,不可效我少温故工夫也。」
有一相知见先生言,二友因争取书抄至失和气,先生谓之曰:“试问所抄书中有此事否?且何不出一言以箴规之?”对曰:“惟至人能受尽言。”曰:“你先做了个至人,亦自可使人受尽言矣。”
邦儒问:「近日朋友讲及《大学》,每欲贯诚意于格致之前,葢谓以诚意去格物,自无有不得其理者,如何?」先生曰:「格致诚正虽是一时一串的工夫,其间自有这些节次。且如佛氏寂灭,老子清净,切切然惟恐做那仙佛不成,其意可谓诚矣,然大差至于如此,正为无格致之功故也。但格致之时,固不可不着实去做;格致之后,诚意一段工夫,亦自不可阙也。」
王贵问人之过各于其党,先生叹曰:尧舜之仁止于一世,夫子之仁至于万世。就在人之过里面,也要看出个仁来。文中子曰:夫子于我有罔极之恩,诚哉斯言也。吾辈见人有过,须要如此看他,方是金瀚曰:周公之杀兄,孔子之为君讳,想亦是过中之仁。先生曰:也是。程子亦常説来: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宥过无大,观过知仁。
黄容问:「朝闻道,夕死可矣。闻道如此之速乎?」先生曰:「这『闻』字不可轻看,过了以前不知用过多少功夫,到此方有所得,故当死之时无有遗恨。孔子梦奠两楹,曽子易箦而毙,看他是何等气象。」
先生一日访一相知,守门吏以未起辞。先生犹进至堂,见其人方与诸友讲学。先生曰:「以吾子门下吏,亦有説谎者乎?」其人为起谢。先生因问:「此宅子这等深邃,却是好讲学?」对曰:「只是与堂上先生相邻耳。」先生曰:「相邻夫何伤?」对曰:「也是某早晩间亦赖有戒慎的意。」先生曰:「不意吾子戒慎之功,乃赖堂上先生而后有也。」其人及诸友皆大笑。归语邦儒曰:「惟圣人能不赖勇而裕如。」
邦儒问:“汉武帝立弗陵、杀钩弋夫人,何如?”先生曰:“立子、杀母,固不可为训,但也要看他时势如何。武帝于钩弋夫人素所宠爱者,相处非一朝一夕,想必见他性情行事,隠然有恣横之势,后不可制,故不得已而杀之。处之虽至太过,武帝当日之心,实亦未易窥测。然或因事激怒而杀,亦未可知。”又问:“人主严立家法,使母后不得预政,似亦无不可者?”曰:“若逢着子少母壮,淫纵恣横,以干国政,谁得而禁之?不见唐之武后乎?太宗一未能处,遂至子孙几无噍类之祸。故明主以天下为大,一室为小。”又曰:“若有文王刑于寡妻手段,则不至如此矣。”
先生曰:「汝辈今日在此讲论,不消拘拘于经史上。即如今日用应接上下,或言语、衣服,却都是学。故当时曽子、子夏讲论时常説:『今日某人行冠礼差,又説某人行丧礼差,一一在这上面考究。』今人
译邦儒住在鹫峰寺里,有一位同乡的乡绅带着酒到寺中,与同乡的朋友们一起饮酒。第二天见到先生,先生问:“昨天你们谈论的是什么事情?”回答说:“谈论时政和围棋罢了。”先生问:“你曾经下过围棋吗?”回答说:“没有,只是在一旁观看。”先生问:“难道就不能制止他们吗?”回答说:“当时也很难处理。”先生于是教导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乡先生屈尊来看望我们,我们正想向您请教。如果只下围棋,恐怕就没有向您请教的时间,这就是拒绝我们了。’”像这样回答来客,大家都受益匪浅。
邦儒问:“遇事优柔寡断,该怎么办?”先生说:“这只是因为对道理认识得不够真切罢了。如果已经真切地认识了道理,却仍然不能决断,如果不是因为因循苟且、隐忍退让,就是利害是非在心中作祟。”
象先问:“朋友聚会时,言语固然应当长幼有序,互相谦让,只谈论道理,如果有觉得不妥当的地方,该怎么办?”先生说:“别人说得对的地方,就要虚心采纳;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也要和他讨论几句,使心中没有丝毫芥蒂才好。如果一味遵循长幼有序的礼节,圣贤的道理就无法弄明白。况且这种用心,就有了有所为而不说、有所为而说的私意,已经背离了道,又谈什么讨论呢?”因此,因为年长而说话恭敬温和也是可以的。
先生谈到《中庸》中“尊德性”和“道问学”的功夫,象先趁机问起忘记前日所讲的“温故知新”、“敦厚崇礼”之处,请求再作阐明。先生说:“我当初讲论时,只是随人所问而回答,起初并没有预先安排的意思,所以讲完后大多忘记了。这要靠你们各位学生自己去思考,不可效仿我缺少温习旧知的功夫。”
有一位相识的人对先生说,两位朋友因为争着抄书而失去了和气,先生对他说:“试着问问所抄的书中有这件事吗?而且为什么不出一句话来规劝他们呢?”回答说:“只有至人才能接受尽善尽美的言论。”先生说:“你先做一个至人,自然也可以使人接受尽善尽美的言论了。”
邦儒问:“近日朋友讲到《大学》,总想把诚意贯通在格物致知之前,大概认为用诚意去格物,自然没有不能得到道理的,该怎么办?”先生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虽然是一时连贯的功夫,其中自然有这些次第。比如佛教的寂灭,道家的清净,急切地唯恐做不成仙佛,他们的诚意可以说是很诚了,但大错特错到了这种地步,正是因为没有格物致知的功夫啊。但是在格物致知的时候,固然不可不切实去做;格物致知之后,诚意这一段的功夫,也不可缺少。”
王贵问:“人的过错各有其类”,先生感叹说:“尧舜的仁爱只限于当世,孔子的仁爱却流传万世。就在人的过错里面,也要看出仁爱来。《文中子》说:‘孔子对我有无穷无尽的恩德’,这话确实如此。我们看见别人有过错,必须这样看待,才是仁。金瀚说:周公杀兄长,孔子为君主隐瞒,大概也是过错中的仁爱。”先生说:“也是。程子也常说:君子对人,应当在有过错中寻求无过错,不应当在无过错中寻求有过错。宽恕过错没有大小之分,观察过错可以知道仁爱。”
黄容问:“早上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闻道竟然这么快吗?”先生说:“这个‘闻’字不可轻视,在这之前不知用了多少功夫,到此才有所得,所以当死的时候没有遗憾。孔子梦见自己躺在两楹之间,曾子换竹席而死,看他们是何等的气象。”
先生有一天拜访一位相识的人,守门的小吏以主人未起床为由推辞。先生还是进到堂上,看见那个人正和朋友们讲学。先生说:“以你门下的吏役,也有说谎的吗?”那个人起身谢罪。先生于是问:“这宅子这么深邃,却是好讲学的地方吗?”回答说:“只是和堂上的先生相邻罢了。”先生说:“相邻有什么妨害呢?”回答说:“也是因为我早晚间也依靠有戒慎的意思。”先生说:“没想到你戒慎的功夫,是依靠堂上的先生才有的。”那个人和朋友们都大笑起来。回来告诉邦儒说:“只有圣人能不依靠勇气而从容自如。”
邦儒问:“汉武帝立弗陵为太子,杀钩弋夫人,怎么样?”先生说:“立子杀母,固然不可作为典范,但也要看当时的时势如何。武帝对钩弋夫人一向宠爱,相处不是一朝一夕,想必看见她性情行事,隐隐有放纵专横的势头,以后不可控制,所以不得已而杀了她。处理虽然太过分,武帝当时的心意,实在也不易揣测。但也可能是因为事情激怒而杀她,也未可知。”又问:“君主严厉确立家法,使母后不得干预政事,似乎也没有不可以的?”先生说:“如果碰上儿子年幼母亲强壮,淫乱放纵专横,干预国家政事,谁能禁止呢?没看见唐朝的武则天吗?唐太宗一处置不当,以至于子孙几乎遭受灭门的祸患。所以英明的君主以天下为大,以家庭为小。”又说:“如果有周文王以礼法约束妻子的手段,就不会这样了。”
先生说:“你们今天在这里讲论,不必拘泥于经史。就像如今日常应对上下,或者言语、衣服,却都是学问。所以当时曾子、子夏讲论时常说:‘今天某人举行冠礼有差错,又说某人举行丧礼有差错,一一在这些上面考究。’今人
説及此,便以为粗迹了。此等处讲得既明,却就要下手去做。若有一等人,所讲者是一様,看他穿的衣服、住的房屋,又是一様,这便不可信他。若所讲者如此,着的衣服、住的房屋,也是如此,这个人一向这等去,何患不成?」
译说到这些,便以为只是粗浅的表面痕迹了。这些道理既然已经讲得明白,接下来就要着手去实践。如果有这样一类人,嘴上讲的是一套,看他穿的衣服、住的房屋,却是另一套,这样的人便不可相信。如果嘴上讲的如此,穿的衣服、住的房屋,也是如此,这个人始终如一地这样做,还担心什么不能成功呢?
邦儒问:“苏武使匈奴,海上十九年,百般苦楚,都能甘得?如何有西域娶妇生子之事?”先生曰:“此亦是外传所纪,不可遽信。且看他当时匈奴再三欲以长公主妻他,他终不肯屈,则此等事断然可知其无。纵有之,亦不害其为武也。”
邦儒问程子曰:「汉儒近似者三人,董仲舒、毛苌、▯雄。夫苌视仲舒,已不敢望矣。子云何足道?」曰:「《法言》、《太▯其言似亦有可取者耳,但身已失矣。」言辞説他怎的?
邦儒问:「隽不疑为京兆尹,每出平狱归,其母辄问之所出,多则喜,少则忧,至于废食。此等处,胡孺道曽説『当谕母于道』,何如?」先生曰:「也不得如此。若屈法以慰母,恐亦非天讨矣。」
象先问宋太祖收藩镇,先儒以为赵韩王有仁者之功,窃谓宋室后来削弱,或基于此。先生曰:宋室削弱原不在此,葢由丁谓、王钦若、王安石、吕惠卿、韩、贾、秦、蔡诸人坏之耳。《诗》云:“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当时如司马光、程正叔、朱光廷等,皆一时称贤,顾乃目以为党,刻石国门,虽石工心知其非,不忍镌名,诸君亦不肯从,用舍颠倒如此,何得不亡?《易》曰:“明出地上,晋。康侯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明入地中,明夷,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是国之明暗存亡,由于贤才之用舍。象先曰:不知当时怎麽有许多不好的人接踵而出?先生曰:此亦是气数使然。如天之元气,春时便有和暖的意思,到秋来便有凄凉的意思。问先生论政常归诸人事,此言气数者何也?曰:人事不修于先,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诗》不云乎:“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又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宋太祖国初就不曽得个贤相,赵普全以私恩为之,其罢藩镇石守信等兵权,尤为宋基祸之大者。以汤武、汉高祖、唐太宗用人较之,自见其用人虽辽,亦不及何坚。始见于先生问学曰:立志。又问看书心未定如何?曰:凡心有扰乱,且揜卷静坐,熟思古人作用处,乃可言定耳。他日闻邻有掾吏为弦管者,始聴之甚恶,已而渐喜,既闻教后聴之复大惧其非,如何?先生曰:也还是此心未定,凡学即于纷华杂扰中求得静定方好。且如禅僧在深山野谷修行,此心亦能收敛,或至城市见纷华即能移其念,遇杂扰即乱其中,葢由不能于动处求静也。吾辈做工正要识得此意。
先生曰:「汲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之语,极有力量。阅史者多忽之。设以身处其地,始见其难耳。然于此亦可见武帝纳谏。」
坚归省,复谒先生,曰:“叔防登科后有来书,云何?”对曰:“方虑作宦甚难耳。徇时则舍所学,欲行其学,则又不免于祸。”曰:“子以何言答之?”坚曰:“君子处世,唯是道之得行与不得行,不虞其祸之至与不至也。遵道而行,以获罪君子,则谓之福;违道以茍禄,人皆知禄之荣也,君子犹以为祸。”先生曰:“虽是如此,然中间多少斟酌,前所言致曲工夫,此处正可用也。”
先生曰:「舜之好问好察,正为不得民之中处耳。」坚问:「生辈不能好问好察,病源安在?」曰:「此问甚善,但就于不能处自考,便是病源。」坚曰:「多是好高自是,不能下人。」曰:「此犹是第二着,还是不知也。茍能知舜之欲并生哉之心,则自不容于不问不察。」
先生曰:「不睹不闻,与隠防一也,皆是慎独工夫。」坚问延平先生:「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何如?做功?」先生曰:「子知不睹不闻,即是隠防,则知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矣。」坚未达。先生曰:「语未终而问更端,又安能观未发也?」已而备论涵养用敬之説。坚退而惧曰:「侍于君子,有三愆,今其一也。」
先生谓后世为政当以转移风俗为急,善人进则风俗自淳,风俗淳则天下百姓隂受其福而人不知。汉征孝亷,亦得此意,葢去古未逺也。坚曰:“此亦近王道否?”曰:“然。”或有言及边事者,先生曰:“汉法甚善,边防有警,一郡守足以拒之,若亷范云
译邦儒问:“苏武出使匈奴,在海上度过十九年,各种苦难都能甘心忍受?怎么会有在西域娶妻生子的事?”先生回答说:“这也是野史外传所记载的,不能轻易相信。且看他当时匈奴再三想用长公主嫁给他,他始终不肯屈服,那么这类事显然可以知道是没有的。即使真有此事,也不损害他作为苏武的节操。”
邦儒问程子说:“汉代儒家中近似圣人的有三人,董仲舒、毛苌、扬雄。毛苌相比董仲舒,已经不敢企及了。扬雄又哪里值得称道呢?”程子说:“《法言》、《太玄》中的言论似乎也有可取之处,只是他本人已经失节了。”言辞说他什么呢?
邦儒问:“隽不疑担任京兆尹,每次处理完案件回家,他的母亲总是问判决的结果,判得多就高兴,判得少就忧愁,以至于废寝忘食。在这种地方,胡孺道曾说‘应当用道理开导母亲’,怎么样?”先生说:“也不能这样。如果委屈法律来安慰母亲,恐怕也不符合天道的讨伐了。”
象先问宋太祖收回藩镇兵权的事,前代儒者认为赵韩王有仁者的功绩,我私下认为宋朝后来的衰弱,或许基于此。先生说:“宋朝的衰弱原本不在此,大概是由丁谓、王钦若、王安石、吕惠卿,以及韩琦、贾昌朝、秦桧、蔡京这些人败坏罢了。《诗经》说:‘人们也有话说,颠沛流离时揭起衣裳,枝叶还没有受害,根本已经先被拔掉了。’当时像司马光、程正叔、朱光廷等人,都是一时被称为贤人,却竟然被视作朋党,刻石立于国门,即使石匠心里知道不对,不忍心刻上名字,各位君子也不肯顺从,用人取舍颠倒到如此地步,怎么会不灭亡呢?《易经》说:‘光明出现在地上,是晋卦。康侯赏赐马匹众多,白天三次接见。’‘光明进入地中,是明夷卦,垂下翅膀,君子出行,三天不吃东西。’这是国家的明暗存亡,取决于贤才的任用与舍弃。”象先说:“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好的人接连出现?”先生说:“这也是气数使然。就像天的元气,春天就有和暖的意思,到了秋天就有凄凉的意思。”问先生论政常归结于人事,这里说气数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事如果不先修好,我也无可奈何了。《诗经》不也说吗:‘天确实造成的,能对它说什么呢?’又说:‘谁制造了祸乱的阶梯,至今成为障碍。’宋太祖建国初期就没有得到贤相,赵普完全凭私恩行事,他罢免石守信等藩镇的兵权,更是宋朝大祸的根基。用商汤、周武王、汉高祖、唐太宗用人来比较,自然可以看出他用人虽然宽泛,也不及何坚。始见于先生问学说:立志。又问看书时心不定怎么办?回答说:“凡是心有扰乱,就先合上书静坐,熟思古人用心的地方,才可以谈定心。”有一天听说邻居有个小吏弹奏弦管音乐,刚开始听觉得很厌恶,后来渐渐喜欢,听到教诲后再听又非常害怕其非礼,怎么办?先生说:“还是此心未定,凡是学习就要在纷华杂扰中求得静定才好。就像禅僧在深山野谷修行,此心也能收敛,但到了城市见到纷华就能转移念头,遇到杂扰就扰乱内心,大概是因为不能在动处求静。我们做工夫正要识得这个意思。”
先生说:“汲黯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的言语,极有力量。读史的人大多忽略了他。假设身处他的境地,才开始见到其难处。然而由此也可以看出汉武帝纳谏。”
坚回家省亲,再次拜见先生,说:“叔防登科后有来信,说什么?”回答说:“正忧虑做官很难。顺从时俗就舍弃所学,想实行所学,又难免招祸。”先生说:“你用什么话回答他?”坚说:“君子处世,只考虑道能否实行,不担忧祸患是否到来。遵循道而行,因此获罪于君子,就称之为福;违背道来苟且求禄,人们都知道禄位的荣耀,君子却认为这是祸。”先生说:“虽然如此,但中间有多少斟酌,前面所说的致曲工夫,这里正可以用上。”
先生说:“舜喜好询问、喜好考察,正是为了得不到民意的中道之处。”坚问:“我们这些人不能好问好察,病源在哪里?”先生说:“这个问题很好,但就在不能的地方自我考察,就是病源。”坚说:“大多是好高自是,不能谦下待人。”先生说:“这还是第二层,还是不知。如果能知道舜想要与百姓并生的心意,自然不容于不问不察。”
先生说:“不看见不听见,与隐微之处一样,都是慎独的工夫。”坚问延平先生:“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怎么样?做工夫?”先生说:“你知道不睹不闻就是隐微,就知道喜怒哀乐未发的气象了。”坚没有通达。先生说:“话没说完就改问别的话题,又怎么能观察未发呢?”随后详细论述涵养用敬的说法。坚退下后恐惧地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现在就是其中一种。”
先生对后世为政应当以转移风俗为急,善人进用则风俗自然淳朴,风俗淳朴则天下百姓暗中受到福泽而人们不知道。汉代征召孝廉,也得到这个意思,大概是因为离古时候不远。坚说:“这也接近王道吗?”回答说:“是的。”有人谈到边境事务,先生说:“汉代的法律很好,边防有警报,一个郡守足以抵御,如果像廉范说”
中是也。”或曰:“方今之患,莫大于此。”曰:“此特一有司之事耳,为今大患,恐或不然。”诏又问之,先生未答,既而曰:“此时只宜讲学耳。”
译中是也。”有人说:“当今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回答说:“这只是某个官员职责范围内的事罢了,要说这是当今最大的祸患,恐怕未必如此。”皇帝又下诏询问,先生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时候只适宜讲习学问罢了。”
或问:「中庸甚简易,何以不可能?」先生曰:「唯简易,故不可能。」
坚久病,先生遣使者数问。僧舍纷扰喧笑,卧不成寝。偶思先生求静于动之教,久之,心定愈于未病之时矣。窃喜其有病而忘之也。及病愈,心反不及病时收敛,因徃谢先生而请问曰:「坚每见先生时,私意尽释,此心自然静定。及退,未免私意复萌,何如?」先生曰:「正要在此时做工,虽无师保,如临父母。今汝所言,是进见时一个心,退后又一个心也。如觉有间断时,或于良友处讲学,亦为摄伏身心之助。」坚忽得一美服,尚未能觉其非也。适一友语及冠服之丽,即正色言之,使之改。既而自反,尚不能克去此病,前思遂中止。是日聴讲,又闻先生「巧言令色,鲜仁」章,不觉惊汗失措。
先生曰:「前讲好仁者无以尚之,诸生有能真见无以尚之者乎?」坚对曰:「每欲勉强,时亦知其无以尚,但忽然不觉私意乘之,则有所尚矣。」先生曰:「此时以何法处之?」对曰:「惟强制耳。」曰:「强制亦是第二着,须还见得透,自易矣。」
泾野子内篇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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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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鹫峯东所语
许象先初见先生,请教先生曰:“学者要在随时精察体认,否则我虽多言,亦无用,犹是照旧人也。”
吕潜问:“人事难以应接,先生曰:都不接来,未免有失人处;都要接来,未免有失已处。孔子云:‘汛爱众而亲仁。’”何城问:“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所信只是理否?”先生曰:“固是,吾辈且替他想看怎麽便不肯自信。”象先曰:“莫不是知得反身尚未能诚否?”曰:“但且就吾人自家身上看。且如朝廷把你做个兵部官,果能自信,兵储边策、将士之心,一一能周知否?把你做个吏部官,果能自信,庶司百吏、贤人君子,一一能周知否?”漆雕开不自信,只是心不自足,故夫子悦之。且如子路率尔而对,“我能道千乘之国”便是自信了,夫子所以哂其不让。
吕潜问:“欲根在心,何法可以一时防去得?”先生曰:“这也难説。一时要拔得去,须要积久工夫才得。就是圣如孔子,犹且十五志学,必至三十方能立,前此不免小出入时有之。学者今日且于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便检制,不可复使这等。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又便如是检制此等处。人皆不知己独知之,检制不复萌,便是慎独工夫。积久熟后,动静自与理俱,而人欲不觉自消。欲以一时一念的工夫望病根尽去,却难也。”先生一日赠胡贞甫陞知福州府,文中有处置释氏一段。象先曰:“廷臣建言欲裁革释氏是义,先生如是处置却是仁。”先生曰:“仁立则义行,义精则仁无弊。廷臣言欲裁革固是义,须停当可且。这些人原初出家也是不得已处。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茍上之人不务明礼义以化导之,而遽欲去之,几何不激变乎?亦岂复推原其不得已之情乎?须是要体尧舜并生之心。”好
吕潜问:“理欲界限甚明,何为人心每每沉溺于欲?”先生曰:“还是见不到。如箪瓢陋巷,他人则忧,颜子便乐。葢真见有重于此者,夫何忧?”
吕潜问学者自做秀才至中举中进士心只是依旧不动方是学先生曰此意却好前日顾东桥见我云彼处有个秀才有学识中不得举心甚忧予谓此正是无学识处如中不得举心忧便为举人牵扯去了中不得进士做不得官心忧不免又为进士与官牵扯去了如此等心便不属己身了非是不要功名富贵须不累于功名富贵才是
象先问文王能使家国天下皆化,竟不能化纣,莫不是纣下愚不移否?先生曰:此大有説。纣固下愚难移,且当时前后左右莫非妲己、飞亷之流,虽有善言,无由而入。况文王身且不能见容,若非防宣生、闳夭之徒处置出来,几不能免矣。象先问防宣生之事,文王知否?先生曰:文王在羑里中怎麽得知?然此亦是圣贤善用权处。葢宜生知纣之恶不可回
译有人问:“《中庸》的道理非常简易,为什么人们却难以做到?”先生回答说:“正因为简易,所以人们难以做到。”
吕坚久病,先生多次派使者去问候。吕坚住在僧舍,那里纷扰喧闹,他躺卧着无法入睡。偶然想起先生关于“在动中求静”的教诲,过了很久,心定下来,比没生病时还要好。他暗自高兴,因为生病而忘记了病痛。等到病好了,心反而不如生病时那样收敛,于是去感谢先生并请教说:“吕坚每次见到先生时,私欲杂念全都消散,内心自然安静稳定。等到退下后,难免私欲杂念又萌生,该怎么办?”先生说:“正是要在这个时候下功夫,虽然没有老师保护,也要像面对父母一样恭敬。你现在所说的,是进见时一个心,退下后又一个心。如果觉得有间断的时候,可以在良友那里讲学,这也是约束身心的辅助。”吕坚忽然得到一件华美的衣服,还没来得及觉察它的不对。恰好一位朋友谈到冠服的华丽,吕坚就正色批评他,让他改正。过后自我反省,还不能克服这种毛病,前面的思考就中止了。这天听讲,又听到先生讲“巧言令色,鲜矣仁”这一章,不觉惊吓得汗流浃背,不知所措。
先生说:“先前讲‘仁者无以尚之’,各位学生中有能真正见到‘无以尚之’的吗?”吕坚回答说:“每次想要勉强做到,有时也知道没有什么可以超越的,但忽然不知不觉私欲乘虚而入,就有了可以超越的了。”先生说:“这时候用什么方法处理?”回答说:“只有强制罢了。”先生说:“强制也是第二着,必须看得透彻,自然就容易了。”
泾野子内篇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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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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鹫峯东所语
许象先初次拜见先生,请教说:“做学问的关键在于随时精细地体察认识,否则我虽然多言,也没有用,还是和原来一样的人。”
吕潜问:“人事难以应酬,先生怎么说?”先生说:“都不应酬,难免有失礼于人的地方;都要应酬,难免有失守于己的地方。孔子说:‘泛爱众而亲仁。’”何城问:“漆�开说‘吾斯之未能信’,所信的只是理吗?”先生说:“固然如此,我们且替他想想,怎么就不肯自信呢?”许象先说:“莫非是知道反身自省尚未能真诚吗?”先生说:“但且就我们自家身上看。比如朝廷让你做兵部官,果真能自信,兵备储备、边防策略、将士的心思,一一都能周知吗?让你做吏部官,果真能自信,各部门官吏、贤人君子,一一都能周知吗?”漆�开不自信,只是内心不自足,所以孔子喜悦他。比如子路轻率地回答,“我能治理千乘之国”,这就是自信了,孔子所以讥笑他的不谦让。
吕潜问:“欲望的根源在心里,有什么方法可以一下子防备去除?”先生说:“这也难说。一下子要拔除,必须积累长久的功夫才行。就是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十五岁立志求学,必须到三十岁才能立身,在此之前不免小有出入的时候。做学问的人今天且在一言一行的差错处,心中就立刻检点制约,不可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如果日后又有一言一行的差错处,心中就立刻像这样检点制约这些地方。别人都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检点制约不再萌生,就是慎独的功夫。积累久了熟练后,动静自然与理相合,而人欲不知不觉就消除了。想凭一时一念的功夫希望病根尽除,却很难。”先生一天赠胡贞甫升任福州知府,文中有一段处置佛教的内容。许象先说:“朝廷大臣建言想要裁革佛教是义,先生这样处置却是仁。”先生说:“仁确立了义就施行,义精纯了仁就没有弊端。朝廷大臣说想要裁革固然是义,必须妥当才行。这些人当初出家也是不得已的地方。孟子说:‘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矣。’如果在上位的人不致力于明礼义来教化引导他们,而急于去除他们,差不多就要激起变乱吧?又哪里还能推究他们不得已的情由呢?必须体会尧舜并生之心。”好
吕潜问:“理欲的界限很分明,为什么人心每每沉溺于欲望?”先生说:“还是见不到。比如箪瓢陋巷,别人就忧愁,颜回就快乐。大概真正见到有比这更重的东西,哪里还忧愁?”
吕潜问:“做学问的人从做秀才到中举中进士,心只是依旧不动才是学问。”先生说:“这个意思却好。前几天顾东桥见我,说那里有个秀才有学识,中不得举,心里很忧愁。我说这正是没有学识的地方。如果中不得举心里忧愁,就被举人牵扯去了;中不得进士做不得官心里忧愁,不免又被进士与官牵扯去了。这样的心就不属于自己了。不是不要功名富贵,必须不被功名富贵拖累才是。”
许象先问:“文王能使家国天下都感化,最终不能感化纣王,莫非是纣王下愚不移吗?”先生说:“这大有说法。纣王固然是下愚难移,而且当时前后左右莫非是妲己、飞亷之流,虽然有善言,没有由头进入。何况文王自身尚且不能见容,如果不是防宣生、闳夭之徒处置出来,几乎不能免祸了。”许象先问:“防宣生的事,文王知道吗?”先生说:“文王在羑里怎么得知?然而这也是圣贤善用权的地方。大概宜生知道纣王的恶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