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十八
。顾对曰:为学莫大于立志,亦莫先于慎交。曰:在学者自修固当如是,然有容德乃大,不可褊隘。顾又对曰:先生以天地万物为心,固无不可,若初学未到中立不倚地位,未免为习俗所夺。先生曰:然。寺中章宣之良友也,与之日夜切磋,庶几成学。
译顾对回答说:“做学问没有比立志更重要的,也没有比慎重交友更优先的。”先生说:“做学问的人自我修养固然应当如此,然而有包容的德行才能宏大,不可狭隘偏执。”顾又回答说:“先生以天地万物为心,固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如果初学者还没有达到不偏不倚的境界,难免被世俗习俗所左右。”先生说:“是的。”寺中的章宣是良友,与他日夜切磋琢磨,差不多就能成就学问了。
二十九日,陈子虚、胡儒道告归。先生及诸友饯之秦淮寺。子虚曰:“昌积,昨日防语録以智仁勇讲资质,恐不亲切。”先生曰:“亦是资质,亦是学问。如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亦然。”又问:“知风之自如何?”先生曰:“凡事必有所自如,人之毁誉是非,必自己之得失。我尝说,虽是个人君,其天下生民之安否,四方之叛服,百官之违顺,其风端自乎己。于此而能知之,则独必慎德必修,如何天下不治?”昌积又问:“昨见人谓意之发动处就是行,如何?”先生曰:“固然,然知略或先些。如今日饯二友于寺,亦必先遣人来视客之有无,察地之污洁,容人之多寡,然后行无窒碍。使先不为之谋,则或为他人先入,宁有不误?”程惟时曰:“又如请客,必先发帖以通其情,又有速帖以促其往,然后客从其请也。夫岂因人过我门而纳于我室,强之以同饮乎?”先生笑曰:“此喻更亲切。”昌积又曰:“早见程惟时与章宣之防脉,我问惟时曰:‘药可与一二剂吃乎?’惟时答曰:‘未曾防你脉,如何知得病而可以用药乎?’防来亦与老先生之论相类。”黙起曰:“这般说还不▯要如使不知病的证候,妄意发药,岂但不能生之,将反害之死矣。知岂独可先耶?”先生曰:“这段议论尤觉明白。”讲毕,先生彻馔分散羣仆。昌积谓大器曰:“此处亦见欲并生哉意。”
十一月初二日,先生召顾语曰:“昨日所讲,恐流于反复,渉于杂冗。”顾对曰:“诸生感发兴起处多。”先生曰:“诸生感发,怎麽不见卓然为圣为贤的人?遇才感发时,就要下手做工夫。圣贤地位,亦不难到。”
何廷仁来见,问宣之在京一年,亦可谓有志者。先生曰:宣之甘得贫,受得苦。七月间,其仆病且危,宣之独处一室,躬执防,自劳筋骨,未尝见其有愠色,可以为难矣。廷仁对曰:孔明、渊明非无才也,而草庐、田园之苦;顔子非无才也,而箪瓢陋巷之穷。防来君子之学,惟重乎内而已。先生曰:然,古人做工亦从饮食衣服上做起,故顔子之不改其乐,孔明、渊明之所以独处,皆其志有所在,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者尔。某尝云: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以雍彻,犯分不顾,都只是耻恶衣恶食一念上起,此处最有见得,则能守得。
廷仁问:“天下有为亲病割股者,可乎?”先生曰:“亲病而已,如是亦根于天性之良,其至诚之发乎?近日连平有一杨佐,年方十四,其母病,即于脇下割肉一块以奉其亲。虽不能必其亲之存,而佐之心甚不可及。”廷仁曰:“于道不为过乎?”先生曰:“年始十四,无所习染,无所畏避,其幼则不为过。由有道之后而论之,则为过矣。”廷仁曰:“三代以上有此事乎?”曰:“纪传不存,亦难考。”廷仁曰:“身者亲之枝也,宗祧之所托,后嗣之所承,不重其身,斯忘其亲矣。”曰:“虽然,此亦事之变尔。孝童至真之情,岂可于此又索过乎?”惟时曰:“事不可常,礼所以不制。譬如人子于亲之死,虽哭泣踊辟,亦不为过。茍防其身,则殡殓棺椁衣衾谁为之主?是故圣王制礼以防天下之情,恐其过于恸而丧身也,抑之而使退制其哭泣有时,踊辟有节,易其过而归于中道。又惧人之丧其心而忘亲也,作之而使进,昭其礼法,详其度数,而亦归于中,使割股飬亲而可常礼,亦载之矣。”先生曰:“然。”曾子居丧七日,水浆不入口,子思以为非。顷之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戚不专为丧之本。”盖言人子之于亲,能厚其棺椁,精其衣衾,而安亲之心与体,方为有本。今旣不能得其本,宁戚可也。夫杨佐之事,亦宁戚之始乎?
惟时问先生尝论尹彦明、朱元晦不同者何?先生曰:得圣门之正传者,尹子而已。其行慤而直,其言简而易。若朱子,大抵严毅处多。至于谏君,则不离格致诚正。人或问之,则曰:平生所学,唯此四字。如此等说话,人皆望而畏之。何以见信于上邪?因论后世谏议多不见信于人君者,亦未免峻厉起之也。顾问
译二十九日,陈子虚、胡儒道请求归乡。先生与众位朋友在秦淮寺为他们饯行。子虚说:“昌积,昨天您用智、仁、勇来讲解资质,恐怕不够贴切。”先生说:“这既是资质,也是学问。就像‘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也是如此。”又问:“知道风的源头在哪里吗?”先生说:“凡事必定有其自然的源头,人的毁誉是非,必定源于自身的得失。我曾经说过,即使是君主,天下百姓的安定与否,四方的叛乱或归顺,百官的违抗或顺从,其风向端端正正源自于自身。在这里能够明白这一点,那么必定谨慎修德,怎么天下会治理不好呢?”昌积又问:“昨天听人说,意念发动的地方就是‘行’,是这样吗?”先生说:“确实如此,但‘知’或许稍微在先一些。比如今天我们在寺庙为两位朋友饯行,也必定先派人来查看客人是否到来,考察地面的脏净,容纳人数的多少,然后行动才没有阻碍。如果不事先谋划,或许被别人先占用了位置,难道不会有失误吗?”程惟时说:“又比如请客,必定先送帖子来沟通情意,又有催请的帖子来催促他们前往,然后客人才会应请而来。难道是因为别人经过我的门就拉进我的屋子,强迫他们一起喝酒吗?”先生笑着说:“这个比喻更加贴切。”昌积又说:“早先看见程惟时给章宣之诊脉,我问惟时说:‘药可以开一两剂吃吗?’惟时回答说:‘没有诊过你的脉,怎么知道病情而可以用药呢?’诊脉的道理也与老先生的论述相类似。”黙起说:“这样说还不够,如果不知道病症的症候,随意开药,岂但不能使人康复,反而会把人害死。‘知’难道仅仅可以在先吗?”先生说:“这段议论尤其明白。”讲完后,先生撤去酒菜,遣散众仆。昌积对大器说:“这里也可见欲望与生俱来的意思。”
十一月初二日,先生召顾语说:“昨天所讲的,恐怕流于反复,涉及杂乱冗长。”顾语回答说:“众位学生感发兴起的地方很多。”先生说:“众学生感发,怎么不见卓然成为圣贤的人?遇到感发的时候,就要着手做功夫。圣贤的地位,也不难达到。”
何廷仁来拜见,问起章宣之在京一年,也可以说是个有志向的人。先生说:“章宣之安于贫困,能吃苦。七月间,他的仆人病重危急,宣之独自待在一间房里,亲自侍奉照料,劳累筋骨,从未见他有不悦的脸色,这可以说是难得了。”廷仁回答说:“诸葛亮、陶渊明并非没有才能,却甘愿承受草庐、田园的艰苦;颜回并非没有才能,却安于箪食瓢饮、陋巷的穷困。看来君子的学问,只注重内在罢了。”先生说:“对,古人做功夫也从饮食衣服上做起,所以颜回不改其乐,诸葛亮、陶渊明之所以能独处,都是因为他们志向有所寄托,饮食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罢了。我曾经说过:季氏在庭院中舞八佾,三家在祭祀时用《雍》诗撤去祭品,逾越本分不顾忌,都只是从‘以穿坏衣服、吃坏食物为耻’这一念头上产生的。在这里最有见识,就能守得住。”
廷仁问:“天下有为亲人治病而割下自己大腿肉的人,可以吗?”先生说:“亲人病了而已,这样做也是根源于天性中的良善,是至诚之心的发动吗?近日连平有个杨佐,年仅十四岁,他母亲病了,就在腋下割下一块肉来奉养亲人。虽然不能必定保全亲人的性命,但杨佐的心意非常人所能及。”廷仁说:“在道理上不是过分了吗?”先生说:“年仅十四,没有受到习染,没有畏惧躲避,他年幼所以不算过分。从有道之后来论,则是过分了。”廷仁说:“三代以上有这种事吗?”先生说:“史传没有记载,也难以考证。”廷仁说:“身体是亲人的枝干,宗庙社稷所寄托的,后嗣所继承的,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就是忘记了亲人。”先生说:“虽然如此,这也是事情的变化罢了。孝童至真至纯的情意,难道在这里又要追究他的过错吗?”惟时说:“事情不能常理衡量,所以礼制不加以规定。比如子女对于父母的去世,虽然哭泣捶胸,也不算过分。如果顾惜自己的身体,那么殡殓棺椁衣衾谁来主持?所以圣王制定礼制来规范天下的情感,恐怕他们过于悲痛而损害身体,抑制他们使退让,规定哭泣有时,捶胸有节,纠正他们的过度而归于中道。又担心人们丧失孝心而忘记亲人,作礼制使他们进取,昭示礼法,详定度数,也归于中道,使割股养亲成为常礼,也记载下来了。”先生说:“对。”曾子居丧七天,水浆不进,子思认为不对。不久又说:“丧事,与其仪式完备,宁可内心哀戚,不专门追求丧礼的形式。”大概是说子女对于亲人,能够加厚棺椁,精细衣衾,使亲人心安体安,才算是根本。现在既然不能得到根本,宁可内心哀戚也好。那杨佐的事,也是哀戚的开始吧?
惟时问先生曾经论说尹彦明、朱元晦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先生说:“得到圣门正传的,只有尹子罢了。他的行为诚笃而直率,他的言论简略而平易。至于朱子,大体上严厉刚毅的地方多。至于劝谏君主,就不离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有人问他,就说:平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这样的话,人们都望而生畏。怎么能取信于君主呢?”于是论及后世谏议多不被君主信任的原因,也是未免因为峻厉而起。顾语问
朱子与二程如何?先生曰:明道为人,盎然春阳之可掬,故虽安石辈亦闻其言而叹服。至于正叔,则启人伪学之议,未必无严厉之过。尔顷之叹曰:凡与人言,贵春温而贱秋肃。春温多,则人见之而必敬,爱之而必亲。故其言也,感人易而入人深,不求其信而自无不信也。秋杀多,则人闻之而必畏,畏之而必恶。畏恶生,则言之入人也难,将欲取信而反不信也。
译朱熹与二程相比如何?先生回答说:程颢(明道)为人,像温暖的春日阳光那样和煦可亲,所以即使是王安石那样的人,听到他的话也会赞叹佩服。至于程颐(正叔),则引发了关于伪学的争议,大概也有过于严厉的地方。你刚才感叹说:凡是与人交谈,贵在像春天般温和,而轻视像秋天般肃杀。如果温和的成分多,人们见到他必定恭敬,喜爱他必定亲近。因此他的话容易感动人且深入人心,不刻意追求信任,自然没有人不信任。如果肃杀的成分多,人们听到他的话必定畏惧,畏惧就必然产生厌恶。畏惧和厌恶产生,那么他的话就难以深入人心,本想取得信任,反而得不到信任。
问立志。先生曰:「言人便以圣为志。」问工夫。曰:「程子云:其要只在慎独。」又问:「今人不能立,如何?」曰:「学者只是或畏人之非笑,或牵扯于利欲,或淫荡于富贵,有许多病痛,如何教他做得立也?」惟时起曰:「今人非惟不学立,却把知天命都来讲也。」先生笑曰:「不可如此说。但要立,还须从志学功夫上起。」
十一月十三日,老先生宿斋于会同舘。顾与章诏同在寺中。顾曰:「良友切磋,甚为有益。」宣之将归矣,其何以教我?宣之曰:「学者只要常惺惺。法茍常提醒,此心不汩于货利,不溺于声色,才是笃于道的。」顾曰:「再何以加之?」宣之曰:「敏于事而慎于言。」顾曰:「然有诸中,必形诸外。着实做工夫的人,则动止语黙自然不同。」来日早,问安于老先生,备陈其论,请教先生曰:「如此聚讲,又何患羣居终日者邪?」
一日,防震得曰:「学者只是意向不真切,意向真切则适道不差。但欲做工夫,每为气习所夺。监中往来朋友,未必一一同志,甚至有讥刺之,入将如之何?」先生曰:「朋友往来固所当择,然但如夫子曰:『毋友不如己者』,才好。至于人讥刺之,又何足介于心?我说人只是个不自信,能自信了,则任他说不妨。故我常与人说:『寒必要一件衣穿,穿了衣,人再说我寒,我便不信他。饥必要碗饭吃,吃了饭,人再说我饥,我亦不信他。』防来此处,亦只是自信。故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富贵也不能淫,居贫贱也不能移,居患难也不能屈,无入而不自得。』故曰:『居之安,不知汝近来于安处,亦到一二否乎?』震得曰:「受教矣。」
江东晖曰:「学者皆有为善之心,而今只被举业纒绕不去,故德不能修,学不能讲尔。」先生曰:「然,举业亦是一件事。做秀才专把举业来讲,固不是;弃了举业不理,也不是。顾曰:举业本不害人,但于作文时无患得患失之心,好名好胜之病,就是学也。」先生曰:「此说未必然。使在窻下不能博覧经传,诵书作文,一日遇主司考试题目不能应答,就去怨主司不取,这却不是学了。防来还要责之自家可。」
钟启寅辞归省,先生问近日工夫,对曰:未见进处。先生曰:未见进就求其进,可及退复语。顾曰:启寅来讲一二次,此囘不知果有益否?顾对曰:听先生之言肻去体贴躬行,则虽三二次不见其为少;闻知而不行,则虽千百言不见其为益。夫子尝云:有一言而可以终身之者,先生首肻。
十二月二十一日,顾侍坐。适章诏来见,先生问曰:“行期何日?”对曰:“二十四日下船。来年三月还至京,拜送考满。”先生曰:“长江限隔,岂可尽必乎?”对曰:“志之所至,虽穷山极海,不能阻絶,长江敢畏惮乎?”次年如期,果至南都。相知闻之,谓章宣之真信人也。
问乡党衣服之制,盛徳之至也。今有志于道者,便侈然戴峩冠,服深衣,自以为圣贤之徒。圣贤果在衣服间乎?先生曰:「程子云:『制于外以养其中,由乎中以应乎外。』作圣工夫,虽不专于在外,然服尧之服,亦不可废。惟以其服而已矣,乃行之不称,也不几于书所谓『服美于人』者乎?」
先生一晚语顾曰:「江防二生来辞,与子亦讲一二否?」顾对曰:「防云在寺,诸友常得亲良师,学问日进。彼离羣索居,终日孤陋寡闻。」顾曰:「为学亦只是立志,志若不立,则虽穷年寓寺,憧憧往来而无成。若立志坚定,则虽无文王犹兴,乌以离索为念?」先生曰:「汝说固正,然亲师取友功夫亦不可少。」
初六日讲毕,先生召顾语曰:“今日聚讲,不觉于舜顔发得过多。然讲时初非此意,但好善之心自不容已,才说着舜顔,此心就觉濶大,故言重词复尔。”顾曰:“先生之心与舜顔同,言出与之相安。诸生心体本明,闻之未有不兴起者。”曰:“人不可一毫自私,与朋友讲论,务求克去私心,兴起个为圣为贤的念头,则何患不舜不顔?今诸生讲学时则
译问如何立志。先生说:“一提到人,就应以成为圣人为志向。”问用功的方法。先生说:“程子说:关键只在于慎独。”又问:“现在的人不能立志,该怎么办?”先生说:“读书人只是有的害怕别人的非议嘲笑,有的被利欲牵扯,有的沉溺于富贵,有这么多弊病,怎么能让他做到立志呢?”惟时起说:“现在的人不仅不学习立志,却把知天命都拿来讨论。”先生笑着说:“不能这样说。但要立志,还必须从志学的功夫上开始。”
十一月十三日,老先生住在会同馆的斋舍。顾与章诏同在寺中。顾说:“良友切磋,非常有益。”宣之将要回去了,他怎么教导我?宣之说:“读书人只要常常保持清醒。方法如果常常提醒,这颗心不被货利所淹没,不沉溺于声色,才是笃行于道的。”顾说:“再有什么可以加上去的?”宣之说:“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顾说:“是的,内心有什么,必然表现在外面。实实在在做功夫的人,那么行动举止、言语沉默自然不同。”第二天早上,向老先生问安,详细陈述他们的议论,请教先生说:“像这样聚集讲学,又何必担心整天群居的人呢?”
一天,防震说:“读书人只是意向不真切,意向真切那么契合道就不会有偏差。但想要做功夫,常常被习气所夺。监中往来的朋友,未必个个志同道合,甚至有讥讽刺伤的,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先生说:“朋友往来固然应当选择,但就像夫子说的:‘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这样才好。至于别人讥讽刺伤,又何必放在心上?我说人只是不自信,能自信了,那么任他说也无妨。所以我常对人说:‘冷了一定要穿一件衣服,穿了衣服,别人再说我冷,我就不信他。饿了一定要吃饭,吃了饭,别人再说我饿,我也不信他。’防震来到这里,也只是自信。所以孟子说:‘君子用道来深造,想要他自得。自得那么身处富贵也不能迷惑,身处贫贱也不能改变,身处患难也不能屈服,无论进入什么情况都能自得。’所以说:‘安住得安稳,不知道你近来在安处,也达到一二分了吗?’”防震说:“受到教益了。”
江东晖说:“读书人都有为善的心,而现在只是被科举业缠绕不去,所以德行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罢了。”先生说:“是的,科举业也是一件事。做秀才专门把科举业来讨论,固然不对;抛弃科举业不理,也不对。”顾说:“科举业本来不害人,只是在作文时没有患得患失的心,好名好胜的病,就是学问了。”先生说:“这种说法未必正确。如果在窗下不能博览经传,诵读书籍作文,一旦遇到主考官考试题目不能应答,就去怨恨主考官不录取,这却不是学问了。防震看来还要责问自己才行。”
钟启寅告辞回家省亲,先生问近日用功的情况,回答说:没有看到进步的地方。先生说:“没有看到进步就寻求进步,可以等到退步再说话。”顾说:“启寅来讲一两次,这次不知是否真的有益?”顾回答说:“听先生的话肯去体贴躬行,那么即使三两次也不见得少;听闻知道而不实行,那么即使千百言也不见得有益。夫子曾经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先生首先肯。”
十二月二十一日,顾侍坐。恰逢章诏来见,先生问说:“出发日期是哪天?”回答说:“二十四日下船。来年三月回到京城,拜送考满。”先生说:“长江阻隔,难道可以完全必定吗?”回答说:“志向所到之处,即使是穷山极海,也不能阻绝,长江敢畏惧吗?”次年如期,果然到达南都。相知的人听说后,说章宣之真是守信的人。
问乡党衣服的制度,是盛德的极致。现在有志于道的人,就奢侈地戴着高冠,穿着深衣,自以为圣贤的徒弟。圣贤果真在衣服之间吗?先生说:“程子说:‘用外在的制度来涵养内在,由内在来应对外在。’做圣人的功夫,虽然不专门在外在,但穿着尧的衣服,也不可废弃。只是穿着衣服而已,如果行为不相称,那不接近书中所说的‘穿着华美于人’吗?”
先生一晚对顾说:“江防两个学生来辞行,与他们也讲了一二吗?”顾回答说:“防说在寺中,各位朋友常常得以亲近良师,学问日进。他离群索居,整天孤陋寡闻。”顾说:“做学问也只是立志,志向如果不立,那么即使穷年寓居寺中,匆匆往来也没有成就。如果立志坚定,那么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兴起,何必以离群索居为念?”先生说:“你说的话固然正确,但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的功夫也不可缺少。”
初六日讲学完毕,先生召顾说话说:“今天聚集讲学,不觉对舜颜说得过多。但讲学时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善的心自然不容停止,才说到舜颜,这颗心就觉得阔大,所以言语重复罢了。”顾说:“先生的心与舜颜相同,言语出来与之相安。各位学生心体本来光明,听了一定没有不兴起的。”先生说:“人不可有一丝一毫自私,与朋友讲论,务必寻求克去私心,兴起一个为圣为贤的念头,那么何必担心不成舜不成颜?现在各位学生讲学时则”
良贵问昨讲仰钻瞻忽生未得闻请再发明。先生顾谓钦德辈曰:「记得前日所言否?」诸生黙然。先生曰:「是尚未曾仰钻瞻忽也。夫高坚前后,岂可他求哉?」贵卿之问,便是瞻之在前;诸君之忘,便是忽然在后。于是诸生皆瞻顾错愕。先生曰:「此尚不可瞻忽邪?」已而钦徳问:「约礼是书之协于克一咸有一德否?」曰:「非也。」又问:「协一一徳犹云非约者何?」曰:「此约于书者也,非约于子敬者也。」于是诸生叹曰:「高坚前后,其惟时乎?仰钻瞻忽,其在心乎?欲罢不能,其惟学乎?」
一日,先生至寺,张子醇与顾侍坐。适一生来见,衣服盛饰,兼以其父遗像求赞,并求格言。先生曰:“遗像上乌可着格言耶?”因问:“尔父逝世几年?”对曰:“已十载矣。”先生曰:“学者孝亲之心,不可以已亡偃然自肆。昔曹生之父丧二十载来求墓志,予见其衣服颇美,遂语之曰:‘昔将军文子之丧旣除服,越人来吊,主人于庙垂涕洟。君子曰:“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故子之于亲不忍之心,须要随时发见。衣服不可过侈。’及退,先生复语顾曰:‘庠生也,衣服过侈,恐累大徳。况其父已亡,乌得安然而不省乎?’顾对曰:‘今之学者把节文度数亦都忘了,是以如此。’先生曰:‘还是先忘其本。’
十二年正月三日晚,辞老先生去江宁镇。拜吾父,问曰:「新年新月,君子小人皆相庆贺,学问若能自新,亦必有庆喜乎?」先生曰:「新年人皆庆喜,此景象可爱,世运将亨泰矣。学茍自新,则无入而不自得。汝辈不可枉过时光,务求自得如新嵗可。」
问:士风不振,似亦科目之少乎?先生曰:汝以出仕者能振士风乎?譬如一处大府县,或中乡试三十名,或中会试二十名,求其能振士风者,几人?汝年富而能以道自任,卓然力行,则士风丕变,浇漓顿改,善人多,君子众,在吾辈当责之于已,此正不可仰赖于人也。
壬辰八月二十一日,何叔节问:「▯州府庠高先生专讲“心迹不必合”之说,坚云人皆以心去合迹,须说观迹以合心。」顾答曰:「诚于中,形于外,天下岂有中志于道而外伪者哉?盖其心善则行亦善,其心伪则行亦伪。合一之论,未为不然。」先生曰:「然。」
坚问:「在学诸友责备,在家兄弟亦每责备。先生曰:『诸友责备外,有益友;兄弟责备内,有益亲。叔节如此,何患不长进?』顾问赋性粗厉,不能容人过差,如何?」先生曰:「知得粗厉,就要变化去,方是学。且不能容人过差,便是己的过差。」
坚论被人之非笑,顾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今人只是弗诚尔。”如顾初从东郭先生,京中诸友或讪笑谤毁,或面斥其过,近来亦稍亲与。先生曰:“此可见礼义在人,良心未冺。若顾得许多非笑,则将弥缝无暇,息并巳身同倒了也。”
松江有一生来见,行初见之礼。云:“次日拜于门下。”适顾侍坐,见先生愀然不乐,辞之。请问其故。先生曰:“此生之名与吾先人同,见之甚不忍受之则不安。”顾对曰:“此生有求教之诚,义弗可郤。其名闗于上司,又难以遽改。”先生曰:“朋友处之则可,否则不可见矣。”顾出,语一生。一生忻然曰:“吾从老先生,惟恐其弗纳也。师若肻纳,吾岂不易其名乎?”即改其字以进。先生终辞之后,宋元博见先生,亦只从其字。
扬州有一生问曰:「二程抄释与横渠抄释,二子之言孰为亲切?」窃意张不如程也。先生曰:「以前贤之言反之于身,都是亲切;若评其优劣,就不亲切。」
问雅颂得所如何?先生曰:诗至春秋残缺失次。夫子环聘列国,以正可否,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史,则序其五篇于鲁颂之下。如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皆有其意而亡其辞,夫子皆序列于小雅六月之前,亦是各得其所之义。顷之,问诸生曰:孔子删诗书、作春秋,无非尊周室以黜霸功。至于诗之所载,鲁僖公本诸侯也,《閟宫》之诗反列于颂;周平王本天子也,《
译良贵问:“昨日讲‘仰钻瞻忽’,忽然生出未曾听懂的疑惑,请先生再为阐明。”先生环顾钦德等人说:“还记得前日所说的话吗?”众学生默然不语。先生说:“这是还没有做到‘仰钻瞻忽’啊。那高深坚卓、前后莫测的境界,难道还能向别处寻求吗?”贵卿的提问,就是‘瞻之在前’;各位的遗忘,就是‘忽然在后’。于是众学生都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先生说:“这难道还不能体现‘瞻忽’吗?”过了一会儿,钦德问:“‘约礼’是否就是《尚书》中‘协于克一’、‘咸有一德’的意思?”先生说:“不是。”又问:“‘协一’、‘一德’难道还说不是‘约’吗?”先生说:“这是《尚书》中的‘约’,不是子敬(指孔子)所说的‘约’。”于是众学生感叹说:“高深坚卓、前后莫测,大概就在于时机吧?仰钻瞻忽,大概就在于内心吧?欲罢不能,大概就在于学习吧?”
一天,先生到寺庙,张子醇和顾侍坐在一旁。恰好有一个学生来拜见,衣着华丽,并带着他父亲的遗像请求题写赞语,同时请求赐予格言。先生说:“遗像上怎么可以题写格言呢?”于是问:“你父亲去世几年了?”回答说:“已经十年了。”先生说:“求学之人孝敬父母的心,不能因为父母已亡就安然自在地放纵自己。从前曹生的父亲去世二十年,他来请求写墓志铭,我见他衣着颇为华美,便对他说:‘从前将军文子丧期已满,越国人来吊唁,主人在宗庙里流泪。君子说:‘这是违背礼制的礼仪。’他的举动合乎中道,所以子女对父母不忍之心,必须随时流露出来。衣着不可过于奢华。’”等到曹生退下后,先生又对顾说:“这位县学学生,衣着过于奢华,恐怕会损害他的德行。况且他的父亲已经去世,怎么能安然自处而不反省呢?”顾回答说:“现在的学者连礼节法度都忘记了,所以会这样。”先生说:“还是先忘记了根本。”
十二年正月三日傍晚,告别老先生前往江宁镇。拜见我的父亲,问说:“新年新月,君子和小人都互相庆贺,学问如果能够自我更新,也一定有庆贺喜悦吗?”先生说:“新年人人都庆贺喜悦,这种景象令人喜爱,世道运势将要亨通安泰了。学问如果自我更新,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你们不可虚度时光,务必追求自得,如同新年一样。”
问:“士风不振,似乎也是因为科举名额少吗?”先生说:“你认为做官的人能振兴士风吗?比如一个大府县,乡试录取三十名,会试录取二十名,求其中能振兴士风的人,有几个?你年轻力壮,能以道义自任,卓然力行,那么士风就会大变,浇薄的风气顿时改变,善人增多,君子众多,在我们这一辈应当责求于自己,这正是不可仰赖他人的。”
壬辰八月二十一日,何叔节问:“〇州府学高先生专门讲‘心迹不必合’的说法,坚说人们都用内心去迎合外在行为,必须说通过观察外在行为来契合内心。”顾回答说:“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天下哪有内心志于道而外表虚伪的人呢?大概内心善良,行为也就善良;内心虚伪,行为也就虚伪。心迹合一的说法,并没有不对。”先生说:“对。”
坚问:“在学校里朋友们责备我,在家里兄弟们也常常责备我。”先生说:“朋友们责备,是有益的朋友;兄弟们责备,是有益的父母。叔节这样,何必担心不长进呢?”顾问:“我生性粗厉,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怎么办?”先生说:“知道粗厉,就要去改变,这才是学习。而且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就是自己的过错。”
坚谈论被人非议嘲笑,顾说:“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现在的人只是不真诚罢了。”比如顾起初跟随东郭先生,京城里的朋友们有的讥笑诽谤,有的当面斥责他的过错,近来也稍微亲近了。先生说:“这可见礼义在人心,良心未泯。如果顾受到这么多非议嘲笑,将会忙于弥补而无暇顾及,连自身都一并倒下了。”
松江有一个学生来拜见,行了初次见面的礼节。说:“第二天拜入门下。”恰好顾侍坐,见先生脸色不悦,辞谢了他。请问缘故。先生说:“这个学生的名字和我祖先相同,见到他非常难以忍受,接受他则内心不安。”顾回答说:“这个学生有求教的诚意,道义上不可推辞。他的名字关系到上司,又难以立即更改。”先生说:“如果是朋友相处就可以,否则不可相见。”顾出来,告诉那个学生。学生高兴地说:“我跟随老先生,只担心他不接纳。老师如果肯接纳,我难道不容易改名字吗?”立即更改表字来进见。先生最终还是辞谢了。之后,宋元博见先生,也只称呼他的表字。
扬州有一个学生问:“二程的抄释和张载的抄释,两位先贤的话哪个更亲切?”我私下认为张载不如二程。先生说:“以前贤的话反求诸己,都是亲切的;如果评判优劣,就不亲切了。”
问:“《雅》《颂》各得其所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诗经》到春秋时期残缺失序。孔子周游列国,以正可否,在周朝太史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就将其中五篇排在《鲁颂》之下。像《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都有其意而亡其辞,孔子都排列在《小雅·六月》之前,这也是各得其所的意思。”过了一会儿,问众学生说:“孔子删《诗》《书》、作《春秋》,无非是尊崇周王室以贬斥霸主的功业。至于《诗经》所记载的,鲁僖公本是诸侯,《閟宫》之诗反而列于《颂》;周平王本是天
黍离》之诗反降于风,此其故何哉?诸生未对,请问曰:此可以观世变矣。盖诗言其时,春秋正其分,如天王狩于河阳之类,无非正名以统实也。钦徳曰: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恐是此意。曰:然,大抵圣人作春秋,亦因诗而挽世道者尔。钦德又问:此章其乐专语雅颂而遗夫风?后云:“师摰之始,专语国风而复遗雅颂”,何?曰:彼此互见。又诗之残缺,惟雅颂独多尔。
译《黍离》这首诗反而降入“风”类,这是什么原因呢?学生们没有回答,于是提问说:这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大概《诗经》反映当时的状况,《春秋》纠正名分的界限,像“天王狩于河阳”这类记载,无非都是以正名来统摄实际罢了。钦德说:孟子说《诗经》衰亡之后《春秋》才兴起,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回答说:是的,大体上圣人作《春秋》,也是借着《诗经》来挽回世道罢了。钦德又问:这一章的音乐专门谈论雅、颂而遗漏了风?后面又说:“师摰开始的时候,专门谈论国风而遗漏了雅、颂”,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彼此互相补充、互为表里。再加上《诗经》残缺不全,只有雅、颂保留下来的最多罢了。
顾与叔应鸿归省辞谢,先生留坐。适监中三四生来谒,先生曰:“昨过诸友,无一在家,何也?”一生对曰:“监中朋友处号房,因人事緐杂,多处鸡鸣山尔。”顾起曰:“人贵于学尔,若不勤学,虽移居鸡鸣山顶,亦与在家同也。”一生问应鸿叔曰:“汝常在家否?”叔曰:“某常在尔。”先生笑曰:“小谢言人之不勤,以见己之勤;大谢言己之常在,以见人之不在,得非欲以己之长方人之短乎?”及请教言,遂书此以赠。至阶下,复语顾曰:“汝毋以此工夫为易也,圣门高弟都从此处做起。”
叶春芳问:“如富郑公出使契丹,亦可谓不辱君命乎?”先生曰:“岂但富公?如子产、穆叔之使晋,晏婴之使楚,孔道辅之使辽,皆是不辱君命。但先要行己有耻尔。如不能行己有耻,未有不辱君命者也。”
徳问:“刚毅木讷,近仁。如无这样近仁的资质,又当何如用工?”先生曰:“此须要先变化了那不刚毅木讷资质,寻向上去,就可近仁。若徒恃有这好资质,不去用功,亦不济事。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欧阳乾元问曰:「克伐怨欲不行,虽未是仁,亦做得个仁的工夫否?」先生曰:「为仁的工夫不在这里下手,克己便是为仁的工夫。这个工夫,孔门惟顔子知之。」徳对曰:「仁则自无四者之累,不行则私欲病根终是不曾剪除。」先生曰:「仁贵,何以见仁则自无四者之累?」徳对曰:「仁者视天下之事皆己之所当为,故也。」先生曰:「这个也是仁的影像。《易》所谓『君子体仁足以长人』的心,就是那《西铭》所云的模样一般,故能以天下为一家,视中国犹一人。见不如己者,方哀矜悯恤之不暇,又焉有四者之累乎?」故予尝为之说曰:「知分则不克,知止则不伐,知命则不怨,知足则不欲。」
泾野子内篇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九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嘉靖壬辰,楷自京师囘,入南监,乃先谒先生,问为学工夫。先生曰:“须是忠信立诚,以进徳修业。存得诚了,则发一言是一个事业,行一事是一个事业。至于接物,无非此意。若无事时,或博考经典,或与良朋善友切磋琢磨,自不患不日进于高明矣。”
问观书先生曰:「观圣贤书,须要躬行践履。如《论语》十九篇,纪圣人之言;乡党一篇,纪圣人之行。万世之法,必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真宗师也。如以为我是个秀才,何敢效孔子?便是自家小了。若能厉志学孔子,才为善读书。」
问:塞于天地之间,六合是恁的大?吾人以眇然之躯,何以能塞之?先生曰:吾与天地本同一气,吾之言即是天言,吾之行即是天行,与天原无二理,故与天地一般大。塞犹是小言之也。
或问:“观书时,此心当如悬明镜以照之,此心如何得如明镜?”先生曰:“心体本明,或为物欲遮蔽,如镜被尘垢掩也。可用药物擦摩,若原体或杂以鉊锡,虽药物擦之不明,须从新铸过一畨。故曰‘学要变化气质’。”
先生曰:「王祥,魏人也,而仕于晋;邓攸,晋人也,而仕于汉。其大节已亏,世所谓孝友,不过一节之行尔。」
先生因论笃信好学曰:「人之所以若存若亡,或作或辍者,只是信不及。若信得及,如寒之欲衣,饥之欲食,自住不得。如黄石公之与张良期于圯桥,至于三,乃曰:『孺子可教』。夫良之所受兵法尔,而况孔孟之道乎?」昔者孔子信而好古,孟子言「有诸己之谓信」,学者不可不猛省。因讲《乡党》篇,谓诸生曰:「学须见得意思常新,乃乐学。如能时习,乃说也。且学圣人,须师其意,不必泥其迹。且如平日做短右袂之衣,如何使得?纵是不得其醤不食,亦视所处之地如何。若当疏食饮水之时,虽酱亦无矣。故《乡党》记夫子威仪、饮食、衣服,皆天理之发见处,必先学此,而后逹道,但不必泥。」尔九经三重,皆由此出。
先生曰:「父母生身最难,须将圣人言行一一体贴在身上
译顾与叔应鸿回家探亲,告辞时,先生挽留他坐下。恰好监中三四个学生来拜见,先生说:“昨天去拜访各位朋友,没有一人在家,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学生回答说:“监中的朋友住在号房,因为人事繁杂,大多搬去鸡鸣山居住了。”顾与叔起身说:“人贵在求学,如果不勤奋学习,即使搬到鸡鸣山顶,也和在家一样。”一个学生问应鸿说:“你经常在家吗?”应鸿说:“我经常在家。”先生笑着说:“小谢说别人不勤奋,来显示自己的勤奋;大谢说自己经常在家,来显示别人不在家,这难道是想用自己的长处来比照别人的短处吗?”等到请教言语,于是写下这些来赠送。走到台阶下,又对顾与叔说:“你不要认为这个工夫容易,圣门的高徒都是从这里做起的。”
叶春芳问:“像富郑公出使契丹,也可以说不辱君命吗?”先生说:“岂止富公?像子产、穆叔出使晋国,晏婴出使楚国,孔道辅出使辽国,都是不辱君命。但首先要做到行己有耻。如果不能行己有耻,没有不辱君命的。”
吕柟问:“刚毅木讷,接近仁德。如果没有这样接近仁德的资质,又应当如何用工夫?”先生说:“这必须先改变那不刚毅木讷的资质,寻求向上提升,就可以接近仁德。如果只倚仗有好资质,不用功,也无济于事。所以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信像我这样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罢了。’”
欧阳乾元问:“克制、夸耀、怨恨、欲望不表现出来,虽然还不是仁,也可以算是做仁的工夫吗?”先生说:“做仁的工夫不在这里下手,克己才是做仁的工夫。这个工夫,孔门只有颜回知道。”吕柟回答说:“仁德自然没有这四者的牵累,不表现出来,私欲的病根终究没有剪除。”先生说:“仁德珍贵,凭什么说仁德自然没有这四者的牵累?”吕柟回答说:“仁者看待天下的事都是自己所应当做的,所以如此。”先生说:“这也是仁德的影像。《易经》所说的‘君子体仁足以长人’的心,就是《西铭》所说的那种模样,所以能以天下为一家,看待中原如同一个人。看见不如自己的人,尚且哀怜怜悯之不暇,又怎么会有这四者的牵累呢?”所以我曾经解释说:“知道本分就不克制,知道止步就不夸耀,知道命运就不怨恨,知道满足就不欲望。”
泾野子内篇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九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嘉靖壬辰年,吕柟从京城回来,进入南京国子监,先拜见先生,询问为学的工夫。先生说:“必须是忠信立诚,来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存得住诚了,那么说一句话是一个事业,做一件事是一个事业。至于接待事物,无非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事的时候,或者广泛考察经典,或者与良朋善友切磋琢磨,自然不用担心不日益高明。”
问观书,先生说:“看圣贤的书,必须亲身实践。如《论语》十九篇,记载圣人的言语;《乡党》一篇,记载圣人的行为。万世的法则,必定比拟之后才说话,商议之后才行动,真是宗师。如果认为我是个秀才,怎敢效仿孔子?就是自己看轻了。如果能够立志学习孔子,才算是善于读书。”
问:充满在天地之间,六合是这样的大?我们人以微小的身躯,凭什么能充满它?先生说:我与天地本来同一气,我的言语就是天的言语,我的行为就是天的行为,与天原本没有两样道理,所以与天地一样大。充满还是说小了。
有人问:“观书时,这颗心应当像悬挂明镜来照看,这颗心怎么才能得到像明镜一样?”先生说:“心体本来光明,有时被物欲遮蔽,就像镜子被尘垢掩盖。可以用药物擦拭,如果本体混杂了铅锡,即使药物擦拭也不明亮,必须重新铸造一番。所以说‘学习要变化气质’。”
先生说:“王祥是魏国人,却在晋朝做官;邓攸是晋国人,却在汉朝做官。他们的大节已经亏损,世人所说的孝友,不过是一节的行为罢了。”
先生于是论述笃信好学说:“人之所以若存若亡,有时兴起有时停止,只是信不及。如果信得及,就像寒冷想要穿衣,饥饿想要吃饭,自然停不下来。如黄石公与张良在圯桥约定,到了三次,才说:‘这孩子可以教导’。张良所接受的是兵法,何况孔孟之道呢?”从前孔子信而好古,孟子说“自己有才叫信”,学者不可不猛然醒悟。于是讲解《乡党》篇,对各位学生说:“学习必须见得意思常新,才乐于学习。如果能够时常温习,才喜悦。而且学习圣人,必须师法他的意旨,不必拘泥他的形迹。而且如平日做短右袖的衣服,怎么使得?纵然是不合口味不吃,也要看所处的地方如何。如果处在粗茶淡饭的时候,即使酱也没有了。所以《乡党》记载夫子威仪、饮食、衣服,都是天理显现的地方,必须先学习这些,然后通达大道,只是不必拘泥。”九经三重,都由此产生。
先生说:“父母生身最难,必须将圣人言行一一体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