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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泾野子内篇二十二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56–165 段

其放处收敛之,便是为仁。如朋友相防,或一言之善,一行之美,或威仪言语处相观而善。若能为得这个仁的学问,则他日居官自防,爱民爱国也。”

译那些散漫放纵之处若能加以收敛,便是践行仁德。就像朋友之间互相规劝防备,或许是一句善言,或许是一个美好的行为,又或许是在威仪和言语方面互相观摩而取善。如果能够掌握这种关于仁的学问,那么日后在官位上自我约束防备,自然就会爱护百姓、热爱国家了。

楷问称叔度者曰:“汪汪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此外不知。史书上更有甚称语否?”先生曰:“此力行之士也,只此数语已见其全矣,不在多也。如顔子称夫子,只说仰鑚瞻忽四句,其他游、夏何能说得到此?且其所以仰鑚瞻忽者是个甚麽。”

先生一日雪中坐清风亭,楷辈侍坐,言及冦司冦之善政。为京兆尹时,武宗南巡,有太监预选女子千余人以俟,乃居之空仓中。数日死者一二十人,冦公请太监曰:“此女子▯朝廷幸,而菜色如此,恐反取罪。”太监惧曰:“何以处之?”冦公曰:“莫若令其亲人或食店酒肆领出,置立簿籍,记其姓名,临期召用,亦未为晚。”太监从之,女子得出,感冦公之仁,无不号泣者。一言而活千余人。

楷问:“孔门诸贤之字,皆有意义,不似后人夸张且俗也?”先生曰:“当时诸弟子名字,似皆经孔子所更改者。如闵损字子骞,损是贬损,骞是骞举。如顔回字子渊,渊水,取其回曲防逺。仲由字子路,冉耕字伯牛,尤更明显。后世如王绩字无功,仲淹曰:‘朋友之功缺矣。’盖古者命字,长以伯,次以仲,少以季,居多。”楷因泛举不已。先生曰:“学贵识其大者,故孟子、武侯之学,皆识其大。如曰‘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盖得其五人之意,虽三人忘了,亦可。如屑屑于人名字句上求,恐务其近小,而遗其逺大者也。”

楷问:“不失读书之法而有以得乎?为学之道何如?”先生曰:“在力行耳。”曰:“如遇公卿诸侯事,欲体贴于已,如何?”先生曰:“安知你们后不为公卿?且如遇诸侯事,则思量如何替他区处,亦是学。”

先生曰:「盛衰之数,不独天时地势,亦然。故人富贵贫贱,如循环然。」子夏曰:「富贵在天。」可见,只有道徳仁义是不朽之物,故在我者不可不勉。

问:闲思杂虑,何以处之?先生曰:要好古志笃,则杂念自不生。故曰:好仁者,无以尚之。

陈绍儒言:「陈白沙至京师,丘文庄曰:『当今之时,惟礼乐未备,此来请修之。』白沙不答。如何?先生曰:『白沙奚不对?』曰:『未遑。』」

一日讲毕,先生曰:「诸生在家作何功业?」众未对。请教先生曰:「须以为仁作课程,如其所行过事及所接友生讲论,都要一一纪载。四书五经依日帖读,其于程朱之学,皆当激昻仿效做去。岂世上有个到何时该生程子,又到何时该生朱子来的理?只要常自激昻。」

楷问:“古之言者,如汉之贾谊、董仲舒,其治安、天人、防,可谓正而能婉乎?”先生曰:“正而已,如痛哭流涕之类,恐不是婉。盖言语有正而不婉者,有婉而不正者,惟正而能婉者难。若晏子‘屦贱踊贵’之对,数圉人三罪之说,使人君乐从者,优乎?若伊川在经筵,因哲宗折栁,对以方春发生不可轻折,此言太方,使人主怕,亲儒生不知,为伊川者如何处对为妙?使孔子处此,必自有作用。”

陈绍儒问格物穷理工夫,将格尽天下之物,读尽天下之书邪?先生曰:朱子补▯虽曰云云,其实在学者格之,自有其要。但是因其所临之地而然,如此做工夫人,犹以为难。若必欲尽格天下之物,与尽读天下之书,则待何时了邪?

梁宇问:“冠礼有宾拜冠者,受之节文,似不可行,如何?”先生曰:“还有见于母母拜之文,此皆不可行者也。看来礼壊于周,忒繁文了。所以夫子说:‘夏殷礼,吾能言之。使文献足,则夫子将举行之矣。’当在解时,亦令民间行冠礼,设一饭,请冠者,宗亲或比邻三五辈会食。冠者跪,令识字者晓说与他为成人的话。令冠者谒神主,拜父母,只如此而已。又尝过某处,有刘参政、谢佥宪师徒,俱已年七十,处深山穷谷之中,曽设饭相留,见他畧去礼文,其称道师傅如小秀才时,言论朴直,再无虚文缛礼,宛然古人风度,可爱可嘉。且如今行礼,须先体古人之意,其文可畧也。若必泥古制,皮弁三加反増防玩耳。故曰:‘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

译陈楷问称呼陈叔度的人说:“‘汪汪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史书上还有更称赞的话吗?”先生回答说:“这是注重实践的人,仅这几句话就已经显现出他的全部了,不在于话多。就像颜回称赞孔子,只说了‘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四句,其他如子游、子夏怎么能说得达到这个境界?而且,他之所以仰视、钻研、瞻望、忽觉的,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先生有一天在雪天坐在清风亭,陈楷等人侍奉在旁,谈到寇准做司寇时的善政。寇准担任京兆尹时,唐武宗南巡,有太监预先挑选了一千多名女子等待使用,就把她们安置在空仓库中。几天后死了一二十人,寇公对太监说:“这些女子蒙受朝廷恩幸,却面有饥色,恐怕反而要获罪。”太监害怕地说:“那该怎么办呢?”寇公说:“不如让她们的亲人或饮食店、酒肆领出去,建立簿册,记下她们的姓名,到时候召用,也不算晚。”太监听从了,女子得以脱身,感激寇公的仁德,没有不痛哭流涕的。一句话救活了一千多人。

陈楷问:“孔子门下各位贤人的表字,都有意义,不像后人那样夸张且俗气?”先生回答说:“当时各位弟子的名字,似乎都经过孔子更改过。比如闵损字子骞,‘损’是贬损,‘骞’是高举。比如颜回字子渊,‘渊’是水,取它回旋深远之意。仲由字子路,冉耕字伯牛,尤其明显。后世比如王绩字无功,范仲淹说:‘朋友之功缺矣。’大概古代取表字,长子用‘伯’,次子用‘仲’,少子用‘季’,占大多数。”陈楷因此广泛列举不停。先生说:“学习贵在认识那些大的方面,所以孟子、武侯的学问,都认识那大的方面。比如他说‘乐正裘、牧仲那三个人,我就忘了’。大概掌握了那五个人的意思,虽然忘了三个人,也可以。如果只在人的名字句子上细细探求,恐怕是致力于近小,而遗忘了远大。”

陈楷问:“不失去读书的方法而有所得吗?做学问的道理是怎样的?”先生回答说:“在于努力实践罢了。”陈楷说:“如果遇到公卿诸侯的事情,想要体贴到自己身上,该怎么办?”先生回答说:“怎么知道你们以后不做公卿?况且如果遇到诸侯的事,就思量如何替他处理,这也是学习。”

先生说:“兴盛衰败的定数,不只是天时地势,也是这样。所以人的富贵贫贱,就像循环一样。”子夏说:“富贵在天。”可见,只有道德仁义是不朽的东西,所以在我身上的修养不可不努力。

问:闲散的思绪和杂乱的念头,怎么处理?先生回答说:要喜好古圣之道、志向坚定,那么杂念自然就不会产生。所以说:喜好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了。

陈绍儒说:“陈白沙到了京城,丘濬说:‘当今之时,只有礼乐没有完备,这次来请修定它。’陈白沙不回答。怎么样?”先生说:“陈白沙为什么不回答?”陈绍儒说:“没有空闲。”

有一天讲学结束,先生说:“各位学生在家做什么功业?”大家没有回答。请教先生,先生说:“必须把行仁作为课程,像他所做过的事以及所结交的朋友讲论,都要一一记载。四书五经按日帖阅读,对于程朱的学问,都应当激昂仿效去做。难道世上有到什么时候该生出程子,又到什么时候该生出朱子的道理吗?只要常常自我激励。”

陈楷问:“古代的言论者,比如汉代的贾谊、董仲舒,他们的《治安策》、《天人策》、《防策》,可以说是正直而又委婉吗?”先生回答说:“只是正直罢了,像痛哭流涕之类,恐怕不是委婉。大概言语有正直而不委婉的,有委婉而不正直的,只有正直而又能委婉的难。如果晏子‘鞋贱踊贵’的回答,数落囚犯三罪的言论,使君主乐意听从的,是优柔吗?如果伊川在经筵,因为哲宗折断柳枝,回答说方春发生不可轻折,这话太方正,使君主害怕,亲近儒生不知道,作为伊川的人怎么应对才好?如果孔子处在这个位置,一定自有办法。”

陈绍儒问格物穷理的功夫,是要格尽天下的事物,读尽天下的书吗?先生说:朱子补充说虽然如此如此,其实在学者格物,自有其要领。但是因为他所处的地方而不同,像这样做工夫的人,还认为难。如果一定要格尽天下的事物,和读尽天下的书,那等到什么时候才完呢?

梁宇问:“冠礼有宾客拜冠者,接受拜礼的节文,似乎不可行,怎么办?”先生回答说:“还有见于母亲拜冠者的条文,这些都是不可行的。看来礼制在周代就败坏了,太繁琐了。所以孔子说:‘夏殷的礼,我能说出来。如果文献充足,那么孔子将要举行它了。’应当在解释的时候,也让民间行冠礼,设一餐饭,请冠者,宗亲或邻居三五人聚会吃饭。冠者跪下,让识字的人晓谕他成人的话。让冠者谒见神主,拜父母,只这样就可以了。又曾经路过某处,有刘参政、谢佥宪师徒,都已七十岁,处在深山穷谷之中,曾设饭相留,见他略去礼文,其称道师傅像小秀才时,言论朴直,再无虚文繁礼,宛然古人风度,可爱可嘉。况且如今行礼,须先体会古人的心意,其文饰可以略去。如果一定要拘泥古制,皮弁三加反而增加防备玩弄罢了。所以说:‘礼以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后,称次之。’”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夫子尝语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盖小人儒専于器数仪文上习了,故曰:‘徳成而上,艺成而下也。’”

译《易经》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孔子曾经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大概是因为小人式的儒者专门在具体的器物、术数和礼仪文饰上钻研习练,所以说:“道德修养成就于上,技艺才能成就于下。”

先生曰:「论语孔子答门弟子问仁、问孝、问政处,都以类从。如春秋属词比事,看来其问虽同,夫子或因病而药,或因才而成,其告之各有不同。其作春秋,亦是此法。今▯例以为凡书盟者皆恶之,恐不得夫子之防。」楷对曰:「圣人之心同天地,笔如化工,恐不可以例拘,如后世之史。」先生曰:「然。」

楷问:“革除年间,如齐泰、方孝孺何以致建文之亡也?”先生曰:“建文昏弱之主,诸君导他改太祖的法度,如侍郎改为侍中,郎中改为上士,员外改为中士,主事改为下士。各王府悉照古诸侯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制,减除禄米。有湘王不遵,合宫焚之。太祖驾崩,十日即▯,禁诸王奔丧,天下诸王已不心服。太宗时居燕藩,恐其将及己,也是以称兵除君侧之恶,遂正位号。时兵至▯州,建文惧,召孝孺曰:‘奈何?’对曰:‘长江万艘,敌天下一半甲兵未防,万艘尽向北岸。’时又有雷击端门鸱吻,当北兵且至,犹以门不应古为言,改为臯门、应门等,以合周礼。迂阔如此,但其死节则可取耳。”

先生曰:「秀才学术所系不浅,善则足以福斯民,不善则足以乱天下。是故学术不可不慎也。」故崔清献曰:「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

楷问涵养省察如何?先生曰:只是一件事,无两个工夫。才省察,是天理,便要扩充;是人欲,便要遏塞。戒慎是人,已不交耳,不闻声,目不见形,时▯于念虑之萌处着工,便是慎独工夫,亦无两様。先生问克己以何为先?或对曰:以省察为先。先生曰:省察自何处为先?漫漫从那里下手。盖须如曽子之三省,从受病痛重处医治。若重处医治得,其他轻处都可了。如好酒,从酒上克;如好货,从货上克。乆之自有效。其格物致知,又在省察前一步。先生曰:学不进,只是已私不除。已私不但声色货利,甚至于喜怒,亦只从所欲。

先生曰:「闻薛文清公为御史时,每至三杨阁下门首,止投刺,与今时不同。三杨慕薛之为人,不得一见。后于朝班中寻访,谁为薛御史,始识其面。其见重于人如此。」韩雍为御史,曽奉命防斋至吏部,直行甬道至堂上,髙呼尚书某人之名。时三原王公为冡宰,在后堂髙声应曰:「有急,被衣出迎。」后王公防都察院,问韩某何如?曰:「曽巡按二次,甚有政声。」王公遂奏擢佥都御史,前辈公正如此。

春正月,南戸部桂结实累垂,众以为未之经见也。须问诸泾野子楷,持以问先生曰:“亦未之经见也。”《汉书》云:“桂树华不实,黄雀巢其颠。昔为人所爱,今为人所怜。岂其为异乎?”

一生问:“志、道、据、徳、依仁,而后游艺,与博约之序,若相反者,何?”先生曰:“道徳之说,与余力学文之意同,因当时専事文辞者发,有为言之也。博约之说,与格致诚正之序同,示万世学者定法,其序不可乱也。其他‘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道则隠,君子守身之经也。至于欲往佛肸,弗扰之召,又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者,圣人体道之权也。”

先生曰:「学者言行须以圣人为标垜,则其绪余可兼常说。若学成个孟子,学成个明道,没个举业不精的诸生。有问存养省察如何用工夫?省察果存养中一事否?」先生云:「在圣人无事省察,在学者还是省察工夫多。省察就要存养,存养亦有省察。二者不可偏废,却是静中有动,动而复静意思。」

先生训诸生曰:「心即田也。心田之说,最好就是《礼记》所谓:『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此等说话,当体认。」

化问:“心中如何能常明常觉,惺惺而不昧?”先生曰:“常明常觉则圣矣,然亦难至。外诱汚染之则不能矣。今当去其外诱之汚,而専志于道,则始而一日之间一二时之清明,继而三四时之清明,终而日夜之清明矣。惟患用力之不専尔。”

防问干之初爻曰:“潜龙勿用,勿用之时,正宜用功,何至三爻方系之以‘终日干干’也?”先生曰:“圣

译先生说:“《论语》中孔子回答门弟子问仁、问孝、问政的地方,都是按照类别归并的。比如《春秋》中属词比事,看来那些问题虽然相同,夫子有时是因病给药,有时是因才成就,他告诉他们的内容各有不同。他作《春秋》,也是用的这种方法。现在有人举例认为凡是记载盟誓的都是厌恶他们,恐怕不符合夫子的防备之意。”楷回答说:“圣人的心如同天地,笔法如同自然造化,恐怕不能像后世史书那样用例子来拘束。”先生说:“对。”

楷问:“革除年间,像齐泰、方孝孺这些人,为什么导致建文帝的灭亡呢?”先生说:“建文帝是昏弱的主君,各位大臣引导他改变太祖的法度,比如侍郎改为侍中,郎中改为上士,员外郎改为中士,主事改为下士。各藩王府都按照古代诸侯百里、七十里、五十里的制度,削减禄米。有湘王不遵从,就把全宫的人烧死。太祖驾崩,十天就下葬,禁止诸王奔丧,天下的诸王已经心里不服。太宗当时在燕藩居住,恐怕祸患会波及自己,因此起兵铲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于是正式即位。当时军队到达某州,建文帝害怕,召见方孝孺说:‘怎么办?’方孝孺回答说:‘长江上万艘战船,抵挡天下一般甲兵都防守不住,上万艘船都向北岸集中。’当时又有雷击端门鸱吻,正当北兵将要到达的时候,还因为门不符合古制而议论,改为皋门、应门等,以符合《周礼》。迂阔到这种地步,但他为节义而死是可以取法的。”

先生说:“读书人的学术关系不浅,好就能造福百姓,不好就能扰乱天下。所以学术不可不慎重。”所以崔清献说:“不要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的人。”

楷问涵养和省察怎样进行?先生说:“只是一件事,没有两种工夫。刚省察时,如果是天理,就要扩充;如果是人欲,就要遏制。戒慎是人在没有交接时,耳朵听不到声音,眼睛看不到形状,在念头萌发的地方着力,就是慎独的工夫,也没有两种样子。先生问克己以什么为先?有人回答说:以省察为先。先生说:省察从哪里为先?茫茫然从那里下手。大概要像曾子的三省,从受病痛重的地方医治。如果重的地方医治好了,其他轻的地方都可以解决。比如好酒,就从酒上克制;比如好货,就从货上克制。久了自然有效。那格物致知,又在省察前一步。先生说:学问不进,只是私欲没有除去。私欲不但指声色货利,甚至至于喜怒,也只是顺从自己的欲望。”

先生说:“听说薛文清公做御史时,每次到三杨阁下的门口,只投递名帖,与现在不同。三杨仰慕薛的为人,不能见到一面。后来在朝班中寻访,谁是薛御史,才认识他的面。他被人看重到这种地步。”韩雍做御史,曾经奉命送斋至吏部,直接走甬道到堂上,高声呼喊尚书某人的名字。当时三原王公做冡宰,在后堂高声答应说:“有急事,披衣出来迎接。”后来王公掌管都察院,问韩某怎么样?回答说:“曾经巡按两次,很有政绩名声。”王公于是上奏提拔他为佥都御史,前辈公正到这种地步。

春季正月,南户部桂结实累累下垂,众人认为从未见过。必须问泾野子楷,拿着这事问先生说:“我也从未见过。”《汉书》说:“桂树开花不结果,黄雀在它的顶端筑巢。过去被人喜爱,现在被人怜悯。难道这是怪异吗?”

一个学生问:“立志、行道、据守道德、依从仁德,然后游习技艺,与博学约守的顺序,似乎相反,为什么呢?”先生说:“道德的说法,与余力学习文章的意思相同,是因为当时专门从事文辞的人而发的,是有针对性地说的。博学约守的说法,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顺序相同,是向万世学者展示确定的法则,其顺序不可混乱。其他‘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有道就出现,无道就隐居,是君子保全自身的常法。至于想要前往佛肸那里,弗扰的召唤,又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的,是圣人体会大道的权变。”

先生说:“读书人的言行必须以圣人为标杆,那么其余的可以兼常说。如果学成一个孟子,学成一个明道,没有不精通举业的诸生。有人问存养省察怎样用功?省察果真是存养中的一件事吗?”先生说:“在圣人那里没有省察的事,在学者那里还是省察的工夫多。省察就要存养,存养也有省察。二者不可偏废,却是静中有动,动了又静的意思。”

先生教导诸生说:“心就是田地。心田的说法,最好的就是《礼记》所说的:‘修礼来耕种它,陈义来播种它,讲学来除草它,本仁来聚集它,播乐来安定它。’这类话,应当体认。”

化问:“心中怎样才能常明常觉,清醒而不昏昧?”先生说:“常明常觉就是圣人了,然而也很难达到。外诱污染它就不能了。现在应当除去外诱的污染,而专心于道,那么开始一天之间有一两个时辰的清明,接着有三四个时辰的清明,最终有日夜的清明了。只怕用力的不专心罢了。”

防问乾卦初爻说:“潜龙勿用,勿用的时候,正适宜用功,为什么到第三爻才系之以‘终日乾乾’呢?”先生说:“圣

人系爻,各因其时之所在,位之所宜,尽其道焉耳,不可以例论也。”化问:“阳卦多隂,隂卦多阳,故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此隂中有阳也。何乾卦纯阳而无隂乎?”先生曰:“干虽纯阳,然乾元用九,六爻能变,亦阳中有隂也。”又问:“六爻皆以圣人之徳明之,何初爻之文言曰‘隠而未见,行而未成’,又似有优劣也?”先生曰:“文言有自圣人之徳言者,有自学者之功言者,一半言圣人,一半示学者,故不同。”

译人依附于爻,各自根据其所处的时位,适宜的位置,尽其道罢了,不可以一概而论。”化问:“阳卦多阴,阴卦多阳,所以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这是阴中有阳。为什么乾卦纯阳而无阴呢?”先生说:“乾虽然纯阳,然而乾元用九,六爻能够变化,也是阳中有阴。”又问:“六爻都以圣人的德行阐明,为什么初爻的文言说‘隐而未见,行而未成’,又似乎有优劣之分呢?”先生说:“文言有从圣人的德行说的,有从学者的功夫说的,一半讲圣人,一半示学者,所以不同。”

先生一日论八佾礼乐之防,诸生因以乐经无▯,乐学未立,为缺典。先生曰:「噫!抑末也。知乐者,其惟汉文帝乎?」逺窃疑文帝有一贾生而不能用。先生极言文帝知乐之故,惜乎史臣不知,以为未遑。虽通达如贾生者,亦不知其微意所在,而遽为痛哭。岂帝之不能用贾生,实贾生之不能用帝也?逺意鲁两生识得此意,不从髙祖之征,其言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伤者未起,又欲兴礼乐。礼乐所由兴,积徳百年而后可也。」两生此言,其亦文帝未遑之意哉?不识先生于二子,亦曽以达礼乐之情许之否乎?愿终教之。先生曰:「再讲。」

先生曰:人之情,只是好恶天下之道,仁与不仁而已。然好仁而不恶不仁,则是好之未至也;恶不仁而不好仁,则是恶之未至也。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古人多说个「力」字,力有自强不息之意。若孔子祖述宪章,上律下袭,学尧舜文武为未足,又云学那天地,皆是学力处,所以成这个大学问。邵子谓:一人之人,十人之人,千万亿人之人,学今人未足,又去学古人,亦是此意。应熊曰:张子求道甚勇,亦是自强不息否?曰:谓之自强则可,不息则未知也。因问学者所以息之之故,应熊举人之志分于富贵贫贱以对。先生曰:此是大界限,然人各有重处,须在此克去,其要只在穷理,理眀然后能觉。洲问:先儒于应事日用之间,要察识此心所发是仁是义礼智否?葢尝求之心而未得。先儒有谓:一事上亦有仁义礼智,何如?曰:就此问之心不安而形于言,便是恻隠不能断,是少义不能辨别,是少智。因谓在坐者曰:今日所论其间有是者有非者,然是者未必尽是,非者未必尽非,诸君亦察及此乎?诸生未得其防。先生曰:程子说得好,有有徳之言,有造道之言。又曰:诸君求仁,须要见得天地万物皆与我同一气,一木一草不得其所,此心亦不安始得。须看伊尹谓:一夫不获,若已推而纳之沟中,是甚麽样心?王言曰:此气象亦难。今人于父母兄弟间或能尽得,若见外人如何得有此心?曰:只是此心用不熟,工夫只在积累。如今在旅次处得主人停当,惟恐伤了主人;接朋友务尽恭敬,唯恐伤了朋友;处家不消说,随事皆存此心,数年后自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气象。

叶生问:「子夏言礼后乎?似亦能引伸触类。至作《春秋》,如何不能赞一辞?」先生曰:「圣人泛应曲当,如天地之化工,故《春秋》之褒贬,随意所之,无不曲中事理之宜。此岂子夏所能及?若子夏初为君子儒,又不止能賛一辞矣。」或问:「朝闻道,何以夕死可矣?」先生曰:「此须知未闻道前景象何如始得。盖未闻道时,只是血肉之躯,利欲牵引,心常戚戚,如何得生顺死安?唯闻得此道,则耳目聪眀心志宁静,浑身皆是道理,当生而生,当死而死,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亦无顾累。所谓夭夀不贰,修身以俟之也。」且如人之好酒、好色,虽终其身而无悔者,是真知其味也。闻道亦然。又曰:「此当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君子坦荡荡』并看。」又曰:「我尝把孟子『谓旷安宅而不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与此对看,彼谓虽生犹死,此谓虽死犹生也。」

文禄问道:“不可须臾离。”朱子以“静存动察”为言。然动静无二时,理欲无二防,存省无二功,岐而二之,禄防疑焉。先生曰:“此总言慎独工夫,存省之功固不可分。能存天理便能遏人欲,能遏人欲便能存天理。故君子用功惟于一念将萌之初,加之意焉。戒慎于已所不覩,恐惧于己所不闻,道在我矣。盖此不覩不闻之境,人皆以为隠微而可忽,孰知其至见而至显也?故君子必谨其一念将萌之独焉。”原无二截,禄闻此语,退而思曰:“存养之功密于省察,既存天理,又焉用省察以遏人欲耶?盖克己则可以复礼,闲邪则可以存诚。矧先言存养,而后加之以省察,亦非次第之序。闻君子用功由疎以至密,未闻由密而及疎。夫子之云,实快我心。

译先生有一天谈论八佾礼乐的界限,众学生因此认为《乐经》缺失,乐学没有建立,是典制的缺漏。先生说:“唉!这是末节。懂得音乐的,大概只有汉文帝吧?”我私下怀疑汉文帝有一个贾谊却不能用。先生极力说明汉文帝懂得音乐的原因,可惜史官不明白,认为他无暇顾及。即使是通达如贾谊这样的人,也不明白其中的微妙用意,就急忙痛哭流涕。难道不是汉文帝不能用贾谊,实在是贾谊不能用汉文帝吗?我认为鲁国的两位先生识得这个用意,不听从高祖的征召,他们的话说:“如今天下刚平定,死者尚未安葬,伤者尚未痊愈,又要兴起礼乐。礼乐兴起的原因,需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可以。”两位先生的这番话,大概也是汉文帝无暇顾及的意思吧?不知道先生对于这两个人,是否也曾以通达礼乐的情理来赞许他们呢?希望先生最终教导我们。先生说:“再讲讲。”

先生说:人的情感,只是喜好和厌恶;天下的道理,只是仁与不仁罢了。然而喜好仁却不厌恶不仁,那就是喜好得不够;厌恶不仁却不喜好仁,那就是厌恶得不够。又说:有谁能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吗?古人多说一个“力”字,力有自强不息的意思。如果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效法下沿袭,学习尧舜文武还不够,又说学习天地,这都是用力的地方,所以成就了这大学问。邵雍说:一个人的人,十个人的人,千万亿人的人,学习今人还不够,又去学习古人,也是这个意思。应熊说:张载求道非常勇猛,也是自强不息吗?回答说:称为自强可以,不息就不知道了。于是问学者之所以懈怠的原因,应熊举出人的志向分散在富贵贫贱中来回答。先生说:这是大的界限,然而人各有看重的地方,必须在这里克制去除,关键只在穷究事理,理明白了然后能觉悟。洲问:先儒在应对事务日常用度之间,要察识此心所发出的是仁是义礼智吗?我曾经在心中寻求却没有得到。先儒有说:一件事上也有仁义礼智,怎么样?回答说:就这个问题问心中不安而表现在言语上,就是恻隐之心不能决断,是缺少义;不能辨别,是缺少智。于是对在座的人说:今天所讨论的,其中有对的也有错的,但是对的未必全对,错的未必全错,各位也察及这一点吗?众学生没有明白其中的界限。先生说:程子说得好,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又说:各位求仁,必须看到天地万物都与我同一气,一草一木不得其所,此心也不安才行。必须看伊尹说:一个人没有获得安顿,好像自己把他推入沟中,是什么样的心?王言说:这种气象也很难。现在的人在父母兄弟之间或许能尽到,如果见到外人怎么能有这种心呢?回答说:只是此心用得不够熟练,功夫只在积累。如今在旅途中得到主人妥善安排,只怕伤害了主人;接待朋友务必尽到恭敬,只怕伤害了朋友;处理家事不用说,随事都存有此心,几年后自然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气象。

叶生问:“子夏说礼在后吗?似乎也能引伸触类。至于作《春秋》,为什么不能赞一词?”先生说:“圣人广泛应对曲折得当,如同天地的化育之功,所以《春秋》的褒贬,随意所至,无不曲折中于事理之宜。这哪里是子夏能达到的?如果子夏起初做君子儒,就不止能赞一词了。”有人问:“早晨闻道,为什么晚上死就可以了呢?”先生说:“这必须知道未闻道前的景象如何才行。大概未闻道时,只是血肉之躯,被利欲牵引,心常常忧惧,怎么能够生得顺遂死得安宁?只有闻得此道,则耳目聪明心志宁静,浑身都是道理,当生而生,当死而死,即使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也没有顾虑拖累。所谓夭寿不二,修身以等待天命。”比如人喜欢酒、喜欢色,虽然终身不后悔的,是真知道它的味道。闻道也是这样。又说:“这应当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君子坦荡荡’一起看。”又说:“我常把孟子‘谓旷安宅而不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与此对照看,那说虽然活着如同死了,这说虽然死了如同活着。”

文禄问道:“不可片刻离开。”朱子以“静存动察”来说。然而动静没有两个时间,理欲没有两个界限,存省没有两种功夫,把它们分开为二,文禄怀疑。先生说:“这是总说慎独的功夫,存省之功固然不可分。能存天理就能遏止人欲,能遏止人欲就能存天理。所以君子用功只在一念将萌之初,加以注意。在己所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己所不闻的地方恐惧,道就在我这里了。大概这不见不闻的境界,人都以为隐微而可以忽视,谁知道它是最明显最显著的?所以君子必须谨慎那一念将萌的独处。”原本没有两截,文禄听到这话,退而思考说:“存养的功夫密于省察,既然存了天理,又哪里需要用省察来遏止人欲呢?大概克制自己就可以恢复礼,防范邪恶就可以存诚。况且先说存养,而后加上省察,也不是次第的顺序。听说君子用功由疏到密,没听说由密到疏。夫子的话,实在让我心里痛快。”

”王材曰:“陈子之言尚少体认,未得先生之防。”

译王材说:“陈子的言论还缺乏切实的体察与印证,未能把握先生所设定的防范准则。”

釡初见先生讲克己复礼,问曰:“所谓己者,我之身也,何以欲克而去之?”先生曰:“己之与人,均受天地之气以生,其血脉本相通也。人惟私意一生,是以人自为人,已自为已,元初之相通者,始判然二之矣。是以君子贵克己,则一人已平,物我直以天地万物举而属之一身。是故志定于此,气通于彼,而天下归仁。尧舜一民饥,曰‘我饥之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我陷溺之也’。其真能克己复礼者乎?”《西铭》一篇,全是发明此意。又曰:“人惟有已始有人;人惟无人,始无己。己者,人之敌也。”尝疑▯山从蔡京之召,先儒以栁下▯比之釜,谓鲁男子之不可,是为善学栁下▯者,则闵子之不就季氏,是为善学孔子者。蔡京之恶浮于佛肸,而▯山乃欲为孔子之行,其不逮闵子逺矣。先生曰:“亦是。”

先生曰:「乐道人之短,则为己之功,必不真切。若为己之功真切,自无暇说人长短。」釜闻之,惕然。又曰:「人能反己,则四通八达皆坦途也;若常以责人为心,则举足皆荆棘也。」

釜问:“入庙见佛像,揖之何如?”先生曰:“佛老亦得圣人之一偏,见其像而揖之,亦礼也。”

吾人只是贫富二字打搅,故胸中常不快活。试尝验之:自朝至暮,自夜达旦,其所戚戚者,此贫此富也。自少至壮,自壮至老,其所戚戚者,此贫此富也。君臣之相要,贫富二字要之也;父子之相欺,贫富二字欺之也;兄弟之相戕,贫富二字戕之也。纵使求而得之,尚不可为,况求之未必得耶?孟子曰:“得之有命。”孔子曰:“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先生曰:「贫而无怨,难是多少大学问在?吾人终日只是学此,能透此闗,则富贵利达、得丧毁誉不足寘念中矣。然其功自无欲,入无欲故寡求,寡求故无不足,无不足故能处贫如富,而无怨心。」

绍儒问:「有过常存悔心,如何?」先生曰:「这便是频复之厉,须是过而能改。某尝谓三过不改为玩,过谓其视之没▯要,便置此念。后有过时无所惮也,此最不可。」

无谄无骄,虽知自守,犹有贫富。病根在到乐与好礼上,是甚胸次?这便把贫富都忘却了。一面从天理上走,如何可及?子贡便能自觉在切磋琢磨上做工夫,起甚是知学?故夫子许之。言诗看来,子贡非止论学,盖知学矣。此子贡得力处。

应诏问立乐局,使人习乐如何?先生言:「君相能使人衣食足,而颂声自作。乐局虽不立,可也。故人而不仁,如乐何?」意思甚广大,不然,纵能尽习得咸英韶濩来,亦不济事。

应诏问:“英气还当有否?”曰:“无者不可不有,有者不可不无。”

池州徐宗鲁问:「圣人何思何虑,与佛氏寂灭何以异?」先生曰:「何思何虑,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意思。佛氏寂灭,是死其心矣,自是不同也。」

  乙未邵伯舟中语

先生北迁太学,过广陵时,诸生十余人同舟共送,至湾头,遇髙邮守门人邓诰,迎于舟中设酒。先生称巡盐徐芝南好学一生,曰:“他尝言人惟格物便可平治天下,何用许多条目?”先生曰:“信如子说,则当时曽子只说‘物格而后天下平’可也,何必许多诚正修齐工夫邪?夫格物是知,必须意诚心正,然后见之躬行,不是一格物便能了尽天下事。且如子华未仕时,亦只是讲明此道而已,岂能预知一郡人民土俗乎?至于今日到髙邮,身亲经歴,便有许多政事条理,焉能一举而了尽一州之政乎?如芝南之说,皆今时顿悟之▯,学者不可不察。”

葛涧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以愚观之,似有可取。朱子解“三则私意起而反惑”,恐非先生曰:“朱子之言是也。”阎傅说:“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思不止于三。孟子取之,而季文子之思,孔子非之,何也?”先生曰:“周公之思与季文子之思不同。周公之思,但就其一事,或酌古,或准今,或宜土俗,或合人情,必待周知尽善而后行,此思之可贵也。故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须熟思审处,亦无妨也’。文

译釜初次拜见先生,听先生讲解“克己复礼”,问道:“所谓的‘己’,是指我的身体,为什么想要克制并去除它呢?”先生说:“‘己’与‘人’,都是禀受天地之气而生,血脉本来相通。人只是私意一生,于是人自是人,己自为己,原本相通的状态,才开始截然分为二了。因此君子贵在克制私欲,那么一个人的私欲平定了,物与我便直接以天地万物都归属于一身。所以志向定在这里,气息通达在那里,天下便归于仁德。尧舜看到百姓饥饿,就说‘是我让他们饥饿的’;看到百姓寒冷,就说‘是我让他们寒冷的’;看到百姓犯罪,就说‘是我使他们陷溺的’。这才是真正能克制私欲、恢复礼制的人啊。”《西铭》这一篇,完全是阐发这个意思。先生又说:“人只有有了‘己’,才有人;人只有没有了‘人’(的分别),才没有‘己’。‘己’,是人的敌人。”我曾经怀疑,〇山听从蔡京的征召,先儒用柳下惠来比拟釜,认为鲁男子那样做是不可以的,这是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那么闵子骞不就职于季氏,就是善于学习孔子的人。蔡京的恶行超过佛肸,而〇山却想实行孔子的行为,他比不上闵子骞太远了。先生说:“也是。”

先生说:“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那么为自己修养的功夫,一定不真切。如果为自己修养的功夫真切,自然就没有闲暇去议论别人的长短。”釜听了,感到警惕。先生又说:“人如果能反省自身,那么四面八方都是平坦的大道;如果常常以责备他人为心,那么举步都是荆棘。”

釜问:“进入庙堂见到佛像,向他作揖怎么样?”先生说:“佛、老也得到圣人道理的一个方面,见到他们的像而作揖,也是合乎礼的。”

我们只是被“贫”和“富”这两个字搅扰,所以心中常常不快乐。试着检验一下:从早到晚,从夜到晨,所忧愁的,就是这贫和富。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所忧愁的,就是这贫和富。君臣之间的相互要求,是贫和富在要求;父子之间的相互欺骗,是贫和富在欺骗;兄弟之间的相互残害,是贫和富在残害。即使求得得到了,尚且不可为,何况求得未必能得到呢?孟子说:“得到与否有命运。”孔子说:“如果不可求得,就顺从我所喜好的。”

先生说:“贫穷而没有怨恨,难在哪里?这里面有多少大学问啊!我们整天只是学习这个,能透过这一关,那么富贵利达、得失毁誉就不值得放在心上了。然而这功夫源自无欲,进入无欲所以很少追求,很少追求所以没有不足,没有不足所以能身处贫穷却像富有,而没有怨恨之心。”

绍儒问:“有过错时常常存有悔意,怎么样?”先生说:“这就是频繁反复的严厉,必须是过错而能改正。我曾经说过,三次过错不改正就是玩忽,过错是指看待它没有重要性,就放下这个念头。后来有过错时没有忌惮,这是最不可以的。”

不谄媚不骄傲,虽然知道自我坚守,还有贫和富。病根在于快乐和好礼上,这是什么胸襟?这就把贫和富都忘却了。一方面从天理上走,怎么可以比得上?子贡就能自觉在切磋琢磨上下功夫,起初是什么知道学习?所以夫子赞许他。从《诗》来看,子贡不止是谈论学习,而是知道学习了。这是子贡得力之处。

应诏问设立乐局,让人学习音乐怎么样?先生说:“君主宰相能让人衣食充足,颂声自然产生。乐局即使不设立,也可以。所以人如果不仁,对音乐有什么办法?”意思很广大,不然,即使能全部习得《咸》《英》《韶》《濩》等古乐,也无济于事。

应诏问:“英气还应当有吗?”回答说:“没有的不可以没有,有的不可以有。”

池州徐宗鲁问:“圣人何思何虑,与佛家的寂灭有什么不同?”先生说:“何思何虑,是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的意思。佛家的寂灭,是使心死去了,自然不同。”

乙未年邵伯船中谈话

先生北迁太学,经过广陵时,十多个学生同船一起送行,到湾头,遇到高邮守门人邓诰,在船中迎接并设酒。先生称赞巡盐御史徐芝南一生好学,说:“他曾说人只要格物就可以平治天下,何必用许多条目?”先生说:“真像你说的,那么当时曾子只说‘物格而后天下平’就可以了,何必有许多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功夫呢?格物是知,必须意诚心正,然后见于躬行,不是一格物就能了尽天下事。况且子华未做官时,也只是讲明这个道理而已,怎么能预知一郡人民的土俗呢?至于今天到高邮,亲身经历,便有许多政事条理,怎么能一举而了尽一州的政事呢?像芝南的说法,都是今时顿悟的谬误,学者不可不察。”

葛涧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依我看,似乎有可取之处。朱子解释“三则私意起而反惑”,恐怕不对。先生说:“朱子的话是对的。”阎傅说:“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思考不止于三。孟子取之,而季文子的思考,孔子非之,为什么?”先生说:“周公的思考与季文子的思考不同。周公的思考,只是就一件事,或者斟酌古法,或者准绳今事,或者适宜土俗,或者合乎人情,一定等到周知尽善而后行,这是思考的可贵之处。所以说‘不曰如之何,如之何’,必须熟思审处,也无妨。文

子之思,不在一事上,如聘晋而思遭丧之礼,则所思者皆私意,正犯了‘勿参以三’之条,非周公之公思也。”葛涧说:“李空同为海内人物。”髙相曰:“使空同在,必不下拜。”涧复称其文似秦汉,诗似三谢、二陆,用心刻苦,文集可观。先生曰:“欲看空同文集,当先观其奏疏,如上《▯治》《正徳》二疏,甚有忠君爱国之心气节可取。如诗文模仿魏晋,却差用心,使移此心为《大学》《中庸》,则为曽子、子思矣。”

译你的思考,不专注于某一件事,比如出使晋国时却想着遭遇丧事的礼仪,那么你所思考的都是私人的臆想,正好犯了“不要掺杂第三种想法”的戒条,这不是周公那种大公无私的思考。”葛涧说:“李梦阳(空同)是海内杰出的人物。”髙相说:“假使李梦阳在,他一定不会下拜。”葛涧又称赞他的文章像秦汉时期,诗歌像三谢、二陆,用心刻苦,文集值得阅读。先生(王阳明)说:“想要看李梦阳的文集,应当先看他的奏疏,比如上呈的《〇治》《正徳》两道奏疏,很有忠君爱国的志向和气节,值得称取。至于诗文模仿魏晋,却是用错了心思,假如把这份心思转移到《大学》《中庸》上,那他就是曾子、子思了。”

邓诰问:“白沙之时有太虚相友,何如?”先生曰:“白沙之友太虚,犹东坡之友佛印,退之之友太颠也。惟其友太虚,是以白沙之学被引入禅。至于孟子之时,不闻有此人也;周、程、张、朱之时,不闻有此人也。”诰复曰:“白沙果禅学乎?”先生曰:“然。”

子实嘱子华治髙邮,当去淫祠以立近代之贤。应熊曰:“是求贤于庙矣。”先生曰:“夣卿之言是也,但圣贤与老佛不同,不必立祠。然佛老亦巢许之流,髙蹈山林,不恤生民休戚,国家安危,自讨独乐,便宜使人人为佛老为巢许,则国家谁与之理,社稷谁与之安?此孔孟之必不忍为也。”若白沙之学,其亦巢许之流乎?因语诰曰:“子今为政也,当存孔孟救民之心,而絶巢许髙旷之望,庶防髙邮之民得尽受其膏泽。”盖因子华巢许之诗而发。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三

  明 吕柟 撰

  太学语

宗师曰:「读经者,不可不读十三经注疏。其书皆汉儒所作,其源流皆自孔门▯授。将来学得其真,所宜参考,以求其义。」

监中诸生之有过者,宗师痛惩其罪,压拨或至三次。及其改也,则又甚恕,与之更始,待之如初。压拨者又皆与刋除。诸生拨歴,拜辞宗师,命之曰:「汝往歴事,与进士观政一般。有钱谷者习钱谷,有刑名者习刑名。然必以忠孝信让为本,不可忘吾语也。」

一生以侍直为劳,不得读书。求三日一入班,宗师曰:「汝在此侍直,行亦是学,立亦是学,非必在号读书然后为学也。」

一生言同房友病甚不食,宗师为叹惋,即遣知医礼生问其疾,复出廪米以周之。

七月中,编刻《仪礼图解》书成。八月中,编次《诗乐图谱》书成。轶拜而言曰:“尝闻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宗师以此为教。编成礼乐二书,兴亡继絶,有功于圣门,有大造于学者。”轶自下土来,初入太学,闻弦歌之声,雍容和鸣;又见行冠、射诸礼,从容揖逊,恍若身游于凤仪兽舞之世。窃思古昔帝王以礼乐治天下,以今所闻见推之,亦可以想见三代当时之盛矣。

有一监生丁忧具告而无戚容,宗师曰:“尔非丁忧者也。”对曰:“生新闻父丧,见有某生知证。”宗师曰:“丁忧监生而请人知证,可知尔之心与貌矣。夫当丧不戚,吾何吊为?”乃命典簿▯罢其赙仪,本班师友亦勿吊。

先生与某先生至一寺中,幽僻。某曰:「行到此寺,方知此寺模様可见。行在知前,先生曰:『若非知有此寺,何得行到此寺?知不在行前乎?』某遂不能对。」

先生谓诸门人曰:「读书无他,只要克去自己病处。如好博洽,如好文字,如好货财,如好名之类,皆是一偏之病。各自其好而克之,即是学矣。」

先生谓徐定国公曰:「圣天子下,即是一人,可谓贵矣。家积万钟,可谓富矣。富贵皆汝所有,此人爵也。所少者,只是个道义,天爵也。汝毋以为与头巾秀才在一处习学为耻。盖汝即管事千万人,皆在汝掌握中,举动应酬,非学焉能?自此习礼,公侯咸集,先生必人人亲教之。于是膏粱纨绮之人,不能话谈者,亦有识得庸学《鲁论》之义者矣。」

先生开五经馆于彛伦堂东。一日,与诸生讲论,有歴事数十,生咸来聴讲。揖先生暨诸堂师,乃又揖在监诸生。先生止之曰:「礼见同等,不起此,不当揖。」是后每讲而外士至者,俱不揖诸生。

有光禄四差诸生告者二三十人,先生命侍直四生各收其状,在手,每生手中取一纸,出则定其差。后更有告者,先生曰:“吾亦不知其为谁。”是后诸生知先生每事至公,亦不告也。

有报讣,八缺数,公卿皆有书柬,欲求与亲故先生俱不从,乃择善行贫而地逺如钱嘉猷辈拨之,曰:“将以抑奔竞也。”是后诸生奔竞者遂絶。

先生恶诸监生称父母疾,并称已疾者,有一生告改南,称父发疟疾。先生曰:「疟亦时疾也,汝数千里之外,何得知之?」遂责其人,而褫其状。又一生告假,云已有疾。先生一见容貌,知其伪也

译邓诰问:“陈白沙先生有太虚这位朋友,怎么样?”先生回答说:“陈白沙与太虚交友,就像苏东坡与佛印、韩退之与太颠交友一样。正因为他与太虚交友,所以陈白沙的学问被引向了禅宗。至于孟子那个时代,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那个时代,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邓诰又问:“陈白沙的学问果真是禅学吗?”先生说:“是的。”

子实嘱咐子华去治理高邮,应当去除淫祀的祠堂,来为近代的贤人立祠。应熊说:“这是在庙宇里寻求贤人。”先生说:“夣卿的话是对的,但是圣贤与老子、佛家不同,不必为他们立祠。然而佛家和老子也是巢父、许由那一类人,高蹈山林,不关心百姓的疾苦,国家的安危,自寻乐趣。如果让每个人都去学佛老、学巢父许由,那么国家谁来治理,社稷谁来安定?这是孔孟必定不忍心做的。”至于陈白沙的学问,大概也是巢父许由那一类吧?于是对邓诰说:“你现在执政,应当存有孔孟救民的心,而断绝巢父许由那种高旷的期望,或许高邮的百姓能完全受到恩泽。”这是因子华关于巢父许由的诗而引发的议论。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三

明 吕柟 撰

太学语

宗师说:“读经书的人,不能不读十三经的注疏。那些书都是汉代儒者所作,其源流都源自孔门传授。将来学问得其真谛,应当参考这些书,来探求其中的义理。”

国子监中犯错的诸生,宗师严厉惩罚他们的罪过,压制或调拨甚至达到三次。等到他们改正了,宗师又非常宽恕,让他们重新开始,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那些被压制调拨的,也都给他们删去记录。诸生被调拨去历练,拜别宗师时,宗师命令他们说:“你们去历练事务,和进士观政一样。有管钱粮的就练习钱粮事务,有管刑名的就练习刑名事务。但一定要以忠孝信让为根本,不可忘记我的话。”

有一个学生认为值班侍候很劳累,不能读书。请求三天进班一次,宗师说:“你在这里值班侍候,行走也是学习,站立也是学习,不一定在号舍里读书才算是学习。”

有一个学生说同房的病友病重不吃东西,宗师为此叹息惋惜,立即派遣通晓医理的礼生去询问病情,又拿出公粮米来周济他。

七月中,编刻《仪礼图解》一书完成。八月中,编次《诗乐图谱》一书完成。轶拜谢着说:“曾经听说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身体,宗师以此教导我们。编成礼乐两本书,复兴将亡的礼乐,接续断绝的传承,对圣门有功,对学者大有造就。”轶从边远之地来,初入太学,听到弦歌之声,雍容和鸣;又看到举行冠礼、射礼等礼仪,从容揖让,恍若身处在凤凰仪态、野兽舞蹈的盛世。私下思考古代帝王用礼乐治理天下,以现在所听所见推想,也可以想象到夏商周三代当时的盛况了。

有一个监生遭遇父母丧事,具文告假却没有悲戚的神色,宗师说:“你不是遭遇父母丧事的人。”回答说:“学生刚听说父亲去世,有某学生知道作证。”宗师说:“遭遇父母丧事的监生却请人来作证,由此可知你的心和貌了。遭遇丧事不悲戚,我为什么去吊唁?”于是命令典簿取消他的赙仪,本班的师生也不去吊唁。

先生与某先生到一座寺庙中,那里幽静偏僻。某先生说:“走到这座寺庙,才知道这座寺庙的模样可见。行在知之前。”先生说:“如果不是知道有这座寺庙,怎么能走到这座寺庙?知不在行之前吗?”某先生于是不能回答。

先生对各位门人说:“读书没有别的,只要克服自己毛病的地方。比如喜好广博杂学,比如喜好文章辞藻,比如喜好钱财,比如喜好名声之类,都是一偏的毛病。各自克服自己所好的毛病,就是学问了。”

先生对徐定国公说:“圣天子之下,就是一个人,可以说是尊贵了。家里积蓄万钟粮食,可以说是富有了。富贵都是你所有的,这是人爵。所缺少的,只是道义,这是天爵。你不要以为和戴头巾的秀才在一起学习为耻。大概你即使管理千万人,都在你的掌握中,举动应酬,不学习怎么能行?从此学习礼仪,公侯都聚集,先生必定亲自教导每个人。于是那些吃肥肉穿丝绸、不善言辞的人,也有懂得《中庸》《大学》《论语》义理的了。”

先生在彝伦堂东开设五经馆。一天,与诸生讲论,有历练事务数十次的学生都来听讲。向先生及各位堂师作揖,又向在监的诸生作揖。先生制止他说:“礼节上见同等的人,不站起来,不应当作揖。”此后每次讲学时外来的士人到来,都不向诸生作揖。

有光禄寺四差诸生告状的二三十人,先生命令值班侍候的四名学生各自收取他们的状纸,拿在手中,从每个学生手中取一张纸,出来就确定他们的差事。后来又有告状的,先生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此后诸生知道先生每件事都公正,也不告状了。

有报丧的,缺额八个,公卿都有书信,想求取与亲故,先生都不听从,于是选择品行好、贫穷且地处偏远如钱嘉猷等人拨补,说:“这是为了抑制奔竞。”此后诸生奔竞的现象就断绝了。

先生厌恶诸监生称父母疾病,并称自己疾病的人,有一个学生告假去南边,称父亲发疟疾。先生说:“疟疾也是时疾,你在数千里之外,怎么知道?”于是责罚那个人,并撕毁他的状纸。又有一个学生告假,说自己有病。先生一见他的容貌,就知道他是虚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