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一
甫、鲍照诸人,或愤忠而咏,或伤时而发,虽不足以继三百篇,然人诵之,其世之衰乱,俗之薄恶,皆得知之,此亦不可忽也。
译曹植、鲍照等人,有的因愤懑忠贞而吟咏,有的因感伤时局而抒发,虽然不足以继承《诗经》三百篇的传统,然而人们传诵他们的作品,那个时代的衰败混乱、风俗的浅薄恶劣,都能从中得知,这也是不可忽视的。
应诏问:“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如应诏近来独处静坐,或对众人,未免乐于放肆而恶于检束,心欲严整而终不能,如之何?”先生曰:“还是不敬,心一于敬,则自庄肃矣。”应诏曰:“诏心非不欲庄肃,特无下手工夫。”先生笑曰:“敬外又岂有工夫耶?惟熟于心,则自不难耳。”王材起曰:“杨邦彦通为诗文纒缚,故有是说。”先生曰:“子卿可谓邦彦之直友矣。但人有聪眀切不可错用。我敝省有一先生,天资甚髙,笔力甚健,每作文陋韩苏而驾马班,赋诗卑李杜而迈汉魏,真可谓一时之才士矣。我尝谓使斯人而在孔门,好学不已,则何顔曽思孟之不可为?特其所见未破,故终身滞于此耳。”邦彦果能先立乎其大者,由是文必法六经,诗必法三百,则凡措诸言词者,一皆胸中流出,有何不可?
邓廷选问:“人而不仁,如礼乐何?”先生曰:“仁还是礼乐之本。”夫子序此章于《八佾》“歌《雍》”之后者,盖言季氏之不仁也,故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忍即是不仁。先儒尝以“公”言仁,又以“爱”言仁,“爱”字最説得好,如人深有爱君亲上之心,则自不敢越礼僣乐矣。又问:“序”和与“仁”何以别?先生曰:“譬如事官长处僚友,今日之相聚,长少次立,便是‘序’;中间从容揖逊,便是‘和’。若皆出于真诚恻怛,此便谓之‘仁’。然必‘仁’为之主,则自然无不和,无不序。”又问:“林放问礼之本,夫子何不告之以此而止云‘俭戚’?”先生曰:“俭戚岂就为礼之本哉?盖礼贵得中,如人家行吉礼一般,専事奢侈固过也;若一于俭而无敬,则又不及矣。至于有亲之丧,専事繁文固过也;若一于哀戚而凡附于身、附于棺者通不着意,岂得为礼之中乎?故谓‘俭戚’为礼之本,则不可也;谓‘俭戚’近礼之本,可也。观一‘宁’字,自见。”
王材问:“韶之尽美与武未尽善,固在于揖逊征伐,而谓性之反之,何以见也?”先生曰:“舜之由仁义行,得于性之者;武之盘盂几杖有铭,丹扆有箴,实由于反之,故发于音容上,皆可见也。”应诏曰:“先儒谓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在三代则有大夏大武,在汉唐亦有七徳九功之舞。我太祖之定天下,有陶凯、宋濂、王祎、牛谅博学诸贤,乃于礼乐二书不定。今礼有《大明集礼》,至于乐则阙,然是岂乐之难制乎?抑乐之难究其音而不制之乎?”先生曰:“如邦彦之论,似乎乐之难以予论乐,似乎乐之易。我尝说贾谊每劝文帝改正朔、兴礼乐,文帝谦让曰:‘方今天下疮痍,万民失所,我于礼乐未遑也。’后人云:‘使文帝能用贾谊,不知如何其制作也。’我说文帝不暇于制作之文,而真有制作之实,恭修▯黙,示敦朴,为天下先,斯时吏安其官,民乐其业,闾阎餍梁肉,海内讴歌,虽谓非文帝之礼乐不可也。”▯至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郎,以公孙卿、壶遂而改正朔、定厯数,斯时海内虚耗,百姓疲敝,起为盗贼,人甚以亡秦之续讥之,虽谓武帝之能礼乐不可也。国初之事,岂非汉文之意乎哉?吾辈今日相聚,正要学术讲得眀白,后有州牧公卿之责,务要求礼乐之实,先以爱民之心为本始得,切不可今日更一法度,眀日更一礼乐,以致天下哀怨也。独不观宋之王安石,学问何尝不博?亦只为欲变礼乐,壊尽天下苍生,至今人不屑齿者,不急其本也。邦彦所谓作乐,其亦知所先后乎?”众愕然曰:“此先生端本之论也。”
应诏问敬以行简与居简之简同乎?曰:敬是行简之本,如居简则一于茍而不能临民者也。应诏起曰:敬以行简固然,如簿书钱谷之繁,军戎祭祀之事,皆国用所不能无者,若徒执一行简,亦可乎?先生曰:此正见行简有其要也。彼诸葛孔明每事必周勤,后来便食少事繁,此盖不知其要矣。应诏又问:然则要在用人乎?曰:要在于敬,能敬以自治,而无纎毫私滞于其中,则自然防用人,自然防理财,事事有绪而不乱矣。如自家无敬之本,惟事茍简,吾见一身
译应诏问道:“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自身,像我近来独处静坐,或面对众人时,难免喜欢放肆而厌恶检束,心里想要严整却最终做不到,该怎么办?”先生回答说:“这还是不够恭敬,心专一于恭敬,自然就会庄重严肃了。”应诏说:“我的心并非不想庄重严肃,只是没有下手用功的方法。”先生笑着说:“恭敬之外哪里还有别的用功方法呢?只要心中熟练,自然就不难了。”王材起说道:“杨邦彦被诗文所束缚,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先生说:“子卿可以说是邦彦的直率朋友了。但人有聪明才智,切不可错用。我家乡有一位先生,天资很高,笔力很强,每次写文章都鄙薄韩愈、苏轼而自认为超越司马迁、班固,写诗则轻视李白、杜甫而自认为超越汉魏诗人,真可以说是当时的才士了。我曾经说,如果这个人处在孔子的门下,好学不止,那么颜回、曾参、子思、孟子有什么不能成为的呢?只是他的见解没有破除,所以终身停滞在这里罢了。”邦彦如果能先确立根本,从此文章必定效法六经,诗歌必定效法《诗经》,那么凡是体现在言辞上的,全都从胸中流出,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邓廷选问道:“人如果不仁,礼乐又能怎么样呢?”先生说:“仁还是礼乐的根本。”孔子把这一章排在《八佾》篇“歌《雍》”之后,大概是在说季氏的不仁,所以说:“这都能忍心,还有什么不能忍心的呢?”忍心就是不仁。先儒曾用“公”来解释仁,又用“爱”来解释仁,“爱”字说得最好,如果人深深有爱戴君主、亲近上级的心,自然就不敢逾越礼制、僭用音乐了。又问:“序”和“和”与“仁”有什么区别?先生说:“比如侍奉长官、相处僚友,今天相聚,长幼依次站立,这就是‘序’;中间从容揖让,这就是‘和’。如果这些都出于真诚恻隐之心,这就叫做‘仁’。但必须以‘仁’为主宰,那么自然没有不和,没有无序。”又问:“林放问礼的根本,孔子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个而只说‘俭戚’?”先生说:“俭戚难道就是礼的根本吗?大概礼贵在适中,比如人家举行吉礼,专门追求奢侈固然过分;如果一味节俭而没有敬意,又不够了。至于有亲人去世,专门追求繁文缛节固然过分;如果一味哀戚而对附着在身上、棺木上的东西都不在意,难道能算是礼的适中吗?所以说‘俭戚’是礼的根本,是不可以的;说‘俭戚’接近礼的根本,是可以的。看一个‘宁’字,自然明白。”
王材问道:“《韶》乐尽善尽美与《武》乐未尽善,固然在于揖让和征伐,但说这是本性的自然流露与后天努力的结果,怎么看得出来呢?”先生说:“舜遵循仁义行事,是本性的自然流露;武王在盘盂几杖上有铭文,在丹扆上有箴言,实在是由于后天的努力,所以体现在音容上,都可以看出来。”应诏说:“先儒说治理安定后制定礼,功业完成后制作乐,在三代有大夏、大武,在汉唐也有七德、九功之舞。我太祖平定天下,有陶凯、宋濂、王祙、牛谅等博学贤士,却在礼乐两书上没有定论。现在礼有《大明集礼》,至于乐则缺失,但这难道是乐难以制定吗?还是乐难以探究其音律而不制定呢?”先生说:“像邦彦的议论,似乎乐难以制定;按我的议论,似乎乐容易制定。我曾经说贾谊每次劝文帝改正朔、兴礼乐,文帝谦让说:‘现在天下创伤未愈,万民失所,我对礼乐无暇顾及。’后人说:‘如果文帝能任用贾谊,不知会做出怎样的礼乐制度。’我说文帝无暇于制作礼乐的文书,却真有制作礼乐的实质,恭敬修持、沉默寡言,显示敦厚朴实,为天下表率,这时官吏安心于官职,百姓乐于事业,民间饱食肉米,海内歌颂,虽然说不这是文帝的礼乐是不可以的。”到了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郎,以公孙卿壶遂改正朔、定历数,这时海内空虚耗竭,百姓疲敝,兴起盗贼,人们很以秦朝的后续来讥讽他,虽然说不武帝能礼乐是不可以的。建国初年的事情,难道不是汉文帝的意思吗?我们今日相聚,正要将学术讲得明白,以后有州牧公卿的责任,务必要求礼乐的实质,先以爱民之心为根本才行,切不可今天更改一种法度,明天更改一种礼乐,以致天下哀怨。难道不看看宋代的王安石,学问何尝不渊博?也只是因为想要变革礼乐,毁坏尽天下苍生,至今人们不屑于提及他,是不急于根本啊。邦彦所说的制作乐,也应该知道先后次序吧?”众人惊愕地说:“这是先生端正根本的议论啊。”
应诏问:“敬以行简”的简与“居简”的简相同吗?回答说:“敬是行简的根本,如果居简则一味苟且而不能治理百姓。”应诏起身说:“敬以行简固然如此,像文书钱粮的繁杂,军事祭祀的事情,都是国家用度不能没有的,如果只执着于行简,也可以吗?”先生说:“这正说明行简有其关键。那诸葛孔明每件事必定周全勤勉,后来便食少事繁,这是不知道关键啊。”应诏又问:“那么关键在于用人吗?”回答说:“关键在于敬,能够以敬来约束自己,而没有丝毫私心滞碍在其中,自然就能用人,自然就能理财,事事有条理而不混乱。如果自家没有敬的根本,只追求苟且简略,我只见一身……”
且弗治安,望其能临民?看来今日之讲,不难于简,而难于敬,贤辈他日居位涖政,切不可忽此敬字。
译况且自身尚且不能安顿好,还指望他能治理百姓吗?看来今天的讲习,难点不在于简约,而在于恭敬,诸位贤才日后身居官位、处理政务,千万不可忽略这个“敬”字。
问不迁不贰如何?先生曰:不迁怒,发而中节之和;不贰过,防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顔子逐日在这性情上用功,怎麽不谓之好学?又问:何以见得性情?曰:七情之中,惟怒为甚,怒而不迁,则凡七情皆得其正矣。人性至善,本无过失,过而不贰,则驯致于至善矣。应诏问做不贰工夫,有甚下手?先生曰:不贰中要一个勇字,能勇则改过不吝。不迁如何?曰:凡人之有怒,必先有私心系累,故程子谓忘怒而观理之是非,然欲到忘处,必须于私心一刀斩断,方才做得,非勇亦不能。邦彦若欲下手,盍先从勇上用功?讲毕,又曰:致广大而尽精微,始可语夫不迁怒;极髙眀而道中庸,始可语夫不贰过。
先生讲古有三疾,谓诸生曰:“天下人病痛甚多,夫子独叹三件者何?”谢顾曰:“狂者是过的一边,矜者类乎狷,是不及一边。愚则不能狂,又不能狷,天下只是三等人。故夫子叹乎曰:‘诚然。’但古人之疾犹是实心,今人虽三疾,亦不似古,盖习俗之染甚可恶也。”问:“夫子言‘性相近,习相逺’矣,又言‘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者,何?言人性相近,其本元无不善,但习染后始相逺也。除是上智下愚者,则不能移耳。盖言人性之善也。如尧舜桀纣、顔回越椒,数百年之内,亿万人之中,始有一人焉。看来天下可移者还多,而不可移者甚少,可见还是性之本善也。”一生曰:“此兼气质之性乎?”曰:“天命之性,非气质,何处求?如何分得?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如之何?”曰:“嘑蹴之食,乞人不屑此,亦可见。然终不如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合观之更觉亲切。至于韩子‘性有三品’之说,似有两可之疑,误看了上智下愚也。”
问鄙夫何以不能事其君?先生曰:「鄙如边鄙,鄙陋之鄙,非王都之内一般人。惟鄙陋则心小,阿谀为容,逢迎为悦,终日患得患失,更有甚念头到君上也。」
先生曰:「论语只学而与孝弟两章便可尽为学之道。学个甚麽也只是个仁。然学仁从那里起?只于孝弟上起。孝弟则九族惇睦,以此百姓昭眀,以此于变时雍,鸟兽鱼鳖之咸若者,以此孝弟便是个根,因而仁民爱物之枝叶花萼油然而生,不能已也。如西铭便具为仁的道理。象先问:『然则西铭可以尽仁乎?』曰:『程子谓西铭言▯仁之道,为仁之方也。而孝弟则所以行仁之本也。』是故君子务本,不可専靠西铭,不然则墙屋上贴的仁与身体上贴的仁岂能相干邪?」
子实问:“朝闻道如何?”曰:“试言所以闻的气象。”子实言:“是持身不变的意。”顾言:“如闻性与天道之闻象,先言即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一般。”先生曰:“也皆是,但所以得闻道处,汝辈皆未说及耳。”诸生请问,先生曰:“我和汝辈于这道都是可得闻的,只缘血肉之躯包裹着,惟终日戚戚,或是居室不安,或是衣服不美,或是饮食不丰,这等念虑横于胸中,怎麽得闻道?”故须实见得这道,举天下万事万物无以尚之。如好酒者惟知酒之美好,货者惟知利之美,故虽酒货杀其身亦不悔焉,是闻酒闻货者矣。观此可求所以闻道气象也。诸生问:“今有一言官被罪,从容就义,亦闻道否?”先生曰:“固是好的,未知他果无怨悔否?若有一毫怨悔,犹筭不得。”因勉之曰:“闻道亦是难事,不可容易看过。”
椿问:“治国治家,礼乐非仁不能,而夫子于由、赤许以治国家,礼乐不许其仁,谓何?”先生曰:“仁体大而无不在者也。观《易》体仁足以长人,则知天下万物皆在仁中,是甚样宏大?千乘、百乘宾客,岂足以尽之乎?故三子或以一时一事之仁则有之,求全体不息便不能,故夫子不许。”洲问:“甯武子之愚,何以不可及?”先生曰:“元咺争讼,成公被囚,智巧之士所深避者,武子不避艰难,卒以全君,此其愚可得而及耶?”又问:“如此则死难者在所取,然夫子不取召忽者何?”曰:“管仲舍邪而就正者也,召忽者甘于辅邪者也,故曰‘自经于沟渎而莫
译问:不迁怒、不贰过是怎样的?先生说:不迁怒,是情感发动时符合节度而达到和谐;不贰过,是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保持中正。颜回每天在性情上用功,怎么能不称他为好学呢?又问:从哪里可以看出性情?回答说:七种情感之中,只有愤怒最为强烈,愤怒而不迁怒,那么其他七种情感都能得其正了。人性本至善,本来没有过失,有过错而不重复,就能逐渐达到至善的境界。应诏问:做不贰过的功夫,有什么入手处?先生说:不贰过中要有一个“勇”字,能勇就能毫不吝惜地改正过错。不迁怒呢?回答说:人之所以发怒,必定先有私心牵累,所以程子说忘掉愤怒而去观察事理的是非,然而想要达到忘怒的境界,必须把私心一刀斩断,才能做到,不勇也不行。邦彦如果想要入手,何不先从“勇”上用功?讲完后,又说: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才可以谈论不迁怒;达到极高明而践行中庸,才可以谈论不贰过。
先生讲解《论语》中“古者有三疾”一章,对众学生说:“天下人的毛病很多,孔子唯独感叹这三件,是为什么呢?”谢顾说:“狂者是过分的一方,矜者类似于狷介,是不及的一方。愚者既不能狂,又不能狷,天下人只是这三等。所以孔子感叹说:‘确实如此。’但古人的毛病还是出于实心,今人虽然也有这三种毛病,也不像古人那样,因为习俗的沾染非常可恶。”问:“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又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这是为什么呢?说人性相近,其本源没有不善的,只是习染之后才开始相远。除了上智和下愚的人,就不能改变罢了。这是说人性本善。比如尧舜桀纣、颜回越椒,在几百年之内,亿万人群之中,才出现一个人。看来天下可以改变的人还多,而不可改变的很少,可见还是人性本善。”一个学生说:“这包括气质之性吗?”回答说:“天命之性,如果没有气质,去哪里寻求?怎么区分?恶也不能不称之为性,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呼蹴而与之食,乞丐也不屑接受,也可以看出。但终究不如孟子说:‘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综合来看更加亲切。至于韩愈‘性有三品’的说法,似乎有两可的疑惑,是误看了上智和下愚。”
问:鄙夫为什么不能侍奉他的君主?先生说:“鄙如边鄙、鄙陋的鄙,不是王都之内的一般人。只有鄙陋则心胸狭小,以阿谀为容悦,以逢迎为喜悦,整天患得患失,还有什么念头能想到君主身上呢?”
先生说:“《论语》中只‘学而时习之’与‘孝弟也者’两章就可以穷尽为学的道理。学什么也只是学仁。但学仁从哪里开始?只从孝弟开始。孝弟则九族和睦,由此百姓昭明,由此在变化中和谐,鸟兽鱼鳖都顺从,由此孝弟就是根本,因而仁民爱物的枝叶花萼自然生长,不能停止。比如《西铭》就具备了为仁的道理。象先问:‘那么《西铭》可以穷尽仁吗?’回答说:‘程子说《西铭》言说为仁的道理,是为仁的方法。而孝弟则是实行仁的根本。’所以君子致力于根本,不能专门依靠《西铭》,不然贴在墙屋上的仁与贴在身体上的仁怎么能相干呢?”
子实问:“朝闻道是怎样的?”回答说:“试着说说听到道的景象。”子实说:“是持身不变的意念。”顾说:“如同听到性与天道的景象,先说活着我顺从事物,死了我也安宁一样。”先生说:“也都是对的,但得以听到道的地方,你们都没有说到。”众学生请问,先生说:“我和你们对于道都是可以听到的,只因为血肉之躯包裹着,整天忧戚,或是居室不安,或是衣服不美,或是饮食不足,这些念头横亘在胸中,怎么能听到道?”所以必须切实地认识到道,举天下万事万物没有比它更高的。比如好酒的人只知道酒的美好,好利的人只知道利的美好,所以即使酒和利害死他们也不后悔,这是听到酒和利的人了。观察这个可以寻求听到道的景象。众学生问:“现在有一个言官获罪,从容就义,也是听到道了吗?”先生说:“固然很好,不知道他果真没有怨恨后悔吗?如果有一毫怨恨后悔,还算不得。”于是勉励他们说:“听到道也是难事,不可轻易看过。”
椿问:“治国治家,礼乐没有仁就不能做到,而孔子对由、赤许以治理国家,却不许以仁,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仁体大而无不在。看《易经》说体仁足以长人,就知道天下万物都在仁中,是多么宏大?千乘、百乘的宾客,怎么能穷尽它呢?所以三子或许有一时一事的仁,但求全体不息便不能,所以孔子不许。”洲问:“宁武子的愚,为什么不可及?”先生说:“元咺争讼,成公被囚禁,智巧之士深深避开的,武子不避艰难,最终保全了君主,这种愚可以企及吗?”又问:“这样那么死难的人是被取的,但孔子不取召忽,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管仲是舍弃邪就正的人,召忽是甘愿辅佐邪的人,所以说‘自经于沟渎而莫
之知也’。”象先问:“武子之事,亦庶防于仁乎?”曰:“否。仁则上下化之,或公不至于被囚,而其愚亦可泯于无迹,故曰‘谓之忠则可谓,之仁则未也’。”
译他的智慧罢了’。”象先问:“武子的事,也差不多接近仁吧?”回答说:“不。如果是仁,上下就会感化,或许公不至于被囚禁,而他的愚昧也可以消隐得没有痕迹,所以说‘称之为忠是可以的,称之为仁则还不够’。”
洲问:“无私心而当于理,是可言仁,而义亦在其中否?”先生曰:“只不息便是个仁义,不待言也。”应熊言:“只为富贵念虑摆脱不开,能如顔子之不改乐,便能不息。”先生曰:“此亦是浑沦说了。人各有个息处,提起便防,不息便是仁。如伊尹一夫不获如已纳之沟中,范文正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是也。”徐绅言:“一家之中,父子弟兄犹可推之,到他人便不相干。”先生曰:“这还要相干。”椿问:“此处却甚难?”曰:“体《西铭》意思,尝存干父坤母之心,则推之一家如此,一乡如此,大之一国与天下亦如此,这便相干了。患人不立志耳。”
洲问:“前日看先生,因闻其说,夫子之志重在朋友信之上,如何?”先生曰:“言语各有攸重,彼亦因事而发。如与无位者交,谓之朋友;与有位者交,谓之僚友。不相信道,便不得行。如今朋友不信道,便不眀道。既不明,自不能行,如何得老安少懐?以此三事虽并称,而友信一言又最重。”
延祀问:“西铭定性大指如何?”先生曰:“西铭是仁孝,定性是知止有定。子实言‘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是圣人事,又何用知止?”先生曰:“惟其真知,故静亦定,动亦定,内外两忘,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即《易》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细思之,西铭就如孔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虽坐必作一般气象;定性就是顔子不迁怒、不贰过的气象。故求观二篇大防,须自孔顔身上寻看,又要自己身上寻看得。”
洲问:“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如何?”先生曰:“吾旧将‘能’字重看。盖博施,夫人所能;博施而济众,则或有不能。曽以赈饥一事言,见圣人固有是心,然其所及,则非圣人一手足耳目之所能也。是圣人能于博施,而不能于济众。观此,则尧舜犹病,可见。”洲又问:“昔有陈巡抚过徽,问中庸‘位天地育万物’,古今人谁尽得?”诸生对:“惟尧舜能然。”陈公曰:“夫子说‘尧舜犹病’者,看来亦未尽得。”先生笑曰:“当时何不对曰‘惟都先生尽得’?”象先言“犹病”者,亦自其心不自足而言。先生曰:“正是如此,不然则尧舜之民于变时雍,古今之治莫有尚焉者。若真以为病而不能‘位天地育万物’,则古今何人不病?而中庸之语,夫子岂虚设无归着的?故‘犹病’二字,只可以之推尧舜之心,不可执之而少尧舜之治。”
椿问:“求仁得仁,是兼逊国谏伐否?”先生曰:“还是専言逊国,盖子贡惟问争国之事也。”椿又问:“使夫子仕卫,亦有此事乎?胡氏谓命公子郢而立之,果得夫子当时处之之微意乎?”先生曰:“夫子得乆于卫,必能化之,无这样事。胡氏之言,在夫子未必如是也。”象先问:“人谓辄当迎父逊国,卒不肻立,则尊之如唐之太上皇之制,如何?”曰:“如此,则是告辄以伪矣。盖蒯聩以淫乱之耻,乃人子之情至不忍者,非有大罪逆也。辄若诚心迎立,而蒯聩能保其宗庙,奉其祭祀,收其人心,一反其既往之愆,则虽灵公生存不复怒焉。即昔人所谓子方回过于睢阳,而父遂解顔于溱洧者矣。况灵公已卒世乎?若是而立之以次传位于辄,则在灵公无逐子立孙之嫌,在蒯聩无怨父怒子之恨,在卫辄无承祖拒父之非,父父子子,祖祖孙孙,又何不可。”
防问:“曲肱而枕之,富贵未尝不可?”先生曰:“富贵则上莞下簟,何必曲肱?然夫子于疏食饮水处皆是乐,学者不是衣食不足,便是功名纒缚,怎麽得乐?”象先问:“世之隠而不仕者,志在山中,把外面功名富贵皆放得下,如何?”先生曰:“此虽不足与语圣人,外面势利纷华似亦摆脱得开,必须察他心中安否。我尝说个达磨面壁十年,外面如此,未知他心下如何?隠者虽是寄迹山林,又不知他心下如何也。”
洲问圣人叹有恒之难如何?先生曰:圣人固是神明不测者也,君子固是才徳出众者也,善人固是志仁无恶者也,故皆不易见矣。若夫有恒者,必于平日无
译周洲问:“没有私心且符合道理,这可以说得上是仁,那么义也包含在其中吗?”先生回答:“只要心志不息,就是仁义,不必再多说。”应熊说:“只是因为富贵的心念摆脱不开,如果能像颜回那样不改变快乐,就能做到心志不息。”先生说:“这也是笼统地说了。人各自有一个心志停息的地方,提起来就要防备,心志不息就是仁。比如伊尹认为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到了沟壑中;范仲淹在做秀才时就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就是这样。”徐绅说:“在一个家庭中,父子兄弟之间尚且可以推己及人,到了其他人那里就不相干了。”先生说:“这还要相干。”周椿问:“这里却很难?”先生说:“体会《西铭》的意思,常存视天为父、视地为母的心,那么推及一家是这样,推及一乡是这样,推大到一国和天下也是这样,这就相干了。担心的是人不立志罢了。”
周洲问:“前几天看先生,因为听到您的说法,孔子的志向重在朋友间的信义上,为什么?”先生说:“言语各有其侧重的地方,那也是因事而发的。比如与没有官位的人交往,称为朋友;与有官位的人交往,称为僚友。不相信道,道就不能推行。如今朋友不相信道,就不明白道。既然不明白,自然就不能推行,怎么能做到老人安适、少年怀恋呢?因此这三件事虽然并称,但朋友信义这一条又最为重要。”
延祀问:“《西铭》和《定性书》的大旨如何?”先生说:“《西铭》讲的是仁孝,《定性书》讲的是知止有定。张载说‘廓然大公,物来顺应’,这是圣人的事,又何必用知止?”先生说:“正因为真正知道,所以静也安定,动也安定,内外两忘,廓然大公,物来顺应,这就是《易经》所说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理’。仔细思考,读《西铭》就像孔子见到穿丧服的人、穿礼服的人和盲人,虽然坐着也必定起身一样气象;读《定性书》就是颜回不迁怒、不贰过的气象。所以想要观察这两篇的大概,必须从孔子、颜回身上寻找,又要从自己身上寻找。”
周洲问:“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尧舜尚且认为困难,为什么?”先生说:“我过去把‘能’字看得很重。大概广泛施予,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广泛施予并救济众人,则有的人不能做到。曾以赈济饥荒一事来说,可见圣人本来就有这种心,然而他所波及的范围,却不是圣人一双手脚耳目所能做到的。这就是圣人能广泛施予,而不能救济众人。观察这一点,就知道尧舜尚且认为困难,是可以理解的。”周洲又问:“从前有陈巡抚路过徽州,问《中庸》‘位天地育万物’,古今人中谁完全做到了?”众学生回答:“只有尧舜能做到。”陈公说:“孔子说‘尧舜尚且认为困难’,看来也没有完全做到。”先生笑着说:“当时为什么不回答‘只有都先生完全做到了’?”象先说“尚且认为困难”,也是从他们内心不自足来说的。先生说:“正是如此,不然的话,尧舜的百姓在变革时和谐,古今的治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真认为困难而不能‘位天地育万物’,那么古今什么人没有困难?而《中庸》的话,孔子难道是虚设没有着落的吗?所以‘尚且认为困难’二字,只可以用它来推想尧舜的心,不可以执着于它而轻视尧舜的治理。”
周椿问:“求仁得仁,是兼指让国和劝谏征伐吗?”先生说:“还是专指让国,因为子贡只问了争国的事。”周椿又问:“假使孔子在卫国做官,也有这样的事吗?胡氏说任命公子郢并立他为君,真的得到了孔子当时处事的微妙心意吗?”先生说:“孔子如果在卫国待得久,一定能感化他们,不会有这样的事。胡氏的话,在孔子那里未必是这样。”象先问:“有人说蒯辄应当迎接父亲让出国家,最终不肯立他,那么尊崇他像唐代的太上皇制度,怎么样?”先生说:“这样,就是告诉蒯辄以虚伪了。大概蒯聩因为淫乱的耻辱,是人子之情最不能忍受的,并没有大的罪恶叛逆。蒯辄如果诚心迎接立他,而蒯聩能保全他的宗庙,供奉他的祭祀,收拢他的人心,一反过去的过错,那么即使灵公在世也不再发怒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儿子方回到睢阳,父亲就在溱洧解颜相迎的情况。何况灵公已经去世了呢?如果是这样而立他按次序传位给蒯辄,那么在灵公那里没有驱逐儿子立孙子的嫌疑,在蒯聩那里没有怨恨父亲愤怒儿子的恨意,在卫辄那里没有继承祖父拒绝父亲的过错,父父子子,祖祖孙孙,又有什么不可以。”
周防问:“弯着胳膊当枕头,富贵未尝不可以?”先生说:“富贵就睡在上好的席子上,何必弯着胳膊?然而孔子在粗食饮水的地方都是快乐的,学者不是衣食不足,就是被功名缠缚,怎么能快乐?”象先问:“世上隐居而不做官的人,志向在山中,把外面的功名富贵都放得下,怎么样?”先生说:“这虽然不足以与圣人相提并论,外面的势利纷华似乎也能摆脱,必须考察他心中是否安定。我曾经说达摩面壁十年,外面是这样,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样?隐士虽然寄迹山林,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样。”
周洲问圣人感叹有恒心很难,为什么?先生说:圣人固然是神明不可测度的,君子固然是才德出众的,善人固然是志于仁而没有恶念的,所以都不容易见到。至于有恒心的人,必定在平日没有
时不然,无处不然,过此亦防于圣人君子,如何容易得见?寅问三以天下让如何?先生曰:还是让周,若作让商,说太王怎麽有取天下意?故自当时言,决是让周天下字,是武王已有天下后,孔子追言之也。寅又问:躬行君子是子臣弟友之道否?先生曰:也是。言未已,寅又问:不改其乐,是乐道忘贫乎?先生曰:若说乐道,便有彼此,将发明其故。寅又问:性与天道之闻云云?先生曰:这等如何得闻?一部论语,汝欲一时都了,亦甚看得易矣。寅渐起曰:是贪多。先生曰:欲仁而得仁,又焉贪?但还要循序而进可。
译当时并非如此,没有地方不是这样,超过这个限度也会妨碍圣人和君子,怎么容易得见?寅问:把天下让给他人,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说:还是让给周朝,如果说是让给商朝,太王怎么会有夺取天下的意思?所以从当时的情况来说,决然是让给周朝,“天下”二字,是武王已经拥有天下之后,孔子追述的话。寅又问:亲身实践的君子,是指做儿子、臣子、弟弟、朋友之道吗?先生说:也是。话还没说完,寅又问:不改变他的快乐,是因为乐于道义而忘记了贫困吗?先生说:如果说乐于道义,就有了彼此之分,将要阐明其中的缘故。寅又问:关于听到性与天道的说法等等?先生说:这样怎么能听到?一部《论语》,你想一下子全都弄懂,也太看得容易了。寅渐渐起身说:是贪多。先生说:想要仁德就能得到仁德,又哪里是贪多?只是还要循序渐进地前进才可以。
一日,诸生请讲“君子所贵乎道者三”,适有二生自监中来,因言近日方得拨歴云云。子实遂言:“司成可谓太执矣。”先生曰:“才说出辞气,斯逺鄙倍,而子遽忘之乎?此心一息不存,便防忘了。”乆之曰:“以此知工夫不可一时不宻。”
洲问:「记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后学礼。与夫子兴诗、立礼、成乐之次不同,如何?」先生曰:「先王之世,人人知学,故其设立教条之常规如此。后世政教废弛,士风盖偷,夫子之时已大非先王之日矣,故变例以示人尔。」又曰:「兴与冺灭对立,与僵伏对,成与中道而止对。」
椿问髙坚前后如何?先生曰:髙明配天,可以言髙;博厚配地,可以言坚。日月代明,四时错行,可以言瞻前忽后。此夫子之道,直是无穷尽无方体。顔子所以难于进步,而有是叹也。然则博文约礼,其学之法乎?曰:此夫子之善教也。如易曰:逺取诸物,是博文之事;近取诸身,是约礼之事。然有先后乎?曰:二者并进,一文之博,一礼之约,非博了文而方约礼也。顔子之竭才,正是并进,盖髙坚前后道无一息之停,学道者亦当无一息之间。如今日读书不得其义理,辄自阻焉。顔子惟于仰鑚瞻忽之际,愈自强不怠,故所立卓尔。又曰:此章极言顔子当时学孔子的气象,只在竭才而已。今人只缘不竭才。
椿问:“阳明先生谓‘四十五十无闻’是不闻道,疾没世而名不称,是疾名不称道,如何?”先生曰:“说不闻道,是说疾名不称道,则非也。盖生而务名,固君子之所防戒。若夫没世而犹无令名之播,则其平生无行可知矣,非君子之疾而何?”
椿问顔曽可与权否?先生曰:「也可与权。如用舍行藏、仰鑚瞻忽,曽子闻一贯,答门人以忠恕,谓非权不能也。二子固可与权,然须观其所立处。箪食瓢饮,回也不改其乐;鲁君致邑,曽子三四返而不受。故权虽难于立,而必立后方能权。汝辈欲学顔曽之权,请先从他立处起。」寅问:「唯酒无量,不及乱。」朱子讲:「作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如何?」先生曰:「才醉无有不乱者矣。若孔子言无量者,或是三行、五行,不拘限量,庶不及乱。故书曰:『徳将无醉』,亦是此意。」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明 吕柟 撰
太常南所语
楷问:“今日时文体制,当何适从?”先生曰:“文字要意新,则辞自不腐,不必在字句上着力。何以能意新?曰:躬行自得之语便别。”
谢顾说二程抄释,某人虽有不肻借人,先生曰:「得之而诵,诵之而躬行可也;得之而藏,藏之而束之髙阁不可也。」
楷问作文怎的?是新意。先生曰:只要发挥本题,如树木然,从根发出者,自有生意,叶也绿,花也红,愈看愈好。若徒擥取陈言以为己说,譬如攘取别处花叶缚在树上,自莫有生意。楷问:此生意须是由体验乃得?先生曰:要躬行。且如韩子作文也,还刻削如汉董仲舒、汲长孺其文,质实自然有生意。长孺对武帝只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又如诸葛武侯二表,皆是何等气象!一生曰:韩子之文,其文与时髙下,不得不然。先生曰:此系所养,不系于时。且如濂溪、明道之文,发出自然,意新与韩子不同。杜子美「语不惊人死不休」,陈无已「闭门觅句」,这都为世俗所累,反忘其大者,不可学也。须立课程,纪载日之言动念虑,如古人黑白豆法,则时文之业,亦在其中。
楷问:“博学于文,切要用功何如?”先生曰:“程子言,莫若察之于吾身。如念之所起,身之所接,事之所处,一饮食,一动静,一衣服,都是穷理。若知到自得处,才是约礼。”楷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似博文以畜其徳,似约礼乎?”先生曰:“然。”又问:“求仁之要在放心上求否?”先生曰:“放心,各人分上都不同。或放心于货利,或放心于饮食,或放心于衣服,或放心于宫室,或放心于势位,其放有不同。人各随
译有一天,众学生请求讲解“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恰好有两位学生从国子监来,于是说起近日刚刚得到选拔任用之类的话。子实便说:“司成可以说太固执了。”先生道:“才说出话,语气就远离了鄙陋乖谬,而你却立刻忘记了?这颗心只要有一刻不存留,便容易忘记。”过了很久又说:“由此可知功夫不可有一刻不严密。”
谢溥问:“《礼记》说‘十三岁学乐诵诗,二十岁后学礼’,与孔子‘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顺序不同,怎么解释?”先生道:“先王时代,人人都知道学习,所以设立教条的常规是这样。后世政教废弛,士人风气苟且,孔子的时代已经大大不同于先王时代了,所以变通常规来示人罢了。”又说:“‘兴’与消沉对立,与僵伏相对;‘成’与中途停止相对。”
谢椿问:高明、博厚、瞻前、顾后如何理解?先生道:“高明配天,可以说高;博厚配地,可以说坚。日月交替光明,四季交错运行,可以说瞻前顾后。这是孔子的道,真是无穷无尽、没有固定形体。颜回之所以难以进步,而有这样的感叹。那么,博文约礼,是学习的方法吗?回答说:这是孔子善于教学的地方。比如《易经》说:远取诸物,是博文的事;近取诸身,是约礼的事。然而有先后吗?回答说:两者并进,一边博文,一边约礼,不是博了文才去约礼。颜回竭尽才力,正是并进,因为高明博厚前后之道没有一刻停息,学道的人也应当没有一刻间断。如今读书不得其义理,就自我阻碍。颜回只在仰钻瞻忽之际,更加自强不怠,所以所建立的境界卓然独立。又说:这一章极力说明颜回当时学习孔子的气象,只在竭尽才力而已。今人只因为不竭尽才力。”
谢椿问:“阳明先生说‘四十五十无闻’是不闻道,‘疾没世而名不称’是疾名不称道,怎么理解?”先生道:“说不闻道,是说疾名不称道,那就错了。因为一生追求名声,本来就是君子所防备戒惧的。至于死后还没有好名声传播,那么他平生没有德行就可以知道了,这不是君子所疾恶的吗?”
谢椿问:颜回、曾子可以通权达变吗?先生道:“可以通权达变。比如用舍行藏、仰钻瞻忽,曾子闻一贯之道,回答门人以忠恕,如果没有权变是做不到的。这两个人固然可以通权达变,但必须看他们立足的地方。一箪食一瓢饮,颜回不改其乐;鲁君赐给城邑,曾子三四次推辞不接受。所以权变虽然难在立足,但必须立足后方能权变。你们想学颜回、曾子的权变,请先从他们立足的地方做起。”谢寅问:“唯酒无量,不及乱。”朱子讲:“当作以醉为节而不及乱来理解,怎么解释?”先生道:“才醉没有不乱的。如果孔子说无量,或许是三行、五行,不拘限量,大概不至于乱。所以《书经》说:‘德将无醉’,也是这个意思。”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二
明 吕柟 撰
太常南所语
谢楷问:“如今时文的体制,应当遵从什么?”先生道:“文字要立意新颖,那么言辞自然不腐朽,不必在字句上着力。怎么能立意新颖?回答说:亲身实践自得的话语便不同。”
谢顾说二程抄释,某人虽然不肯借给别人,先生道:“得到它而诵读,诵读而亲身实践是可以的;得到它而收藏,收藏而束之高阁是不可以的。”
谢楷问:作文怎样?是新意。先生道:“只要发挥本题,就像树木一样,从根发出的,自有生机,叶子绿,花红,越看越好。如果只是攫取陈言作为自己的说法,譬如抢夺别处的花叶绑在树上,自然没有生机。谢楷问:这生机必须由体验才能得到吗?先生道:要亲身实践。比如韩愈作文,也刻削如汉代董仲舒、汲黯的文章,质朴实在自然有生机。汲黯对汉武帝只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为何想效法唐虞之治?’又如诸葛武侯两表,都是何等气象!一生说:韩愈的文章,其文与时势高低,不得不然。先生道:这关乎修养,不关乎时势。比如周敦颐、程颢的文章,发出自然,新意与韩愈不同。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陈师道‘闭门觅句’,这都是被世俗所累,反而忘记了大的方面,不可学习。必须确立课程,记载每日的言动念虑,如古人黑白豆法,那么时文的学业,也在其中。”
谢楷问:“博学于文,切实要用功如何?”先生道:“程子说,不如在自身上观察。比如念头所起,身体所接触,事情所处理,一饮食,一动静,一衣服,都是穷究事理。如果知道到自得处,才是约礼。”谢楷道:“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似乎博文以蓄养其德,似乎约礼吗?”先生道:“是的。”又问:“求仁的关键在收放心上求吗?”先生道:“放心,各人情况都不同。有的放心于货利,有的放心于饮食,有的放心于衣服,有的放心于宫室,有的放心于势位,其放有不同。人各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