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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泾野子内篇九

泾野子内篇卷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0–59 段

忘道理。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正谓此。」

译忘记了道义。君子没有哪怕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正是说的这个道理。”

江隂一人説刘大尹欠明敏先生曰「刘尹某所取士也,作书经意甚好,某意他日必能恤民,是以取之。作守令,要其政闷闷者,不专在明敏,若重厚安闲而民不扰,自好。」

一生以正学名,语録来呈。先生曰:“不可,他人见之,汝学正,我学固不正邪?”张子作《砭愚》《订顽》,伊川曰:“是起争端。”改为《东铭》《西铭》,遂与改鹫峯东所语録云。

大器问:“不务科目如何?”曰:“言辞如孟子,徳行如闵子,就无科目,亦何妨?自有无穷之乐。”

中秋夜侍饮毕,大器行堦下。先生仰视曰:「好个明月!昔日有絶句云:江城此夜月初圆,照透窗纱人未眠。好约东邻同玩赏,四无云雾止青天。」后人求草书者,常书此以答。

先生因诸生失容者曰:「居处恭,性命就在中间。」朝日,宋献可来访,与说道理,忘却酷暑。先生曰:「收敛身心之功如此。」

郑若曾问:“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者,何?”先生曰:“饮食知味处,便是道,人各且思之。”大器对:“不以饥渴害之。”曰:“然,适茶至,郑让汪威。”先生曰:“此便是知味处,汝要易见道,莫显于此。”郑曰:“如此,何谓知味?”曰:“威长,汝逊之故也。不如此,只是饮茶而已。汝资质暗合,分明是道。如右袂长,左袂短,便不是。”今学者寛衣大带,装成堂堂様子,与道不相干。且圣人顾諟天之明命,满目皆是道理,鸢飞鱼跃,活泼泼地。大器问:“开目便错了,何谓?”先生曰:“非礼勿视【云云】又问:“致曲,心粗,只是心不存否?”先生曰:“然,必以集义为事,自是勿忘。譬饮茶时如此,不饮茶时亦勿忘,此谓戒慎。讲着就此下手做去,有着落,有持循。

郑若曾问动静先生曰:「动静以时而言,亦以事而言。静字不是死的,方戒惧便是动矣。独则耳闻不得,目见不得,又无形容可状,当属已。若人不消説了,慎独无有作好作恶,无纎毫私意,便是。某常讲,致曲即是慎独。子思推原学问大根本在慎独,故致中和便能位育天地万物。原同一气来歴,圣人自有中和,学者必先慎独,而后有此。」

问费隐分体用否?先生曰:「此体用分不得。指门腔是体,为人出入是用。灯能照满室是用,光是体。此极言君子之道大也。先举众人与天地圣人而言,后又举盈天地间飞潜动植而言,皆是道也。自何处做起?造端乎夫妇耳。能乎此,便与天地万物为参伍。」

问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曰:此如孔子曰「某之祷久矣」一般。孝弟之至,通乎神明,故实理得于心,发言中节,周旋中礼,可以质▯神,可以并日月,可以格祖考。夫何故?已心元与▯神、日月、祖考一气也。

大器曰:“诸生听讲后,皆鼓舞,喜其有得。先生曰:‘省得,就此下手,着力做去,进退不已,日入于高明。勿但喜其有得,而又失也。’”

学者欲观天文,先生曰:“何必然?当切问近思。曾见尹和靖诗云:‘能言未是难,行得始为难。’须是真男子,方能无厚顔。”与某意正合,只要力行。若尹子,又何尝讲天文耶?虽然,古亦有观天文者矣。如伏羲仰观象于天,必近取诸身,如此观天文,却不妨先生看荐尹先生章疏。叹曰:“一个布衣,如此只是积诚所至。”大器曰:“尹先生读《参》也鲁。”乂手起曰:“某也得鲁字。”力曰:“尹氏之于程门,犹圣门之得曾氏也。”故学者虽鲁不妨,只要立志耳。

先生谓大器曰:「彦明语録,皆是行事之实。上蔡论天地、论▯神,虽精,亦颇逺。惟中间説惺惺法,别后去一矜字,甚好。与尹氏似也。看前人言语,亦要拣择。」

问尧舜于变风动曰:「尧舜一心只是爱民,自家茅茨土阶,投珠抵璧,禁作漆器。故尧舜之世,锦绣玉帛无所用,是以于变时雍,四方风动。可爱吾人,安得见唐虞这个美风俗?天下之大,不可见。且须使一家风俗之美,当自家一身做起,只要自处得淡薄些,长老处厚些,兄弟处厚些,积诚久自感化。」

何叔防问南北士习

译江阴有一个人对刘大尹说:“刘尹是我录取的士人,他写《书经》的见解很好,我心想他日后一定能体恤百姓,所以录取了他。做地方官,重要的是政令宽厚平和,不仅仅在于精明敏锐,如果厚重安闲而百姓不受打扰,自然就是好的。”

有一个学生以正学闻名,把语录拿来呈给先生。先生说:“不行,别人看了,会觉得你的学问端正,我的学问就不端正了吗?”张载写了《砭愚》《订顽》,程颐说:“这会挑起争端。”于是改为《东铭》《西铭》,于是就把鹫峰东所的语录也改了。

大器问:“不致力于科举功名怎么样?”先生说:“言辞像孟子,德行像闵子骞,即使没有科举功名,又有什么妨碍?自有无穷的乐趣。”

中秋夜侍奉先生饮酒完毕,大器在台阶下行走。先生仰头看着说:“好一轮明月!从前有绝句说:江城此夜月初圆,照透窗纱人未睡。好约东邻同玩赏,四无云雾只有青天。”后来有人求草书,常写这首诗来回答。

先生因为学生们仪容失当说:“居处恭敬,性命就在其中。”早晨,宋献可来访,和他讲道理,忘记了酷暑。先生说:“收敛身心的功夫就是这样。”

郑若曾问:“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知道味道的,这是为什么?”先生说:“饮食知道味道的地方,就是道,每个人各自思考一下。”大器回答:“不让饥渴损害它。”先生说:“对,刚好茶到了,郑让汪威先喝。”先生说:“这就是知道味道的地方,你要容易见到道,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郑说:“像这样,什么叫知道味道?”先生说:“汪威年长,你谦让他的缘故。不这样,只是喝茶而已。你资质暗合,分明就是道。如果右袖长,左袖短,就不是了。”现在学者宽衣大带,装出堂堂的样子,与道毫不相干。况且圣人顾念上天的明命,满眼都是道理,鸢飞鱼跃,活泼泼的。大器问:“一睁开眼睛就错了,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非礼勿视【等等】又问:“致曲,心粗,只是心没有存养吗?”先生说:“对,一定要以集义为事,自然就不会忘记。譬如喝茶时这样,不喝茶时也不忘记,这就叫戒慎。讲到这里就着手去做,有着落,有持守。

郑若曾问动静,先生说:“动静从时间来说,也从事情来说。静字不是死的,刚戒惧就是动了。独处时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到,又没有形状可以描述,应当属于己。如果别人不用说了,慎独没有好恶,没有丝毫私意,就可以了。我常讲,致曲就是慎独。子思推究学问的大根本在慎独,所以致中和就能安顿天地万物。原本同一气而来,圣人自有中和,学者必须先慎独,然后才有这个。”

问费隐分体用吗?先生说:“这体用分不得。指着门框是体,为人出入是用。灯能照亮满室是用,光是体。这是极力说明君子之道广大。先举众人与天地圣人来说,后又举充满天地间的飞潜动植来说,都是道。从哪里做起?从夫妇开始。能做到这个,就能与天地万物参伍。”

问诚之不可掩如此夫?说:这就像孔子说“我祈祷很久了”一样。孝悌的极致,通于神明,所以实理得于心,发言中节,周旋合礼,可以质对神明,可以与日月并列,可以感格祖考。为什么呢?因为己心原本与神明、日月、祖考是一气的。

大器说:“学生们听讲后,都鼓舞,喜欢自己有收获。先生说:‘省得,就此下手,着力去做,进退不停,日益进入高明。不要只是喜欢自己有收获,而又失去了。’”

学者想观察天文,先生说:“何必这样?应当切问近思。曾见尹和靖的诗说:‘能言未是难,行得始为难。必须是真男子,才能不厚颜。’与我的意思正合,只要力行。像尹子,又何曾讲天文呢?虽然,古代也有观察天文的。如伏羲仰观天象,必定就近取之于身,像这样观察天文,却不妨碍先生看荐举尹先生的章疏。感叹说:‘一个布衣,这样只是积诚所至。’大器说:‘尹先生读《参》也鲁钝。’举手起来说:‘我也得到鲁字。’力说:‘尹氏对于程门,就像圣门得到曾氏一样。’所以学者虽然鲁钝不妨碍,只要立志罢了。”

先生对大器说:“彦明的语录,都是行事的实际。上蔡论天地、论神明,虽然精妙,也颇远。只有中间说惺惺法,后来去掉一个矜字,很好。与尹氏相似。看前人的言语,也要拣择。”

问尧舜于变风动,说:“尧舜一心只是爱民,自家茅草屋顶土台阶,投珠抵璧,禁止制作漆器。所以尧舜的时代,锦绣玉帛没有用处,因此于变时雍,四方风动。可爱我们这些人,怎么能见到唐虞这样的美风俗?天下之大,不可见。且须使一家风俗美,应当从自家一身做起,只要自己处得淡薄些,对长老处得厚些,对兄弟处得厚些,积诚久了自然感化。”

何叔防问南北士习

不同,先生曰:「勿论南北,南方如濓溪、南轩、延平、晦庵诸贤辈出,当时有伪学之禁,朱子在朝只四十七日,周子终于小官,天下风俗至此,岂可论南北耶?」

译观点不同,先生说:“不要谈论南北之分,南方如濂溪、南轩、延平、晦庵等贤人辈出,当时有禁止伪学的禁令,朱子在朝廷任职仅四十七天,周子最终只担任小官,天下的风俗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能拿南北来论断吗?”

城又问:“今学者亦多恶人,讲学?”先生笑曰:“汝亦为人所恶乎?足见汝学问进处,是防乎流俗矣。不然,则一个身心不知安泊何处。”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大器又问:“见恶于同门友,何如?”先生曰:“求结金兰之契,方可为友。所恶则无所容也。”

问:“跃如卓尔相似否?”曰:“亦相似。此随时变易,无私心方见的。”叔防曰:“亦难见。”曰:“不知汝有多少念头也,故难。某今如衣服为身谋者,亦忘了。只当官不能尽职,恐言差,恐行差,则有之。故尝略窥见景象耳。”如马伯循先生,便省得,某见辄不及。穆伯潜先生曰:“马伯循甚可爱。”郑若曾曰:“做工当自不动而敬,始为第一着。大器以为意,甚好。恐初学遽难。”先生曰:“若做得去,甚好。”郑曰:“慎独不能造圣贤,是落第二着了。”先生曰:“此却迂阔,防于高论矣。”

先生曰:「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张子曰:「糟粕煨烬,无非教。」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某也。」皆是一意也。

问: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先生曰:「只是因时制宜耳。」如元朝以贪官汚吏而乱,我太祖遇刘伯温、徐达辈,诛杀贪汚,以致治。如汉高时,民遭干戈,疮痍至,文帝遇周勃,便生养安息。故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云。」

先生问诸生曰:「汝辈在此,衣服饮食须要俭省,积久后便得其父兄懽心,就是问学也。」又曰:「禹无间然三事,人若做得这三事,便是大禹了。」大器曰:「自古圣贤须从这里过,观孟子论『天降大任于是人』,尤可见。」

先生曰:「尹和靖文集,汝看过否?」大器曰:「亦曾看过。」若定夫辈后来多流于禅。曰:「然,故伊川言:『某死而不夫,其正者惟尹彦明焉。』且自涪归,叹学者多从佛学,故孔子曰:『得见有恒者,斯可矣。』」

先生曰:「樊少南甚明爽。」有座客曰:「某人劾某人,某人今果去矣,某人方好了也。」先生曰:「从前面已自好也。」座客又辩少南曰:「先生言自明白。」大器曰:「省得人説话甚难。」良佐曰:「此来方防得先生説话。」在孔门惟顔子于吾言无所不悦,语之不惰,故与回言终日。若子贡省不得,则曰:「夫子不言,小子何述?」子夏省得过方肯笃信圣人。先生曰:「这却不可如此比拟。」又问:「论语一书,近来甚喜看。」曰:「当意外看,未有知而不好,好而不乐。如十九篇是言之一贯,乡党一篇是行之一贯,即衣前后襜如也,中间多少道理,是以孟子学之左右逄其原。」

先生谓汪威曰:“大器在柳湾,不似今日自家説得话。人只要好学,程子曰:‘不见意趣,必不乐学。’若扩充去,还大着逺着,充塞天地之间,亦在此。”汪威曰:“大器与人,能因事规戒,又且善道之。”先生曰:“大器能以直言规人,汝能受大器之直言,皆可谓庶几乎。”

应徳问:“月令甚▯碎,不可看,希古説歴歴可行。”先生曰:“还应徳説是,只如《尚书》‘抚于五辰,庶绩其凝’便好,若十二月便难行。又如刘向云:‘某事应,某事失’,反使人君不信。”

大器问:“功名富贵,实是一途?”先生曰:“古之功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转干旋坤,继徃开来;今之功名富贵之标的也。”

先生谓程爵曰:“功名得之不得,有命。爵曰:‘尽安命,只恐父母心不喜。’先生曰:‘固然,父母望子中举甚切。若中了为官不好,父母亦不安。且父母岂不欲子为圣为贤?其望子之心,尽无穷尽矣。人子却又不肯体此。’”

吕时耀问平日晓得戒慎恐惧,临事对物,毕竟引之而去者何?先生曰:“还是工夫不熟。”程子曰:“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又问:“范文正公为人清苦?”先生曰:“甚好。襟懐做秀才时,便先天下之忧而忧。若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不甘清苦,便不可与入道。”庄子曰:

译城又问:“现在的读书人也有很多厌恶他人,讲学吗?”先生笑着说:“你也被别人厌恶吗?这足以表明你的学问有了进步,能够防范流俗了。不然的话,你的身心不知安放在何处。”孔子说:“不如让同乡中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大器又问:“被同门朋友厌恶,怎么样?”先生说:“寻求结为金兰之契,才能成为朋友。所厌恶的,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问:“‘跃如’和‘卓尔’相似吗?”先生说:“也相似。这是随着时势变化,没有私心才能看到的。”叔防说:“也很难看到。”先生说:“不知道你有多少念头,所以难。我现在连为身体谋划衣服饮食的事,也忘了。只是担心做官不能尽职,怕言语有差错,怕行为有差错,是有这回事。所以曾经略微窥见景象罢了。”像马伯循先生,就省悟得,我见辄不及。穆伯潜先生说:“马伯循很可爱。”郑若曾说:“做工夫应当从不动而恭敬开始,这才是第一着。大器以为意,很好。恐怕初学者骤然难以做到。”先生说:“如果做得去,很好。”郑说:“慎独不能造就圣贤,是落在第二着了。”先生说:“这却迂阔,防范于高论了。”

先生说:“那乾卦确实向人显示容易,那坤卦颓然向人显示简单。”张载说:“糟粕煨烬,无非是教。”孔子说:“我没有行为不与二三子一起的,这就是我。”都是一意。

问:“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先生说:“只是因时制宜罢了。”像元朝因为贪官污吏而混乱,我太祖遇到刘伯温、徐达等人,诛杀贪污,以致治理。像汉高祖时,百姓遭受干戈,疮痍至,文帝遇到周勃,便生养安息。所以说:“天地交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

先生问诸生说:“你们在这里,衣服饮食须要俭省,积久后便能得到父兄的欢心,这就是问学。”又说:“禹无间然三事,人若做得这三事,就是大禹了。”大器说:“自古圣贤须从这里过,看孟子论‘天降大任于是人’,尤其可见。”

先生说:“尹和靖文集,你看过吗?”大器说:“也曾看过。”若定夫等人后来多流于禅。说:“是的,所以伊川说:‘我死而不夫,其正者只有尹彦明。’而且自从从涪州回来,叹息学者多从佛学,所以孔子说:‘得见有恒者,斯可矣。’”

先生说:“樊少南很明爽。”有位座客说:“某人弹劾某人,某人现在果然去了,某人方才好了。”先生说:“从前面已经自好了。”座客又辩解说少南说:“先生言自明白。”大器说:“省得人说说话很难。”良佐说:“此来方防得先生说话。”在孔门只有颜子于吾言无所不悦,语之不惰,所以与回言终日。如果子贡省不得,就说:“夫子不言,小子何述?”子夏省得过方肯笃信圣人。先生说:“这却不可如此比拟。”又问:“《论语》一书,近来甚喜看。”说:“当意外看,未有知而不好,好而不乐。像十九篇是言之一贯,乡党一篇是行之一惯,即使衣前后襜如也,中间多少道理,所以孟子学之左右逢其原。”

先生对汪威说:“大器在柳湾,不似今日自己说得话。人只要好学,程子说:‘不见意趣,必不乐学。’如果扩充去,还大着远着,充塞天地之间,也在此。”汪威说:“大器与人,能因事规戒,又善于导之。”先生说:“大器能以直言规人,你能受大器的直言,皆可谓庶几乎。”

应德问:“《月令》甚琐碎,不可看,希古说历历可行。”先生说:“还应德说是,只如《尚书》‘抚于五辰,庶績其凝’便好,若十二月便难行。又像刘向说:‘某事应,某事失’,反而使人君不信。”

大器问:“功名富贵,实是一途吗?”先生说:“古之功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中,为万世开太平,转干旋坤,继承往开来;今之功名富贵之标的也。”

先生对程爵说:“功名得之不得,有命。”爵说:“尽安命,只恐父母心不喜。”先生说:“固然,父母望子中举甚切。如果中了为官不好,父母也不安。而且父母岂不欲子为圣为贤?其望子之心尽无穷尽矣。人子却又不肯体此。”

吕时耀问平日晓得戒慎恐惧,临事对物体,毕竟引之而去者何?先生说:“还是工夫不熟。”程子说:“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之志。”又问:“范文正公为人清苦吗?”先生说:“很好。襟怀做秀才时,便先天下之忧而忧。如果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不甘于清苦,便不可与入道。”庄子说:

“嗜欲深者,天机浅。”説得好。问:“人心不公,其故安在?”曰:“勿以喜怒为爱憎,勿以同异为贤愚,须克去已私,方得长进。”

译“嗜好欲望深重的人,天赋的灵性就浅薄。”这话说得好。问:“人心不公平,其原因在哪里?”回答说:“不要把个人的喜怒当作爱憎,不要把意见的相同或不同当作贤能或愚笨,必须克制并去除自己的私心,才能有所长进。”

问人多恶闻过。先生曰:仲由喜闻过,为百世师。汤改过不吝,周子曰:人大不幸不闻过。昔简子之臣尹绰赦厥,简子曰:厥爱我,谏我必不于众人中。绰也不爱我,谏我必于众人中。尹绰曰:厥也爱君之丑,而不爱君之过也。孔子曰:君子哉尹绰,面訾不誉也。此可以观圣贤之别。有一相当国,其弟过陜西与对山曰:某回京与家兄説,荐举起用。对山笑曰:某岂是在某人手里取功名的人。先生曰:此亦可谓慷慨之士。或曰:但欠中道耳。曰:士但有此气象在,亦脱俗怎能勾便中庸也。

问程子曰:“学者全要识时,若不识时,不足以言学。”先生曰:“这几句説得纯粹。”又问:“顔子陋巷自乐,以有孔子在焉。”曰:“这几句似觉争差,将顔子忘世非仁乎?”

大器问:“今有女家,父将丧,男之父母即使子迎女过门,又欲子完亲,如何?”先生曰:“礼,女在途,而女之父母死,则女反。若女过门,母死,不复反。今女父母将丧,迎嫁皆非礼,而况于完亲乎?”

先生见林頴,气象从容,指谓大器曰:「人动静从容,言语安详,不惟天理合当如此,且起观者敬爱,就是学问也。学者不可无此气象,但须要先有诸中耳。」

先生谓克谐曰:「近与学者论致曲,凡事致其委曲纎悉合当处,才是工夫,无处无之也。」钦防曰:「诚形着明,动变化与定静安虑如何?」先生曰:「定静安虑主在已,言动变化却及乎人物而言。」曰:「动变化其在虑之后乎?」先生曰:「然。」曰:「致曲工夫,权变俱在耶?」先生曰:「未可先便与权,然权亦在其中。」曰:「诚明就为孰头?」曰:「致曲工夫就便是明诚尽头。」

防问:“忿懥、恐惧、忧患三者,其情若同,而好乐一焉,何也?”先生曰:“三者亦不同,恐惧在事变仓卒之临,忧患在平时杂念之起,忿懥则程子所谓人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盖与好乐本四件也。”又问:“忘怒观理,理有是非,非则已矣,是亦当发乎?”曰:“理当怒而不发,非是也。”又问:“怒虽当发,若能观理,则气亦平而分数不至太过乎?”曰:“然。”

防问《象山文集》看来多鹘突。先生曰:自是高明的人。曰:荆公《祠堂记》论荆公亦甚纎悉,言荆公志节必为孔孟,勲绩必为伊周。惜哉,公之学足以负斯志,而不足以遂斯志,敝斯义而不足以究斯义也。而元祐诸臣,或谓变其所守,或谓乖其所学,是尚得为知公者哉?故上不足以取信于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惑,反以固其私而成其意也。先生曰:做荆公文字,只好论荆公得失。元祐诸臣排击是非,自合于司马君实诸公文字上见之。且荆公志虽髙迈,节虽亷洁,然必为孔孟,则何可得?盖其所学实非孔子之学。若荆公无意必固我,安肯必变新法?至若伊周勲绩,又全然无矣。乱天下,亡宋室,则有之。象山此记却偏。

有一生买得唐百家诗,问于克谐。克谐曰:「不暇看也。」先生曰:「不惟不暇看,亦不必看。唐诗题目多不正大,且煆字炼句,夸多鬬美,无益于身心。一家诗已害事,况百家诗乎?」

有一生之先人亡二十余年矣,一日来求墓志。先生曰:“当着墨黪淡衣服,不然只是不能致曲。”昔将军文子之丧,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子游观之曰:“将军文子之子,其庶几乎?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

张其怡问吴草庐今去了血食如何?先生曰:“他是宋进士,又仕元朝,又无建立,去之亦可。”其怡曰:“生于其地,不得不仕。”曰:“此则许鲁斋是也。”吴本生在江南,其初犹未为元所属。

时耀问收放心在何处?先生曰:「须于放的处去收,则不逺而复矣。」

大器问龟山语録不如上蔡明白,先生曰:各有所得处,上蔡行事处多,龟山论讲处多,然皆不如尹子之切实。大器问尹和靖云中庸自祖述而下,至无声无臭,言孔子之大;乡党一篇自始至终,言孔子之小,似过于分别乎?先生曰:其实分不得,不知

译有人问:为什么人们大多讨厌听到自己的过错?先生回答:仲由喜欢听到别人指出他的过错,因此成为百世的老师。商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周敦颐说:人最大的不幸就是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从前赵简子的臣子尹绰赦免了厥,赵简子说:厥爱护我,劝谏我必定不会在众人面前。尹绰不爱护我,劝谏我必定在众人面前。尹绰说:厥爱护的是君主的名声,而不爱护君主的过错。孔子说:尹绰真是君子啊,当面指责而不阿谀奉承。由此可以观察圣贤的区别。有一位相当国的官员,他的弟弟路过陕西时对对山说:我回京后跟家兄说,推荐起用他。对山笑着说:我难道是在某人手里谋取功名的人吗?先生说:这也算是慷慨之士。有人说:只是欠缺中道罢了。先生说:士人只要有这种气象,也就脱俗了,怎么能要求他立刻做到中庸呢?

有人问程子的话:“做学问的人完全要懂得时势,如果不识时势,不足以谈论学问。”先生说:“这几句话说得纯粹。”又问:“颜回在陋巷中自得其乐,是因为有孔子在那里。”先生说:“这几句似乎有些偏差,难道颜回忘世就是不仁吗?”

大器问:“现在有一家女子,父亲将丧,男方父母即使让儿子迎娶女子过门,又想让他完成婚礼,该怎么办?”先生说:“按照礼制,女子在途中,如果女子的父母去世,女子就要返回。如果女子已经过门,母亲去世,就不再返回。现在女子父母将丧,迎娶和完婚都不合礼,何况是完成婚礼呢?”

先生见到林颖,气象从容,指着他对大器说:“人动静从容,言语安详,不仅天理应当如此,而且能引起观者的敬爱,这就是学问。做学问的人不可没有这种气象,但必须先有内在的修养。”

先生对克谐说:“最近与学者讨论致曲,凡事做到委曲纎悉合当的地方,才是工夫,无处不有。”钦防问:“诚形着明,动变化与定静安虑有什么关系?”先生说:“定静安虑主要在于自己,言动变化却涉及到人物而言。”钦防问:“动变化是在虑之后吗?”先生说:“是的。”钦防问:“致曲的工夫,权变都包含在内吗?”先生说:“不能先就给予权变,但权变也在其中。”钦防问:“诚明就是尽头吗?”先生说:“致曲的工夫就是明诚的尽头。”

钦防问:“忿懥、恐惧、忧患这三种情感看似相同,而好乐却不同,为什么呢?”先生说:“这三种也不同,恐惧在于事变仓促来临时,忧患在于平时杂念兴起时,忿懥则是程子所说的人情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的情况,只有愤怒最为严重,因为它们原本就是四种不同的情感。”又问:“忘记愤怒观察道理,道理有是非,如果是错的就算了,如果是正确的也应该发作吗?”先生说:“理当愤怒而不发作,这不是正确的。”又问:“愤怒虽然应当发作,如果能观察道理,那么气也会平和而不至于太过分吗?”先生说:“是的。”

钦防问《象山文集》看起来大多含糊不清。先生说:“这自然是高明的人。”钦防说:“荆公《祠堂记》论荆公也非常细致,说荆公的志节必定是孔孟,勋绩必定是伊周。可惜啊,荆公的学问足以辜负这样的志向,而不足以实现这样的志向,败坏这样的义理而不足以探究这样的义理。而元祐诸臣,有的说他改变了所坚守的,有的说他违背了所学,这还能算是了解荆公的人吗?所以上面不足以取得裕陵的信任,下面不足以解除荆公的困惑,反而巩固了他的私心而成就了他的意图。”先生说:“写荆公的文字,只适合讨论荆公的得失。元祐诸臣排击是非,自然可以在司马君实等人的文字中看到。况且荆公的志向虽然高远,节操虽然廉洁,但必定成为孔孟,怎么可能呢?因为他所学的实际不是孔子的学问。如果荆公没有意必固我,怎么会一定要改变新法?至于伊周的勋绩,又完全没有。扰乱天下,灭亡宋室,则是有的。象山的这篇记却偏颇。”

有一个学生买了唐百家诗,问克谐。克谐说:“没时间看。”先生说:“不仅没时间看,也不必看。唐诗的题目大多不正大,而且炼字炼句,夸多斗美,对身心无益。一家诗已经有害,何况百家诗呢?”

有一个学生的先人去世二十多年了,一天来求墓志铭。先生说:“应该穿墨黪淡的衣服,不然只是不能致曲。”从前将军文子的丧事,已经除丧,而后越人来吊唁,主人穿着深衣练冠,在庙里等待,垂泪。子游看了说:“将军文子的儿子,大概差不多吧?亡于礼者之礼也,他的行动也中。”

张其怡问吴草庐现在去了血食怎么办?先生说:“他是宋进士,又仕元朝,又没有建立,去掉也可以。”张其怡说:“生于其地,不得不仕。”先生说:“这就是许鲁斋的情况。”吴本生在江南,起初还未被元朝所属。

时耀问收放心在哪里?先生说:“必须在放的地方去收,则不远而复矣。”

大器问龟山语录不如上蔡明白,先生说:“各有所得之处,上蔡行事处多,龟山论讲处多، 但都不如尹子切实。”大器问尹和靖说中庸自祖述而下,至无声无臭,说孔子之大;乡党一篇自始至终,说孔子之小,似乎过于分别吗?先生说:“其实分不得,不知”

其大者皆小也,其小者皆大也。

译那些大的其实都是小的,那些小的其实都是大的。

先生叹为学之难曰:「朱光庭在宋朝,出入恭敬。苏东坡常戏与人言曰:『何日打破这个敬字?』程氏之学不行,苏氏厄之也。苏负文章,又有时名,其设心如此。」

林子仁之叔父待子仁如子,既丧矣,子仁甚哀戚,欲重礼报之,问于诸名公。诸名公曰:“先王有定制,无如之何。”一日服吉衣来见,谓已过一月假也。先生曰:“当去此衣,制齐衰以尽情。”子仁遂行之。

掦州有五士谒先生,中间一斩衰者问太极刚柔。先生曰:“太极刚柔,只在目前,不是髙逺的。如居丧未葬,读丧礼;既葬,读祭礼,便是太极刚柔。如此讲求,方不渉于虚无。”后其人杜门守礼,以终丧。

先生谓大器曰:「千虑万思,不如一静;千变万化,只在一心。」大器曰:「静无欲之谓,心如谷种之谓?」又曰:「心上起经纶,如何?」先生曰:「那经纶固是心上起,但看怎生様起。」又问曰:「就在谷种上生起,谷种焉能生?」曰:「仁而已。」

先生观我太祖作《阅江楼记》,叹曰:“信非词臣所能及。”且停止阅江工作,而曰:“无一人来谏,真圣人也。”当时诸臣,万倍不及矣。试想,像是何等胸襟,是何等创造?

诸友赠王朝二卷,请书大字。先生乃一书,朋友切偲;一书,言而有信。且曰:“不但行之者如此,送之者亦当如此。”当时诸生俱惕然。

  先生讲不虐无告不废困穷大器曰昔闻先王之教加敬于瞎子方是学此心随处发见在南京或泣途者与之以钱在芜湖或夜乞者与之以饭若钱与饭或时不便则此情若过不去一般却忆昔日未闻教时遇此様人似全不相干渉先生曰甚好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但不止敬此等瞎子也凡无告无势者皆瞎子也希古曰程子説邵子苦心如何先生曰孔子发愤忘食又曰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不知如何景象希古曰圣人未必是如此葢谦辞耳曰最不会説谎的是孔子且伏羲上古圣人仰观俯察顔子是一个大贤钻坚仰髙瞻前忽后▯子説顔苦孔之卓何等苦心今人都要防径求自在去了是以不能入圣

问礼乐可分否?先生曰:不可分。礼乐乃行道的器物,道不过五伦,惟礼乐能举之。如有一显官,每朝髙声问安,父母方寝,心不安,是一于礼而失其和。敝处有一秀才,父子嘻嘻,甚是嘲戏,是失其礼而一于和。礼胜则离,乐胜则流。如司马温公事父兄,因寒问衣,得无薄乎?随时致问,不惊人骇俗,蔼然可爱。《易》曰:「中孚,豚鱼,吉。」何城问:「后世君臣,但见其礼而不见其和,和复可行否?」先生曰:「只遇主于巷,纳约自牖,信而后谏,便是和的意。」

先生谓诸生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今讲学甚高逺,某与诸生相约,从下学做起,要随处见道,理事父母这道理,待兄弟妻子这道理,待奴仆这道理,可以质▯神,可以对日月,可以开来学,皆自切实处做来。」大器曰:「夫仁亦在熟之而已。」曰:「然。」

先生叹世之学者曰:「人真实为举业,防溺久矣。讲书只求分截,不求义理,乃利心害之。须要将旧所填塞的尽扫去了,又换一个心膓,方可。」

何掌科説:「刑部有一妇人,与小叔通。此妇人夫丧了,止有一子。妇人又与他人通,嫁之。他人后又出之。妇人归小叔,遂收之为妻。其一子耻之,乃杀小叔。刑部问以杀期亲尊长,死罪。大理评不当死刑。部曰:『律无该载,请防。』先生曰:『律有上下比附。《春秋》梁人有继母杀其父者,而其子杀之,有司欲当以大逆。孔季彦曰:『文姜与弑鲁桓,《春秋》去其姜氏,传谓絶不为亲,即凡人耳。』方诸古义,宜以非司防而擅杀当之,不得以逆论。兹叔与嫂奸,是无人伦,弟无其兄,侄可无其叔矣。其杀之不当死罪。』闻为政之难,何故?曰:「只是巨室梗之耳。昔孔子由鲁司防,摄行相事,人谤曰:『麛裘而鞞,投之无戾;鞞之麛裘,投之无邮。』此謡皆因逆了三家左右之心。若民则甚喜,若大旱之望云霓。三月政成,化行。又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

译先生感叹求学之难,说道:“朱光庭在宋朝,行为举止恭敬谨慎。苏东坡常开玩笑对人说:‘哪一天能打破这个“敬”字?’程氏的学问之所以不能推行,是被苏轼所阻碍。苏轼凭借文章才华,又享有当时的名声,他的用心竟是这样。”

林子仁的叔父对待子仁如同亲生儿子,叔父去世后,子仁非常哀痛,想用厚重的礼节来报答,于是向各位名流请教。各位名流说:“先王有固定的制度,无可奈何。”有一天,子仁穿着吉服来见先生,说已经过了一个月的丧假。先生说:“应当脱下这身衣服,按制度穿齐衰丧服以尽哀情。”子仁于是照办了。

扬州有五位士人拜见先生,其中一位穿斩衰丧服的人询问太极的刚柔。先生说:“太极的刚柔,就在眼前,不是高深遥远的。比如居丧期间尚未安葬,就读丧礼;安葬之后,就读祭礼,这就是太极的刚柔。这样讲求,才不会陷入虚无。”后来那人闭门守礼,直到丧期结束。

先生对大器说:“千思万虑,不如一个静字;千变万化,只在于一心。”大器说:“静是指没有欲望,心是指像谷种一样吗?”又问:“心上产生经纶(治理天下的才略),怎么样?”先生说:“那经纶固然从心上产生,但要看它是怎样产生的。”又问:“就在谷种上生起,谷种怎么能生呢?”先生说:“只是仁罢了。”

先生观看我太祖皇帝所作的《阅江楼记》,感叹道:“确实不是词臣所能企及的。”并且停止了阅江楼的建设工作,说道:“没有一个人来劝谏,真是圣人啊。”当时的各位大臣,远远不及他。试想,这是何等胸襟,是何等创造?

各位朋友赠送王朝两卷书,请先生书写大字。先生于是写了一幅“朋友切偲”,另一幅“言而有信”。并且说:“不但实行的人应当如此,赠送的人也应当如此。”当时的学生们都感到警惕。

先生讲解“不虐待无助者,不废弃困穷者”,大器说:“以前听说先王的教化,对盲人加倍恭敬,这才是学习,此心随处显现。在南京,遇到哭泣的人,就给他钱;在芜湖,遇到夜间乞讨的人,就给他饭。如果给钱给饭有时不方便,这种情感就像过不去一样。却想起昔日未听闻教化时,遇到这样的人,似乎完全不相干。”先生说:“很好,知道都要扩充发扬,就像火刚开始燃烧一样。但不只是恭敬这些盲人,凡是无助无势的人都是盲人。”希古说:“程子说邵雍苦心,如何?”先生说:“孔子发愤忘食,又说整天不吃,整夜不睡,不知是怎样的景象。”希古说:“圣人未必是这样,大概是谦辞罢了。”先生说:“最不会说谎的是孔子。况且伏羲是上古圣人,仰观俯察;颜子是大贤,钻坚仰高,瞻前顾后。子思说颜回苦于孔子的卓越,何等苦心。现在的人都想走捷径求自在,所以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

问礼乐可以分开吗?先生说:“不可分开。礼乐是施行大道的器物,道不过五伦,只有礼乐能举出它。比如有一位显官,每次上朝高声问安,父母刚睡下,心里不安,这是专于礼而失去了和谐。敝处有一位秀才,父子嘻嘻哈哈,非常戏谑,这是失去了礼而专于和谐。礼过分则疏离,乐过分则放荡。比如司马温公侍奉父兄,因为寒冷问是否添衣,难道太薄情吗?随时问候,不惊人骇俗,和蔼可亲。《易经》说:‘中孚,豚鱼,吉。’”何城问:“后世的君臣,只见其礼而不见其和谐,和谐还能实行吗?”先生说:“只遇到君主在巷子里,接纳简约的约定从窗户进入,信任之后才劝谏,这就是和谐的意思。”

先生对各位学生说:“我欲仁,仁就来了。现在讲学非常高远,我与各位学生约定,从下学做起,要随处见道,侍奉父母的道理,对待兄弟妻子的道理,对待奴仆的道理,可以质对神明,可以对日月,可以开导后学,都从切实的地方做起。”大器说:“仁也就是在熟练罢了。”先生说:“对。”

先生感叹世上的学者说:“人真实为了科举事业,沉溺太久了。讲书只求分段截断,不求义理,是利心害了它。必须将旧日填塞的东西全部扫除,又换一个心胸,才可以。”

何掌科说:“刑部有一个妇人,与小叔通奸。这妇人的丈夫死了,只有一个儿子。妇人又与他人通奸,嫁给他。他人后来又休了她。妇人回到小叔处,小叔于是收她为妻。她的一个儿子以此为耻,就杀了小叔。刑部以杀害期亲尊长的罪名,判处死罪。大理寺评断不当死刑。刑部说:‘律法没有记载,请审议。’先生说:‘律法有上下比附。《春秋》记载梁国有继母杀其父者,而其子杀了继母,有司想以大逆罪论处。孔季彦说:‘文姜参与杀害鲁桓公,《春秋》去掉了她的姜氏,传文说断绝不为亲属,就是凡人罢了。’对照古义,应以非司法官而擅自杀人论处,不能以逆罪论处。这叔父与嫂子通奸,是不知人伦,弟弟没有兄长,侄子可以没有叔父了。他杀小叔不当死罪。’”听说为政之难,为什么?回答说:“只是大族阻碍罢了。昔日孔子由鲁国司寇,代理相事,有人诽谤说:‘麛裘而鞞,投之无戾;投之无邮。’这些谣传都是因为违背了三家左右的心意。如果百姓则非常高兴,像大旱望云霓一样。三个月政令成功,教化施行。又诵道:‘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衞衣,惠我无

私。』此非有两圣人也。」

译私。』这并不是因为有两个圣人啊。」

先生叹曰:「最是异见异闻的人难化。他先有一说横于中了。常人虽粗浅,然无所汚染,与他讲説倒肯笃信力行。吾辈今日只将与常人説的话,向那异闻异见的人説,不知能转否?」

问为学曰:只要正已孔子曰: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若求人知,路头就狭了。天打那处去寻?只在得人,得人就是得天。《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学者未省曰:本之一心,验之一身,施之宗族,推之乡党,然后达诸政事,无徃不可。凡事要仁,有余而义不足,则人无不得者。

先生谓诸生曰:「天下多少英俊,他自家不肯为圣为贤;他若看别人为圣为贤,或偶见有不是处,便识得辄讥笑。故君子之学,须是诚意,又要恒其徳,使在近朋友信之,在下乡党信之,又要贤者称之;不然,又是同流合汚。」诸生私拣《论语》▯要处,质问先生曰:「《论语》书处处皆义理精微,不知诸生以何者为▯要,以何者不▯要?」有尊官説:「一举人欲拜门下,甚好。」词赋曰:「此人好资质,却为此学,可谓系小子失丈夫。」尊官亦因之愕然。陈世瞻与大器进见先生曰:「某连日多事。」世瞻曰:「皆道之所在。」先生笑曰:「但须要一言一行,一事一物,皆常看见此道在,不可既退放在背后,做两件事也。」孔子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及送过屛风,又叮咛曰:「可当一件事行,便是得了路头也。」

先生谓大器曰:「人安能如顔子、闵子、子路,挺然独立于世?其徳行卓然照曜千古。如闵子则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若别人便纒绕解不去。」

陈世瞻问:“欲使南北一様士习,可能否?”先生曰:“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所不同者,特风气山川隔着耳。学者不可以其隔处自限也。”思慎不见夫子以中和变南北之强乎?

希古问刚好柔好先生曰:「刚好,孔子以为未见。曰:内刚外柔如何?曰:还内外刚好。若内刚外柔,只是为保身家常法论学,还不是。」

应徳问:“文章定不得人?”先生曰:“为学的终不同,有这般意向,临文时辄一露。”

先生谓诸生曰:「须解去旧习,方可下手做得工。夫人资质禀得不甚纯粹,又为习俗所薫染,原本或既不好,外面乗所感的,只管受了,如何进道?如佛家受想行识一般,渠亦且在此用功。」

  泾野子内篇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明吕柟撰「鹫峯东所语」

章诏问:“尝与朋友讲论,国家有三大患:一、边方之害;二、宦官之祸;三、闸河运道之苦。”先生曰:“是固然,所谓大患者,尚不在此。”诏三请,答曰:“当今大患,只是士习不正耳。盖天下国家所恃以治安者,惟人才。若士习不正,则其患何可胜言。”自是屡言及此,盖深探其本也。

先生谓诏曰:「古之圣人,只是虚心取善。如尧则稽众舍已舜则好问好察,大禹闻善则拜,孔子好古敏求。且以舜之圣知何如也?歴山、雷泽、河濵之人,其微贱又何如也?舜与之羣居并处,而其人之有善,尤乐取之,未尝自以为圣,亦初不见其人之微且贱也。则舜之心广大何如哉!」厥后孔门独有取于子贱为君子,以其能尊贤取友,以成其徳也。既宰单父,犹师事贤于己者有五人,用成不下堂之治。孔子叹之曰:「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惜乎不齐之所治者小也。若子贡则夫子但许其器,固未至于不器之君子矣。」他日夫子谓:「其日损,则好与不贤者处也。子贱其可法乎?」

问为学难曰:学者切要工夫,只在克己。克己之要,须自家密察此心,一有偏处,即力制之,务有以通天下之志。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诏问讲良知者如何?先生曰:「圣人教人,毎因人变化。如顔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仲弓则告以敬恕,樊迟则告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盖随人之资质学力所到而进之,未尝规规于一方也。世之儒者诲人,徃徃不论其资禀

译先生叹息道:“最难以教化的是那些持有异端见解和听闻的人。他们心中先横亘着一种成见。普通人虽然粗浅,但内心没有污浊的沾染,对他们讲说道理,他们反而愿意笃信并努力践行。我们今日只是把对普通人讲的话,去对那些持有异端见闻的人讲,不知道能否使他们转变?”

有人问为学之道,先生说:“只要端正自己。孔子说:‘上不怨恨天,下不责怪人。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如果追求别人的了解,路子就狭隘了。天到哪里去寻找呢?只在于得到人心,得到人心就是得到天心。《尚书》说:‘上天的观察来自我们百姓的观察,上天的倾听来自我们百姓的倾听。’学者没有省悟到:根本在于一心,验证在于自身,施行于宗族,推广于乡里,然后通达于政事,没有哪里不可以。凡事要仁爱,如果仁爱有余而义理不足,那么就没有人不得到益处。”

先生对众位学生说:“天下有多少英俊之才,他们自己不肯成为圣贤;他们如果看到别人成为圣贤,或者偶尔看到别人有不对的地方,便立刻讥笑。所以君子的学问,必须诚意,又要保持德行恒常,使亲近的朋友信任他,在下层的乡里信任他,又要让贤者称赞他;不然,又是同流合污。”众位学生私下挑选《论语》中重要的地方,向先生质问说:“《论语》一书处处都是精微的义理,不知道各位学生以什么为重要,以什么为不重要?”有位尊贵的官员说:“一位举人想要拜入门下,非常好。”词赋方面的人说:“此人资质很好,却从事这种学问,可以说是‘系小子失丈夫’(拘泥于小处而失去了大丈夫的气概)。”尊官也因此感到愕然。陈世瞻与大器进见先生说:“我连日来事务繁多。”世瞻说:“这都是道的所在。”先生笑着说:“但必须一言一行,一事一物,都常常见到此道在,不可既退放在背后,做成两件事。”孔子说:“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等到送他们过屏风,又叮咛说:“应当当作一件事去实行,便是找到了入门的路径。”

先生对大器说:“人怎么能像颜子、闵子、子路那样,挺然独立于世?他们的德行卓然照耀千古。像闵子就说:‘如果有人再次起用我,那我一定在汶水之上。’如果是别人,就会纠缠不清解不开。”

陈世瞻问:“想要使南北的士风一样,可能吗?”先生说:“南海有圣人出现,此心此理相同;北海有圣人出现,此心此理相同。所不同的,只是风气山川阻隔罢了。学者不可以因为阻隔而自我限制。”难道没有看到夫子以中和之道改变南北的强暴吗?

希古问关于刚柔的问题,先生说:“刚柔适中,孔子认为没有见到。问:内刚外柔如何?答:还是内外刚柔适中。如果内刚外柔,只是作为保身的家常法度来论学,还不是。”

应德问:“文章不能决定人的品性吗?”先生说:“为学的终究不同,有这种意向,在写文章时就会流露出来。”

先生对众位学生说:“必须去除旧有的习气,才可以下手做工夫。人的资质禀赋得不甚纯粹,又受到习俗的熏染,原本或许就不好,外面承接所感应的,只管接受,如何能进道?就像佛家受、想、行、识一样,他也且在此用功。”

泾野子内篇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 明吕柟撰“鹫峯东所语”

章诏问:“曾经与朋友讲论,国家有三大患:一是边疆的危害;二是宦官的祸患;三是运河运道的困苦。”先生说:“这固然如此,所谓大患,尚不在此。”章诏三次请教,回答说:“当今的大患,只是士风不正罢了。大概天下国家所倚仗以维持治安的,只有人才。如果士风不正,那么它的祸患哪里说得尽。”从此屡次谈到这个,大概是深深探究其根本。

先生对章诏说:“古代的圣人,只是虚心采纳善言。如尧则考察众人舍弃自己,舜则喜好询问喜好考察,大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孔子喜好古礼勤勉追求。况且以舜的圣明智慧如何呢?历山、雷泽、河滨的人,他们的微贱又如何呢?舜与他们群居共处,而这些人有善行,尤其乐于采纳,不曾自以为圣,也起初不见这些人的微贱。那么舜的心胸广大如何呢!”后来孔门唯独赞许子贱为君子,因为他能尊重贤人选取朋友,以成就他的德行。既然治理单父,仍然以贤于自己的人为师有五人,从而成就了不下堂而治的政绩。孔子感叹说:“尧舜治理天下,务必寻求贤人来辅助自己,可惜啊不齐(子贱)所治理的地方太小了。至于子贡,夫子只赞许他的器量,固然还没有达到不器(不拘泥于某一用途)的君子境界。”另一天夫子说:“日益减损,是因为喜好与不贤的人相处。子贱是可以效法的吗?”

问为学之难,先生说:“学者切要的工夫,只在克制私欲。克制私欲的要领,必须自己秘密察验此心,一有偏颇之处,就极力制止它,务必有以通达天下人的意志。所以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章诏问讲良知的人如何?先生说:“圣人教导人,每每因人而异。如颜渊问仁,夫子告诉他克己复礼;仲弓则告诉他敬恕,樊迟则告诉他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对人忠诚。大概是随着人的资质学力所达到的程度而推进,不曾拘泥于一方。世间的儒者教导人,往往不论其资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