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后世未免讥其泥,无乃非所谓信乎?”先生曰:“亦是信,但少变通尔。”曰:“无乃信之之过,将入于必果,必信之归乎?”曰:“信果之信,亦是。孟子告君便不是如此。大抵正君处是仁,作用处却须智。”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朱子恐尚未大也。”曰:“难说未大,盖亦不曾得近君之位,立朝四十七日尔。”材问:“自古圣贤皆有用心之说。夫心者,一身之主,万用之所由出也。而谓之用,不知用之者何物乎?岂用一心而用之者又一心乎?”曰:“人心要做得主宰,忽忽茫茫,心不在此,此是不用心。用心只是敬。”曰:“今有用心于他技者,亦谓之敬乎?”曰:“此所谓错用心也。”
译后世难免讥讽他拘泥固执,这难道不是不守信用的表现吗?”先生回答说:“这也算是守信,只是缺乏变通罢了。”问:“这难道不是过于守信,从而陷入‘必定要果断’、‘必定要守信’的偏执之中吗?”先生回答说:“这种固执于守信的态度,也是有的。但孟子劝谏君主就不是这样。大体上,端正君主的方面是仁,而在具体行事方面却需要智慧。”问:“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朱熹恐怕还未达到‘大’的境界吧。”先生回答说:“难以说他未达到‘大’的境界,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得到接近君主的地位,在朝廷任职仅仅四十七天罢了。”材问:“自古圣贤都有关于‘用心’的说法。心是身体的主宰,是万事万物运用的根源。然而说‘用心’,不知道那‘用’的主体是什么?难道是用一个心,而使用这个心的又是另一个心吗?”先生回答说:“人心要能发挥主宰作用,如果恍惚迷茫,心思不在这里,这就是不用心。用心就是保持恭敬。”问:“现在有人在其他技艺上用心,也可以称之为恭敬吗?”先生回答说:“这就是所谓的用错了心。”
材问:“赵苞全城而失母,当其时,孝则不忠,忠则不孝,甚有难处者。”或谓:“姑以城降,俟得母而复圗城,则两全矣。”材以为:“母得而城可必复,如其言可也;城降而或不可复,则忠孝两失,如之何?”先生曰:“昔潞州有仇时茂者,冦将至,使其族人妇女皆入城。寇至,问时茂借马,曰:‘不得。’室且焚,时茂曰:‘室可焚,马不可得也。’室遂焚,族属卒不及于害。《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赵苞不能豫处其母于无虞之地,及其为寇所得,则亦末如之何已。又曰:‘今人有事边鄙,果有致身为国,马革裹尸之志,则家属或不同行,可也。’”
先生尝述仇时茂,以其俸为乡中诸善人制深衣冠,可谓好古乐善者矣。
因论及孔子曰:“吾岂匏▯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王材曰:“此处恐非孔子不可。”先生曰:“是,如杨▯山,因蔡京出来,便不曽成得事。”材曰:“是,必先量在我者有以化导得他,方可。”曰:“不但化导,却要诚,使人信。彼既真信我矣,道才得行。”
材问:“祠堂神主之次,宋儒礼以西为尊,今皆如宾客坐次,以中为尊,是否?”先生曰:“礼时为大,以中为尊是也。古礼庙主皆东向,今朝廷太庙亦南向。”
一日,因感时▯材曰:“圣人时▯之化,恐不止是顔曽。凡因善而长,因失而救,皆是时▯。”先生曰:“此是尔资质所到。如今日之▯,岂但禾苗种之美者得其益?凡园中蔬果之类,皆沾被也。圣人唘愤发悱,反三隅而复,皆是时▯。”
材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见朋友记先生语:“勿忘。”云:“若坐驰了,却是忘。心不可窃意。既谓之必有事,又何坐驰之有?”曰:“此记者误也。必有事以集义为事,若为他念牵扯,便是忘。勿忘即是不息,不息最难。”材曰:“必有事,即是有为。有为者,譬若掘井。勿忘,即是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曰:“是。”
材问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先生皆以资质言,恐不皆有此资质,亦要学力也。先生曰:「是资质无此资质者,却要学力,先变化气质也。学要诚,为己,诚之基本也。然虽是为己,而无那明,亦不可,故又要明,知几明之基本也。」知风之自,三句最好体认。风是何等风?譬如外面有个毁的风,便知此是我某事处有未当;有个誉的风,便知此是我某事差强人意。知得此,方能不怨天,不尤人,方肯慎独做工夫也。
材问:“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程子曰:“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言之尔。”材窃谓:“以心之躯殻言,固无出入;若以心之神言,则有所谓‘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者矣。”尝见役志于棊局者,宾客亦不知礼;驰心于文艺者,饮食每失其正,岂非神着于物耶?要在时时省察收敛,不容一物,使此心明镜,在此妍▯,随物以应而不逐于物,然后为常存而不出也。不知是否?先生曰:“是。”
材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如今做工夫,却从乐与好礼上做,还从无谄无骄上做起也?”先生曰:“既知道无谄无骄,不如乐与好礼,便从乐与好礼上做。”
材问程子云:“人有笃志力行而不知道者,或谓此言为司马温公发。”然与先生曰:“程子亦曽言司马温公不知道,但此言恐不専为司马公发。如圣门子路何等笃志力行,夫子亦不许其知德。”材曰:“此等处还是不曽见得那一原处用功否?”曰:“是。温公事,我尝论来,他亦可谓近道,难谓之全不知也。但不免有意必固我之私,所以蔡京小人便得以行其迎合之计。学者心事须要如青天白日都照得到,不要被他侵了我本原,动了我柄欛。若程子见识比司马便自大,那圣人作用处他都见得了,当时就料得司马有此事,若他来用自不同。”材曰:“此正是全体妙用。”先生曰:“然。”
因讲为仁,先生曰:“汝看帝尧,其
译王材问:“赵苞保全了城池却失去了母亲,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尽孝就是不忠,尽忠就是不孝,确实很难处理。”有人建议:“姑且以城池投降,等救回母亲后再图谋收复城池,这样就能两全其美了。”王材认为:“如果母亲得救且城池必定能收复,那么按他说的做也可以;但如果城池投降后或许无法收复,那就忠孝两失,该怎么办呢?”先生说道:“从前潞州有个叫仇时茂的人,敌寇将要到来,他让族中的妇女都进入城中。敌寇到了,向仇时茂借马,他说:‘不行。’房子快要被烧毁了,仇时茂说:‘房子可以烧,马不能给。’房子于是被烧毁,但族人最终没有遭受祸害。《易经》说:‘君子因此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赵苞不能预先将母亲安置在安全无虞的地方,等到她被敌寇抓获,也就无可奈何了。又说:‘现在有人驻守边疆,如果真有以身许国、马革裹尸的志向,那么家属或许就不一同前往,这也是可以的。’”
先生曾经讲述仇时茂的事迹,说他用自己的俸禄为乡里的善人们制作深衣和帽子,可以说是喜好古礼、乐于行善的人了。
由此论及孔子,先生说:“我难道是个葫芦瓢吗?怎么能系在那里而不被食用呢!”王材说:“这里恐怕非孔子不可。”先生说:“是的,比如杨时,因为蔡京出来,便没能成就大事。”王材说:“是的,必须先衡量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感化引导他,才可以。”先生说:“不但要感化引导,还要真诚,使人相信。他既然真心相信我,道才能施行。”
王材问:“祠堂神主的排列次序,宋代儒者认为以西为尊,现在都按照宾客的座次,以中间为尊,对吗?”先生说:“礼以顺应时势为最重要,以中间为尊是对的。古代礼制中庙里的神主都面向东,现在朝廷太庙的神主也面向南。”
一天,因为感慨时势,王材说:“圣人因时制宜的教化,恐怕不仅仅体现在颜回和曾参身上。凡是因善而使其增长,因过失而加以挽救,都是因时制宜。”先生说:“这是你的资质所达到的境界。就像今天的雨水,难道只有种得好的禾苗能得到益处吗?凡是园中的蔬果之类,都受到恩泽。圣人启发愤懑、开发愚昧,举一反三,都是因时制宜。”
王材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看到朋友记录先生的话:‘勿忘。’说:‘如果心猿意马了,就是忘。心不可偷偷地产生杂念。既然称为必有事,又怎么会有心猿意马呢?’先生说:‘这是记录的人弄错了。必有事是以集义为事,如果被其他念头牵扯,就是忘。勿忘就是不停息,不停息是最难的。’王材说:‘必有事,就是有作为。有作为,好比挖井。勿忘,就是挖井九仞却挖不到泉水,还算是废弃的井。’先生说:‘是的。’
王材问君子之道,平淡而不令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源于近,知道风的来源,知道微显于著。先生都从资质方面来说,恐怕不是都有这种资质,也需要学习努力吧。先生说:“是的,没有这种资质的人,需要学习努力,先变化气质。学习要真诚,为了自己,真诚是根本。但虽然是为自己,如果没有明白,也不行,所以又要明白,知几是明白的根本。”知道风的来源,这三句最好体认。风是什么样的风?比如外面有个毁谤的风,就知道这是我某件事处理得不当;有个赞誉的风,就知道这是我某件事稍微让人满意。知道这些,才能不怨天,不尤人,才肯在慎独上下功夫。
王材问:“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说的就是心吗?”程子说:“心哪有出入,也是用操持和舍弃来说的罢了。”王材私下认为:“从心的形体来说,确实没有出入;但如果从心的精神来说,就有所谓‘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的情况了。”曾经见过专注于棋局的人,对宾客也不懂礼节;沉溺于文艺的人,饮食常常失去节制,难道不是精神附着于外物吗?关键在于时时省察收敛,不容许一物干扰,使这颗心像明镜一样,在此映照美丑,随物应对而不追逐外物,然后才能常存而不外出。不知道对不对?先生说:“对的。”
王材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不如贫而乐,富而好礼。现在下功夫,是从乐和好礼上做,还是从无谄无骄上做起呢?”先生说:“既然知道无谄无骄不如乐和好礼,就从乐和好礼上做。”
王材问程子说:“人有笃志力行却不知道道的,有人说这话是针对司马温公说的。”然而王材对先生说:“程子也曾说司马温公不知道,但这话恐怕不专为司马公而发。比如圣门弟子子路何等笃志力行,夫子也不许他知德。”王材说:“这些地方还是因为没有在那本源处用功吗?”先生说:“是的。温公的事,我曾经论述过,他也可以说接近道,难以说完全不知道。但不免有意必固我之私,所以蔡京这个小人才得以施行迎合的计谋。学者心事须要像青天白日一样都照得到,不要被他侵扰了我本原,动摇了我根本。如果程子的见识比司马温公大,那圣人作用的地方他都看明白了,当时就预料到司马温公有这事,如果他用来自处就不同了。”王材说:“这正是全体妙用。”先生说:“是的。”
因为讲为仁,先生说:“你看帝尧,他的
仁如天,其知如神。然当时四凶却也在朝,只是不柄用他。我常说,君子以厚徳载物,譬如山林,麒麟鳯凰也生,虎豹虺蛇也生,只是不相害。尝记马伯循论,及其使人也器之,论得好。如聋者司火,刖者司门,瞽者跛者,各有所用材。曰:‘此正是圣人无弃人。’尧时四凶不去,想是在廷君子多了,他亦不能有为,故尧且容之。至其恶稔罪大,则舜不得而不去之矣。《左传》却谓四凶,尧不能去;八元恺,尧不能举。他将扶舜,便要抑尧。”先生曰:“此左氏所以为不知道也。”
译仁德如同上天,智慧如同神明。然而当时四凶也在朝廷,只是不被重用。我常说,君子以厚德承载万物,譬如山林,麒麟凤凰生长其中,虎豹毒蛇也生长其中,只是互不侵害。曾记得马伯循的议论,说到“使用人时根据才能任用”,论述得很好。如同聋子掌管火种,断足者看守门户,盲人跛子,各有其用材。他说:“这正是圣人没有废弃的人。”尧时四凶没有被驱逐,大概是因为朝中君子众多,他们也不能有所作为,所以尧姑且容忍他们。等到他们罪恶积满、罪大恶极,舜就不能不驱逐他们了。《左传》却说四凶,尧不能驱逐;八元八恺,尧不能举用。他为了扶持舜,就要贬抑尧。”先生说:“这就是《左传》作者不明事理的原因。”
材问:“祭止髙祖,礼之制也?宗子世数多,速及如宗子,易世而髙祖之上当祧,有叔伯父者,视髙祖以上之祖犹为髙曽也,则将祧之于彼以祀之也乎?”曰:“祧之于彼而祀之,礼也。己亲尽,彼亲未尽,也可以已而絶彼乎?”曰:“茍于彼也,亦亲尽,则祧矣。祧而藏之于墓所,礼与?”曰:“礼也。”初旦问于材:“言祠堂之祭,可以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否?”材应之曰:“继别为小宗,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自有为之祭者矣。其可祭者,其子姓同居与无后者乎?”问于先生,先生曰:“是也。然初氏闻其族人亦多支庶,有不能祭者,为是而不忍唘东之厚也。吾尝谓父母之多男子者,众子贫,一子富,富者岂可以众子之多而缺父母之养哉?伯叔父母有不能祭者,聚其子孙同祭之可也。”材问:“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此二句省了多少兵家说话?孔子所谓‘我战则克’,其道想亦是如此。”先生曰:“然。看来只是要得人心,就如程子云:‘今将’
数千人【阙】得饭吃亦是难事。左氏所谓三军之士皆如挟纩,便是人和。至于昔日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虽有天时地利,无所用之。材曰,就是呉起所以成功,亦是能与士卒同甘苦。但此【阙】便是差一着。先生曰:「是教之孝弟忠信之行,务农讲武之法【阙】凶年饥嵗,使老穉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
方则所谓「夫民今而后得反之矣」。
材问:“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注:“言己之善,盖于于一乡,然后尽友一乡之善士。”夫在我之善,既已盖于一乡,则一乡人皆将来友于我。如晦翁之云,恐非所以论于我之交友也。先生曰:“然,盖言能友一乡之善士者,乃成一乡之善士也。其要只在心虚,若先有一毫自是自足之心,则善斯不可入矣。”便是为人君者,位已极髙,势已极隆,若不是虚心乐善,则天下之善何由而至?故曰:“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因论伊尹王材曰:「观伊尹,方其在有莘之野,辞受取予,一介不茍。其仕汤也,必待三聘之诚。处则乐尧舜之道,出则欲天下之人,匹夫匹妇咸被尧舜之泽。此其道已不下于孔子矣。而孟子等之夷恵,乃若是班乎?」先生曰:「子言是也。伊尹于夷恵为大矣,但方诸孔子,少不及尔。」材曰:「仲尼全无辙迹,伊尹不及者,其惟有迹乎?」先生曰:「然。」
有建言人材须于岩穴中求者,先生曰:“此说亦偏。今日寻呉康斋辈,恐亦少矣。即闲散之任、罢黜及致政之官,其中何尝无人材?”曰:“前时科目未盛,故有康斋辈。今国家承平既久,科目之途多矣,所以山林全徳亦少,而科目亦不可尽谓无人。”先生曰:“是。却说康斋将安贫的事,昨日记其学不可当。后来陈白沙亦不及康斋材。”曰:“看来邵康节、陈白沙之乐,似尚与孔顔之乐微有不同。”先生曰:“然。孔顔之乐只忧处解下来便是乐,故曰‘发愤忘食’,‘曰乐以忘忧’,‘曰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材曰:“如今言乐,却是推开了事去乐。”先生曰:“其流之弊,便是晋人竹林之风矣。”
材问: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朱子谓前节为造其理,后节为履其事。窃谓孔子不惑知命,必于四十五十言之学。至于尽心知性知天,则已穷神知化,与天为一矣。如是而后存且养而履其事乎?阳明公以前节为生知安行之事,次节为学知利行之事。如何?曰:朱子之说是也。阳明以末节为困知勉行,不然。盖人所最惑者,殀夀也。至于殀夀不贰,修身以俟之,则命自我立矣。到命自我立处,知天事天又不足言。此乃是至极。然则知天与五十而知天命不同乎?曰:不同。彼是兼行言,此只是知。
材问:“二南何以皆妇人之诗?如嘒彼小星,便说行役,丈夫虽劳而安命,未为不可。”先生曰:“抱衾与裯一句,还是妇人之诗。天下易私而难化者,惟妇人。妇人既化,丈夫
译材问:“祭祀只到髙祖,是礼制的规定吗?宗子世系繁多,很快就像宗子那样,换了一代,髙祖以上的祖先就应祧迁,如果有叔伯父在,他们看待髙祖以上的祖先仍然像髙祖、曾祖一样,那么要把他们祧迁到那里去祭祀吗?”回答说:“祧迁到那里去祭祀,是合乎礼的。自己的亲尽,他们的亲未尽,可以因为自己亲尽而断绝他们的祭祀吗?”回答说:“如果在那里也亲尽了,那就祧迁了。祧迁后把神位藏在墓所,合乎礼吗?”回答说:“合乎礼。”初旦向材问:“说到祠堂的祭祀,可以祭祀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吗?”材回答说:“继别子为小宗,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自然有为他们祭祀的人了。可以祭祀的,是那些同宗共居的子孙以及没有后代的吗?”向先生问,先生说:“是的。然而初氏听说他的族人也有很多支庶,有不能祭祀的,是因为不忍心辜负东之的厚意。我曾说父母有很多儿子的,众子贫穷,一子富裕,富裕的难道可以因为众子多而缺少对父母的供养吗?伯叔父母有不能祭祀的,聚集他们的子孙共同祭祀是可以的。”材问:“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仅这两句省了多少兵家的话?孔子所谓‘我战则克’,其道理想必也是如此。”先生说:“是的。看来只是要得人心,就像程子说:‘现在率领’数千人【缺】得到饭吃也是难事。《左传》所谓三军之士都像穿着棉衣一样温暖,就是人和。至于昔日羊子为政,今日我为政,即使有天时地利,也没有用处。材说,就是吴起之所以成功,也是能与士卒同甘共苦。但这【缺】就差了一着。先生说:‘这是教导孝悌忠信的品行,务农讲武的方法【缺】荒年饥岁,使老幼转死沟壑,壮年人离散到四方,这就是所谓‘百姓现在才得以免于祸害’。”
材问:“一乡的好人,就与一乡的好人交友吗?”注:“说自己善,覆盖于一乡,然后尽交一乡的好人。”我自身的善,既然已经覆盖于一乡,那么一乡的人都会来与我交友。如晦翁所说,恐怕不是用来论述我交友的。先生说:“是的,是说能交一乡好人的,才成为一乡的好人。关键只在于心虚,如果先有一毫自足之心,那么善就不能进入了。”即使是做君王的,地位已经极高,权势已经极盛,如果不是虚心乐善,那么天下的善从何而来?所以说:“匹夫匹妇不能尽善,君主就不能成就功业。”
于是谈论伊尹,王材说:“看伊尹,当他在有莘之野时,辞谢、接受、索取、给予,一介不苟。他出仕于汤,一定等待三次聘请的诚意。居处时乐于尧舜之道,出仕时想让天下的人,匹夫匹妇都受到尧舜的恩泽。他的道已经不低于孔子了。而孟子把他与伯夷、柳下惠等同,竟然如此并列吗?”先生说:“你说的话是对的。伊尹比伯夷、柳下惠伟大,但相比孔子,稍不及罢了。”材说:“仲尼全无踪迹,伊尹不及的,大概只有有迹吗?”先生说:“是的。”
有人建议人才必须在岩穴中寻找,先生说:“这种说法也偏颇。今天寻找吴康斋那样的人,恐怕也少了。即使是闲散之职、罢黜及退休的官员,其中何尝没有人才?”回答说:“以前科举未盛,所以有康斋那样的人。现在国家太平已久,科举的途径多了,所以山林全德的人少,而科举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人才。”先生说:“是的。再说康斋安贫的事,昨天记他的学问不可抵挡。后来陈白沙也不及康斋。”材说:“看来邵康节、陈白沙的快乐,似乎与孔颜之乐稍有不同。”先生说:“是的。孔颜之乐只是从忧虑处解脱下来就是乐,所以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材说:“现在说乐,却是推开了事去乐。”先生说:“其流弊,就是晋人竹林之风了。”
材问: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者,则知天矣。存其心者,养其性也,所以事天也。朱子说前节是造其理,后节是履其事。我私下认为孔子不惑知命,必在四十五十岁谈论学问。至于尽心知性知天,就已经穷神知化,与天为一了。这样之后才存养而履其事吗?阳明公以前节为生知安行之事,后节为学知利行之事。如何?回答说:朱子的说法是对的。阳明把后节当作困知勉行,不对。因为人最迷惑的,是夭寿。至于夭寿不二,修身以等待,那么命由自己确立了。到命由自己确立的地方,知天事天又不足说了。这才是至极。那么知天与五十而知天命不同吗?回答说:不同。那是兼行而言,这只是知。
材问:“二南为什么都是妇人的诗?如《嘒彼小星》,就说行役,丈夫虽然劳苦而安命,未为不可。”先生说:“‘抱衾与裯’一句,还是妇人的诗。天下容易私而难化的人,只有妇人。妇人既化,丈夫
可知矣。此文王刑于之效也。”章诏曰:“尧之试舜,亦自二女始。”先生曰:“文王之道,便自尧舜传下来。故孔子教伯鱼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盖就是夫妇之间,一步不可行矣。”伯鱼以是传之子思,故子思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译这就明白了。这是周文王以身作则、教化天下的成效啊。”章诏说:“尧帝考察舜,也是从两个女儿开始的。”先生说道:“文王的治国之道,正是从尧舜那里传承下来的。所以孔子教导儿子伯鱼时说:‘一个人如果不研习《周南》和《召南》,那就如同面壁而立,一步也走不动了。’因为即便是在夫妇之间,也有不可逾越的准则。”伯鱼将这一道理传给了子思,所以子思说:“君子的道德修养,起始于夫妇关系,而达到极致时,则能洞察天地间的道理。”
材问:“射礼延射,云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得入。夫为人后者,自是昭穆应继,不得已而为之,何以与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等?”先生曰:“此为人后,当是异姓养子之类,背父离母,失其家矣,与败军亡国者又何异也?若同姓为后,礼经有明征矣。”周璞曰:“注疏谓‘与’为‘求’。”先生曰:“此说更明,可见古注疏不可不读。”
六月二十六日,先生宴于▯真观。王材问字焉,曰:“旧字‘子卿’,心所不欲也,请更之。”先生笑曰:“卿相未为不好也。茍问本原则以徳,如问勉励则以难。”材曰:“徳则有所讳,谓之‘难’则材方以材为不足也。”先生曰:“不足者,今世之见也;难也者,古人之才也。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孔子犹叹其难矣。甚哉,难易之间不可不辨也!生民之休戚,天下之治乱,皆系于是。知其难,则所谓材者,古人之材也;生民于是乎休焉,天下于是乎治焉。止于易,则所谓材者,末世之材也;生民其戚,而天下其不治矣。”胡大器曰:“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材退而叹曰:“先生之所教者切,而所期者逺矣。”乃孺道复加勉焉。某敢不其难其慎,以求无负于今日也哉!
往年冯御史之狱,张廷尉具疏欲救之,问于寇凃水曰:「此徒足以成子之名,而不足以救子仁。子如诚意于救子仁也,则非此可能也。」张问计,凃水曰:「此必防同三法司,请于汪诚斋、张罗峯,使意出于彼,事乃可济。」张从之,子仁免于死。先生尝称凃水之能成事也,材曰:「大都必是不为一己之名,而后可以济天下之事。」先生曰:「事势变迁,又不常,亦有本不为名,然卒止得名而事弗济者。至若壹意于委曲济事,此处恐又有病。」材曰:「盖行权所以济经,茍至于屈身,则又不可以不伸道。」先生曰:「然。」章诏问:「自古难事之主,莫如武后,而狄梁公克济其艰,后世无是主,何为之臣者,卒无复见梁公辈?」先生曰:「不可谓无也。」武氏事与吕氏同,吕氏当时周勃、刘章掌南北军,权在刘氏,但用周勃,却出髙帝之见。狄梁公时有张柬之、桓彦范、崔▯暐、袁恕己、敬晖等羽林军属他掌,唐之羽林军犹汉之南北军也,此却是梁公能用人。其告武氏曰:「姑与母孰亲?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此是通他明处。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七
明 吕柟 撰
礼部北所语
献荩问:“谕解州略载,君亲师固四拜矣。伯叔、外父母、母舅亦然者,何?”先生曰:“伯叔父所同出,母舅母所同出,外父母妻所自出,故四拜。二拜则同于常人矣。”曰:“服何以不同也?”曰:“服虽不同,拜不必拘。古者父母亦再拜。又问安再拜,后人一齐拜了,故四拜。”《防典》载:“伯叔等亦四拜,兼情与分而制之也。”
献荩问:“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饮食即道否?”先生曰:“这还是譬喻,如谁能出不由户一般,所以不知味者何?”曰:“只是不察耳。观《乡党》载夫子之饮食,及《曲礼》所载饮食之节,便知知味之防。故我尝谓饮食知味处,亦便是道也。如孔子食于有丧者,未尝饱;食于少西氏而饱,这便是知味。如前两生饮鹫峯僧茶,亦是。”
先生曰:「人皆可以为君子,岂惟乾道中有二程夫子,淳熙中有晦庵夫子?人只为私欲起了藩篱,生了物我,有了亲踈立了异同,胸中皆是一▯私意,故不能为君子。若能随事精察,渐渐克去,彻了这藩篱,忘了这物我,知了这亲疎,合了这异同,视天下之民毛发骨爪疾痛疴痒与我相闗便可以为君子。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献荩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如何便归仁?」先生曰:「天下归仁不难,只是难得一日克己复礼。如顔子三月不违仁,还不算他是一日克己复礼也。一日是举成功之日,言前面不知用过多少工夫,不是一日才克己复礼,天下便归仁。归仁就是天下归之,如今
译王材问:“射礼中的延射,说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以及为人后者不得参加。为人后者,自然是宗法昭穆继承的需要,不得已而为之,为什么与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同等看待呢?”先生回答说:“这里说的为人后者,应当是指异姓养子之类的人,他们背离父亲、离开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家,这与败军亡国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是同姓继承,礼经中有明确的证据。”周璞说:“注疏认为‘与’字是‘求’的意思。”先生说:“这种说法更明白,可见古代的注疏不可不读。”
六月二十六日,先生在〇真观设宴。王材问先生关于字的事,说:“我原来的字是‘子卿’,心里不喜欢,请求改一个字。”先生笑着说:“卿相这个字并不坏。如果问根本原则,就用‘德’;如果问勉励,就用‘难’。”王材说:“‘德’字有所忌讳,叫‘难’的话,那么我就以‘材’为不足了。”先生说:“不足,是今人的看法;难,是古人的才能。唐尧虞舜的时代,在这方面最为兴盛,孔子还感叹其难呢。难易之间的区别,实在不可不分辨!百姓的休戚,天下的治乱,都系于此。知道难,那么所谓的材,就是古人的材;百姓因此得到休养生息,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如果只停留在易,那么所谓的材,就是末世的材;百姓因此遭受痛苦,天下因此不能治理。”胡大器说:“古人成材容易,今人成材难。”王材退下后感叹说:“先生所教导的切实,所期望的深远啊。”于是孺道又加以勉励。我怎敢不谨慎对待这难,以求不辜负今天的教诲呢!
往年冯御史的案件,张廷尉写奏疏想救他,问寇凃水说:“这徒然足以成就您的名声,却不足以救子仁。您如果真心要救子仁,那么不是这样就能做到的。”张问计策,凃水说:“这必须会同三法司,向汪诚斋、张罗峯请求,让意图出自他们,事情才能成功。”张听从了他的建议,子仁免于死罪。先生曾经称赞凃水能成事,王材说:“大抵必定是不为一己之名,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大事。”先生说:“事势变迁,又不常如此,也有本不为名,但最终只得到名声而事情没有成功的。至于如果一心一意于委曲成全事情,这里恐怕又有毛病。”王材说:“大概行使权变是为了成全常道,如果到了屈身的地步,那么又不可以不伸张正道。”先生说:“对。”章诏问:“自古难以侍奉的君主,没有比得上武则天的,而狄梁公能够成就艰难之事,后世没有这样的君主,为什么做臣子的,最终没有再见到像狄梁公这样的人呢?”先生说:“不能说没有。”武氏的事与吕氏相同,吕氏当时周勃、刘章掌管南北军,权力在刘氏手中,只是任用周勃,却是出于高帝的见识。狄梁公时有张柬之、桓彦范、〇暐、袁恕己、敬晖等人,羽林军属于他掌管,唐代的羽林军如同汉代的南北军,这却是狄梁公能用人。他告诉武氏说:“姑母与母亲谁更亲?没听说过侄子做天子而把姑母附祭在宗庙里的。”这是通达他的明白之处。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七
明 吕柟 撰
礼部北所语
献荩问:“谕解州略记载,君、亲、师固然四拜。伯叔、外父母、母舅也是这样,为什么呢?”先生说:“伯叔父是父亲同出的,母舅是母亲同出的,外父母是妻子所出的,所以四拜。二拜就与常人相同了。”问:“服制为什么不同呢?”说:“服制虽然不同,拜礼不必拘泥。古代父母也再拜。又问安再拜,后人一起拜了,所以四拜。”《防典》记载:“伯叔等也四拜,兼顾情与分而制定的。”
献荩问:“人没有不饮食的,很少能知道味道的。饮食就是道吗?”先生说:“这还是比喻,就像谁能出不由户一样,所以不知道味道的是什么?”说:“只是不察罢了。看《乡党》记载孔子的饮食,以及《曲礼》所载饮食的节制,便知道知道味道的界限。所以我常说饮食知道味道的地方,也就是道。如孔子在有丧事的人家吃饭,不曾吃饱;在少西氏家吃饭而吃饱,这就是知道味道。如前两生饮鹫峯僧茶,也是。”
先生说:“人都可以成为君子,难道只有乾道年间有二程夫子,淳熙年间有晦庵夫子吗?人只是因为私欲起了藩篱,生了物我,有了亲疏,立了异同,胸中都是一〇私意,所以不能成为君子。如果能随事精察,渐渐克去,彻底了这藩篱,忘了这物我,知道了这亲疏,合了这异同,视天下百姓的毛发骨爪疾痛疴痒与我相关,就可以成为君子。所以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献荩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如何便归仁?”先生说:“天下归仁不难,只是难得一日克己复礼。像颜子三月不违仁,还不算他是一日克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