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六
乎是日者,灭生也。故子思以曾子为不然。”
光祖问礼曰:「居丧读丧礼,若三年问,奔丧,丧服记,杂记,间传诸篇,平居不可读乎?若不读,何以见古人之行与制礼者之心欤?」先生曰:「孝子读此,起不忍之心故耳。故伊川丧母,而后丧礼熟。」
译在这天,是灭绝生命的时候。所以子思认为曾子的做法是不对的。”
光祖问关于礼制的问题说:“守丧时读丧礼,像《三年问》《奔丧》《丧服记》《杂记》《间传》这些篇章,平时不可以读吗?如果不读,怎么能见到古人的行为以及制定礼制者的本心呢?”先生说:“孝子读这些,是为了激发不忍之心罢了。所以伊川先生母亲去世之后,才熟读丧礼。”
光祖问:「有为人子者,常以仁义之言陈于父母,其父母犹有伤风败俗之为,不知更有何道以事之乎?」先生曰:「虽则仁义之言,其作用亦当有法,不然则为非仁之仁,非义之义,难以谕亲于道。」
光祖问:“当时诸侯有以国让孔子,孔子受之否欤?”先生曰:“不受而相之。葢以国而让之者,必其知孔子而欲用之者也,又何受乎?”
光祖曰:「唐髙宗立武后,得李勣一言而决;宋太宗欲传位,闻赵普数语而止。二人之罪,敢问孰重?」先生曰:「太宗见利而防义,故子母兄弟之恩缺;髙宗见欲而防礼,故父子君臣之分灭。李勣、赵普皆探其心而成其志,以言其乱伦则均也。若其相君之业,当又别论耳。」
光祖曰:「孔子云:『大德者必受命。』臯陶之徳不劣于稷契,夫何稷契之后咸为天子,臯陶之后则无闻焉?抑当时用刑犹有错处,而至子孙未昌大乎?世人多疑焉,敢问?」先生曰:「臯陶之刑,诗咏淑问,书称明允,则固臯陶之德也,岂有错处?然其后封于六,终子孙世世列五等诸侯,又何必皆天子哉?纵未为诸侯,未可以此必天而较臯陶也。」
今士大夫居丧接人,皆苏巾深衣。光祖窃疑焉,敢问:是礼欤?先生曰:「吾二十年前,尝伤其情之亾久矣。今三五年来,并伤其文之亾速矣。是故亾情者,必亾文;亾死者,必亾生。俗也,可痛哭乎?」
光祖曰:「邵子之数学,光祖以为即揲蓍之防径也。而先儒与近儒多鄙之。若系辞揲蓍之説,亦非欤?」先生曰:「邵子之数与大衍之数颇异。邵子之数方而滞,近利也;大衍之数圆而神,本义也。利则人皆慕外,其求之也有中、有不中,皆怠于尽性矣。义则人皆慕内,动无不利,皆乐于知命矣。毫厘之间,义利之分。故程子与邵子同里闬二十年,不问数。」
光祖曰:「陈寔、郭泰、管宁、陶潜四人皆杰士也,敢问孰优?光祖欲学焉,孰从?」先生曰:「太丘有仁之量,林宗有仁之材,以言其锡类,则均也。幼安有仁之信,渊明有仁之智,以言其仗节,则均也。子欲学守身,无如管、陶;子欲学及人,无如陈、郭。然必有管、陶之节,而后有陈、郭之用。斯四杰,吾不能为之优劣。」
光祖曰:「王石渠先生奏祀孔子与先农同,此高天下之见也。然孔子之功德,实与天地参焉。以祀先农者而祀之,光祖以为犹有屈也。然当时礼官不从者,何?」先生曰:「汝知吾人之徒乎?非先农不能生,非孔子不能教。教养同功,但世多防先农耳。」
光祖近得新增《伊洛渊源录》,乃月湖杨公亷之所增也。多是朱文公论议诸贤之短处,敢问是非?先生曰:「月湖亦好古之士,但所见亦近世口说性理道学,若孔门切实正学,渠恐未闻。故所录诸贤,皆未真。」
光祖问:“伏羲之画卦,因河图之奇偶,而程子因见卖兎者,曰:‘画卦何必图书,只看此兎,亦可作八卦。’不知于兎何所取也?”先生曰:“岂惟兎哉?无物非八卦也,只看识取耳。此桌亦可八卦乎?”曰:“然。”
光祖问曰:「薛文清公祠堂记云:『吴、陈、罗、胡有极高明之学,道中庸,恐未同;黄、李、王于有以身徇国之勇,尽精微,恐不逮。』然未同、不逮者,可得闻乎?」先生曰:「薛子以所学者见诸躬行,而无过髙之▯;以所行者本诸精思,而无计功之失。诸子不及也。」
或问曰:「左传有『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之说,若孔庙顔子、曾子、子思皆先父食,也不知当时何所据以行之乎?」光祖不得答,敢问先生曰:「子不先父,一国宗庙之祭也,主于论孝,不论功;文庙之祭,天下报功之典也,主于论功,不叙伦。若别立庙以祀无繇、防鲤,斯尽善。」光祖问曰:「鲁用天子之礼乐,孔子尝不足矣,如乆于相鲁,将革之乎?从之乎?」先生曰:「孔子于衞且正名,况于鲁乎?观吾『不欲观』之言,以及堕郈、堕费之行,可知其必革矣。所未可必者,顾用我者如何耳。」
光祖曰:事亲从师,皆学者切要事也。若亲与师
译光祖问:“有做儿子的,常常把仁义的道理陈述给父母,但他的父母仍有伤风败俗的行为,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来侍奉他们呢?”先生回答说:“虽然说的是仁义的话,但发挥作用也应当有方法,不然就成了不是仁的仁,不是义的义,难以引导父母走上正道。”
光祖问:“当时有诸侯把国家让给孔子,孔子接受了吗?”先生回答说:“不接受,而是辅佐他。大概把国家让给孔子的人,必定是了解孔子并且想任用他的人,又怎么会接受国家呢?”
光祖说:“唐高宗立武则天为皇后,因为李勣的一句话而决断;宋太宗想传位,听了赵普的几句话而停止。这两人的罪过,请问哪个更重?”先生回答说:“太宗看重利益而防范道义,所以子母兄弟的恩情缺失;高宗看重欲望而防范礼制,所以父子君臣的名分灭绝。李勣、赵普都是揣测他们的心思而促成他们的意愿,从败坏伦理的角度来说,两人是一样的。至于他们辅佐君主的功业,应当另外讨论。”
光祖说:“孔子说:‘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皋陶的德行并不比稷、契差,为什么稷、契的后代都做了天子,而皋陶的后代却没有听说呢?难道当时皋陶用刑还有差错,以至于子孙没有昌盛显达吗?世人大多怀疑这一点,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皋陶的刑罚,《诗经》赞美他善于审问,《尚书》称颂他明察公允,这本来就是皋陶的德行,哪里会有差错?然而他的后代封在六地,最终子孙世代位列五等诸侯,又何必都当天子呢?即使没有成为诸侯,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是天意如此,以此来比较皋陶的得失。”
现在士大夫居丧期间接待客人,都戴苏巾、穿深衣。光祖私下对此有疑问,请问:这符合礼制吗?先生回答说:“我二十年前,曾经哀叹人们的情意已经消亡很久了。近三五年来,又哀叹他们的文饰消亡得更快了。所以消亡情意的,必定消亡文饰;消亡死者的,必定消亡生者。这种世俗风气,难道不值得痛哭吗?”
光祖说:“邵雍的数学,我认为就是揲蓍法的捷径。但先儒和近儒大多轻视它。如果《系辞》中关于揲蓍的说法,难道也不对吗?”先生回答说:“邵雍的数与大衍之数很不相同。邵雍的数方正而滞涩,接近功利;大衍之数圆融而神妙,符合本义。功利则人们都羡慕外在,他们探求的结果有中的、有不中的,都懈怠于穷尽本性;道义则人们都向往内在,行动没有不利的,都乐于知晓天命。毫厘之间,就是义利的分别。所以程子与邵雍同住一个里巷二十年,不向他问数。”
光祖说:“陈寔、郭泰、管宁、陶潜四个人都是杰出之士,请问谁更优秀?我想学习,应该追随谁?”先生回答说:“陈寔有仁德的度量,郭泰有仁德的才能,从恩泽惠及后代来说,两人相同。管宁有仁德的诚信,陶潜有仁德的智慧,从坚守节操来说,两人相同。你想学习保全自身,不如管宁、陶潜;你想学习惠及他人,不如陈寔、郭泰。但一定要有管宁、陶潜的节操,然后才能有陈寔、郭泰的功用。这四位杰出之士,我不能给他们分出优劣。”
光祖说:“王石渠先生上奏请求祭祀孔子与祭祀先农相同,这是高瞻远瞩的见解。但孔子的功德,实际上与天地并列。用祭祀先农的规格来祭祀孔子,我认为还是委屈了孔子。但当时礼官不听从,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吗?没有先农不能养育生命,没有孔子不能教化百姓。养育和教化功劳相同,只是世人大多防范先农罢了。”
光祖最近得到新增的《伊洛渊源录》,是月湖杨公廉所增补的。大多是朱文公议论各位贤人的短处,请问对错如何?先生回答说:“月湖也是喜好古道的士人,但他所见的大多是近世口头谈论的性理道学,至于孔门切实的正学,他恐怕没有听说过。所以他记录的各位贤人,都不真实。”
光祖问:“伏羲画卦,依据河图的奇偶,而程子因为看见卖兔的人,说:‘画卦何必依据河图洛书,只看这只兔子,也可以作出八卦。’不知道在兔子身上取象什么?”先生回答说:“难道只是兔子吗?没有东西不是八卦,只看你能不能识别罢了。这张桌子也可以看作八卦吗?”回答说:“是的。”
光祖问:“薛文清公的祠堂记说:‘吴、陈、罗、胡有极高明的学问,践行中庸之道,恐怕未能相同;黄、李、王有以身殉国的勇气,穷尽精微,恐怕有所不及。’那未能相同、有所不及的地方,可以听听吗?”先生回答说:“薛子把所学体现在亲身践行上,而没有过高不切实际的弊病;把所行的本源于精深的思考,而没有计较功利的过失。其他各位贤人比不上他。”
有人问:“《左传》有‘儿子即使像齐桓公、圣王那样贤能,也不在父亲之前进食’的说法,如果在孔庙中,颜子、曾子、子思都在父亲之前受祭,不知道当时依据什么来实行呢?”光祖无法回答,请问先生:“儿子不在父亲之前受祭,是一国宗庙的祭祀,主要在于论孝,不论功劳;文庙的祭祀,是天下报答功德的典礼,主要在于论功,不叙伦常。如果另外立庙来祭祀颜无繇、曾点,这就完美了。”光祖问:“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乐,孔子曾经认为不够妥当,如果孔子长期在鲁国为相,会改革它吗?还是顺从它呢?”先生回答说:“孔子在卫国尚且要正名,何况在鲁国呢?看我说‘不想看’的话,以及堕毁郈邑、费邑的行为,可以知道他必定会改革。所不能确定的,只是看任用我的人如何罢了。”
光祖说:侍奉父母和跟随老师,都是学者切要的事情。如果父母和老师
之地相去百里,欲事乎亲而学或不明,欲从乎师而亲或缺养,敢问所处之道?先生曰:是切问也。子茍志于此,又何患缺养与学之不明哉?是故明学即所以养亲,养亲即所以明学。故归而求之,孟子之拒曹交以善养我,程子之喜尹焞也。
译两地相距百里,想侍奉双亲却学问可能不精,想跟随老师学习却双亲可能缺乏奉养,请问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先生说:这是恳切的问题。你如果立志于此,又何必担心奉养不足和学问不精呢?因此,阐明学问就是用来奉养双亲,奉养双亲就是用来阐明学问。所以回去寻求答案,可以参考孟子拒绝曹交以“善养我”为借口,以及程子喜爱尹焞的典故。
光祖问:“孔子之心常以尊周为本,其至齐衞之邦,皆见其君,何独至周之都而不见其王耶?果周王衰甚难于扶持,抑周无贤人之引欤?”先生曰:“无贤人之引,或然。葢夫子亦尝至周问礼乐矣,知礼乐者未尝荐夫子,况其他乎?故曰:‘古之君子未尝不欲仕,又恶不由其道。’”光祖问曰:“先生常使人学,须要学二程子。一日又曰:‘宋儒极髙明而未道中庸’,然则二程亦未道中庸乎?”先生曰:“恐亦有未尽处,若明道则近中庸矣。”
光祖曰:汉之萧、曹、丙、魏,唐之房、杜、姚、宋,宋之韩、范、富、马,元之刘、史、耶律,皆当世所共称。其功续已着于史防,敢问其心孰公?其相体孰正?有可以绍唐虞三代之佐者乎?先生曰:斯十五人者,虽不及唐虞三代之佐,然其心亦近公,相体亦近正,少有纯疵之别,人品之优劣见矣。若萧何之才,丙吉之德,宋璟之正,韩、范、富、马之忠,耶律楚材之畧,虽以参乎三代之佐,如靡、巫、闳、夭者,将亦无愧乎?若夫参暗于黄老,相进于许、史,房、杜谋杀建成,姚崇近于逢迎,刘、史之未达大道,比诸八人,其少劣乎?光祖曰:李泌初见肃宗于灵武,谋议政事而不受其官,此亦罕有事也。后虽受官,及克复两京,即恳乞还山,似与张子房事同,敢问其心何如?先生曰:方是时也,使内无李泌,则子仪、光弼不能成两京収复之功,犹高祖之日,内无张良,则萧何、韩信不能立平楚、定齐之烈。见荣而不贪,好谋而能成,有功而不居,其何所为哉?夫泌也将亦唐之张良乎?
光祖曰:周礼,林孝存作十论七难,以排之。何休以为六国隂谋之书。或谓刘歆附益佐王莽者。朱子曰:规模皆是周公做,但言语是他人做。斯数说者,敢问何家为的?先生曰:朱子之言是也,但云言语是他人做,恐不然。非周公不能有此笔力也。细玩之,如画工然,物物而得;所试体之,如治家然,人人而遂欲。然必君臣一德者,斯能举而措之耳。林氏、何氏诸説,将无有见于新莽、宇文、周辈之为者而立论乎?又曰:周礼,亦有周之后王添入者,如今之会典然。
光祖问曰:「夫子之作春秋,其义必定于一也?何子夏、左丘明同受于夫子,而子夏之徒与丘明之説既不同矣?公羊、谷梁同受于子夏,何以又不同邪?」先生曰:「皆夫子之徒也,有传事者焉,有传义者焉。丘明传事,义在其中矣;子夏、公谷传义,事在其中矣。其不同也,亦由是生。」光祖曰:「何休着《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公羊墨守》,郑康成作《鍼膏肓》《起废疾》《发墨守》。休见之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乎?』」光祖以为:「若康成过为求索以排之,诚过也;若得义理,果能鍼之、起之、发之,是亦起予之徒。休又何必出此言乎?」先生曰:「休也狭,惟溺已;见▯也广,似通大道。休虽以▯为何氏之忠臣,可也;操戈之言,可鄙哉!但▯之语欠婉逊耳。」
光祖尝询江南风俗,皆苦生女,分家赀以随嫁,与吾秦、晋之俗大不同矣。敢问孰为近古?先生曰:「江北婚礼浮于男,江南婚礼浮于女。以言其失古,则均焉。」呜呼!安得复见俪皮厘降之风乎?
光祖曰:「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此夫子万世之教也。」近见都城大邑,于初丧之时,亲朋擕酒肴及歌者,甚有自夜达旦之宾,谓之伴丧。敢问此果成风而难变,抑变之者无其人耶?先生曰:「呜呼!悲哉!俗也。惟有以生为忧者矣,故有以死为乐者矣。」又曰:「民不知生,故不知死,然岂民之罪哉?」
光祖曰:「伊尹放太甲于桐,使思其祖而改过也,其心甚公。至霍光则直废昌邑于一旦,是因人言袭盛名。人皆以为前有伊尹,后有霍光者,何也?」先生曰:「霍光安能比伊尹哉!迎昌邑已不似立太甲,废昌邑又不类放太甲。伊尹之志有啇,天下皆知也;霍光之心,所知者杨敞、田延年耳。其后妻显谋鸩许后,而子山禹横逆,乃光恬不介意。将亦比其子如伊陟耶?」
译光祖问:“孔子的本心常以尊崇周朝为根本,他到齐、卫等国,都去拜见那里的国君,为什么唯独到了周朝的都城却不拜见周王呢?是因为周王衰微到难以扶持的地步,还是因为周朝没有贤人来引荐他呢?”先生回答说:“没有贤人来引荐,或许是这样。大概孔子也曾到周朝去询问礼乐,那些懂礼乐的人尚且不曾推荐孔子,何况其他人呢?所以说:‘古代的君子没有不想做官的,但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去做官。’”光祖问:“先生常让人学习,说必须学习二程子。有一天又说:‘宋代儒者极其高明,却没有阐明中庸之道’,那么二程子也没有阐明中庸之道吗?”先生说:“恐怕也有未尽之处,如果是明道先生,那就接近中庸之道了。”
光祖说:“汉代的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代的韩琦、范仲淹、富弼、司马光,元代的刘秉忠、史天泽、耶律楚材,都是当时世人共同称颂的。他们的功绩已经记载在史册上,请问他们谁的心更公正?谁的宰相风范更端正?有可以继承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辅佐大臣的人吗?”先生说:“这十五个人,虽然比不上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辅佐大臣,但他们的心也接近公正,宰相风范也接近端正,只是有纯粹与瑕疵的区别,人品的高下就显现出来了。像萧何的才能,丙吉的德行,宋璟的正直,韩琦、范仲淹、富弼、司马光的忠诚,耶律楚材的谋略,即使让他们参与夏商周三代的辅佐大臣行列,如靡、巫咸、闳夭等人,也将无愧色吗?至于参吉崇尚黄老之术,魏相进用许、史等人,房玄龄、杜如晦参与谋杀太子建成,姚崇接近逢迎,刘秉忠、史天泽未能通达大道,比起上述八人,他们稍显逊色吗?”光祖说:“李泌初次在灵武拜见唐肃宗,谋划议政却不接受官职,这也是罕见的事。后来虽然接受了官职,等到收复两京后,就恳求辞官归隐,似乎和张子房的事相同,请问他的心怎么样?”先生说:“在那个时候,如果朝廷内部没有李泌,那么郭子仪、李光弼就不能成就收复两京的功绩,就像高祖时期,内部没有张良,那么萧何、韩信就不能建立平定楚国、安定齐国的功业。见到荣耀而不贪婪,善于谋划而能成功,有功绩而不居功,他还有什么可做的呢?李泌也将是唐代的张良吧?”
光祖说:“《周礼》,林孝存作十论七难来排斥它。何休认为它是六国阴谋的书。有人说它是刘歆为了帮助王莽而添加的。朱子说:‘规模都是周公做的,但言语是别人做的。’这几种说法,请问哪一家是正确的?”先生说:“朱子的话是对的,但说言语是别人做的,恐怕不对。不是周公不能有这样的笔力。仔细玩味它,就像画工一样,万物都能描绘得惟妙惟肖;试着体察它,就像治理家庭一样,人人都能满足愿望。但必须是君臣同心同德,才能把它推行实施。林氏、何氏等人的说法,难道不是看到了新莽、宇文、周朝这类人的行为而发表议论的吗?”又说:“《周礼》,也有周朝后来的君王添加进去的内容,就像现在的会典一样。”
光祖问:“孔子作《春秋》,它的义理一定是统一的吗?为什么子夏、左丘明都受教于孔子,而子夏的门徒与左丘明的说法却不同呢?《公羊传》、《谷梁传》都受教于子夏,为什么又不同呢?”先生说:“都是孔子的门徒,有传述史事的,有传述义理的。左丘明传述史事,义理在其中;子夏、《公羊传》、《谷梁传》传述义理,史事在其中。它们的不同,也是由此产生的。”光祖说:“何休著《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公羊墨守》,郑康成作《针膏肓》《起废疾》、《发墨守》。何休看到后说:‘康成进入我的房间,拿着我的戈来攻打我吗?’”光祖认为:“如果康成过分地寻求排击,确实过分了;如果得到了义理,果然能针砭、挽救、揭示,这也是启发我的人。何休又何必出此言呢?”先生说:“何休狭隘,只沉溺于自己;康成宽广,似乎通达大道。何休虽然把康成当作何氏的忠臣,也可以;但操戈之言,真可鄙啊!只是康成的言语不够委婉谦逊罢了。”
光祖曾经询问江南的风俗,都苦于生女儿,分家产作为嫁妆,与我们秦、晋的风俗大不相同。请问哪种更接近古礼?先生说:“江北的婚礼浮夸在男方,江南的婚礼浮夸在女方。要说它们背离古礼,那就是一样的。”唉!哪里还能再见到用两张鹿皮作为聘礼、公主下嫁的风俗呢?
光祖说:“吃美味不觉得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这是孔子万世的教化。”最近看到都城大邑,在刚去世的时候,亲朋好友带着酒菜和歌者,甚至有从晚上到早晨的宾客,称为伴丧。请问这确实是风气难以改变,还是改变它的人没有呢?先生说:“唉!可悲啊!这是风俗。只有把生当作忧患的人,所以把死当作快乐的人。”又说:“百姓不知道生,所以不知道死,但这难道是百姓的罪过吗?”
光祖说:“伊尹把太甲流放到桐宫,让他思念祖先而改过,他的心很公正。到了霍光就直接废黜昌邑王,这是借他人之言来窃取盛名。人们都认为前有伊尹,后有霍光,为什么呢?”先生说:“霍光怎么能比得上伊尹呢!迎接昌邑王已经不像立太甲,废黜昌邑王又不像流放太甲。伊尹的志向有商朝,天下人都知道;霍光的心,知道的只有杨敞、田延年罢了。后来他的妻子显谋害许皇后,儿子山禹横行霸道,霍光却安然不在意。难道他也把他的儿子比作伊陟吗?”
光祖问:“孔子常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观斯言,《孝经》不可疑矣。朱子乃疑非尽是圣人之言者?何?”先生曰:“朱子特以其分章、引诗、体格不变为疑耳。然圣人之言在意不在文,圣人之志在感不在法。葢必其章分条释,闾阎童稚可诵而鼓舞故也。”
译光祖问:“孔子常说‘我的志向体现在《春秋》中,我的行为体现在《孝经》中’,看这句话,《孝经》的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朱子却怀疑《孝经》不全是圣人的言论,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朱子只是因为它分章、引用《诗经》、文体格式一成不变而怀疑罢了。然而圣人的言语重在意义而不重在文辞,圣人的志向重在感化而不重在法度。大概是因为它分章条列、解释详尽,使得民间百姓和孩童都能诵读并受到鼓舞的缘故吧。”
光祖曰:「邓攸存侄于危亾,可谓克念天显。然舍子于锋镝,而忍心亦甚。若遭此,何以处之?」先生曰:「既无先盗之智,又无化盗之仁,存侄弃子,亦其自取之乎?」又曰:「攸又仕于刘聪,聪若害攸,吾恐并侄与妻亦弃之矣。」
泾野子内篇卷六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七明吕柟撰「桞湾精舍语」
胡大器初谒先生于桞湾精舍,问:“书册浩繁,可常读者安在?”先生曰:“当先精通其大者,但防书必要体贴,见之于行可。若为博览记诵,安能不患其浩繁耶?”
大器问行先生曰:「禹无间然,只在菲饮食。囘称为贤,只在箪瓢陋巷,不改乐处。今学者只去其一切外慕,无所繋累,方为实学。只今夜之言,果能行之,以之立身而宜,以之为政而善,无徃不可。若传不习,虽讲一年也不济事。且力行甚难,茍非操存为之不已,则心机又由熟路走了。湏努力过此闗。」
问今之讲道学者,先生曰:“虽则幽深▯逺,但我有防径法。只做得不耻恶衣恶食,便是道学。”
诸友有厌坐监之乆者,先生曰:“昔▯治间,与马谿田四五友在太学,或共屋读书,或一寺习礼,或靣规其过,或隂让其善,或问学于舜顔,或求法于祖宗,或论世于千古,冬不辞沍寒,夏不惮祁暑,若是者葢四年也。今诸君数月而出监,犹以为乆乎?”
先生常谓大器曰:「防书先要将己心与日用常行比合,其见自别。」
先生闻施秀才家被燬,对人致勉曰:「此不必动心,教他再用功。水来溺不着,火来烧不着。」
大器问:“明道、伊川皆大贤也,初学何先?”先生曰:“当学伊川,严毅方正为是。若学明道,和粹而工夫不至,熟只见燕朋,日日徃来不絶,忽不知嵗月之将至。然学熟后便是明道也。”
问古亷颇相如皆能公尔忘私乎?先生叹曰:「后之为臣者,既得柄了,将天下公事皆要出自己意干去,通负朝廷求治之意,还是不曾学。不然,错防《论语》也。故虽亷蔺,亦不如。」
或患义理难明,曰:「凡人义理不明,只是外物牵制。去牵制处,义理便明矣。」
先生因学者徃教曰:「昔兰州有守墩军姓周名蕙,字廷芳。初读《大学》,有不知的字,讲问于秀才。其后将《中庸》《语孟》及五经尽读之,有得于心,遂以程朱自任。有镇守恭顺侯呉某,请他教学,周辞曰:『若使我守墩,就去,决不去徃教。』其侯亦不能强,遂亲送二子于其家以受教。又有郑安、郑宁二乐人,进启本愿除乐籍,从周先生读书,其感发人至于此。」先生谓:「大器为学,隆师取友,变化气质为本。」渭南有薛敬之,从周先生游,常鸡鸣而起,▯门开,洒扫设坐,及至则跪以请教。后嵗贡过陜州,闻陈秀才云逵,忠信狷介,凡事皆持敬,遂拜访其家,问曰:「何以得此门户?」陈曰:「我常事父母,有忿声,一日读子夏『色难』章,自悟即改其行。」薛叹曰:「此吾良友也!」遂定交而去。问孟程言性如何?曰:「孟子言性如水之就下,程子言性犹水也,亦有浊者,不如孟子言的实。」
或问为学之法,曰:“如禅家度人説,过谿涧,入虎狼口,过得此闗,方好。葢私欲陷人,杀人如谿涧,如虎口也。过此便是天理坦途矣。”
先生叹人只举业上用功,不知言行于人闗系甚大。果到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此真举业也。」
先生谓大器曰:「药中要用桑白皮,湏得老实人去取,不致杀人。必着如伊川家人方可,正如解州赈济上司,必用解梁书院善人给散。虽不能必其何如,终比他州均平,能济众有益也。」
先生有感,谓光祖大器曰:“学被功利之徒陵夷乆矣,汝二人当翻然改旧习,学圣门顔曾思孟,早夜参前倚衡,如羮见尧,如墙见舜,甚无为俗所移。”因问君子儒曰:“在志道据徳依仁,小人儒不过艺而已。”
问:“作诗体如何?”曰:“诗有几般様?有事物无道义,是晋唐诗;有道义无事物,是宋人诗;事物与道义并用,吾儒之
译光祖说:“邓攸在危难中保全了侄子,可以说能够克制私念而彰显天理。然而舍弃亲生儿子于刀兵之下,其忍心也太厉害了。如果遭遇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呢?”先生回答说:“既然没有预先防范的智慧,又没有感化盗贼的仁德,保全侄子而舍弃儿子,也是他自己招致的结果吧?”又说:“邓攸又在刘聪手下做官,如果刘聪加害邓攸,我恐怕他连侄子和妻子也会舍弃了。”
泾野子内篇卷六
<子部,儒家类,泾野子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七 明吕柟撰「桞湾精舍语」
胡大器初次在桞湾精舍拜见先生,问道:“书籍浩繁,可以经常阅读的在哪里?”先生说:“应当先精通那些重要的,但要防止读书一定要切身体会,并付诸实践才行。如果只是追求博览和记忆,怎么能不担心书籍浩繁呢?”
胡大器问如何践行,先生说:“大禹没有可指责的地方,只在于饮食菲薄。颜回被称为贤人,只在于住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却不改变快乐的心境。现在的学者只要去除一切对外物的羡慕,没有牵挂拖累,才算是实学。只是今天所说的话,如果真的能去践行,用来立身就适宜,用来为政就善美,没有哪里不可以。如果听讲而不温习,即使讲了一年也无济于事。而且努力践行很难,如果不是持守本心、坚持不懈,那么心机又会沿着老路走了。必须努力跨过这一关。”
问当今讲论道学的人,先生说:“虽然道学幽深遥远,但我有捷径方法。只要做到不以穿破衣吃粗食为耻,这就是道学。”
各位朋友中有厌倦在国子监久坐的,先生说:“从前成化年间,我与马谿田等四五位朋友在太学,有时共屋读书,有时在一座寺庙习礼,有时当面规劝对方的过错,有时暗中赞许对方的善行,有时向舜颜问学,有时向祖宗求法,有时议论千古世事,冬天不推辞严寒,夏天不畏惧酷暑,像这样的日子大概有四年。现在各位几个月就离开国子监,还觉得久吗?”
先生常对胡大器说:“读书首先要将自己的心与日常行为相比照,见解自然不同。”
先生听说施秀才家被烧毁,对人鼓励说:“这不必动心,教他再下工夫。水来淹不着,火来烧不着。”
胡大器问:“明道、伊川都是大贤,初学者先学谁?”先生说:“应当学伊川,以严毅方正为是。如果学明道,虽然和顺纯粹但工夫不到,只看见朋友往来不绝,忽然不知岁月已至。然而学熟之后就是明道了。”
问古代的廉颇、蔺相如都能做到公尔忘私吗?先生感叹说:“后世做臣子的,一旦掌握了权柄,就把天下公事都要按自己的意思去干,违背朝廷求治的本意,这还是不曾学习。不然,就是错解了《论语》。所以即使是廉颇、蔺相如,也不如他们。”
有人担忧义理难以明白,先生说:“凡是义理不明白,只是被外物牵制。去除了牵制之处,义理就明白了。”
先生因为学者前往任教而告诫说:“从前兰州有守墩军姓周名蕙,字廷方。初读《大学》,有不懂的字,向秀才请教。后来将《中庸》《论语》《孟子》及五经全部读完,有所心得,于是以程朱理学自任。有镇守恭顺侯吴某,请他教学,周蕙推辞说:‘如果让我守墩,就去,决不去任教。’那位侯爷也不能勉强,于是亲自送两个儿子到他家接受教育。又有郑安、郑宁两个乐人,上奏请求免除乐籍,跟随周先生读书,他感发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先生说:“胡大器为学,以尊崇老师、结交益友、变化气质为根本。”渭南有薛敬之,跟随周先生游学,常常鸡鸣即起,门一开,就洒扫设置坐席,等到先生到了就跪下请教。后来岁贡经过陕州,听说陈秀才云逵,忠信狷介,凡做事都持敬,于是拜访他家,问说:“怎么能得到这样的门户?”陈说:“我常侍奉父母,有发怒的声音,一天读子夏‘色难’一章,自己领悟就改正了行为。”薛叹说:“这是我的良友啊!”于是定交而去。问孟子、程子论性如何?回答说:“孟子说性像水向下流,程子说性像水,也有浑浊的,不如孟子说得切实。”
有人问为学的方法,回答说:“像禅宗度人所说,过溪涧,入虎狼口,过了这一关,才好。因为私欲陷人,杀人如同溪涧、虎口。过了这一关就是天理的坦途了。”
先生感叹人们只在科举上用功,不知道言行对人关系很大。果真做到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这才是真正的科举。”
先生对胡大器说:“药中要用桑白皮,必须得老实人去取,不至于杀人。一定要像伊川的家人那样才行,正如解州赈济上司,必须用解梁书院的善人发放。虽然不能一定知道他们如何,终究比其他州均平,能救济众人有益。”
先生有感,对光祖、大器说:“学问被功利之徒陵夷很久了,你们二人应当翻然改变旧习,学习圣门颜回、曾子、子思、孟子,早晚参前倚衡,如羹见尧,如墙见舜,千万不要被世俗所移。”于是问君子儒说:“在于志道据德依仁,小人儒不过是技艺罢了。”
问:“作诗的体例如何?”回答说:“诗有几样?有事物无道义,是晋唐的诗;有道义无事物,是宋人的诗;事物与道义并用,是我们儒者的诗。”
有客谈为臣者多好复私讐,何故?先生曰:「只是未学。大臣当以事为天下事,当以言为天下言。又先要正君心为本。昔周公徧草莱,求贤如不及,安得有讐可复?虽汉唐之世,亦有能用讐人者。」
先生叹曰:「经书是平天下梁肉,未有舍经而能致治者。后世偏用法律,是失开设学校之初意也。」
先生闻学者徃来权贵门下,乃曰:「人但伺▯权幸之门,便是防其所守,是以教人自甘贫做工,立定根脚,自不移。」
先生谓大器曰:「汝朴厚虽好,又要激昻向上,不然则徒朴厚,虽不失于善人,亦不能升堂观奥。」
问:今之学者,开口专论致知,是行如何?却似宋儒各立门户者乎?先生曰:圣门教人,大以成大,小以成小。如季路习得一信,冉求做得一艺。今人未得,斐然成章,便将髙逺处做口头语也。
先生因人专务于髙谈,曰:“在陜有一秀才,不肯读书,每日髙大议论。”则诲之曰:“可读五经。”对曰:“此是记诵之学也。”曰:“不然,心存方能记得,与圣贤通。不然,读经如吃木楂。”同横渠亦曰:“五经湏常放在面前,每年温诵一遍,况学者乎?”
问患交接人,先生曰:「湏要寛绰些,不可拘拘守秀才规矩。见大人君子,进退升降,然诺语黙,皆是学。」
问:五经四书熟,后再防何书?先生曰:行后方能熟,虽不治他书可也。
问作文先生曰:「须要思想,思想通时,如水渠通开,流到处都是道理。不思想,虽眼前事,见不得。凡文字,躬行中来,方有味。」
问接人妨功曰「好人多接防个何妨因他之有余知己之不足无徃而非学若燕朋燕友非惟无益而损接此等人便妨功」
问:如《书经》《金縢》《顾命》,不必读否?曰:读经拣择,便是利心。问:读书玩物防志如何?先生曰:此程子有为而言,恐人口头应答,茍以心思之,以身体之,何有玩物防志?但恐读之不熟、不精耳。
先生讲罢,谓诸生曰:「某之言论,不可以为是。必合之于心与理安,方为是。」
问:“恶与人讲论?”曰:“学不讲不明,非是自矜,将騐已之是非。若含蓄不露,也不是学。”孟子亦以不言为餂。人问:“动心如何制得住?”曰:“人之动心,一日或有一二,至到浑然无欲处,方无了。须于动处一刀斩截,归天理乃定也。”
或质阳明,致良知,先生曰:“阳明,凡百事皆习过了,老来静坐,学者来问,亦以此告人,忒自在了。然孔子不是这般学,好古敏求,发愤忘食,终夜不寝,问礼问官之类,未尝少懈,况下圣人者乎?学者当日夜勤力不息,犹恐知之不真,得之或忘。”
问:处世甚难?曰:处家、处人,当使仁让有余;自处宜淡薄,无处不好。
鹫峯东所语
大器问:“周南、召南之诗,先生曰:‘诗教所系甚大。葢周南、召南皆言妇人之事,而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所见不从此出,则荒唐一物无所见;所行不从此出,则窒碍一歩不可行。道不行于妻子,则父母不能顺。’学者识得认取,无徃不可。故子谓伯鱼云云。”
问齐家先生曰:「家极难齐。齐则天下易治。妇人家,他不识书字,任一己之私。若顺得来,于理有碍;顺不得来,他便怨恨。」此尧以二女试舜,唐太宗虽是英明之君,亦止外面做将去,此所以为霸。
问子见南子,先生曰:「沈晦问尹彦明,今有南子可见乎?」尹曰:「不可。」曰:「子学孔子者也,如何不见?」曰:「若某学未到,磨不磷,湼不缁处,故不敢见。」沈曰:「破我数十年积疑。」尹曰:「某恐出门后,又疑了,此可见尹之自得处。凡学圣人,如尹彦明,方切实。」
陶杏垣谈禅学,先生曰:「襌只是周一身之用,不能运用天下。学他无益。孔子曰:『夫我则不暇。』又问御盗,曰:『盗贼以法制他,他又生一法。法有穷,只是使民衣食足,便是正法。』又要在上,去贪官汚吏,则正法方得行。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问盗贼难使得化,曰:『若在上有处,自来就服。』因
译有客人谈论说,做臣子的多喜欢报复私仇,这是什么缘故?先生回答说:“只是没有学习。大臣应当把事务当作天下的事务,应当把言论当作天下的言论。又首先要端正君主的心作为根本。从前周公走遍荒野,寻求贤才唯恐不及,哪里会有仇人可以报复?即使是汉唐的时代,也有能够任用仇人的人。”
先生感叹说:“经书是治理天下的梁肉,没有舍弃经书而能达到大治的。后世偏重于使用法律,这是失去了开设学校的初衷。”
先生听说学者往来于权贵门下,于是说:“人只要窥伺权幸的门径,就是防备自己的操守,所以教人甘愿贫困做工,立定根基,自然不动摇。”
先生对大器说:“你质朴敦厚虽然好,又要激昂向上,不然就只是质朴敦厚,虽然不至于失为善人,也不能登堂入室窥见深奥的道理。”
问:现在的学者,开口专门谈论致知,这实行起来怎么样?却好像宋儒各自树立门户一样吗?先生回答说:“圣人门下教导人,大的成就大的,小的成就小的。比如子路习得一个信字,冉求做得一门技艺。现在的人还没有得到,就斐然成章,便把高远的地方当作口头语。”
先生因为有人专门致力于高谈阔论,说:“在陕西有一个秀才,不肯读书,每天高谈阔论。”于是教诲他说:“可以读五经。”回答说:“这是记诵的学问。”先生说:“不是这样,心存才能记得,与圣贤相通。不然,读经就像吃木楂。”张横渠也说:“五经必须常放在面前,每年温诵一遍,何况是学者呢?”
问担忧与人交往,先生说:“必须要宽绰一些,不可拘泥于秀才的规矩。见到大人君子,进退升降,应诺语默,都是学习。”
问:五经四书熟读后,再防备什么书?先生说:“实行之后才能熟,即使不治理其他书也可以。”
问作文,先生说:“必须要思考,思考通达时,如水渠开通,流到哪里都是道理。不思考,即使是眼前的事,也看不见。凡是文字,从亲身实行中来,才有味道。”
问接待人妨碍功业,说:“好人多接待有什么妨碍?因为他的有余,知道自己的不足,无处不是学习。如果结交损友,不仅无益而且损害,接待这种人便妨碍功业。”
问:像《书经》中的《金縢》《顾命》,不必读吗?回答说:读经有所拣择,就是利心。问:读书玩物丧志怎么样?先生说:这是程子针对特定情况而言的,恐怕人口头应答,如果用心思考,用身体力行,哪有玩物丧志?只是担心读得不熟、不精罢了。
先生讲完,对众学生说:“我的言论,不可以认为是正确的。必须符合于心与理安,才算是正确的。”
问:“厌恶与人讲论?”回答说:“学问不讲就不明白,不是自我矜夸,将要验证自己的是非。如果含蓄不露,也不是学问。”孟子也以不言为试探。人问:“动心怎么制得住?”回答说:“人的动心,一天或许有一两次,直到浑然无欲的地方,才没有了。必须在动处一刀斩截,回归天理才安定。”
有人质问阳明,致良知,先生说:“阳明,凡百事都习过了,老来静坐,学者来问,也以此告诉人,太过自在了。然而孔子不是这样学习,好古敏求,发愤忘食,整夜不睡,问礼问官之类,未曾稍懈,何况低于圣人的人呢?学者应当日夜勤勉不息,还恐怕知道得不真切,得到或许会遗忘。”
问:处世很难?回答说:处理家事、对待他人,应当使仁让有余;自我处事宜淡薄,无处不好。
鹫峯东所语
大器问:“周南、召南的诗,先生说:‘诗教所关系甚大。大概周南、召南都讲妇人的事,而君子之道起始于夫妇。所见不从此出,则荒唐一无所见;所行不从此出,则窒碍一步不可行。道不行于妻子,则父母不能顺从。’学者识得认取,无处不可。所以孔子对伯鱼说……”
问齐家,先生说:“家极难齐。齐了,天下就容易治理。妇人,她不识字,任自己的私欲。如果顺从她,于理有碍;不顺从她,她便怨恨。”这就是尧用两个女儿试探舜,唐太宗虽然是英明的君主,也只在外表上做样子,这就是所谓的霸业。
问孔子见南子,先生说:“沈晦问尹彦明,现在有南子可以见吗?”尹说:“不可以。”说:“你学习孔子,为什么不见?”说:“如果我的学问未达到,磨不磷,涅不缁的地步,所以不敢见。”沈说:“破了我数十年的积疑。”尹说:“我担心出门后,又疑惑了,这可见尹的自得之处。凡是学习圣人,像尹彦明这样,才切实。”
陶杏垣谈论禅学,先生说:“禅只是周旋一身之用,不能运用天下。学他没有益处。孔子说:‘我则不暇。’又问御盗,说:‘盗贼用法制他,他又生出一法。法有穷尽,只是使百姓衣食充足,就是正法。’又要在上位,去除贪官污吏,正法才得以实行。孔子说:‘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问盗贼难以使得教化,说:‘如果在上位有办法,自然就来服从。’因
説近山先生,在九江府被贼擡去,神色不变,贼又擡回。此虽遭贼锋刃,待之以诚,犹能如此,况平日处之有道,贼有不化者乎?」
译近山先生被贼人抬走时,神色毫无改变,贼人又将他抬回。这虽然是在遭受贼人刀锋威胁的情况下,以诚心对待他,尚且能如此,何况平日里以正道对待他,贼人难道还有不被感化的人吗?
问:“知人甚难?”曰:“然。如赵清献公与周茂叔同处不相知,及再见方知。茂叔也务实者,不可以一言一事知他。克谐曰:‘无事时心清,有事时心却不清。’先生曰:‘此是心作主不定,故厌事也。如事不得已,亦当要理防。’某中举时亦是如此,后来虽事纷至,亦不厌。
王光祖执《唐史·约藁》防先生,叹曰:「唐太宗,万世英明之君,作诗文皆有巧思。及纳巢刺王妃,蹀血禁门,言不顾行,巧处通不见了。大器曰:『毕竟为聪明所使。』先生曰:『宪天聪明,似不如是。』」
问患功夫间防曰:「出手入眼处皆是功夫,焉得间防?」问仪礼周礼曰:「此周公传心之要,孔子作春秋,本二礼而作。」
先生曰:「陈白沙徴到京,吏部尚书问曰:『贵省官如何?』曰:『与天下省官同。』请对坐,即坐无辞。此尽朴实,有所飬。」罗一峯访康斋,见起御聘牌坊,乃谓其子云:「不必有此牌坊。」不见康斋而退。此罗公髙处,康斋孔门之原宪也,而又有此乎?
昔者,尹彦明在僧房中,一年未曾妄转动,虽置扇,亦有定处。僧甚叹服,学者当学此,方可。
先生曰:「人心要广大,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可大器。曰:心大则万物皆通。曰:然。某又常言,谦虚则寛绰而有余,矜夸则狭迫而不足。」
或问:「静坐心虚明固好,及事来不免昏惰放逸,如何?」先生曰:「还是静时未虚明也。」
伊川舟将覆,无怖色。人或问之曰:「心存诚敬尔。」同舟一人曰:「不若诚敬都忘却好。」先生曰:「此意见皆髙,然不如指挥櫂人、柁人,使顺风也。」
或劝王光祖习举业,光祖曰:「打破此闗防,年矣。」先生曰:「某知其为人,非是巢父那様的,然其心必有所见矣。」交友当取其直,责善当巽其语。
人家兄弟不和,皆起于妇人。马谿田诗曰:「小牕莫聴黄鹂语,踏落荆花满院飞。」甚切当。
今之学者,平日都能道仁义气节,及遇小小利害,便改移了,何以为学?由是知髙谈者之无益也。
先生讲及各衙门制度精密,大小相维,叹曰:「我太祖真圣人也,非汉、唐、宋诸君所及。凡事皆彼此颉顽,互相贯穿,故其法乆而不壊,只在人善守耳。」
先生曰:「陈日旦卒于太学,亏了章诏。盛寒天气,不惮徃来,垂涕泣,亲为买棺收殓。一见陈卒于贤者之手,一见章为朋友之忠。」
孟子不及孔子处,还是学少有不同。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这般様学,便与天地同流。孟子飬浩然之气,才能求塞天地耳。
先生曰:「昔者闻有一佥事求见王戅庵公,云:『西来一件,为黄河;二件,为华山;三件,为见先生。』王公云:『若做官不好,纵见此三者,亦不济事。』这般髙,不受人谄。」
朋友相处,不可先有疑心横于中。若不相信,还是积诚未到处。未有诚而不动者也。
陶渊明、严子陵,尽髙尚其事,但渊明不及子陵,不免借杯中物自遣。若顔子连贫亦乐,而忘之不形于言也。学圣人,要先读《论语》。读《论语》,莫先讲仁。仁至大,而切学道者不学此,则终身路差,无所成。
曾子有▯毅之学,然后做得易箦之事。虽顔子三月不违仁,亦可并也。
顔子能聴圣人之教,如垦熟田土,受时▯,故语之而不惰。学者只至于不惰,甚难。今学者但闻説及道,便思睡了,縁无领受之地耳。只是一片硗确生田地,虽有▯,亦流转去不停矣。
先生谓大器曰:「章诏有孝行,有学识,汝当取法。若于临事危难处观之,尤可见。」
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还是因经行不得,只得用权,非反经而何?汉去古未逺,防书甚好,今不可便谓之非也。如舜不告而娶,正是反经合道处。
先生曰:「昔陜城有二士,隆冬甚寒,过渭河来聼《易》。足冻破,亦不知。大器曰:『此与立雪意,亦同。有志之人,这般刻苦为学,愧不能及耳。』」
先生谓大器曰:「圣门弟子三千,聪明才辩不为不多,惟回也愚,参也鲁,及其用功
译有人问:“了解人很难吗?”先生回答:“是的。比如赵清献公与周茂叔相处时并不了解对方,直到再次相见才真正了解。周茂叔是务实的人,不能凭一句话或一件事就了解他。克谐说:‘没有事情时内心清静,遇到事情时内心就不清静了。’先生说:‘这是因为内心做主不定,所以厌恶事务。如果事情不得已,也应当加以防范和治理。’我中举时也是这样,后来虽然事务纷至沓来,也不感到厌恶。
王光祖拿着《唐史·约藁》请教先生,感叹说:“唐太宗是万世英明的君主,写诗文都有巧妙的构思。等到他纳娶巢刺王妃,在宫门血流成河,言语不顾及行动,巧妙的地方全都看不见了。”大器说:“终究是被聪明所驱使。”先生说:“顺应天道的聪明,似乎不是这样的。”
有人问关于功夫间断的问题,先生说:“出手入眼之处都是功夫,哪里会有间断呢?”有人问《仪礼》和《周礼》,先生说:“这是周公传授心法的关键,孔子作《春秋》,也是基于这两部礼书而作的。”
先生说:“陈白沙被征召到京城,吏部尚书问:‘贵省的官员怎么样?’陈白沙说:‘与天下各省的官员一样。’请他对面坐下,他就坐下没有推辞。这非常朴实,有所涵养。”罗一峯拜访康斋,看见立着皇帝聘请的牌坊,就对康斋的儿子说:“不必有这个牌坊。”没有见到康斋就退走了。这是罗公的高明之处,康斋是孔门中的原宪,难道还有这样的牌坊吗?
从前,尹彦明在僧房中,一年没有随意转动身体,即使放置扇子,也有固定的位置。僧人非常叹服,求学的人应当学习这一点,才可以。
先生说:“人心要广大,像天一样无所不覆,像地一样无所不载。”大器说:“心大则万物都能通达。”先生说:“是的。我又常说,谦虚则宽绰而有余,矜夸则狭迫而不足。”
有人问:“静坐时内心虚明固然好,等到事情来了不免昏惰放逸,怎么办?”先生说:“这还是静的时候没有真正虚明。”
伊川先生乘船将要翻覆,没有恐惧的神色。有人问他,他说:“心里存有诚敬罢了。”同船有一个人说:“不如把诚敬都忘却了好。”先生说:“这两种意见都很高,但不如指挥划船的人、掌舵的人,让他们顺风而行。”
有人劝王光祖学习科举之业,王光祖说:“打破这个关口,已经好多年了。”先生说:“我知道他的为人,不是像巢父那样的人,但他的心里一定有所见。”交朋友应当取其直率,劝人向善应当委婉其言语。
人家兄弟不和,都起于妇人。马谿田的诗说:“小窗莫听黄鹂语,踏落荆花满院飞。”非常切当。
现在的求学的人,平日都能谈论仁义气节,等到遇到小小的利害,就改变了,这算什么求学?由此可知高谈阔论是没有益处的。
先生讲到各衙门制度精密,大小相互维系,感叹说:“我太祖真是圣人啊,不是汉、唐、宋各位君主所能比及的。凡事都彼此抗衡,互相贯穿,所以他的法度长久而不败坏,只在于人善于遵守罢了。”
先生说:“陈日旦死在太学,亏了章诏。在严寒的天气里,他不畏惧往来,流着眼泪,亲自为他买棺材收殓。一方面看到陈日旦死在贤者手中,一方面看到章诏对朋友的忠诚。”
孟子不及孔子的地方,还是学问稍有不同。孔子祖述尧舜,效法文武,上遵循天时,下顺应水土,这样学习,便与天地同流。孟子涵养浩然之气,才能追求充满天地。
先生说:“从前听说有一个佥事请求见王戅庵公,说:‘西来有三件事,第一件是黄河,第二件是华山,第三件是见先生。’王公说:‘如果做官不好,即使见到这三者,也没有用处。’这样的高明,不受人谄媚。”
朋友相处,不可先有疑心横在中间。如果不信任,还是诚意没有积累到的地方。没有诚意而不能打动人的。
陶渊明、严子陵,都崇尚其事,但陶渊明不及严子陵,不免借酒自遣。如果颜回连贫穷也快乐,而且忘记它不形于言。学习圣人,要先读《论语》。读《论语》,没有比先讲仁更重要的。仁至大,而切近,求学的人不学这个,就终身道路错误,无所成就。
曾子有刚毅的学问,然后能做得易箦之事。虽然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也可以并列。
颜回能听圣人的教导,像开垦熟田土,接受时节雨水,所以告诉他而不懒惰。求学的人只达到不懒惰,就很难。现在的求学的人,只要听说及道,就想睡觉,因为没有领受的地方罢了。只是一片贫瘠生硬的田地,虽然有雨水,也流转不停。
先生对大器说:“章诏有孝行,有学识,你应当取法。如果在临事危难处观察他,尤其可见。”
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还是因为经行不通,只得用权,不是反经而是什么?汉离古不远,书籍很好,现在不能马上说它不对。比如舜不告而娶,正是反经合道的地方。
先生说:“从前陕城有两个士人,隆冬非常寒冷,过渭河来听《易》。脚冻破了,也不知道。大器说:‘这与立雪的意思,也相同。有志的人,这样刻苦为学,惭愧不能及。’”
先生对大器说:“圣门弟子三千,聪明才辩不为不多,只有颜回愚钝,曾参鲁钝,等到他们
甚勇,回则四勿,参则三省,乃卒能传其道。汝今且究愚鲁处,是怎麽様子。」
译子路非常勇猛,颜回能做到“四勿”,曾参能做到“三省”,他们最终都能传承孔子的道统。你现在且去探究自己愚钝鲁莽的地方,那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只在行歩疾徐间。如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亦自卑近始。
思无邪,功夫于学者极省力。湏老实下手做,可才起念虑,便加省察,母得使如野马驰逐,向曲径旁路走也。先生送学者至门,有一友请中庸大防。先生笑曰:「中庸之理广大精防,非且行间便可讲也。汝果欲求之,此出门间亦可见中庸。」
大器问仆僮多难使,不免暴怒。先生曰:「昔张思叔詈仆伊川曰:『何不动心忍性』,即此是学。且怒仆僮为甚麽耶?」今之游山水者,与山水全不相干,只资观玩耳。惟仁智者,而后有此相契气味。
朋友不要厌他来徃,无徃而非学。见读《易》《诗》《书》的朋友,就讲求《易》《诗》《书》;见读《春秋》《礼记》朋友,就讲求《春秋》《礼记》;见能知当时典故的朋友,就讲求当时典故。得之于心而见之于行,朋友自不废学,何厌徃来?
先生谓诸生曰:「顔子当时未尝应试,只做不迁怒、不贰过之学,是以人到于今称之。」三年取一番进士举人,有当日而冺者,有未用而冺者,有既用而遗臭者,何足贵?虽公卿三年间去若干,今皆何在?汝辈要激昻近思,诸生请先生游髙座寺。先生笑曰:「此岂是道理?去髙座寺作甚?江南朋友多以安闲放逸习成气象,去年虽与吏部诸僚曽游防处,皆有记语,多戒此事。今之相聚,当以勤俭相讲,终日干干,夕惕若犹为不足,岂可放心杯酒山水间耶?」
先生曰:「为学只怕优游。」大器曰:「此一回得一侄、二友相讲,他们闻之甚喜,不倦。」先生曰:「天下有资质的多,但未得良师友,皆误了。葢义理之在人心,特无人感触之耳。一感触,便勃然兴之矣。故伊尹思以先觉觉天下也。」大器问:「动静不失其时,曰正是。」「仕止乆速,各当其可。汝今且只于语黙作止处騐也。」
鼓之舞之之谓神。或风或▯,不可测度,而百物自生。如使民日迁善,不知谁为之者,是圣人以神道设教也。吾儒当法天学圣,则广大配天,地方能鼓舞万民。
汉髙祖识周勃可以安刘,知其器识重厚,动静光明耳。如程子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惟尹氏子乎?」故人之器宇,最可见道。
有一秀才问学先生曰:“不知尔心下所欲在何处?”对曰:“平生务区区举业科目耳。”曰:“科目大着里非小事,有千万年科目,有数千年科目,有数百年科目,有数十年科目,如何?”曰:“千万年科目如顔闵徳行科,数千年科目如程朱,数百年科目如薛文清、罗一峯,数十年科目做一官便了事也。”曰:“当今学者之所习,主司之所取,不同柰何?”曰:“天下广逺,一科塲中,也有防个好主司,也有防个好秀才,果有如孟子、程子者应试,决不遗了他。其文章果说人伦物理精密透彻,即谓之善言徳行,岂害科目也。”
江西有五人来见先生,谓之曰:“若等为实学,动静当以礼。”一人对曰:“是横渠以礼教人也。”先生曰:“不特张子也,曾子亦然。虽孔子‘克己复礼为国’,以礼亦何尝外是?”先生曰:“教汝辈学礼,犹堤坊之于水。若人无礼以堤坊其身,则满腔一团私意,纵横四出矣。”
先生曰:「观诸生用心而不在言语者,甚好。然只要熟,独寝如此,独餐如此,独行如此。正如丘之祷乆矣,与日月同明。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着着实实做,则到处可行。」
先生谓诸生曰:「先王之礼不行乆矣,一旦行之,观者骇异,湏赖知书者一讲求。如孔子习礼于大树下,虽叔孙通亦绵蕝习礼,此皆是博学于文,心下融防,斟酌是约之以礼。」
先生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曽作絶句云:『説到二南墙面处,何人知向造端寻?其要只在正已。』」
成之子吉初见,问:“有妄思,奈何?”先生曰:“心若妄思,还是不知止。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不到‘止至善’,也不算然工夫一时难做,要自一心之防。至天下之事,无不体騐,则柄欛在内。又须虚心亲贤
译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这道理就体现在日常行走的快慢之间。就像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这也是从低处近处开始。
“思无邪”这个功夫,对于求学的人来说极其省力。必须老老实实地着手去做,才刚产生念头,就要加以省察,不要让念头像野马一样奔驰追逐,跑向歪斜的小路。先生送学生到门口,有一位朋友请教《中庸》的大义。先生笑着说:“《中庸》的道理广大精微,不是在路上随便就能讲清楚的。你如果真的想求取它,在这出门的时刻,也能看到《中庸》的道理。”
大器问为什么仆从难以使唤,自己不免发怒。先生说:“从前张思叔骂仆从,伊川先生就说:‘为什么不以此动心忍性?’这就是做学问。况且为什么要对仆从发怒呢?”现在那些游览山水的人,与山水完全不相干,只是借以观赏玩乐罢了。只有仁德和智慧的人,才能与山水有这种契合的趣味。
朋友不要厌烦他们的来往,没有哪次来往不是学习。见到读《易》《诗》《书》的朋友,就去讲求《易》《诗》《书》;见到读《春秋》《礼记》的朋友,就去讲求《春秋》《礼记》;见到能知晓当时典故的朋友,就去讲求当时的典故。将这些道理心得于心并体现在行动上,朋友自然不荒废学业,何必厌烦来往呢?
先生对各位学生说:“颜回当时不曾参加科举考试,只专心做‘不迁怒、不贰过’的学问,所以人们直到今天还称赞他。”每三年选拔一次进士和举人,有刚考中就消沉的,有未被任用就消沉的,有被任用后却遗臭万年的,这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即使是公卿,三年间也去了多少人,现在都在哪里呢?你们想要激昂奋发、切近思考,学生们请先生去高座寺游玩。先生笑着说:“这哪里是道理?去高座寺做什么?江南的朋友大多因为安逸放荡而养成了不良风气,去年虽然和吏部的各位同僚曾游历过几处,都有题记话语,大多告诫这件事。现在聚在一起,应当以勤俭互相讲求,整天勤勉努力,晚上警惕反省还觉得不够,怎么能放心在酒杯和山水之间呢?”
先生说:“做学问只怕优游懈怠。”大器说:“这一回得到一个侄子、两个朋友互相讲求,他们听说了很高兴,不知疲倦。”先生说:“天下有资质的人很多,但因为没有得到好的老师和朋友,都耽误了。大概义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只是没有人触动它罢了。一旦被触动,就会蓬勃兴起。所以伊尹想着用先觉者来唤醒天下人。”大器问:“动静不失其时,说是正确的。”“出仕或隐退、长久或迅速,各自恰当适宜。你现在且只在言语沉默之处验证‘止’的道理。”
鼓动它、舞动它叫做神。有时像风,有时像雷,不可测度,而万物自然生长。比如让百姓每天向善,不知道是谁做的,这是圣人用神道设立教化。我们儒家应当效法天道、学习圣人,那么广大就能配得上天,四方就能鼓舞万民。
汉高祖知道周勃可以安定刘氏江山,是因为知道他的器量见识厚重,动静光明罢了。就像程颐所说:“我死后能不失正道的,只有尹氏的儿子吧?”所以人的器量气度,最能体现道。
有一位秀才问学先生,先生说:“不知道你的心志所向往的地方在哪里?”回答说:“平生只致力于小小的科举科目罢了。”先生说:“科目是大事,不是小事,有千万年的科目,有数千年的科目,有数百年的科目,有数十年的科目,你怎么看?”回答说:“千万年的科目如颜回、闵子骞的德行科,数千年的科目如程颢、程颐、朱熹,数百年的科目如薛瑄、罗钦顺,数十年的科目做了一官就了事罢了。”先生说:“当今学者所学习的,主考官所录取的,不同怎么办?”回答说:“天下广阔遥远,一个考场中,也有几个好的主考官,也有几个好的秀才,如果真有像孟子、程子那样的人应试,绝不会遗漏他。他的文章如果能把人伦物理说得精密透彻,这就叫做善于谈论德行,难道会损害科目吗?”
江西有五个人来见先生,先生对他们说:“你们追求实学,动静应当以礼为准。”一个人回答说:“这是张载用礼来教导人。”先生说:“不只是张载,曾子也是这样。即使是孔子‘克己复礼为仁’,用礼又何尝超出这个范围呢?”先生说:“教导你们学习礼,就像堤防对于水一样。如果人没有礼来堤防自身,那么满腔的私意,就会纵横四出。”
先生说:“看各位学生用心而不在言语上,很好。但只求熟练,独自睡觉时如此,独自吃饭时如此,独自走路时如此。正如丘的祈祷已久,与日月同明。孔子说:‘居处恭敬,执事严肃,与人忠诚。’实实在在去做,那么到处都可以实行。”
先生对各位学生说:“先王的礼仪很久不施行了,一旦施行,观看的人感到惊异,必须依靠通晓书籍的人来讲求。就像孔子在大树下习礼,即使是叔孙通也铺上草席习礼,这都是博学于文,心中融会贯通,斟酌后以礼来约束自己。”
先生说:“君子之道,起始于夫妇之间。曾作绝句云:‘说到二南墙面处,何人知向造端寻?’其关键只在于端正自己。”
成之子吉初次见面,问:“有妄念,怎么办?”先生说:“心如果有妄念,还是不知道止。知道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达不到‘止于至善’,也不算功夫。一时难以做到,要从一心之端开始。至于天下的事,无不体验,那么根本就在内。又必须虚心亲近贤人。”
,取友。友在五伦中,所系甚重。然不慎择,若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如水之流趋下,最引人去也。”
译选择朋友。朋友在五伦之中,关系最为重要。然而如果不谨慎选择,就像轻浮的朋友违背师长的教导,轻浮的邪说荒废学业,如同水流向下,最容易把人引向歧途。
先生曰:「国初都用老臣,且乆,是以天下治。如张紞、黄福是圣门之徒,与西汉人物不相让,一味躬行。张字明秀,号鷃庵,陜西富平人,布政云南二十年,为吏部尚书。文庙继统,在吏部后堂七日不食饮水,死节。黄字如锡,山东东昌人,抚绥交趾二十年,于今未有乆任如此者。」叶监生问:「读书多忘却?」先生曰:「还是未体贴。程子云:『古之经典,今之人事也。』若礼经最切于日用,若易、诗、书亦是人事。故学记曰:『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葢其能体行也。」
先生曰:「如管宁、茅容、孔明,皆圣门之徒也。管宁终身戴一破防,信贯金石,是以汉儒多气节,故常谓诸生当自甘贫做。」
威问:“读《易》为举业累,不大省得?倒读别经者好防。”先生曰:“所以学要脱去旧习,方能有新得,不然真居楚而学齐语也。”
黄惟用问:“白沙在山中十年,作何事?”先生曰:“用功,不必山林市朝也。做得,昔终南僧用功三十年,尽禅定了。有僧曰:‘汝习静乆矣,同去长安桞街一行。’及到,见了妖丽之物,粉白黛緑,心遂动了。一旦废了前三十年工夫,可见亦要于繁华波荡中学。故于动处用功,佛家谓之消磨,吾儒谓之克治。”
大器问敦夫云:「彦明,某所愿见思叔,莫不消见否?见得不能尊贤取友也。」先生曰:「不然,只是私心是面誉。尹氏,尹氏何等心胸,岂能动得他?程子当时开示他,教他见友,正以友亲可以尽言相观为善。」
先生曰:“某平日文章,轻易作了尧夫以墓志属明道,明道许之。大中、公伊川皆不许,葢以与尧夫学不同耳。一旦明道歩庭中,明月见得尧夫之学与此景象相同,叹尧夫可谓安且成矣,以告大中、伊川始许之作。”
先生因门人拜人不禀而行,曰:“吾人今日只以言词相论,把行事背却在后,只管行去,不免差错。如乐正子从子敖,虽舍舘不问,孟子亦责之。”
先生曰:「今日占卦,虽为行冠礼而设,得风雷益,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于诸君讲学事亦相应,甚好。夫自今衣服饮食宫室诸费,省做些,其祭器可做些。若能常一习之,当不令诸生耗财也。」
胡郎中论学,急迫则不自得,若寛缓,又优游。先生曰:「先儒譬文武火尽矣,先湏要终夜不寝,终日不食,有这心肠,推却杂念,义理上手了,然后可从容大器。」问:「与勿忘、助一般?」曰:「也是,但不知怎能使勿忘勿助耳。」
衣服饮食皆要见道理,在故无时非礼,则非僻之心无自而八大器问:“礼可以义起,曰固是要合人心?”谢汝中曰:“礼可以义起。”东郭子答之甚好,曰:“协诸义而协,则可;不协诸义而协,亦可乎?”
大器问太平公主胡致堂云:“不当诛,如何?”先生曰:“此秀才説话也。当时宰相七人,五人出其门用事而反,如何不诛?且周公尚诛管、蔡。”又问:“牛、李维州之议,曰:李言取之为是,牛守信为非。”
白问止盗曰:「建官惟贤,问柔逺曰:『涖事惟能,何谓也?』曰:『官贤则民安而盗寝,事能则政举而逺人格。』」
泾野子内篇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八明吕柟撰「鹫峯东所语」
希古问许鲁斋仕元如何?先生曰:“生于其地,不得不仕。吾县杨元甫不仕于元,鲁斋尝见其据礼,谓门人曰:‘旷古坠典,夫夫能举之,其功可当肇修人纪。’元朝作厯,遣太子致书,安车征聘,如四皓故事。厯成就退,此意甚好。鲁斋死后,分付不要请谥,当是其志。或未能尽行,心亦有不安处,所以独重乎杨也。”
薛仲常问文中子何如人?先生曰:「古之人欤?当在游夏之间。」又问:「拟经何如?」曰:「一代有一代之礼,一代有一代之诗。依三代类编,亦以见风俗之薄也。」《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如《中説》中有多少好格言,其模仿《论语》处,乃门人姚义▯入的旧。在解州有王克孝者,批防删定一本颇好。仲常若见之,当破其疑矣。
译先生说:“国家初年都任用老臣,而且任期长久,因此天下得以治理。像张紞、黄福这样的人,是圣门弟子,与西汉的人物不相上下,一味躬身践行。张紞字明秀,号鹓庵,陕西富平人,在云南任布政使二十年,后任吏部尚书。文庙继承皇位,他在吏部后堂七天不食不饮,以死守节。黄福字如锡,山东东昌人,安抚交趾二十年,至今没有这样长久任职的人了。”叶监生问:“读书多了容易忘记吗?”先生说:“还是因为没有体贴入微。程子说:‘古代的经书,就是今天的人事。’如果《礼经》最切合日常使用,那么《易》、《诗》、《书》也都是讲人事的。所以《学记》说:‘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轻松而功效加倍,并且还能归功给老师。’大概是因为他们能够体悟并践行吧。”
先生说:“像管宁、茅容、诸葛亮,都是圣门弟子。管宁终身戴着一顶破头巾,诚信贯穿金石,所以汉代儒者多有气节,因此我常对学生说应当自己甘于贫困。”
威问:“读《易经》被科举事业拖累,不太能领会?倒不如读其他经书好防备。”先生说:“所以学习要摆脱旧习,才能有新的收获,不然真是住在楚国却学齐国话了。”
黄惟用问:“陈白沙在山中十年,做什么事?”先生说:“用功,不一定非要在山林或朝廷。做得到的话,从前终南山有个僧人用功三十年,完全禅定了。有个僧人说:‘你修习静定很久了,一起去长安柳街走一趟吧。’到了那里,见到妖艳美丽的东西,粉白黛绿,心就动了。一下子废掉了前三十年的功夫,可见也要在繁华动荡中学习。所以在动态中用功,佛家称之为消磨,我们儒家称之为克治。”
大器问敦夫说:“彦明,我想见思叔,难道不见吗?见了就不能尊贤取友了。”先生说:“不是这样,只是私心是当面赞誉。尹氏,尹氏何等心胸,难道能被他打动吗?程子当时开导他,让他见朋友,正是因为朋友亲近可以尽情直言,互相观照为善。”
先生说:“我平日文章,轻易写了邵雍的墓志铭托付给程颢,程颢答应。程颐、程颐都不允许,大概因为与邵雍的学问不同。有一天程颢在庭院中散步,明月看见邵雍的学问与此景象相同,感叹邵雍可谓安适且成就了,告诉程颐、程颐才开始允许写。”
先生因为门人拜别人不禀告就行动,说:“我们今日只以言辞相论,把行事背在后面,只管行动,不免出错。就像乐正子跟随子敖,虽然不询问馆舍,孟子也责备他。”
先生说:“今日占卦,虽然是为行冠礼而设,得到风雷益卦,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与诸位讲学的事也相应,很好。从今以后衣服饮食宫室等费用,节省一些,祭器可以做些。如果能常常习惯这样做,应当不让诸生耗费钱财。”
胡郎中论学,急迫则不自在,如果宽缓,又优游自在。先生说:“先儒比喻文武火已经够了,先需要终夜不眠,终日不食,有这心肠,排除杂念,义理上手了,然后可以从容大器。”问:“与勿忘、勿助一样吗?”说:“也是,但不知怎能使勿忘勿助。”
衣服饮食都要见到道理,在故无时非礼,那么非僻之心没有来源而大器问:“礼可以义起,说固然是要合人心吗?”谢汝中说:“礼可以义起。”东郭子回答得很好,说:“协于义而协,可以;不协于义而协,也可以吗?”
大器问太平公主胡致堂说:“不当诛,如何?”先生说:“这是秀才说的话。当时宰相七人,五人出自他的门下用事而反叛,如何不诛?况且周公尚且诛杀管叔、蔡叔。”又问:“牛、李维州之议,说:李言取之为是,牛守信为非。”
白问止盗说:“建官惟贤,问柔远说:‘莅事惟能,何谓也?’说:‘官贤则民安而盗寝,事能则政舉而远人格。’”
泾野子内篇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八明吕柟撰“鹫峰东所语”
希古问许鲁斋仕元如何?先生说:“生于其地,不得不仕。我县杨元甫不仕于元,鲁斋曾见其据礼,对门人说:‘旷古坠典,夫夫能举之,他的功劳可当肇修人纪。’元朝制作历法,派遣太子致书,安车征聘,如同四皓的故事。历法成就后退隐,这心意很好。鲁斋死后,吩咐不要请谥号,应当是他的志向。或许未能完全实行,心中也有不安的地方,所以独重杨元甫。”
薛仲常问文中子是何等人?先生说:“古之人吗?应当在子游、子夏之间。”又问:“拟经如何?”说:“一代有一代之礼,一代有一代之诗。依照三代类编,也可以看出风俗的淡薄。”《易经》说:“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如《中说》中有多少好格言,其模仿《论语》之处,乃是门人姚义加入的旧。在解州有王克孝者,批改删定一本颇好。仲常若见到,应当破除他的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