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文王之圣不可死,故如此处置。孟子尝称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他也是圣贤了。惟其如是,故纣解文王之囚,且赐之斧钺,得专征伐。文因得以伐密、戡黎、去崇侯虎,当时天下所以不得深受其害。故圣贤一时之权,实天下之利,其用心如此。先生曰:陈白沙谓舞雩三三两两只在勿忘勿助之间,想当时曽防只是知足以及之,恐勿忘勿助工夫却欠阙也。不然则不止于狂矣。
译文王圣明,不可让他死去,所以这样处置。孟子曾经称赞太公望、散宜生,是因为他们亲眼见到并了解文王,他们也是圣贤了。正因为如此,纣王才释放了文王的囚禁,并且赐给他斧钺,让他得以专断征伐。文王因此能够讨伐密国、平定黎国、除去崇侯虎,当时天下之所以没有遭受深重的祸害,就是因此。所以圣贤一时的权变,实际上是天下的利益,他们的用心就是这样。先生说:陈白沙认为舞雩时三三两两的弟子,其境界只在“勿忘勿助”之间,想来当时曾点只是满足于达到这种境界,恐怕在“勿忘勿助”的功夫上还有欠缺。不然的话,他的境界就不止于狂狷了。
象先问先儒言子路亚于浴沂,是子路犹下曽防一等,然子路未之能行,唯恐有闻,恐又曽防所不及。先生曰:「正是曽防气象,大行不掩,言子路工夫密,见义必为,亚于浴沂。先儒特自其言志时气象而言耳。」
问岳武穆班师,是否?先生曰:「如何不是?天下宁可无功业之成,不可无君臣之义。」
唐音问:“申生待烹之事,人议其未免陷父于恶,如何?”先生曰:“晋献公溺于骊姬,元是恶的,不是申生陷他。申生不逃待烹,虽若过乎中庸,他的心却合乎天理之公了,故谓之恭世子。若再説他不是,却是世之逆命不死者,却好也。”又曰:“除是申生学至道与舜同,应别有处。”唐音问:“子思不使子上为出母服,何以不与孔子同?”先生曰:“圣人道大德▯故于人子情可通处,无所不容。子思是贤者,却还守礼为是。”
象先问呉康斋终日以衣食不足为虑,恐亦害事否?先生曰:「此公终日被贫来心上纒绕,不得谓之脱然无累,然亦却是有守的,外面势利纷华夺他不得,吾辈且学他此等长处。」
先生谓诸生曰:「吾儒心中常使有余,无不足处才好。所谓有余是甚的?只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便是。」
先生曰:「仁者,人也。凡万物生生之理,即是天也。生生之理,元非有两个。故人生天地间,须是把己私克去,务使万物各得其所,略无人已间隔,才能复得天地的本体。夫孔门诸贤,于一时一事之仁,则有之;求万物各得其所,与天地同体气象,便难。惟顔子克己复礼,几得到此境界。故夫子于夏时、殷辂、周冕、韶舞,惟与他説得。他人无此度量,夫子不得轻与也。」
李乐初见先生,问圣学工夫如何下手。先生曰:“亦只在下学做去。”先生因问:“汝平日做甚工夫来?”和仲黙然良久不应。先生曰:“看来圣学工夫只在无隠上,亦可做得学者。但于己身有是不是处,就説出来,无所隠匿,使吾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不然久之积下种子了,便陷于有心了。”故司马温公谓:“平生无不可对人説得的言语。”就是到“建诸天地不悖,质诸▯神无疑”,也都从这里起。
康恕问:“罗整庵讥象山只论心,不及性,先生曰:‘只论心,论性,不论行,亦未是,须着自家行去,方好。’象山谓‘六经皆我注脚’,如这等议论,尽是高明的,但却未曽如此行耳。如与诸子争辩,便忿恨不平,甚至骂詈,躬行君子,岂是如此?恐所谓论心者,亦亡矣。”
先生曰:「何叔防每于我言不合处,便对曰:『城再想』,这意思甚好。如舜大圣人也,他説的不是禹,亦曰『吁』。子路于孔子之言有未安,便曰『迂』。若他人不管晓与未晓,只唯唯答应过去,岂是道理?岂有长进?」
象先问治天下,自兄弟妻子始。唐太宗闺门手足,如此却能致治,如何?先生曰:尚能用人耳。子云:卫灵公之无道,奚其丧?况直谏如魏征,而太宗取自雠敌,此所以亦能致贞观之治。
先生曰:天下事,当言不言,当行不行,失之弱;至于过言过行,却又失之露。其要只在心上有斟酌损益方好。先生谓:知得便行为是,谓知即是行,却不是。故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随,犹形影然,又犹目视而足移然。先生曰:邹东郭云:「圣贤教人只在行上。」如《中庸》首言「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便继之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并不説知上。去予谓亦须知得何者是天理,何者是人欲,不然「戒慎恐惧」个甚麽?葢知皆为行,不知则不能行也。永宇问:「闻人誉巳,似不喜,但于毁言终未免有不能释然处。」先生曰:「须是闻毁言不怒,才能闻誉言不喜,此是一套的事。」
问三王之制礼作乐,何以能与天地▯神合?先生曰:「系辞」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礼记》谓礼由隂作,乐由阳来,天地自然之礼乐,元是如此。三王之制礼作乐,一顺天地至公之心,自然无毫髪私意杜撰出来,故能与天地▯神合。伏羲河图之作,亦有来歴,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非
译象先问:先儒说子路次于曾点浴沂,这是说子路还比曾点低一等。然而子路未能做到“唯恐有闻”,这恐怕又是曾点所不及的。先生回答说:“这正是曾点的气象,大行不掩。说子路工夫细密,见到义理必定去实行,所以次于曾点浴沂。先儒只是从他们言志时的气象来说罢了。”
问:岳飞班师回朝,是否正确?先生回答说:“怎么不正确?天下宁可没有功业成就,不可没有君臣大义。”
唐音问:“申生等待被烹杀这件事,人们议论他未免陷父亲于不义,怎么看待?”先生回答说:“晋献公沉溺于骊姬,本来就是恶的,不是申生陷他。申生不逃跑而等待被烹杀,虽然好像超过了中庸,但他的心却合乎天理的公正,所以称他为恭世子。如果再说他不是,那么世上那些违背命令而不死的人,反倒好了。”又说:“除非申生学到了大道,与舜相同,那应当另有去处。”唐音问:“子思不让子上为出母服丧,为什么不与孔子相同?”先生回答说:“圣人道大德广,所以在人子情理可通的地方,无所不容。子思是贤者,却还是以遵守礼制为是。”
象先问:吴康斋整天以衣食不足为忧虑,恐怕也有害于事吧?先生回答说:“这位先生整天被贫穷缠绕在心,不能说是洒脱无累,然而他也是有操守的,外面的权势利禄、繁华纷扰夺不走他的志向,我们姑且学习他这样的长处。”
先生对众学生说:“我们儒者心中常使有余,没有不足的地方才好。所谓有余是什么?只是内省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忧愁恐惧呢,这就是。”
先生说:“仁者,就是人。凡是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就是天。生生不息的道理,本来不是有两个。所以人生在天地之间,必须克制自己的私欲,务必使万物各得其所,略无人与己的间隔,才能恢复天地的本体。孔门众贤,对于一时一事的仁,是有的;但追求万物各得其所、与天地同体的气象,就难了。只有颜回克己复礼,几乎达到这个境界。所以夫子关于夏历、殷车、周冕、韶乐,只对他讲。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度量,夫子不能轻易告诉他们。”
李乐初次拜见先生,问圣学的工夫如何下手。先生说:“也只是在下学处去做。”先生于是问:“你平时做什么工夫?”和仲沉默了很久不回答。先生说:“看来圣学的工夫只在无隐上,也可以做得学者。但对于自身有是或非的地方,就说出来,无所隐藏,使我的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不然久了积下种子,便陷入有心机的境地了。”所以司马光说:“平生没有不可对人说的话。”就是到“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问于鬼神而没有疑惑”,也都从这里开始。
康恕问:“罗整庵讥讽陆象山只论心,不及性,先生说:‘只论心,论性,不论行,也不是,必须自己实行,才好。’陆象山说‘六经皆我注脚’,像这样的议论,尽是高明的,但却未曾这样实行。比如与诸子争辩,就忿恨不平,甚至辱骂,躬行君子,难道是像这样吗?恐怕所谓论心,也亡失了。”
先生说:“何叔党每次在我言语不合的地方,就回答说:‘城再想’,这意思很好。像舜这样的大圣人,他说的不是禹,也说‘吁’。子路对孔子的话有不安的地方,就说‘迂’。如果其他人不管明白不明白,只是唯唯答应过去,难道是道理吗?哪有长进?”
象先问:治理天下,从兄弟妻子开始。唐太宗在家庭手足之间,如此却能致治,怎么解释?先生说:尚能用人罢了。扬雄说:卫灵公没有道,为什么没有丧国?何况像魏征这样的直谏,而太宗从仇敌中选取,这就是也能成就贞观之治的原因。
先生说:天下事,应当说不说,应当行不行,失之于弱;至于说过头、行过头,却又失之于显露。关键只在于心上有斟酌损益才好。先生说:知道就去做才是,说知即是行,却不是。所以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跟随,就像形影一样,又像眼睛看而脚移动一样。先生说:邹东郭说:“圣贤教人只在行上。”如《中庸》开头说“天命之性”“率性之道”,就接着说“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并不说知。我认为也须知道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不然“戒慎恐惧”什么呢?大概知都是为了行,不知就不能行。永宇问:“听到别人赞誉自己,似乎不欢喜,但对于毁谤的话终究难免有不释然的地方。”先生说:“必须听到毁谤不怒,才能听到赞誉不喜,这是一套的事。”
问:三王制定礼乐,为什么能与天地鬼神相合?先生说:“《系辞》说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礼记》说礼由阴作,乐由阳来,天地自然的礼乐,本来就是这样。三王制定礼乐,一顺天地至公之心,自然没有毫发私意杜撰出来,所以能与天地鬼神相合。伏羲河图的创作,也有来历,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不是”
康恕问:“格物,如鸟兽草木之类,亦须格否?”先生曰:“所谓格,在随时随处格,凡念虑所起,身之所动,事之所接,皆是,皆要穷究其理。然鸟兽草木,元初与我也是一气生的,怎麽不要格?如伏羲亦尝观鸟兽之文,但远取诸物,必须要近取诸身,才是。若离却已身,驰心鸟兽草木上,格做甚?”
康恕问:“戒慎恐惧是静存,慎独是动察否?”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静所以主动,动所以合静。不睹不闻,静矣,而戒慎恐惧便惺惺,此便属动了。如大易‘闲邪存诚’一般,邪闲则诚便存,故存养省察工夫只是一个,更分不得。”先生与诸生讲“中立不倚”,曰:“凡学者各受病处,如疮疥之类一般,有发之手者,有发之足者,有发之面目者,须是自其脉络贯通▯要处整治,才易愈。圣人之教人,正如医者之用药,必是因病而发。子路刚勇,説‘这个强于中则不足’,故夫子语之以‘中立不倚’,‘和而不流’,亦对证用药之一騐。其于诸弟子皆然。”
先生曰:程子谓鸢鱼之论,于学者极有力。活泼泼地,最有味。葢子思鸢鱼之咏,即是夫子川流之叹一般。见得道无不在,工夫无一息可间。断得然説到鸢飞流水处,极是▯切的。见得工夫有少间断,便与道相离了。此所以须是时时省察,不使离道于须臾才好。后来如周茂叔爱莲花与不除窻前草,张子厚聴驴鸣,皆是于道之不可离处,实落见得,非为莲与驴也。
问:「妻子好合,后何为?」继以「▯神」章。先生曰:「学者须是学到通得▯神处,方是实学。如舜纳于大麓,而烈风雷▯弗迷;禹黄龙负舟,须臾俯首而逝,皆是通得▯神处。后来如程子为鄠县簿,有邀去看石佛放光者,辞云:『适政不暇,徃可取其头以示其光』,遂灭。又有一人谓曰:『近有一奇特事』,问何事?曰:『夜间宴坐,室中有光』。程子谓:『某亦有一奇特事,毎食必饱』,亦庶几不惑于▯神者。然圣贤能如此,却从那里得来?亦只在不忽妻子上做起。不忽妻子处,正是慎独,就是能与▯神合其吉凶。」
先生曰:「管仲器小,夫子因或人不曽问及,亦未尝説出。予看来,管仲器小处葢有所在。如召陵之师,当时楚已僭王了,却不知责,却去责他不贡包茅,首止之盟,惠王欲舍世子郑而立帯,亦当率诸侯明为讲解,惠王未必不聴,乃遽率诸侯防于首止。在世子,则是以子去挟父;在桓公,则是以臣去挟君。予观仲父、桓公这二事,皆是器小不能见大处。」
问义之与比?先生曰:知得此义尽难。如宋时韩魏公欲刺陜西义勇,是有专主的意。司马温公谏,不从。曰:天下事非一己私议。及温公当执政时,欲变役法,苏轼进言:青苗可罢,免役犹可存。温公怒,不肯从。苏公曰:公昔能谏韩公刺义勇事,今日相公执政,遽不容人谏邪?是温公却又自专主了。以此知,己私甚难克。二儒操行至此,犹未能义之与比,况其下者?学者于此等处,正须要辩析明白,庶乎临事不昧所从。
问一贯先生曰:「一贯,辟如千钱,只是一索贯串着,尽有条理而不紊。今学者且从一两钱上积累去,可。」
诸生因问:「寻乐之功如何?」先生曰:「亦只是自各人己私牵繋处解脱了,便是。」
先生曰:「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如诗云:『洒扫庭内,惟民之章。』夫洒,是播水于地;扫,是运箒于地。至防细的事,而可为民之章。故虽执御之防,一贯之道便在是也。」
象先问夫子欲为东周其设施便当如何?先生曰:「亦只在用人。当时在门,如顔子必以之为辅相;如公西赤必使之束▯接宾;如子贡必使使于四方;如仲雍诸贤必使之为卿士。其他如晏婴、蘧伯玉、甯俞、史防等,必皆在所器使。」象先问:「不止取诸其门人,而复有取于他国诸大夫者何?」先生曰:「此正见圣人公天下之心。处当时有一才一节之贤,皆在所用。在门或有昼寝聚敛之徒,亦必在所不取。夫子得此柄欛,兴周自是易事。故子贡谓夫子之得邦
译康恕问:“格物,像鸟兽草木这类事物,也需要去格吗?”先生说:“所谓的格,在于随时随地去格,凡是念头思绪所起,身体所动,所接触的事物,都是格的对象,都要穷究其中的道理。然而鸟兽草木,最初与我是一气生成的,怎么不需要格?比如伏羲也曾观察鸟兽的纹理,但远取于外物,必须近取于自身,才是正确的。如果离开了自身,心神驰骋在鸟兽草木上,格它们做什么呢?”
康恕问:“戒慎恐惧是静时的存养,慎独是动时的省察吗?”先生说:“这只是同一个功夫,静是为了主导动,动是为了契合静。不看见不听见,这是静,而戒慎恐惧便使心神清醒,这便属于动了。就像《易经》所说的‘闲邪存诚’一样,邪念被防范住,诚心便保存下来,所以存养和省察的功夫只是一个,再分不开。”先生与学生们讲解“中立不倚”,说:“凡是学者各自有毛病的地方,就像疮疥之类一样,有的发作在手,有的发作在脚,有的发作在面目,必须从脉络贯通的关键处整治,才容易痊愈。圣人教导人,就像医生用药一样,必定是因病施治。子路刚强勇猛,所以说‘这个强在中道则不足’,因此孔子用‘中立不倚’、‘和而不流’来教导他,这也是对症下药的一个验证。他对其他弟子也都是这样。”
先生说:程子关于鸢飞鱼跃的论述,对学者极有帮助。活泼泼的,最有意味。大概子思对鸢飞鱼跃的咏叹,就是孔子对川流不息的感叹一样。看到道无处不在,功夫没有一刻可以间断。断定如此,说到鸢飞鱼跃的地方,极是贴切的。看到功夫稍有间断,便与道相离了。所以必须时时省察,不让道在片刻之间离开才好。后来像周茂叔喜爱莲花和不除去窗前的草,张子厚听驴鸣,都是在道不可离的地方,切实地看到了,不是为了莲花和驴子。
问:“‘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之后为什么是‘无射于人斯’?”接着是“无射”这一章。先生说:“学者必须学到通晓鬼神的地方,才是实学。比如舜被安置在大麓,烈风雷雨也不迷惑;禹乘黄龙负舟,须臾俯首离去,都是通晓鬼神的地方。后来像程子做鄠县县尉,有人邀请去看石佛放光,他推辞说:‘正好政务繁忙,如果去可以取它的头来显示它的光’,于是光就灭了。又有一人对他说:‘最近有一件奇特的事’,问什么事?说:‘夜间静坐,房间里有光’。程子说:‘我也有一件奇特的事,每次吃饭必定吃饱’,也差不多是不被鬼神迷惑的人。然而圣贤能这样,却从哪里得来?也只是从不忘却妻子儿女做起。不忘却妻子儿女的地方,正是慎独,就是能与鬼神合其吉凶。”
先生说:“管仲器量狭小,孔子因为有人没有问到,也没有说出。我看来,管仲器量狭小的地方大概有所在。比如召陵之师,当时楚国已经僭越称王了,却不知道责备,却去责备他不进贡包茅,首止之盟,周惠王想废掉世子郑而立带,也应当率领诸侯明确地讲解,惠王未必不听,却突然率领诸侯在首止防备。对于世子来说,是以儿子挟持父亲;对于桓公来说,是以臣子挟持君主。我看管仲、桓公这两件事,都是器量狭小不能见大处的表现。”
问义与比的区别?先生说:“知道这个义很难。比如宋朝时韩魏公想刺探陕西义勇,是有专断的意思。司马温公劝谏,他不听。说:天下事不是一己的私议。等到温公当执政时,想改变役法,苏轼进言:青苗法可以罢免,免役法还可以保留。温公发怒,不肯听从。苏公说:您过去能劝谏韩公刺义勇的事,今天相公执政,就不容人劝谏了吗?这是温公却又专断了。由此可知,私心很难克服。两位儒者操行至此,尚且未能做到义之与比,何况下面的人?学者在这些地方,正需要辨析明白,大概临事时不迷失所从。”
问一贯,先生说:“一贯,比如千钱,只是一根绳子贯穿着,尽有条理而不混乱。现在学者且从一两钱上积累去,可以。”
学生们因此问:“寻乐的功夫如何?”先生说:“也只是从各自私欲牵系的地方解脱出来,便是。”
先生说:“天下没有一件事不是理,没有一物不是道。比如《诗经》说:‘洒扫庭内,惟民之章。’洒,是把水洒在地上;扫,是把扫帚运在地上。至细微的事,而可以作为百姓的榜样。所以虽然执御之微,一贯之道便在其中。”
象先问孔子想要复兴东周,他的设施应当如何?先生说:“也只是在用人。当时在门下的,像颜子必定让他做辅相;像公西赤必定让他束带接待宾客;像子贡必定让他出使四方;像仲雍等贤人必定让他们做卿士。其他像晏婴、蘧伯玉、甯俞、史鱼等,必定都在所器重使用。”象先问:“不只取用门人,而又取用他国的大夫,为什么?”先生说:“这正显示圣人公天下的心。当时有一才一节的贤人,都在所用。在门内或有昼寝聚敛之徒,也必定在所不取。孔子得到这个权柄,复兴周朝自然是容易的事。所以子贡说孔子得到邦国”
家,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如之何其可及?夫子兴周,其神化便是如此。」诸生闻之,惕然。象先问:「孔子正名,莫不是以诚意感动他否?」先生曰:「亦是。庄公不知有母頴考叔何人,尚能锡类,况神化如夫子,定是有处。必是先以诚意感化卫辙,使之哀痛悲号,以迎蒯瞆;又以诚意感化蒯瞆,使之被髪左袒,以谢南子;然后以蒯瞆当位,而辙嗣之。此便是孔子的本意。」先生曰:「予一以贯之。这一字非泛然的一,如书『咸有一德』之一,然亦未尝不自多学中来。但其多识前言徃行,便要畜德;多闻多见,便要寡悔寡尤。所以扩充是一而至于纯,故足以泛应万事。若只泛泛説个一,则或贰以二,或参以三,元自不纯,理与我不相属了,又何以贯通天下之事?此便是后世博学▯词,虽少亦害,而况于多乎?」
译在家,确立名分就能确立秩序,推行正道就能施行教化,安抚百姓就能招来归附,有所行动就能得到和谐,怎么能赶得上呢?夫子复兴周道,他的神妙教化就是这样的。”学生们听了,感到警惕和敬畏。象先问道:“孔子正名,莫非是用诚意去感动他们吗?”先生说:“也是。庄公不知道母亲是谁,颍考叔是何人,尚且能推恩及人,何况神妙教化如夫子,必定有他的道理。一定是先用诚意感化卫辄,使他哀痛悲号,去迎接蒯瞆;又用诚意感化蒯瞆,使他披头散发、袒露左臂,去谢罪于南子;然后让蒯瞆即位,而由卫辄继承。这便就是孔子的本意。”先生说:“我用一个根本原则来贯穿始终。这个‘一’字不是泛泛而言的一,就像《尚书》中‘咸有一德’的那个‘一’,然而它也未尝不是从广博的学习中得来的。但是,广泛地知晓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就要以此涵养德行;多听多看,就要减少悔恨和过失。所以,由‘一’扩充而达到纯粹,因此足以广泛应对万事。如果只是泛泛地谈论一个‘一’,那么或许掺杂了二,或许混杂了三,原本就不纯粹,天理与我就不相联系了,又怎么能贯通天下的事理呢?这就是后世那些博学的辞藻,虽然少也是有害的,何况是多的呢?”
先生曰:「先儒谓放郑声、逺佞人,法外意,还不是使或不用周冕、殷辂而无佞人?虽未为尽善,而犹不害于治。茍使一佞人奸于其间,则虽有夏时、殷辂、周冕、韶舞,举莫知所以用之者。故用法在先,去佞人。」
先生谓诸生曰:「观《论语》二章,亦便可见孔顔的学问。如“髙坚前后,博文约礼”,此便是孔顔之天德;“夏时,殷辂,周冕,韶舞”,此便是孔顔之王道。故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何城问:「孔子不见阳货,而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徃者何?」先生曰:「阳货欲见孔子之意不诚,且他当时只是陪臣,无可为之机,见他亦无益。公山弗扰知召孔子,必是有悔心之萌,欲得孔子去拯救他的意思,因其机而乘之,周道可以复兴,故欲徃。」城曰:「孔子去时设施当如何?」先生曰:「想也是正名的意,必是变得弗扰来使知有季氏,变得季氏来使知有哀公,变得哀公来使知有周天子。故曰:『如有用我,吾其为东周乎』。」
先生曰:「孔子系《易》,言『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言性,则善便在前。孟子道性善,言性,则善便在后。却源流于孔子。世儒谓孟子性善,专是言理;孔子『性相近』,是兼言气质。却不知理无了气,在那里求?理有,理便有气,何须言兼?都失却孔孟论性之防了。」
先生曰:「圣人出处比常人不同,多在乱世。看他自言便谓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而当时识者亦谓其是知不可为而为的人。他人欲效圣人,便自失。后世如尹和靖辈,最得圣人之意。或谓尹子见南子否?曰:不见。问何以不见?曰:只为不防磨,不磷湼不缁。杨龟山便不是。蔡京是何等様人,而推毂其手?」象先曰:「▯山当时却亦不曽附他。」先生曰:「虽不附他,却亦不曽见救正他。当时知得是如此,只合不出来更好。」
先生因讲「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在其中」而曰:「切问近思工夫甚难。昔谢上蔡别程子一年,才去得一矜字。象先曰:『若顔子于矜的意思却都没有了。』先生曰:『固是,禹尤有大焉。』《书》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然禹不自知,而舜称之。顔子犹觉善在己的身上,比上蔡一年工夫才去得一矜字,又大也。圣贤之浅深,此亦可见。」
先生曰:「尧舜之时,去古未逺,人心纯是好的,易于变化,故当时人人君子,比屋可封。虽有一二谗顽难化,止是四凶驩兠数人而已。时至春秋,则习染日深,人必不复如古了。当时孔子相事而为君,相与而为徒,皆是先经过一番习染来的,甚难变化。观《论语》中多是因人变化,委曲造就,真如一大炉冶,使孔子得位,便是尧舜一般手段。凡看《论语》,于圣人此等处更须思索,不可一下看过。」
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六
明 吕柟 撰
鹫峯东所语
十年冬,许象先辞归省。先生曰:“近日诸友多北上,汝独南还。诸友中每告以随处力行,汝此归亦当如是。然于此等处须是看做一様,方始是学。出处元是一个道理,不可谓处轻于出也。”
先生一日谓诸生曰:「逝者如斯夫!子见齐衰者、冕者与瞽者过,趋坐作无两心,其纯亦不已,便是如此。学者须是自强不息,体这様子行去才好。若见冕者尊贵,便知敬他;见瞽者是无目的,便忽略了,却不是。且天下无目的亦广着,如那様有位有势的人,皆是有目的一般;那様无位无势的人,皆是无目的一般。如于此等类,亦须是要看做一様。」何坚问:「如此则无所谓分殊矣?」先生曰:「所谓殊者,如所谓三亲九族之类云耳,非是将势强的作一様看,势弱的又作一様看。有目的,譬之是昼;无目的,譬之是夜。若但知敬冕者而忽瞽者,正是如水却流行于昼而停止于夜矣,便不是学。」
先生曰:「夫子自谓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予谓夫子之神在《论语》乎?」
章诏问格物先生曰:“这个物,
译先生说:“前代儒者认为,排斥郑国的靡靡之音、远离奸佞小人,是法度之外的意旨,难道不是使得即使不使用周代的礼帽、殷代的车辆,也不会出现奸佞小人吗?虽然这不算完全完美,但尚不妨害治理。如果让一个奸佞小人混迹其中,那么即使有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辆、周代的礼帽、韶乐舞蹈,也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了。所以,使用法度在先,去除奸佞小人在后。”
先生对众学生说:“观看《论语》中的两章,就可以看出孔子和颜回的学问。如‘高坚前后,博文约礼’,这就是孔子和颜回的天德;‘夏时,殷辂,周冕,韶舞’,这就是孔子和颜回的王道。所以说:有了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何城问:“孔子不见阳货,而公山弗扰凭借费邑叛乱召请孔子,孔子想要前往,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阳货想要见孔子的意思不真诚,况且他当时只是陪臣,没有可以有所作为的契机,见他也没有益处。公山弗扰知道召请孔子,必定是有悔悟之心萌发,想要得到孔子去拯救他的意思,孔子因势利导,周代的王道可以复兴,所以想要前往。”何城说:“孔子离开时,施政措施应当如何?”先生说:“想来也是正名的意思,必定是感化公山弗扰,使他知道有季氏;感化季氏,使他知道有鲁哀公;感化鲁哀公,使他知道有周天子。所以说:‘如果有人用我,我大概会复兴东周吧。’”
先生说:“孔子作《易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这是谈论性,那么善就在前。孟子说性善,谈论性,那么善就在后。其实都源于孔子。世俗儒者说孟子的性善,专门是谈论理;孔子的‘性相近’,是兼谈气质。却不知道理如果没有气,在哪里寻求?理存在,理便就有气,何须说兼谈?都失去了孔孟论性的界限了。”
先生说:“圣人出仕或隐退与常人不同,多在乱世。看他自己说,天下有道,我就不参与变革。而当时有识之士也认为他是知道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其他人想要效仿圣人,便自然迷失。后世如尹和靖等人,最得圣人的意旨。有人问尹子是否见了南子?回答说:不见。问为什么不见?回答说:只是因为不防备磨砺,不白不黑。杨龟山就不是这样。蔡京是什么样的人,而他却推举他?”象先说:“杨龟山当时却也没有依附他。”先生说:“虽然不依附他,却也没有去救正他。当时知道是这样,只合不出来更好。”
先生因讲解“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在其中”而说:“切问近思的功夫很难。从前谢上蔡告别程子一年,才去掉了一个‘矜’字。象先说:‘如果颜回对于矜持的意思却都没有了。’先生说:‘固然如此,禹更有大的境界。’《尚书》称:‘你只有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只有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然而禹自己不知道,而舜称赞他。颜回还觉得善在自己身上,比上蔡一年功夫才去掉一个‘矜’字,又大得多。圣贤的深浅,由此也可以看出。”
先生说:“尧舜的时候,离古代不远,人心纯然是好的,易于变化,所以当时人人都是君子,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虽然有一两个谗佞顽固难以教化的人,只是四凶欢兜等几个人而已。时到春秋,习染日益加深,人必定不再像古代那样了。当时孔子观察事物而成为君主,观察事物而成为门徒,都是先经过一番习染而来的,很难变化。观看《论语》中多是因人而变化,委曲造就,真像一个大熔炉,使孔子得位,便是尧舜一般的手段。凡看《论语》,在圣人这些地方更须思索,不可一下子看过。”
泾野子内篇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十六
明 吕柟 撰
鹫峰东所语
十年冬天,许象先辞别回家探亲。先生说:“近日各位朋友多北上,你独自南归。各位朋友中常告诫要随处努力践行,你这次回去也应当如此。然而在这些地方须要看作一样,方才算是学问。出仕和隐退原本是一个道理,不可认为隐退轻于出仕。”
先生一天对众学生说:“逝者如斯夫!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戴礼帽的人和盲人经过,快步坐下起身没有两心,他的纯粹也不停止,便是如此。学者须要自强不息,体察这样的样子去实行才好。如果看见戴礼帽的人尊贵,便知道尊敬他;看见盲人是无目的,便忽略了,却不是。况且天下无目的也广泛着,如那样有位有势的人,皆是有目的一般;那样无位无势的人,皆是无目的一般。如对这类人,也须要看作一样。”何坚问:“如此则无所谓分殊了?”先生说:“所谓殊者,如所谓三亲九族之类等等,不是将势强的作一样看,势弱的又作一样看。有目的,譬如白天;无目的,譬如黑夜。如果只知尊敬戴礼帽的人而忽视盲人,正是如水却流行于白天而停止于黑夜了,便不是学问。”
先生说:“夫子自谓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我认为夫子的神在《论语》吗?”
章诏问格物,先生说:“这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