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五
曽王二生问曰:「自承至教后,兴起意常常见之,但不能发于事业尔。」先生曰:「兴起意便是善念,只要勿忘。昔尝谓某人见道于驴,某人见道于舟,舟、驴外无所不见,何患无事业乎!」
问:“今之守令,亦有急急为民者,未见甚效,何也?”先生曰:“那个守令,多是急急身上做的,或奉承上司,或刻罚下民,或办理簿书而已。使其真有为民的心,岂无效验?故程子曰:‘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昔黄霸诚心在民身上,便知某处猪可以作祭祀,某处木可以作棺椁,如家事实实干去,是以当时皆富庶也。求效验不难,求守令如黄霸这样,极难。”
先生谓大器曰:「汝今户部歴事,见司官与同事举人,要礼节有常,不谄不傲,为他们起敬,便道在其中。」
大器与朱永年侍侧,先生叹曰:“古人明经修行,茍于此専务,着卓立不变,则与道俱化矣。”永年因言曰:“昔在鹫峯寺,见一生问曰:‘程子云“养心莫善于寡欲”,此句浅近,莫若理义之恱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好如何?’”先生曰:“此古人替换法,若専务义理上,欲不期寡而自寡矣,皆此意也。”
礼部李邦良陞衢州府知府,问:“前此四知府,一时失位而去,甚难治。”先生曰:“此四知府者,皆自失也。茍能正其身,虽不令而行,则民亲之如父母矣,何患失位而难治?”李惟中问:“近世作文,长篇漫说,可厌。”先生叹曰:“若教天下太平,必须文章敛华就实,而后可。”程爵曰:“今之作文者,未免壊心术。”先生曰:“茍作之者,根据义理,如四书五经之言,自是实事,则心术由是而正。若从字句上用功,如两晋六朝之文,自是虚谈,则心术便壊。”
有新任知府极冲要,问曰:“到任十日,迎送不絶,而于民间事全未理。着虽欲爱民,末如之何?”先生曰:“茍存心于民而勿忘,则迎送之处皆爱民之地。”
渭崖说:「一生有天官材。」先生问:「何以见之?」曰:「但看调和张、桂二家,他有手段也。」曰:「遨逰二氏之门,其人可知也?」曰:「不见其人,怎能知其才?」曰:「因其迹,论其心尔。」
大器回省休宁,未一月,部堂上罚旷倍之。大器心颇不平,曰:“似亦近刻矣!”先生曰:“此便是尤人了。他执法行事,怎知得汝数千里来为亲那样心?”
先生问鄢茂卿:「贵处有杨月湖二程类编?如讲诚敬作一处讲,▯神作一处,似此太支离了。圣贤之言,讲诚敬便带▯神说,讲▯神便带诚敬说。如古人编《论语》,就以学而名篇;《孟子》亦依此法。须如此方无病。」
先生说:「敝同年王蘖谷书云:『悟三易,某回云《易》止是一个《易》。有人说《易》道隂阳,也有言说天,莫辨乎《易》,皆不是。《易》本为人事说,故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借天地隂阳刚柔先发起,以见人之禀仁义,皆由天地隂阳刚柔中来,非外铄我也。是以君子行此四徳。』故曰『乾元亨利贞』,《彖》《象》《文言》若发未尽,《系辞》中备言之。《易》本日用浅近事,无往而非《易》,只是后人看得髙逺了。」
户部任良辅曰:“佐天资不美,悔吝日多,尝书‘百忍’字于壁,若忍过一事,则大圈一红,喜之也;否则墨笔一乂,戚之也。”先生曰:“悔固好,但不可久滞于胷中,且云:‘忍便有不忍者在,视人己为一体,人有不及,即怜恻之,斯可矣。’”佐曰:“此达人之大观,忍与不忍,不足言之也。”退而书诸册,以识无穷之意也。
同时,郎中来拜,欲旁坐。先生笑曰:“世间只有爵位,而无道义耶?”郎中笑而正坐。
吉安萧辙与刘方兴请曰:「方兴常有私意,不能除,奈何?」先生曰:「汝能养义理熟,而私意自除矣。」辙问:「顔子之乐如何?」曰:「知常人之忧,则知顔子之乐也。」
史起蛰与葛清拜老先生,蛰问佛老之学。先生曰:“明得孔孟之学,则知二氏之学矣。”问孔孟之学何在,曰:“只
译曾、王两位学生问道:“自从接受您的教诲后,奋发向上的心意常常显现,只是不能体现在事业成就上罢了。”先生回答说:“奋发向上的心意就是善念,只要不忘记它。从前我曾说某人在驴背上悟道,某人在船上悟道,除了驴和船之外,哪里没有悟道的机会呢?何必担心没有事业成就呢!”
有人问:“现在的州县长官,也有急切为百姓办事的,却未见显著成效,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那些州县长官,大多是在自身利益上急切,或者是奉承上司,或者是苛责百姓,或者是处理文书罢了。如果他们真有为民之心,怎么会没有成效呢?所以程子说:‘如果心存爱护万物和百姓的念头,必定会有所救助。’从前黄霸诚心为民,便知道某处的猪可以用来祭祀,某处的木材可以用来做棺材,像家事一样实实在在地去做,因此当时百姓都富裕安乐。寻求成效并不难,难的是找到像黄霸那样的州县长官。”
先生对大器说:“你现在在户部任职,看到司官和同事的举人,要礼节有常,不谄媚也不傲慢,让他们对你产生敬意,道就在这里面了。”
大器和朱永年在旁边侍立,先生感叹说:“古人明晓经义并加以修行,如果在这方面专心致力,卓然独立而不改变,就能与道一同化育了。”永年于是说:“从前在鹫峰寺,见一个学生问:‘程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这句话浅显,不如说“义理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美味佳肴使我的口愉悦”,这样好吗?’”先生回答说:“这是古人替换说法的方法,如果专心致力于义理,欲望不期减少而自然减少,都是这个意思。”
礼部李邦良升任衢州府知府,问:“前任四位知府,一时之间都因失位而离开,很难治理。”先生回答说:“这四位知府,都是自取失位。如果能端正自身,即使不下命令也能行事,百姓就会像对待父母一样亲近他,何必担心失位而难以治理呢?”李惟中问:“近世写文章,长篇大论,令人厌烦。”先生感叹说:“如果要使天下太平,必须文章收敛浮华归于朴实,然后才可以。”程爵说:“现在写文章的人,难免败坏心术。”先生回答说:“如果写文章的人,依据义理,像四书五经的话,自然是实事,那么心术由此而端正。如果只在字句上用功,像两晋六朝的文章,自然是虚谈,那么心术就会败坏。”
有新任知府职位极冲要,问:“到任十天,迎送不绝,而对于民间事务完全没有处理。虽然想爱民,却无可奈何?”先生回答说:“如果心存爱民而不忘,那么迎送的地方都是爱民的地方。”
渭崖说:“一个学生有天官的才能。”先生问:“怎么看出来的?”渭崖说:“只看他调和张、桂两家,他有手段。”先生说:“遨游佛老两家之门,这个人可以知道了?”渭崖说:“不见其人,怎能知道他的才能?”先生说:“根据他的行为,推测他的内心罢了。”
大器回省休宁,不到一个月,部堂上加倍惩罚他旷工。大器心里很不平,说:“这也太苛刻了!”先生说:“这就是尤人了。他执法行事,怎知道你是数千里来为亲那样的一片心呢?”
先生问鄢茂卿:“你们那里有杨月湖的《二程类编》吗?如果把诚敬和鬼神各讲各的,这样太支离破碎了。圣贤的话,讲诚敬就连带着讲鬼神,讲鬼神就连带着讲诚敬。就像古人编《论语》,就用‘学而’命名篇目;《孟子》也依照这个方法。必须这样才没有毛病。”
先生说:“我的同年王蘖谷来信说:‘悟出三易,我回答说《易》只是一个《易》。有人说《易》讲阴阳,也有人说讲天,分不清《易》,都不是。《易》本来是为人事说的,所以确立天的道叫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仁与义。借天地阴阳刚柔先发起,以显示人的禀受仁义,都是从天地阴阳刚柔中来的,不是外在强加给我的。所以君子实行这四种德行。’所以说‘乾元亨利贞’,《彖》《象》《文言》如果发挥未尽,《系辞》中详细说了。《易》本来是日常浅近的事,无处不是《易》,只是后人看得太高远了。”
户部任良辅说:“佐天资不好,悔恨吝惜日渐增多,曾经在墙上写‘百忍’字,如果忍过一件事,就画一个大红圈,表示喜悦;否则用墨笔画一个叉,表示悲伤。”先生说:“悔恨固然好,但不能长久滞留在胸中,而且说:‘忍便有不忍的在里面,视人和自己为一体,别人有不及之处,就怜悯他,这样就可以。’”佐说:“这是通达之人的大境界,忍与不忍,不值得说了。”退下后写在册子上,以铭记无穷的意思。
同时,郎中来拜见,想坐在旁边。先生笑着说:“世间只有爵位,而没有道义吗?”郎中笑着端正坐姿。
吉安萧辙和刘方兴请求说:“方兴常有私意,不能去除,怎么办?”先生说:“你能修养义理熟练,私意自然就去除了。”萧辙问:“颜子的快乐是怎样的?”先生说:“知道常人的忧愁,就知道颜子的快乐了。”
史起蛰和葛清拜见老先生,起蛰问佛老之学。先生说:“明白孔孟之学,就知道佛老之学了。”问孔孟之学在哪里,先生说:“只
是要仁与好问尔。”蛰又言:“清在牛首,清苦三个月不下山。”曰:“在家时亦能如牛首三个月,方可。”
译这就是说要仁爱并且喜好请教罢了。”蛰又说:“我在牛首山时,清苦修行三个月都没有下山。”(老师)说:“在家时也能像牛首山那三个月一样,才可以。”
问:自古天下任用非人,则日入于乱。先生曰:“昔二总兵论天下有事之秋,方好立功。予应之曰:‘宁使诸公不好立功,不可使天下有事。天下有事,乃国之不幸也。’即昔日答陈慎思曰:‘不问人运而问海运。’”意
大器秋中侍坐,寅清堂雷▯大作,起而曰:“天道反常。”先生叹曰:“人事亦如之。”
解州耆老有书云:「欲得老先生一字与王玉瓉,王方肯入书院。」先生曰:「此正当为善,化导乡人可也。」
章诏与大器侍侧,诏起曰:“学者只怕壊了心术。”先生防头指面前一枯树曰:“人心壊了,就如此。枯树安得有发生滋长意乎?”
一生曰:“今日到太平门外,因一监生被刑部官非刑加之,监生与那显官亲郑甚不平,邀生辈与刑官一言。”先生问:“郑居忧回几日?”曰:“三日矣。”曰:“若此,显官讲他刑官亦有言龃龉矣。”曰:“只为不平。”曰:“不平固当讲,只可央列位转达,在显官新忧,不可舍己责人。
有生寄书云:「补廪官吏皆要钱,如何则可?」先生笑曰:「自家不可要别人钱,别人要钱已的,只可与他。」
先生谓张通判綖曰:「前日汝不欲做官,聚徒讲学,甚好。然做官功业有限,而讲学造就人材功业尤大。」又曰:「古人髙风,真不在言语文字之间。」
先生召诸生饮,其来有先后,先生皆礼貌之不倦。诸生欲辞去,乃留曰:「此亦要看得见列位有后来者,故不欲待耶?又安可先来而先去乎?」言未已,一生曰:「某还要到国子监去,恐天晚。」先生笑曰:「列位同一天,而汝有二天耶?」
江伯馨言:马通政权户部印,马要坐侍郎公座,要司官堂上作揖,又要堂上说前件,司官又不肯从,老先生为之处置得宜,司官堂上作揖,马出公座地板外回揖,前件。后堂说公座另设于侍郎公座之下。大器问:“实有此事否?”也先生曰:“然。某权吏部印,司官文书多判从之,惟吏们不严谨,恐诓骗人也。若司官自能了一司事,十件中有不是者,看出一二件体面自当如是尔。况堂上不当下侵细事,不然设司官何用?如某公于文书一到先自批了,着不下四司,才虽聪眀然于事体甚欠。初设司官为何?”
老先生说罗整庵甚好。彭用迁曰:「固有源流,乃罗老先生先好也,是以三子皆贤且贵宦也。」有一子畜鹿,欲卖与官家丁祭多得钱。尔罗老先生知其意,称疾不起。三子跪禀,欲请医。良久乃曰:「欲得鹿肉则疾好也。」有一子应曰:「男某有鹿,即杀之。」未用而疾瘳,其子愧悟。先生曰:「用迁学问大进,乃一至此乎?」旁坐有二生惊问其故,答曰:「非平日用心力行体认天理者,焉能记得此事?」张通判来辞,与文仲芳同见老先生。大器侍侧,张送诗呈,看看毕,笑曰:「年已艾,还攻链唐人诗句耶?若心驰骛乎此,甚害事。」张起曰:「阳明虽亦戒作诗,他又曰:『豪杰之士不为沈溺,或遇友或托物,亦间作之可也。』」大器曰:「伊川不作诗,于他无损。」先生曰:「不作尤髙。」
九月九日,老先生召丘孟学、傅起岩、艾治伯与王良济饮。大器早往北门桥,同程君修登髙薄暮方归。老先生曰:“汝何来晚也?”大器曰:“步行迟迟尔。”笑曰:“汝习行故也。昔予同马伯循去皇城内清黄往来,皆步行。伯循穿一双破油靴,在他人甚不堪。孟子曰:‘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云云。程子解得甚好,若要熟,须从这里过。”
先生问陈荷峯为人如何?大器曰:“巡抚江南时,贪官汚吏闻风解印而逃。曰:‘昔见其常云,有一势要,常有书与他,某心甚不安。’他做官好,不可以言废人也。”
问今之学者,身为不善,若罔闻知?到别人于无过,求有过,何也?先生曰:风俗至此极矣!可恶可叹。如周汉人耻言人过,今未之见也。
先生每出,遇人家子弟戴濂溪周子巾,大袖衣,成队而游,叹曰:「此辈甚不忍看,周子何其多耶!」今马西▯拘来读书,甚好。纵不能读经书,只读得一
译问:自古以来,天下任用非人,就日渐陷入混乱。先生说:“从前两位总兵谈论天下多事之秋,正喜好立功。我回答说:‘宁可让各位不喜欢立功,也不能让天下多事。天下多事,是国家的祸患。’就像昔日回答陈慎思说:‘不问人的命运,而问海的运势。’”
大器在秋天侍坐,寅清堂雷声大作,他起身说:“天道反常。”先生叹息说:“人事也是如此。”
解州的老者有信说:“想要得到老先生一个字给王玉瓉,王才肯进入书院。”先生说:“这正应当做善事,教化引导乡人是可以的。”
章诏与大器侍立在旁边,章诏起身说:“学者只怕坏了心术。”先生低头指着面前的一棵枯树说:“人心坏了,就像这样。枯树哪里还有生长滋长的意思呢?”
一个学生说:“今天到太平门外,因为一个监生被刑部官员施加非刑,监生与那显官的亲戚郑某非常不平,邀请我们学生与刑官说句话。”先生问:“郑某居丧回家几天了?”回答说:“三天了。”先生说:“如果是这样,显官谈论他,刑官也有言语抵触了。”回答说:“只是出于不平。”先生说:“不平固然应当讲,只可以央求各位转达,在显官新丧期间,不可以舍弃自己的本分去责备别人。”
有学生寄信说:“补廪的官吏都要钱,怎么办才好?”先生笑着说:“自己不可以要别人的钱,别人要自己的钱,只可以给他。”
先生对张通判綖说:“前日你不愿做官,聚集门徒讲学,很好。然而做官的功业有限,而讲学造就人才的功业尤其大。”又说:“古人高尚的风节,真不在言语文字之间。”
先生召集学生们饮酒,他们来的有先有后,先生都以礼相待而不厌倦。学生们想要告辞,先生便挽留说:“这也需要看得见各位有后来者,所以不想等待吗?又怎么可以先来却先走呢?”话还没说完,一个学生说:“我还要到国子监去,恐怕天晚。”先生笑着说:“各位同在一个天空下,难道你有两个天空吗?”
江伯馨说:马通政权吏部印信,马要坐侍郎的公座,要司官在堂上作揖,又要在堂上说前件,司官又不肯服从,老先生处置得当,司官在堂上作揖,马走出公座地板外回揖,前件。后来在堂上说公座另设在侍郎公座之下。大器问:“真有此事吗?”先生说:“是的。我权吏部印信,司官的文书大多判从之,只是吏们不严谨,恐怕欺骗人。如果司官自己能处理一司的事,十件中有不对的,看出一两件体面自然应当如此。况且堂上不应下侵细事,不然设置司官有什么用?比如某公文书一到先自己批了,着不下四司,虽然聪明但在事理上很欠缺。当初设置司官是为了什么?”
老先生说罗整庵很好。彭用迁说:“确实有源流,是罗老先生先好,所以三个儿子都贤良且做高官。”有一个儿子养鹿,想卖给官府丁祭多得钱。罗老先生知道他的意思,称病不起。三个儿子跪着禀告,想请医生。过了很久才说:“想要得到鹿肉病就好了。”有一个儿子回答说:“儿子某有鹿,马上杀了它。”还没用鹿肉病就好了,他的儿子惭愧醒悟。先生说:“用迁学问大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旁边坐着两个学生惊问原因,回答说:“不是平日用心力行体认天理的人,怎么能记得这件事?”张通判来辞行,与文仲芳一同见老先生。大器侍立在旁边,张送诗呈上,看完,笑着说:“年纪已老,还攻练唐人诗句吗?如果心驰骋于此,很害事。”张起身说:“阳明虽然也戒作诗,他又说:‘豪杰之士不为沉溺,或者遇到朋友或者寄托事物,偶尔作诗也可以。’”大器说:“伊川不作诗,对他没有损害。”先生说:“不作尤其高。”
九月九日,老先生召集丘孟学、傅起岩、艾治伯与王良知饮酒。大器早往北门桥,同程君修登高,傍晚才回来。老先生说:“你为什么来晚了?”大器说:“步行迟缓罢了。”笑着说:“你习惯行走了。从前我同马伯循去皇城内清黄往来,都步行。伯循穿一双破油靴,在别人看来很不能忍受。孟子说:‘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体肤’等等。程子解释得很好,如果要熟,必须从这里过。”
先生问陈荷峯为人如何?大器说:“巡抚江南时,贪官污吏闻风解印而逃。”先生说:“从前见他常说,有一个势要,常有信给他,我心里很不安。他做官好,不可以因为言语废弃人。”
问现在的学者,自己行为不善,好像没听说没知道?对别人没有过错,却寻求过错,为什么呢?先生说:风俗到了这种极点!可恶可叹。像周汉人耻于说别人的过错,现在没见到了。
先生每次出门,遇到人家子弟戴濂溪周子巾,穿大袖衣,成群结队地游玩,叹息说:“这些人很不忍看,周子怎么这么多呢!”现在马西拘来读书,很好。即使不能读经书,只读得一
大器十三夜侍坐,月下老先生曰:「前时夏热,诸友相防,眇受他们礼,未曽答。昨日请过刑部、大理寺诸友一叙,多朴实老成,言不能出诸口,我心甚喜,只与这般人相处最好。」明早赵评事山东人,为父母求墓表,涕泣拜曰:「鲲读书时,吾父望吾中举,既中后父不存矣。母曰:『汝父不存,我存,犹汝父存一般,汝勉力中进士也。』既中后母亦不存,又泣曰:『鲲既叨门下,赖老先生表吾父母。』」尔既而送出门,因谓大器曰:「赵于南年与某相上下,亲丧三十年,言及之犹涕泣不已,只是一味躬行,即某昨夜与汝言之者也。」
先生谓王舆曰:「学者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凡百艰辛,经歴一畨,后来为官,必能知民情苦乐,做出事业,便好。先儒程子说得甚亲切,若要熟,须从这里过。某与马谿田未尝耻恶衣恶食,汝师法可。」
先生谓大器曰:「闻陈生尚在神乐观而未去,使我连忙封书,岂是学问?」刘元城作人自不妄语,始须乐与那周生两个人是一样的是,以士人不贵讲学而贵躬行。一生言:「南监生因祭酒甚严,满监非议。」老先生曰:「惟监生极难管,今又多良家子弟,尤为难也。」如某在北监过三两月,人情方定。一生曰:「某亲见唐渔石做提学时,咸宁邑人就编成戏本,着封筒打到提学道去,这般生事。」老先生曰:「代州有王孝子庐墓地,出灵芝,那处有好事者一二人作《五龙王判断蘑菇记》题目,此与咸宁人作杂剧一般,盖他原学不同,心不同也,亦不可谓天造。」王舆问:「雅颂乐正各得其所,指器数上讲否?」先生曰:「也有本有末处,也有器数,也有情义处,必须于孔子论礼乐合而观之,可见矣。」其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及至语乐师曰:「始作,翕如也,云云。」夫仁比钟鼔章更大,钟鼔章比语太师乐章更深。因问:「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曰:「亦须观孔子论文质处。」其曰:「则吾从先进。」又曰:「吾从周。」又曰:「礼,与其奢也,宁俭。」答顔子曰:「行夏之时,云云。」可见文质彬彬非相等,盖质胜文固野,若文胜其质,则又史矣。野只是无文采而已,史则是无情实也。参互考订,则轻重本末彰彰矣。汝们早夜思之,动静体之,有得后则说话不得错,行事不得错,百姓也安,国家也治。又曰:「惟顔子可以语此,盖有仁为之本也。」
王献荩问:“四书注不可不读,如何?”先生曰:“不读注固不可,溺于注尤不可。只要自得,故朱子亦曰:‘先注四书,后又有或问。后来注熟了,不要又后连或问,不要久则连经文,不要言,于是行,于是矣。’昔者朱子送元定,赤足过山,血出不顾,岂非躬行君子哉?看注与或问者,曽到此耶?”
或问:「有一官昔忤张罗峯,云:『愿明公息怒』。宰相腹中容得船过。罗峯又怒曰:『若粪船也,容得过耶?』老先生闻而笑曰:『奚不曰『容得粪船过』,方谓宰相量乎?』」
霍公家训采取古孝弟防节故事编列在后,一日送老先生看。及升部,老先生谓之曰:「子豪杰不羁之士也,及其家训亦采取此腐儒之事乎?」渭崖笑而不言。良知发见,自不容已,如此。
老先生防审要囚回大器问有疑狱否?曰:多是三法司主定了。昨众人纵说有疑狱,彼便说情真罪当。某云:「当从众可也。」则又说曽一奏请定夺了。某又云:「若如此执定了,又何必云防审耶?」前日避人事在部中看掲帖,今早临行又看一遍,盖为干系重情尔,临期有见,不得不言。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明 吕柟 撰
春官外署语
材问:“信而好古,孔子之所以为圣也。故学莫贵于信道之笃。学无前进,凡以斯之未信而已。然尝至于朱子而疑之。其告君必以格致诚正,自谓平生所学在是,可谓笃信之学矣。然而当时莫能售其言
译大器在十三日夜里侍坐,月下老先生说:“前些时候夏天炎热,各位朋友互相防备,我接受了他们的礼节,却没有回礼。昨天邀请刑部、大理寺的各位朋友一起叙谈,他们大多朴实老成,言语不能出口,我心里非常高兴,只和这样的人相处最好。”第二天早上,赵评事是山东人,为父母请求墓表,哭泣着拜谢说:“鲲读书时,我父亲希望我中举,中举后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说:‘你父亲不在了,我还在,就像你父亲还在一样,你努力中进士吧。’中进士后母亲也不在了,又哭着说:‘鲲既然承蒙门下,依靠老先生为我的父母作表。’”于是送他出门,因此对大器说:“赵于南和我年龄相仿,亲人去世三十年,提到这件事仍然哭泣不止,只是一味地亲身实践,这就是我昨晚对你说的。”
先生对王舆说:“求学的人必须使他的心志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各种艰辛,经历一番,后来做官,一定能知道百姓的疾苦,做出事业,才好。先儒程子说得很亲切,如果要熟练,必须从这里经过。我和马谿田不曾以穿坏衣吃坏食为耻,你可以效法。”
先生对大器说:“听说陈生还在神乐观而没有离开,让我连忙封书信,这难道是学问吗?”刘元城做人从不妄语,开始必须乐于和那周生两个人是一样的,因为士人不以讲学为贵而以亲身实践为贵。一生说:“南监生因为祭酒很严厉,满监非议。”老先生说:“只有监生极难管理,现在又多良家子弟,尤其难。”比如我在北监过了两三个月,人情才安定。一生说:“我亲眼看见唐渔石做提学时,咸宁邑人就编成剧本,装在封筒里打到提学道去,这样生事。”老先生说:“代州有王孝子守墓,长出灵芝,那里有好事者一二人作《五龙王判断蘑菇记》的题目,这和咸宁人作杂剧一样,大概他们原本学问不同,心不同,也不能说是天造。”王舆问:“雅颂乐正各得其所,是指在器数上讲吗?”先生说:“也有本有末的地方,也有器数,也有情义的地方,必须在孔子论礼乐合起来看,就可以看见了。”他说:“礼啊礼啊,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只是钟鼓吗?”又说:“人如果不仁,礼怎么办?人如果不仁,乐怎么办?”等到对乐师说:“开始演奏,和谐的样子,等等。”仁比钟鼓章更大,钟鼓章比语太师乐章更深。于是问:“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说:“也必须看孔子论文质的地方。”他说:“那么我追随先进。”又说:“我追随周。”又说:“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回答颜渊说:“实行夏朝的历法,等等。”可见文质彬彬不是相等的,大概质胜文固然粗野,如果文胜质,那就又是史了。粗野只是没有文采而已,史则是没有情实。参互考订,那么轻重本末就明显了。你们早晚思考,动静体会,有收获后说话就不会错,行事就不会错,百姓也安定,国家也治理。又说:“只有颜子可以谈论这个,大概有仁作为根本。”
王献荩问:“四书注不能不读,怎么样?”先生说:“不读注固然不可以,沉溺于注尤其不可以。只要自得,所以朱子也说:‘先注四书,后又有或问。后来注释熟了,不要又后连或问,不要久了连经文,不要说,于是行,于是矣。’从前朱子送元定,赤脚过山,流血不顾,难道不是躬行君子吗?看注和或问的人,曾经到这里吗?”
有人问:“有一个官员从前得罪张罗峯,说:‘希望明公息怒’。宰相腹中容得船过。罗峯又说:‘如果是粪船,容得过吗?’老先生听了笑着说:‘为什么不说是‘容得粪船过’,才算是宰相的度量呢?’”
霍公家训采取古孝弟防节故事编列在后面,一天送给老先生看。等到升部,老先生对他说:“你是豪杰不羁之士,至于家训也采取这些腐儒的事情吗?”渭崖笑着不说话。良知发见,自不容已,就是这样。
老先生防审要囚回来,大器问有疑狱吗?说:“多是三法司主定了。昨天众人纵说有疑狱,他便说情真罪当。我说:‘应当从众也可以。’他又说曾经一奏请定夺了。我又说:‘如果这样执定了,又何必说防审呢?’前天避人事在部中看揭帖,今天早上临行又看一遍,大概因为干系重情,临期有见,不得不言。”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泾野子内篇卷二十六
明 吕柟 撰
春官外署语
材问:“信而好古,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所以学习没有比信道笃实更贵的。学习没有前进,凡是因此而不信而已。然而曾经到朱子而怀疑他。他告君必以格致诚正,自称平生所学在这里,可以说是笃信之学了。然而当时没有人能采纳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