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卷一 唐 杨倞 注
阳虎借邑人之车,锲其轴也】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彊,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螾与蚓同,蚯蚓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虵蟺之穴,无所寄托者,用心躁也【跪足也,韩子以刖足爲刖跪,敖蟹首上如钺者,许叔重说文云:蟹六足二▯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惽惽之事者,无赫赫之功【冥冥、惽惽皆专黙精诚之谓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尔雅云:四达谓之衢,孙炎云:衢交道四出也,或曰衢道两道也,不至不能有所至,下篇有杨朱哭衢涂,今秦俗犹以两爲衢,古之遗言欤】目不两视而明,耳不两听而聦,螣蛇无足而飞【尔雅云:螣螣蛇,郭璞云:龙类能兴云雾而游其中也】梧鼠五技而穷【梧防当爲鼫防,葢本误爲鼯字,传写误爲梧耳,技才能也,言技能虽多而不能如螣蛇专一故穷,五技谓能飞不能上屋,能縁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诗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诗曹风鸤鸠之篇,毛苌云:鸤鸠鴶鞫也,鸤鸠之养七子,旦从上而下,夕从下而上,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其执义亦当如鸤鸠之一执义,一则用心坚固,故曰心如结也】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瓠巴古之善鼓瑟者,不知何代人也,流鱼中流之鱼也,列子云:瓠巴鼓瑟,鸟舞鱼跃也】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伯牙古之善鼔琴者,亦不知何代人也,六马天子路车之马也,汉书曰:干六车,坤六马,白虎通曰:天子之马六者,示有事于天地四方也。张衡《西京赋》曰:「天子驾雕轸,六骏駮。」又曰:「六▯蚪之奕奕,齐腾骧之沛艾,仰首而秣,听其声也】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形谓有形可见】玉在山而木草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崖岸枯燥】学恶乎始?恶乎终【假设问也】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数术也,经谓诗书,礼谓典礼之属也】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爲圣人【义谓学之意,言在乎脩身也】真积力久则入【真诚也,力行也,诚积力久则能入于学也】学至乎没而后止也【生则不可怠惰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舎也。爲之人也,舎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书所以纪政事,此说六经之意】诗者,中声之所止也【诗谓乐章,所以节声音至乎中而止,不使流淫也。《春秋》传曰:「中声已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礼者,法之大分,羣类之纲纪也【礼所以爲典法之大分,统类之纲纪,类谓礼法所无触类而长者,犹律条之比附。《方言》云:「齐谓法为类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礼有周旋揖让之敬,车服等级之文也】乐之中和也【中和谓使人得中和恱也】诗书之博也【博谓广记土风鸟兽草木及政事也】春秋之防也【防谓褒贬沮劝,防而显志而晦之类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所谓古之学爲已,入乎耳,着乎心,谓闻则志而不防也。布乎四体,谓有威仪润身也。形乎动静,谓知所措履也】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端读为喘,喘防言也。蠕防动也。一皆也。或喘息防言,或蠕蠢防动,皆可以为法则。蠕音人元反。或曰:端而言谓端庄而言也】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所谓今之学爲人,道听涂说也】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韩侍郎云,则当为财与才同】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爲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禽犊,馈献之物也】故不问而告,谓之傲【傲,喧噪也。言与戏傲无异,或曰读为嗷声,曰嗷嗷然也,嗷与傲通】问一而告二,谓之▯【▯即讃字也,谓以言彊讃助之,今賛礼谓之賛,賛古字,口与言多通】傲非也,▯非也。君子如向矣【向与响同,响应声】学莫便乎近其人【谓贤师也】礼乐法而不说【有大法而不曲说也】诗书故而不切【诗书但论先王故事而不委曲切
译阳虎借取乡人的车,刻削它的车轴。蚯蚓没有爪牙的锋利,筋骨的强健,却能向上吃尘土,向下饮泉水,这是因为它用心专一。螃蟹有六条腿和两只蟹钳,如果没有蛇和鳝鱼的洞穴,就无处寄居,这是因为它用心浮躁。所以没有暗中专一意志的人,就没有显明的智慧;没有默默精诚行事的人,就没有显赫的功业。走在十字路口的人不能到达目的地,侍奉两位君主的人不会被容纳。眼睛不同时看两样东西才能看得清楚,耳朵不同时听两种声音才能听得灵敏,螣蛇没有脚却能飞行。鼯鼠有五种技能却陷入困境。《诗经》说:“布谷鸟在桑树上,它的孩子有七个;善良的人、高尚的君子,他的仪态专一。他的仪态专一,心像打结一样坚定。”所以君子要专一于道。从前瓠巴弹瑟,水中的鱼浮出水面来听;伯牙弹琴,拉车的六匹马抬起头来咀嚼饲料。所以声音没有微小而不被听到的,行为没有隐蔽而不显露的。玉石在山中,草木就会滋润;深渊生出珍珠,崖岸就不会干枯。做善事不积累吗?哪有不被听到的呢?学习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回答说:从方法来说,开始于诵读经典,结束于研读礼制;从意义来说,开始于成为士人,结束于成为圣人。真诚积累、努力持久就能深入。学习直到死才停止。所以学习的方法有终点,但它的意义却片刻也不能舍弃。做这样的人,舍弃了就是禽兽。所以《尚书》是政事的记录;《诗经》是中正声音的归宿;《礼记》是法度的大要,各类事物的纲领。所以学习到了礼就停止了。这就叫做道德的极致,礼的恭敬与文饰,乐的中和,诗书的广博,《春秋》的褒贬,天地之间的道理都完备了。君子的学习,进入耳朵,铭记在心,遍布四肢,体现在举止动静中。稍微说话,稍微行动,都可以作为法则。小人的学习,进入耳朵,从嘴巴说出。口耳之间只有四寸罢了,怎么足以美化七尺的身躯呢?古代的学者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为了取悦别人。君子的学习,用来美化自身;小人的学习,用来当作馈赠的礼物。所以不问就告诉,叫做傲慢;问一却告诉二,叫做多嘴。傲慢是不对的,多嘴也是不对的。君子就像回声一样。学习没有比接近贤人更便利的了。礼乐有法度而不详细解说;诗书只讲古事而不切近实际。
近于人,故曰学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也】春秋约而不速【文义隐约褒贬难明,不能使人速晓其意】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説,则尊以徧矣,周于世矣【当其习説之时,则尊髙而徧周于世事矣,六经则不能然之也】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学之大经莫速于好近贤人,若无其人,则隆礼爲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安,语助,犹言抑也,或作安或作案,荀子多用此字。礼记三年问作焉。战国防谓赵王曰:“秦与韩为上交,秦祸案移于梁矣。”秦与梁为上交,秦祸案攘于赵矣。吕氏春秋吴起谓商文曰:“今置质为臣,其主安重;释玺辞官,其主安轻。”盖当时人通以安爲语助或方言耳。特犹言直也。杂识志谓杂志记书百家之説,言既不能好其人,又不能隆礼,直学杂説顺诗书而已,岂免为陋儒乎?言不知通变也】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所成所出者在于礼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言礼亦爲人之纲领,挈举也,诎与屈同顿挈也,顺者不可胜数。言礼皆顺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道,言説也;宪,标表也】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飱壸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辨,散儒也【散,谓不自检束。庄子以不材木爲材木也】问楛者勿告也【楛,与苦同,恶也。问楛,谓所问非礼义也。凡器物坚好者谓之功,滥恶者谓之楛。国语曰:辨其功苦。韦昭曰:坚曰功,脆曰苦。故西京赋曰:鬻良杂苦。史记曰:器不苦窳。或曰:楛读爲沽。仪礼有沽功,郑▯曰:麄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道不至则不接】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致,极也。此谓道至而后接之也】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傲,亦戏傲也。论语曰:言未及而言,谓之躁】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瞽者不识人之顔色】诗曰:匪交匪纾,天子所予。此之谓也【诗小雅采菽之篇。匪交当为彼交,言彼与人交接不敢纾缓,故受天子之赐予也】百发一失,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谓善御【未能全尽】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通伦类,谓礼法所未该,以其等伦比类而通之,谓一以贯之,触类而长也。一云:仁义谓造次不离他术,不能乱也】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或善或否】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盗跖,栁下惠之弟,聚徒九千人于太山之傍,侵诸侯。孔子説之而不入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学然后全尽】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爲美也,故诵数以贯之【使习礼乐诗书之数以贯穿之也】思索以通之【思求其意也】为其人以处之【爲择贤人与之处也】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是犹此也谓学也或曰是谓正道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致极也谓不学极恣其性欲不可禁也心利之有天下之富也或曰学成之后必受荣贵故能尽其欲也】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羣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荡动也覆说为学学则物不能倾移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死生必由于学是乃德之操行】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我能定故能应物也】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内自定而外应物乃为成就之人也】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见显也明谓日月光谓水火金玉天显其日月之明而地显其水火金玊之光君子则贵其德之全也】脩身篇第二
译亲近贤人,所以说“学了三百篇《诗经》,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春秋》文辞简约而含义隐晦,褒贬难以明了,不能让人迅速理解其意。当人们学习君子的学说时,就会尊崇而周遍于世事,六经则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所以说,学习没有比亲近贤人更便捷的,学习的根本没有比喜好贤人更迅速的,尊崇礼义则次之。上不能喜好贤人,下不能尊崇礼义,难道只是学习杂乱的记述,顺从《诗》《书》而已吗?那么即使到了晚年,也不免成为浅陋的儒生。如果追溯先王,以仁义为根本,那么礼就是其中的经纬和路径。就像提起皮衣的领子,弯曲五指向下顿按,顺从的毛皮就数不胜数。不遵循礼的规范,而用《诗》《书》来代替,这就像用手指测量河流,用戈矛舂捣黄米,用锥子盛取酒浆,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尊崇礼义即使没有明察法度,也是士人;不尊崇礼义即使明察善辩,也只是散漫的儒生。问非礼义之事不要回答,回答非礼义之事不要追问,谈论非礼义之事不要倾听。有争强好胜之气的人不要与他辩论。所以,必须通过正当的途径到来,然后才接待他;不是正当的途径就避开他。所以,态度恭敬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道的方向,言辞顺从而后才可以与他谈论道的道理,神色顺从而后才可以与他谈论道的极致。所以,不可以与他谈论却去谈论,叫做轻慢;可以与他谈论却不谈论,叫做隐瞒;不观察脸色就谈论,叫做盲目。所以君子不轻慢,不隐瞒,不盲目,谨慎地顺应自身。《诗经》说:“不敢怠慢,天子所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百发一失,不足以称为善于射箭;千里之差一步不到,不足以称为善于驾车。伦类不通达,仁义不专一,不足以称为善于学习。学习,本来就是学习专一的。一会儿进一会儿出,那是街巷里的人。好的少,坏的多,那是夏桀、商纣、盗跖那样的人。全面而彻底,然后才是学习者。君子知道不全面不纯粹不足以称为美好,所以通过诵读来贯通它,通过思索来通达它,选择贤人来相处,除去有害的东西来保持和涵养它,使眼睛非此不想看,使耳朵非此不想听,使嘴巴非此不想说,使心非此不想想。等到极度喜好它的时候,眼睛喜好五色,耳朵喜好五声,嘴巴喜好五味,心喜好拥有天下。所以,权势利益不能使之倾覆,众人不能使之改变,天下不能使之动荡。活着遵循它,死了也遵循它,这就叫做德行的操守。有了德行的操守然后才能安定,能够安定然后才能应对。能够安定能够应对,这就叫做成人。天显现它的明亮,地显现它的光彩,君子珍视它的全面。修身篇第二
见善脩然必以自存也【修然整饰貌言见善必自整饰使存于身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愀然忧惧貌自省其过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介然坚固貌易曰介如石焉自好自乐其善也】不善在身也菑然必以自恶也【菑读为灾灾然灾害在身之貌】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致犹极也下同】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怨人之贼已也。谄谀者亲,谏诤者防,修正爲笑,至忠爲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至忠反以爲贼】诗曰: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之谓也【诗小雅小旻之篇毛注云潝潝然患其上訿訿然不思称乎上郑云臣不事君乱之阶也故甚可哀潝许急反訿音紫】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扁读爲辨韩诗外传曰君子有辨善之度言君子有辨别善之法即谓礼也言若用礼治气养生则夀不及于彭祖若以修身自为名号则配尧禹不朽矣言礼虽不能治气养生而长于修身自为名号以此辨之则善可知矣彭祖尧臣名铿封于彭城经虞夏商夀七百歳也】宜于时通利以处穷,礼信是也【信诚也言所用修身及时通处穷礼诚是也孟子曰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提僈舒缓也尔雅云媞媞安也诗曰好人提提皆舒缓之义】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辟违,庸众而野【夷倨也论语曰原壤夷俟固陋也庸凡庸众众人,野郊野之人】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诗·小雅·楚茨之篇》“卒”尽也,“获得也】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先,谓首唱也;和,胡卧反,下同】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谄,之言陷也,谓以佞言陷之;谀,与俞同义,故为不善和人也】是是非非谓之知【能辨是为是非爲非,谓之智也】非是是非谓之愚【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谓之愚也】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舎无定谓之无常【不恒之人】保利弃义谓之至贼【保安】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闲,习也,能习其事则不廹遽】少见曰陋,难进曰偍【偍,与提、媞皆同,谓舒缓也】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耗【少,谓举其要而有条理,谓之治;耗,虗竭也,凡物多而易尽曰耗也】治气养心之术【言以礼修身,是亦治气飬心之术,不必如彭祖也】血气刚彊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渐,进也,或曰渐浸也,子廉反。《诗》曰:“渐车帷裳。”言智虑深则近险诈,故一之以易良也】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胆,有胆气;戾,忿恶也。此性多不顺,故以道顺辅之也】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尔雅》云:“齐,疾也。”齐、急、便利皆捷速也,惧其太陵遽,故节之使安徐也】狭隘▯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髙志【卑,谓谦下;湿,亦谓自卑下,如地之下湿然也。《方言》:“湿,优也。”自闗而西,凡志而不得,欲而不获,髙而不坠,行而中止,皆谓之湿,亦谓之过谦恭而无礼者,重迟寛缓也。夫过恭则无威仪,寛缓▯不及机事,贪利则苟得也,故皆抗之髙志也。或曰,卑湿亦谓迟缓也,言迟缓之人如有卑湿之疾,不能运。动也】庸众驽散,则刦之以师友【庸众已解上,驽谓材下,如驽马者也;散,不拘检者也。刦,夺去也。言以师友去其旧性也】怠慢僄弃,则炤之以祸灾【僄,轻也。谓自轻其身也。音匹妙反。《方言》楚谓相轻薄为僄。炤之以祸灾,谓以祸灾照烛之,使知惧也。炤与照同】愚款端慤,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款,诚款也。《说文》云:款,意有所欲也。
译见到善行,便整饬严肃,一定要将其存养于自身;见到不善,便忧惧警惕,一定要以此反省自己。善行在身,便坚定专一,一定要以此自爱;不善在身,便如灾祸临头,一定要以此自恶。所以,指出我的错误而恰当的人,是我的老师;肯定我的优点而恰当的人,是我的朋友;阿谀奉承我的人,是我的祸害。因此,君子尊崇老师而亲近朋友,从而极度厌恶那些祸害自己人。喜好善行而不满足,接受劝谏并能警戒,这样的人即使想不进步,怎么可能呢?小人则与此相反,自己导致混乱却厌恶别人指责自己,自己无才无德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贤能,心像虎狼一样凶狠,行为像禽兽一样卑劣,却又怨恨别人祸害自己。亲近阿谀奉承的人,防备规劝谏诤的人,把修正过错当作笑料,把极度的忠诚当作祸害,这样的人即使想不灭亡,怎么可能呢?《诗经》说:“阿谀逢迎,搬弄是非,真是非常可悲。好的计谋他们全都违背,坏的计谋他们全都依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辨别善恶的标准,如果用来调理气血、保养生命,那么寿命就不如彭祖;如果用来修养身心、树立名声,那么就能与尧、禹相配。适应时势、通达顺利或身处困境,以礼和诚信来应对,才是正确的。凡是运用血气、意志、智虑,遵循礼就能治理通畅,不遵循礼就会勃乱舒缓。饮食衣服、居处动静,遵循礼就能和谐有节,不遵循礼就会触犯陷溺、产生疾病。容貌态度、进退行走,遵循礼就能文雅,不遵循礼就会傲慢固执、邪僻违逆,平庸俗气而粗野。所以,人没有礼就无法生存,做事没有礼就不能成功,国家没有礼就不能安宁。《诗经》说:“礼仪全都合乎法度,谈笑全都合乎规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以善行引导别人叫做教,以善行顺应别人叫做顺;以不善引导别人叫做谄,以不善顺应别人叫做谀。肯定对的、否定错的叫做智,否定对的、肯定错的叫做愚。伤害善良的人叫做谗,祸害善良的人叫做贼。肯定对的叫做是,否定错的叫做直。偷窃财物叫做盗,隐瞒行为叫做诈,轻易许诺叫做诞,取舍没有定准叫做无常。保全私利、抛弃道义叫做最大的祸害。见闻广博叫做博,见闻浅少叫做浅;见识丰富叫做闲,见识狭隘叫做陋。难以进步叫做偍,容易遗忘叫做漏;简明而有条理叫做治,繁杂而混乱叫做耗。调理气血、修养心性的方法:血气刚强,就用柔和来调和;智虑深沉,就用平易善良来统一;勇猛暴戾,就用正道来辅助;敏捷便利,就用动静来节制;狭隘小心,就用广大来开拓;谦卑迟缓、贪利,就用高远的志向来激励;平庸散漫,就用师友来约束;怠慢轻浮,就用祸灾来警示;愚钝诚恳,就用礼乐来融合,用思索来通达。
愚款端慤,多无润色,故曰合之以礼乐。此皆言修身之术,在攻其所短也】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径,捷速也。神,神明也。一好,谓好善不好恶也】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志意脩,则骄富贵矣;道义重,则轻王公矣。内省,则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也【君,君子能役物;小人为物所役。凡言言《传》曰,皆旧所传闻之言也】身劳而心安,爲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穷君,小国廹胁之君也。言事大国暴乱之君,违道而通,不如事小国之君顺行其道也】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折,损也。阅,卖也。谓损所阅卖之物价也。贾音古】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术,法也】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横行,不顺理而行,困穷也。言所至皆贵也】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慤诚信,拘守而详【拘守,谓守而勿失;详,谓审于事也】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执诈,术顺墨而精杂汗【倨,傲也。固,鄙固。顺墨,当为愼墨。愼谓齐宣王时处士慎到也。其术本黄老,归刑名,先申韩,其意相似,多明不尚贤、不使能之道,著书四十一篇。墨翟,宋人,号墨子。墨子著书三十五篇,其术多务俭啬。精,当为清。杂汗,谓非礼义之言也】横行天下,虽逹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懦转脱【偷谓苟避于事,懦亦谓懦弱畏事,皆怠惰之义,或曰偷当为输,扬子《方言》云懦输愚,郭璞注谓懦防也,又云解偷懦谓懦之人苟求免于事之义】饶乐之事则佞兊而不曲【兊恱也,言接恱于人以求饶乐之事,不曲谓直取之也】辟违而不慤【乖辟违背,不能端慤诚信,辟读为僻】程役而不录【程功役劳,役录检束也,于功程及劳役之事怠惰而不检束,言不能拘守而详之也】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行而供冀,非渍淖也【供恭也,冀当为翼,凢行自当恭敬,非谓渍于泥淖也,人在泥淖中则兢兢然,或曰李廵注《尔雅》冀州曰冀近也,恭敬谓不敢放诞也】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击戾谓项曲戾不能仰者也,击戾犹言乖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偶视对视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絶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逺,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逺行】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此言公孙龙、惠施之曲说异理不可为法也,坚白谓厚坚白也,公孙坚白论曰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二可乎曰可谓,目视石但见白不知其坚则谓之白石,手触石则知其坚而不知其白则谓之坚石,是坚白终不可合为一也,司马彪曰坚白谓坚石非石,白马非马也,同异谓使异者同,同者异,或曰即庄子所谓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言同在天地之间故谓之大同,物各有种类所同故谓之小同,是大同与小同异也,此畧举同异故曰此谓小同异,庄子又曰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言万物揔谓之物莫不皆同是万物毕同,若分而别之,则人耳目鼻口百体,草木枝叶花实,无不皆异,是物毕异也。此具举同异,故曰此之谓大同异。《庄子》又曰:“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无厚,谓厚之极,不可爲厚薄也。不可积,言其委积至多,不可使复积也。凡无厚不可积,因于有厚可积,故得其大千里。千里者,举大之极也】然而君子不辨止之也【止而不为】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倚奇也,奇读为奇偶之奇,方言云:秦晋之间,凡物体全而不具谓之倚魁,大也。倚魁皆谓偏倚狂怪之行。《庄子》曰:“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獠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学曰,谓为学者传此言也。迟,待也,直
译我愚钝质朴,大多没有修饰,所以说要合于礼乐。这些都是讲修身的方法,在于攻治自己的短处。大凡治理气质、修养心性的方法,没有比遵循礼更快捷的,没有比得到老师更重要的,没有比专一好善更神妙的。这就叫做治理气质、修养心性的方法。意志修养好了,就会傲视富贵;道义看得重,就会轻视王公。内心反省,就会看轻外物。《传》说:“君子役使外物,小人被外物役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身体劳累而内心安宁,做它利益少而道义多,侍奉暴乱的君主虽然能通达,不如侍奉弱小受迫的君主而顺行其道。所以,好的农夫不因水旱灾害而不耕种,好的商人不因亏损而不做买卖。士人君子不因贫穷而在道上懈怠,身体恭敬而内心忠信,遵循礼义而情感爱人。横行天下,即使困顿于四方蛮夷之地,人们没有不尊重他的。劳苦的事情就争先去做,安逸快乐的事情就懂得谦让,端正诚实,坚守原则且审慎细致。横行天下,即使困顿于四方蛮夷之地,也没有人不任用他。身体傲慢固执而内心执迷欺诈,遵循慎到、墨翟的学说而言辞杂乱污秽。横行天下,即使通达四方,人们没有不轻视他的。劳苦的事情就苟且逃避、懦弱退缩,安逸快乐的事情就谄媚取悦而直接谋取。行为乖僻违背正道而不诚实,计算功劳劳役而不检束自己。横行天下,即使通达四方,人们没有不弃绝他而只恭敬地希望他改正。行走时恭敬谨慎,并不是因为陷入泥沼;行走时低头弯腰,并不是因为脖子弯曲不能仰起;与人对视时先低头,并不是因为恐惧。然而,士人想要独自修养自身,不因此得罪于世俗之人。千里马一天能跑千里,劣马走十天也能到达。如果要去穷尽那无穷的东西,追逐那没有极限的东西,与其折断骨头、拉断筋脉,终身也无法赶上,不如有所停止。那么,千里虽然遥远,也不过是有的慢有的快,有的先有的后,为什么不能赶上呢?不知道行道的人,是要去穷尽那无穷的东西、追逐那没有极限的东西呢,还是也有所停止呢?关于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的辨析,不是不精察,然而君子不辩论就停止了。偏倚狂怪的行为,不是不难为,然而君子不实行就停止了。所以说学习要迟缓,那目标静止等待着我,我前行去接近它。
吏反】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蹞步不休,跛鼈千里;累土不辍,丘山崇成【重意,《庄》六十四章:“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厌,塞也,音一涉反。源,江窦也】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言不齐故不能致逺路也】彼人之才性之相悬也,岂若跛鼈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鼈致之,六骥不致,是无他故焉,或为之,或不爲之耳。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爲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逺矣【多暇日,谓怠,出入谓道路所至也】好法而行,士也【好法而能行则谓之士,士事也,谓能治其事也】笃志而体,君子也【厚其志而知大体者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齐谓无偏颇也,不竭不穷也。《书》曰:“成汤克齐圣广渊】人无法则伥伥然【伥伥,无所适貌也,言不知所措。《履礼记》曰:“伥伥乎其何之】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渠读为遽,古字渠遽通。渠渠,不寛泰之貌。志,识也。不识其义,谓但拘守文字而已矣】依乎法,而又深其类,然后温温然【深其类,谓深知统类温温有润泽之貌,举类君子所难,故屡言之也】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情安礼,谓若天性所安,不以学也;行不违礼,言不违师,则与圣人无异。言师法之效如此】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无师,谓不以师为师】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舎乱妄无为也【舎,除也;除乱妄之人,孰肯爲此也】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效师之礼法以爲正仪,如性之所安,斯爲贵也。礼或爲体】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之谓也【诗》大雅皇矣之篇,引此以喻师法暗合天道,如文王虽未知已,顺天之法则也】端慤顺弟,则可谓善少者矣【弟与悌同】加好学逊敏焉,则有钧无上,可以为君子者矣【既好学逊敏,又有钧平之心,而无上人之意,则可以为君子矣。或曰「有钧无上」四字▯耳】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偷儒惮事,皆谓懦弱怠惰畏劳苦之人也】加惕悍而不顺,险贼而不弟焉【韩侍郎云:「惕与荡同,字作心边易,谓放荡凶悍也】则可谓不详少者矣,虽陷刑戮可也【详当为祥】老老而壮者归焉【老老,谓以老为老而尊敬之也。孟子曰:「伯夷、太公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是天下之父也。其父归之,其子焉往】不穷穷而通者积焉【穷者则寛而容之,不廹蹙以苛政,谓惠恤鳏寡穷匮也。积,填委也。既然则通者归,亦多矣。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竭泽涸鱼,则蛟龙不游。又与此同也】行乎冥冥,施乎无报,而贤不肖一焉【行乎▯冥,谓行事不务求人之知;施乎无报,谓施不务报。如此,贤不肖同慕而归之也】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若不幸而有过,天亦佑之矣,此固不宜有大灾也】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思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勌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予,赐也,《周礼》八柄,三曰予以驭其幸】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仁爱之心厚,故所思者广,言务于逺大,济物也】富贵而体恭,杀势也【灭权势之威,故形体恭谨,杀所介反】安燕而血气不惰,柬理也【柬与简同,言柬择事理所宜,而不务骄逸,故虽安燕而不至怠惰】劳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以和好交接于物,志意常泰也】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法胜私也【以公灭私,故赏罚得中也】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书》《洪范》之辞】
译官吏的政令如果反复无常,那么执行起来就会有的迟缓、有的迅速,有的先行、有的落后,为什么不能同时到达呢?所以,半步半步地不停止,跛脚的鳖也能走千里;堆积泥土不停止,山丘也能高耸而成。堵塞源头,疏通沟渠,江河也能枯竭。前进后退,左顾右盼,即使六匹骏马也达不到目的地。人的才能和禀性相差悬殊,难道还像跛鳖与六匹骏马的脚力那样吗?然而跛鳖能到达,六匹骏马却达不到,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有的去努力,有的不去努力罢了。道路虽然近,不走就不能到达;事情虽然小,不做就不能成功。那些为人懒惰、空闲日子多的人,他们活动的范围就不远了。喜好礼法并能践行,就是士人。意志坚定并能身体力行,就是君子。公正明达而不枯竭,就是圣人。人没有礼法,就会茫然不知所措;有法度却不明白其中的义理,就会局促不安。依从法度,又能深入理解其统类,然后才能温润和乐。礼,是用来端正身心的;老师,是用来端正礼法的。没有礼,凭什么端正身心?没有老师,我怎么知道礼法是正确的呢?因为礼法规定如此就去做,这是内心安于礼法;因为老师说如此就去做,这是智慧如同老师。内心安于礼法,智慧如同老师,这就是圣人了。不遵循礼法,就是没有法度;不尊崇老师,就是没有老师。不尊崇师法而喜欢自以为是,这就好比让盲人辨别颜色,让聋人辨别声音,除了混乱和狂妄,还能做什么呢?所以,学习就是遵循礼法。老师以身作则作为端正的准则,而可贵的是能像天性一样安于这种准则。《诗经》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端正诚实、顺从悌敬,就可以称为好的年轻人了。再加上好学谦逊、聪慧敏捷,并且有公平之心而没有凌驾于人之上的意图,就可以成为君子了。懒惰怯懦、畏惧劳苦,没有廉耻却贪吃贪喝,就可以称为坏年轻人了。再加上放荡凶悍而不顺从,阴险贼害而不悌敬,就可以称为不祥的年轻人了,即使陷入刑罚杀戮也是应该的。尊敬老人,强壮的人就会归附;不逼迫困穷的人,通达的人就会聚集。在暗中行事,施恩不求回报,这样贤者和不贤者都会同样仰慕而归附。人具备这三种品行,即使有大过错,上天难道会让他遭受灾祸吗?君子追求利益,看得很淡;他的长远思虑,开始得很早;他避免耻辱,心存敬畏;他践行道义,非常勇敢。君子贫穷而志向远大,富贵而身体恭敬,安逸而血气不懒惰,劳累而容貌不憔悴,发怒不过分剥夺,喜悦不过分赏赐。君子贫穷而志向远大,是因为推崇仁爱;富贵而身体恭敬,是因为削弱权势;安逸而血气不懒惰,是因为简择事理;劳累而容貌不憔悴,是因为喜好与人交往;发怒不过分剥夺,喜悦不过分赏赐,是因为法度战胜了私欲。《尚书》说:“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从王之路。”这是说君子能够用公义战胜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