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卷十二 唐 杨倞 注
非极知其情伪不能和辑】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重大如此,非圣人安能王乎○王于况反】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县天下如权称之县,揔知轻重也,称尺证反】桀纣者,其知虑至险也,其志意至闇也,其行之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戮,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言恶者必稽考桀纣以为▯镜也】是不容妻子之数也【不能容有其妻子是如此之人数也,犹言不能保其妻子也,列子梁王谓杨朱曰:先生有一妻不能治也】故至贤畴四海,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畴四海谓以四海为畴域,或曰畴与筹同,计度也】今世俗之为説者,以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以桀纣为君,以汤武为臣而杀之,是过甚也】譬之是犹伛巫跂匡大,自以为有知也【匡读为尫癈疾之人,王霸篇曰:贱之如防,与此匡同,礼记曰:吾欲暴尫而奚若,言俗此説犹巫尫大自以为神异也】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有以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有以窃天下也【一国之人易服,故可以有窃者,天下之心难归,故不可也,窃国田常六卿之属是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小人既可以有之则易灭亡明取国与取天下殊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世俗之为説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治古古治世也肉刑墨劓剕宫也象刑异章服耻辱其形象故谓之象刑也书曰臯陶方施象刑惟明孔安国云象法也案书之象刑亦非谓形象】墨黥【世俗以为古之重罪以墨湼其面而已更无劓刖之刑也或曰墨黥当为墨幪以黑巾幪其头而已】慅婴【当为澡婴谓澡濯其布为缨郑云凶冠之饰令罪人服之礼记曰缌冠缲缨郑云有事其布以为缨缲或读为草慎子作草缨】共艾毕【共未详或衍字艾苍白色毕与韠同蔽也所以蔽前君以朱大夫素士爵韦令罪人服之故以苍白色为韦也】菲对屦【菲草屦也对当为防传写误耳防枲也慎子作防言罪人或菲或枲为屦故曰菲防屦防方孔反对或为蒯礼有疏屦传曰麄蒯之菲也】杀赭衣而不纯【以赤土染衣故曰赭衣纯縁也杀之所以异于常人之服也纯音准杀所介反慎子曰有虞氏之诛以画跪当黥以草缨当劓以复防当刖以艾毕当宫此有虞之诛也又尚书大传曰唐虞之象刑上刑赭衣不纯中刑杂屦下刑墨幪幪巾也】治古如是【世俗説以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耶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也乱莫大焉【恶乌路反】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征读为惩未谓将来】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寛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今之乱世妄为此説】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报谓报其善恶,各以类相従,谓善者得其善,恶者得其恶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失称谓失其所称类不相从也,称尺证反】夫徳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悬之赤斾【史记武王斩纣头悬之太白旗,此云赤斾,所传闻各异。礼记明堂位説旗曰周之大赤,即史记之説非也】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治世刑必行则不敢犯,故重;乱世刑不行则人易犯,故轻。李奇注汉书曰:世所以治乃刑重,乱乃刑轻也】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治世家给人足,犯法者少,有犯则众恶之,罪固当重也;乱世人廹于饥寒,犯法者多,不可尽用重典,当轻也】书曰:刑罚世
译如果不彻底了解情况的真假,就不能使人心和睦团结。这三个“至”的境界,如果不是圣人就没有谁能穷尽,所以如果不是圣人就没有谁能称王。事情重大到如此地步,如果不是圣人怎么能称王呢?圣人是具备大道、完美无缺的人,这就像悬挂天下的秤砣和秤杆一样,总揽着衡量轻重的权力。夏桀和商纣,他们的智谋思虑极端阴险,他们的意志想法极端昏暗,他们的行为举止极端混乱,亲近的人疏远他们,贤能的人轻视他们,百姓怨恨他们,他们是禹和汤的后代,却得不到一个人的支持,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最大的罪人,后世谈论邪恶的人必定以他们为鉴戒。这是连妻子儿女都无法容纳的境地。所以,最贤能的人能统御四海,商汤和周武王就是这样;最无能的人连妻子儿女都无法容纳,夏桀和商纣就是这样。现在世俗的论调,认为夏桀和商纣拥有天下而让商汤和周武王做臣子,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好比驼背的巫师和跛脚的匡大,自以为有智慧一样。所以,可以夺取别人的国家,不可以夺取别人的天下;可以窃取别人的国家,不可以窃取别人的天下。可以夺取的,可以拥有国家,却不可以拥有天下;可以窃取的,可以得到国家,却不可以得到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国家是较小的器物,小人可以拥有它,也可以靠小道理得到它,也可以靠小力量维持它。天下是巨大的器物,不可以由小人拥有,不可以靠小道理得到,也不可以靠小力量维持。国家,小人可以拥有它,然而未必不会灭亡;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如果不是圣人就没有人能拥有它。世俗的论调说,治理良好的古代没有肉刑而有象征性的刑罚。墨刑只是用墨汁涂面,没有割鼻断腿之类的刑罚;或者说是用黑巾蒙头;澡缨,是用洗过的布做帽带;艾毕,是用苍白色的皮做蔽膝;菲屦,是用草做的鞋;杀赭衣而不纯,是用赤土染衣而不加边缘装饰。治理良好的古代就是这样。这不对。如果认为这样是治理良好,那么人们本来就不会触犯罪过,不仅不用肉刑,也不用象征性的刑罚了。如果认为人们有时会触犯罪过,只是减轻刑罚,那么杀人的人不死,伤人的人不受刑,罪过极重而刑罚极轻,普通人不知道厌恶,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刑罚的根本,在于禁止暴行、厌恶邪恶,并且惩戒将来。杀人的人不死而伤人的人不受刑,这叫纵容暴徒而宽恕盗贼,不是厌恶邪恶。所以象征性的刑罚大概不是产生于治理良好的古代,而是同时兴起于现在的乱世。治理良好的古代不是这样,凡是爵位、官职、赏赐、刑罚,都是回报,按照类别相互对应。一样东西失去平衡,就是混乱的开端。德行与地位不相称,能力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与功劳不相称,惩罚与罪过不相称,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从前周武王讨伐商朝,诛杀商纣,砍下他的头,悬挂在红色的旗帜上。征讨暴行诛杀强悍,是治理的极盛表现。杀人者死,伤人者受刑,这是百代君王共同遵循的,没有人知道它从何处而来。刑罚与罪过相称就治理良好,不相称就混乱,所以治理良好时刑罚重,混乱时刑罚轻。触犯治理良好时代的罪行,本来就该重;触犯混乱时代的罪行,本来就该轻。《尚书》说:刑罚随着时代
轻世重,此之谓也【书甫刑以言世有治乱,故法有重轻】世俗之为説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是何也【言不能施禁令,故有所不至者】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振与震同,恐也】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即礼记所谓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噐械异制,衣服异宜】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称尺证反,等差也】故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用一革【未详,或曰方言云盌谓之榶,盂谓之柯;或曰方言榶张也,郭云谓谷张也】土地形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仪谓风俗也,诸夏廹近京师,易一以教化,故同服同仪也】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夷狄遐远,又各在一方,虽同为要荒之服,其制度不同也】封内甸服【王畿之内也。禹贡五百里甸服,孔安国曰:为天子服治田也】封外侯服【畿外也。禹贡五百里侯服,孔云:甸服之外五百里也,侯▯也,斥▯而服事王也。韦昭云:侯服▯圻也】侯卫賔服【韦昭注《国语》曰:侯,候圻;卫,卫圻。自侯圻至卫圻,其间五圻,圻五百里,五五二千五百里,中国之界也,谓之賔服。常以服贡賔见于王。五圻者,候圻之外曰甸圻,甸圻之外曰男圻,男圻之外曰采圻,采圻之外曰卫圻。《康诰》曰:侯甸男采卫是也。此据《周官》职方氏与《禹贡》异制】蛮夷要服【职方氏卫服之外五百里曰蛮服,又其外五百里曰夷服。孔安国云:要谓要束以文教,要一昭反】戎狄荒服【职方氏所谓镇服者也。韦昭云:各相去五百里,九州之外荒裔之地,与戎狄同俗,故谓之荒,荒忽无常之言】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賔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韦昭曰:日食祭于祖考,上食也,近汉亦然;月祀于曾祖也,时享于二祧也;嵗贡于坛墠也,终谓世终朝嗣王也】日祭,月祀,时享,嵗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至也【至当为志,所以志识远近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嵗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耶?是规磨之説也【规磨之説,犹差错之説也。规者,正圆之器,磨乆则偏尽而不圆,失于度程也。《文子》曰: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韩子曰:规有磨而水有波,我欲更之,无柰之何。此通于权言也】沟中之瘠也【谓行乞之人在沟壑中羸▯者,以喻智虑浅】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以谋知。坎井之鼃,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言小不知大也。司马彪曰:坎井,壊井也。鼃,虾蟇。类也,事出《庄子》坎井,或作坛井,鼃戸,蜗反】世俗之为説者曰:尧舜擅让【擅与禅同,墠亦同义,谓除地为墠,告天而传位也。后因谓之禅位。世俗以为尧舜徳厚,故禅让;圣贤后世徳薄,故父子相继。荀卿言尧舜相承,但传位于贤而已,与传子无异,非谓求名而禅让也。案《书序》曰:将逊于位,让于虞舜,是亦有让之説。此云非擅让,盖《书序》美尧之徳,虽是传位,与逊让无异,非是先有让意也。孟子亦云: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曰:孰与之?曰:天与之。又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让者,势位敌之名,若上下相县,则无与让矣。有读为又】道徳纯备,智慧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无隐藏不用之士也】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夫自知不堪其事,则求贤而禅位。今以尧舜之明圣,事无不理,又焉用禅位也哉】曰死而擅之【或者既以生无禅让之事,因谓尧舜预求圣贤,至死而禅之也】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图徳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一本作决徳而定次】皆民载
译轻视世俗而重视道义,说的就是这个。《尚书·甫刑》说,世间有治有乱,所以刑罚有重有轻。世俗的议论者说:商汤和周武王不能推行禁令,这是什么原因呢?(意思是说他们无法实施禁令,所以有些地方达不到。)回答说:楚国和越国不接受管制,这不是事实。商汤和周武王,是天下最善于推行禁令的人。商汤住在亳,周武王住在鄗,都只有百里见方的土地。天下统一,诸侯称臣,所有通达的部族,没有不震动顺从,被教化而顺服的。(“振”与“震”同义,意为恐惧。)为什么唯独楚国和越国不接受管制呢?那是王者制定的制度,根据地理形势来制定器械用具,(就像《礼记》所说的,山谷河流不同,制度就不同,生活在那里的人习俗不同,器械制度不同,衣服适宜不同。)衡量远近来区分贡献的等级,难道一定要整齐划一吗?(“称”音尺证反,“等”意为差等。)所以鲁国人用榶,卫国人用柯,齐国人用一革。(不详,有人说《方言》说碗叫榶,盂叫柯;有人说《方言》说榶是张开,郭璞说是指谷张。)土地形制不同的地方,器械用具和备饰不能不有所差异。所以中原各国,服饰和风俗相同;蛮夷戎狄各国,服饰相同但制度不同。(中原各国靠近京城,容易用教化统一,所以服饰和风俗相同;蛮夷戎狄遥远,又各自在一方,虽然同为要荒之服,但制度不同。)王畿之内是甸服,(《禹贡》五百里甸服,孔安国说:为天子服治田地。)王畿之外是侯服,(《禹贡》甸服之外五百里,侯是斥候,斥候而服事王。韦昭说:侯服是圻。)侯卫宾服,(韦昭注《国语》说:侯,候圻;卫,卫圻。从侯圻到卫圻,中间五圻,每圻五百里,共二千五百里,是中国的边界,称为宾服。常以服贡宾见于王。五圻者,候圻之外叫甸圻,甸圻之外叫男圻,男圻之外叫采圻,采圻之外叫卫圻。《康诰》说:侯甸男采卫,就是这样。这与《周官》职方氏和《禹贡》的制度不同。)蛮夷是要服,(职方氏说卫服之外五百里叫蛮服,再外五百里叫夷服。孔安国说:要是要束以文教,要音昭。)戎狄是荒服,(职方氏所说的镇服。韦昭说:各相距五百里,九州之外荒裔之地,与戎狄习俗相同,所以叫荒,荒忽无常之言。)甸服的人祭祀,侯服的人祀,宾服的人享,要服的人贡,荒服的人终王。(韦昭说:日食祭于祖考,上食,近汉也这样;月祀于曾祖,时享于二祧;岁贡于坛墠;终是说世终朝嗣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这就叫做根据形势制定器械用具,衡量远近区分贡献,这是王者的最高境界。(“至”应为“志”,用来志识远近。)那些楚国和越国,本来就是时享、岁贡、终王这一类的,一定要整齐划一地做到日祭、月祀那一类,然后才叫接受管制吗?这是规磨的说法。(规磨的说法,就像差错的说法。规是正圆的器具,磨久了就偏尽而不圆,失去了度程。《文子》说:水虽然平,必有波;衡虽然正,必有差。韩非子说:规有磨而水有波,我想改变它,无可奈何。这通于权变之言。)沟壑中的瘦弱者,(指行乞的人在沟壑中瘦弱的人,用来比喻智虑浅薄。)不足以与王者制度相提并论。俗话说:浅不足以测深,愚不足以谋知。坎井中的青蛙,不可以与它谈论东海的乐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是小不知道大。司马彪说:坎井,坏井。蛙,虾蟆。类也,事出《庄子》。坎井,或作坛井,蛙音蜗。)世俗的议论者说:尧舜禅让。(禅与擅同,墠亦同义,指除地为墠,告天而传位。后来称为禅位。世俗认为尧舜德厚,所以禅让;圣贤后世德薄,所以父子相继。荀卿说尧舜相承,只是传位于贤而已,与传子无异,不是说求名而禅让。按《书序》说: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也有让的说法。这里说非擅让,大概《书序》赞美尧的德,虽然是传位,与逊让无异,不是先有让意。孟子也说:万章说:尧以天下与舜,有吗?孟子说: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说:谁给的?说:天给的。又说: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这不是事实,天子,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又有谁与他禅让呢?(让是势位敌对之名,如果上下相差悬殊,就没有禅让了。有读为又。)道德纯备,智慧甚明,南面而听治天下,生民之属,没有不震动顺从,被教化而顺服的,天下没有隐士,没有遗善。(没有隐藏不用之士。)相同的是对的,不同的就是错的。哪有厌恶拥有天下的人呢?(自知不堪其事,就求贤而禅位。现在以尧舜的明圣,事无不理,又哪里用得着禅位呢?)说死后禅让,(或者既然认为生前没有禅让之事,就认为尧舜预求圣贤,至死而禅让。)这也不是事实,圣王在上,图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一本作决德而定次。)都让百姓
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伪谓矫其本性也,无能者则兼并之,令尽为民也】圣王以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固无擅让】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有圣继其后者,则天下有所归,不离叛】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厌然,顺服貌,一渉反,乡音向】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言继位相承,与一尧无异,岂为禅让改变与他人乎】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也【后子,嗣子,谓丹朱、商均也。三公,宰相,谓舜禹天下如归,言不归后子而归三公也,复而振之,谓犹如天下已去而衰息,今使之来复而振起也】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易尧,夫又何变之有矣【疑此三句重也】唯其徙朝改制为难【谓殊徽号异制度也,舜禹相继与父子无异所难而不忍者,在徙朝改制也,后世见其改易,遂以为擅让也】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徳而定次【天下一隆,谓天下之人皆得其崇厚也,致极也】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夫让者礼义之名,今圣王但求其能任天下者传之,则是尽礼义之分矣,岂复更求禅让之名也】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或者自以畏惮劳苦,以为圣王亦然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衣被谓以衣被身,服五采言备五色也,间色红碧之属,礼记曰衣正色裳间色也】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太牢而备珍怪,期臭味【重多也,谓重多之以太牢也,珍怪奇异之食也,期当为綦,极也】曼而馈【曼当为万,馈进食也,列万舞而进食】代睾而食【睾未详,盖香草也,或曰睾读为藁,即所谓兰茝本也,或曰当为泽,泽兰也,士虞礼茵着用荼实缓泽焉,俗书泽字并水旁,睾传写误也,遗其水耳,代睾而食谓焚香气歇歇,即更以新者代之】雍而彻乎【雍,诗周颂乐章名,奏雍而彻馔,论语曰三家者以雍彻,言其僣也】五祀执荐者百人,侍西房【周礼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郑云五祀四时迎五行之气于四郊而祭五徳之帝也,或曰此五祀谓礿祀蒸尝及大祫也,或曰国语展禽曰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祀典也,皆王者亲临之祭,非谓户灶中霤门行之五祀也。荐,谓所荐陈之物,笾豆之属也。侍,侍立也。西房,西厢。侍或为传】居则设张容,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下【居,安居也。听朝之时也。容,谓羽卫容也。居则设张其容仪,负依而坐也。户牖之间谓之扆。依与扆同。或曰《尔雅》曰:容谓之防。郭璞云:如今▯头小曲屏风。唱射者所谓隐见也。言施此于戸牖间,负之而坐也】出戸而巫觋有事【出户,谓出内门也。女曰巫,男曰觋。有事,祓除不祥】出门而宗祝有事【出门,谓车驾出国门。宗者,王祭祀当为祝。有事,谓祭行神也。《国语》曰: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宗彛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必率旧典者为之宗。又曰:使先圣之后能知山川之号,宗庙之事,昭穆之世,斋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褾絜之服,而敬防明神者为之祝。韦昭曰:宗,大宗伯也,掌祭祀之官。《礼记》曰:大祝掌祈福祥也】乗大路,越席以养安【大路,祭天车。礼曰:大路繁缨一就越席,结蒲为席。养安,言恐其不安,以此和养之。按《礼记》大路越席为质素也。此云养安,以为盛饰,未详其意。或曰古人以质为重也】侧载睾芷以养鼻【睾芷,香草也。已解上。于车中傍侧载芷,用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诗》曰:约軧错衡。毛曰:错衡,文衡】和鸾之声歩中武象,驺中韶防以养耳【和鸾,皆车上铃也。《韩诗外传》云:鸾在衡,和在轼。前升车则马动,马动则鸾鸣,鸾
译处理事务,使各方面都得到适宜的安排。如果不能以道义来节制利益,不能以虚伪来掩饰本性,那么就会兼并百姓【“伪”指矫饰本性,无能者就会兼并百姓,使百姓尽归其所有】。圣王去世后,天下没有圣人,那么本来就没有人足以独擅天下【本来没有独擅和禅让之事】。天下有圣人而在圣王之后,那么天下就不会背离【有圣人继承其后,天下就有归依,不会背离叛乱】。朝廷不改变地位,国家不更改制度,天下顺服的样子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厌然”是顺服的样子,“厌”读作“一渉反”,“乡”音同“向”】。用尧来继承尧,这又有什么变化呢【说继位相承,与一个尧没有区别,哪里会因为禅让而改变给他人呢】。圣人不在嗣子而在三公,那么天下就像归附一样,犹如已经离去衰息,现在使之复归而振作【“后子”指嗣子,指丹朱、商均。“三公”指宰相,指舜禹。天下像归附,说不归嗣子而归三公。“复而振之”,指犹如天下已经离去而衰息,现在使之复归而振起】。天下顺服的样子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用尧来替换尧,这又有什么变化呢【怀疑这三句重复了】。只有迁移朝廷、更改制度是困难的【指不同的徽号、不同的制度,舜禹相继与父子没有区别,所难而不忍的,在于迁移朝廷、更改制度,后世看到他们改易,就认为是禅让】。所以天子在世,天下就统一尊崇,极尽顺从而治理,评定德行而确定次序【“天下一隆”,指天下的人都得到崇厚,达到极致】。死后,能够承担天下重任的人一定会有。礼义的职分已经穷尽了,禅让哪里还用得着呢【禅让是礼义的名称,现在圣王只求能承担天下重任的人传位给他,这就是穷尽礼义的职分了,哪里还需要再求禅让的名声呢】。有人说年老体衰而禅让,这又不是这样,血气筋力确实有衰退,至于智虑取舍则没有衰退。有人说老人不堪劳累而休息,这又是畏惧事务者的议论【有的人自己畏惧劳苦,认为圣王也是这样】。天子,权势极重而形体极安逸,心情极愉悦而意志没有屈辱,形体不劳累,尊贵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穿衣则服用五彩杂间色【“衣被”指穿衣盖被,“服五彩”指具备五色,“间色”指红碧之类,《礼记》说衣正色裳间色】。重视文绣,加上珠玉装饰;饮食则重视太牢而备齐珍奇,极尽美味【“重”是多,指多备太牢,“珍怪”指奇异的食物,“期”应为“綦”,极的意思】。陈列万舞而进食【“曼”应为“万”,“馈”指进食】。更换香草而进食【“睾”不详,大概是香草,有人说“睾”读作“藁”,即所谓的兰茝根,有人说应为“泽”,即泽兰,《士虞礼》茵着用荼实缓泽焉,俗写“泽”字并水旁,“睾”传写误了,遗漏了水旁,“代睾而食”指焚香气歇,就更换新的】。奏《雍》乐而撤去食物【“雍”,《诗·周颂》乐章名,奏《雍》而撤去食物,《论语》说三家者以《雍》彻,说他们僭越】。五祀时执持祭品的人有百人,侍立西厢【《周礼》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郑玄说五祀是四时迎五行之气于四郊而祭五德之帝,有人说这五祀指礿、祀、蒸、尝及大祫,有人说《国语》展禽说禘、郊、祖、宗、报,这五者是国家的祀典,都是王者亲临的祭祀,不是说户、灶、中霤、门、行这五祀。“荐”,指所陈列的物品,笾豆之类。“侍”,侍立。“西房”,西厢。“侍”或作“传”】。安居时设置张容,背靠扆而坐。诸侯在堂下趋走【“居”,安居,听朝的时候。“容”,指羽卫仪容。“居则设张其容仪,负依而坐”。户牖之间叫扆。“依”与“扆”同。有人说《尔雅》说:容谓之防。郭璞说:如今〇头小曲屏风。唱射的所谓隐见。说在户牖间施设这个,背靠它而坐】。出内门而巫觋有事【“出户”,指出内门。女曰巫,男曰觋。“有事”,祓除不祥】。出城门而宗祝有事【“出门”,指车驾出城门。“宗”,王祭祀当为祝。“有事”,指祭行神。《国语》说: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属,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宗彝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必率旧者为之宗。又说:使先圣之后能知山川之号,宗之事,昭穆之世,斋敬之,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忠信之质,褾絜之,而敬防明神者为之祝。韦昭说:宗,大宗伯也,掌祭祀之官。《记》说:大祝掌祈福祥也】。乘坐大路,铺越席以养安【“大路”,祭天车。《礼》说:大路繁缨一就越席,结蒲为席。“养安”,说恐其不安,以此和养之。按《记》大路越席为质素也。这说养安,以为盛饰,未详其意。有人说古人以质为重】。侧载睾芷以养鼻【“睾芷”,香草。已解上。在车中旁侧载芷,用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诗》说:约軧错衡。毛说:错衡,文衡】。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驺中韶防以养耳
鸣则和应,皆所以为行节。也许慎曰:和取其敬,鸾以象鸟之声。武、象、韶、防,皆乐名。驺当为趋,歩谓车缓行,趋谓车速行。《周礼》大驭云:凡驭路,行以肆夏,趋以采齐,皆以鸾和为节。郑云:行谓大寝至路门,趋谓路门至应门也】三公奉轭持纳【轭,辕前也纳与軜同。軜谓骖马内軜系轼。前者诗曰:鋈以觼軜】诸侯持轮挟舆先马【挟舆在车之左右也。先马导马也。或持轮者。或挟舆者。或先马者】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大侯国稍大在五等之列者】小侯元士次之【小侯远小国及附庸也。元士上士也。礼记曰: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又曰:天子之元士视附庸也】庶士介而坐道【庶士军士也。介而坐道被甲坐于道侧以御非常也】庶人隐窜莫敢望视。居如大神。动如天帝【言敬畏之甚也】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乎【不老老也。犹言不显显也。或曰衍不字也。夫老者休息名言。岂更有休息安乐过此】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诸侯供职贡朝聘故有筋力衰竭求致仕者。与天子异也】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让者势位敌之名。一国事轻则有请于天子而让贤。天下则不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説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也【小谓一国。大谓天下。至不至犹言当不当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世俗之为説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言天下无不化】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矣【朱象乃罪人之当诛戮者。岂尧舜之过哉。论语曰:上智与下愚不移。是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郑康成注礼记云:英谓俊选之尤者】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言嵬▯之人纵被尧舜之治犹不可化。言教化所不及。嵬▯已解在非十二子之篇】今世俗之为説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説【狂妄之説】羿蠭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拨弓不正之弓中丁仲反】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辟与躄同必亦反】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自太皥燧人莫不有也【太皥伏羲也燧人太皥前帝王始作火化者】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作嵬▯者不祥有庆言必无刑戮也】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此之谓也【诗小雅十月之交篇言下民相为妖孽灾害非从天降噂噂然相对谈语背则相憎为此者盖由人耳】世俗之为説者曰:「大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田不妨田,故不掘也【此盖言古之人君也三领三称也礼记君陈衣于序东西领南上故以领言葬田不妨田言所葬之地不妨农耕也殷已前平葬无丘垅之识】乱今厚葬饰棺故掘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抇穿也谓发冢也胡骨反】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其意必有所云为也】不以备不足,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当谓得中也丁浪反优犹寛泰也言圣王之养民轻赋薄敛皆使寛泰而知足又有禁限不得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盗贼通名分而言之则私窃谓之盗劫杀谓之贼】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农贾庶人犹让则其余无不让也】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衣食足知荣辱】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丹矸丹砂也曾青铜之精形如珠者其色极青故谓之曾青加以丹矸重以曽青言以丹青采画也】犀象以为树【树之于圹中也】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琅玕似珠,昆仑山有琅玕树,龙兹未详。觐当为瑾华,谓有光华也。或曰龙兹即今之龙须席。《公羊传》曰:“卫侯朔属员兹。”《尔雅》曰:“蓐谓之兹。”《史记》曰:“卫叔封市兹。”徐广曰:
译鸣叫则相和应,这都是为了作为行进的节拍。许慎说:“和”取的是恭敬之意,“鸾”用来象征鸟的声音。武、象、韶、防,都是乐曲的名称。“驺”应当是“趋”,“步”指车缓缓行驶,“趋”指车快速行驶。《周礼·大驭》说:“凡是驾驭大路车,缓行时演奏《肆夏》,疾行时演奏《采齐》,都以鸾和之声作为节拍。”郑玄说:“缓行是指从大寝到路门,疾行是指从路门到应门。”三公扶着车轭,拉着缰绳;诸侯扶着车轮,夹持车厢,走在马前;大侯排在后面,大夫依次排列;小侯排在元士之后;庶士披甲坐在道路两旁;庶民隐蔽躲藏,不敢抬头观看。静止时如同大神,行动时如同天帝,这是说敬畏到了极点。侍奉老人,赡养衰病之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善的吗?不衰老的人休息,难道还有比这更安乐恬愉的吗?所以说:诸侯有养老之礼,天子没有养老之礼。有独擅一国的,没有独擅天下的,古今都是一样的。所谓“尧舜禅让”,是虚妄之言,是浅薄者的传闻,是鄙陋者的说法,不懂得逆顺的道理,也不明白小大、当与不当的变化,不可以与他谈论天下的根本道理。世俗的说法说:“尧舜不能教化,为什么呢?回答说:丹朱和象没有被教化。这不对。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他们南面而坐,治理天下,生民的各类,没有不震动顺从,被教化而顺服的。然而丹朱和象唯独没有被教化,这不是尧舜的过错,而是丹朱和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杰出的人,丹朱和象是天下顽劣的人,是一时的鄙陋之人。现在世俗的说法,不怪罪丹朱和象,反而责怪尧舜,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叫做狂妄的说法。后羿和蠭门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但不能用弯曲的弓、歪斜的箭射中目标;王良和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但不能用跛脚的马、破损的车到达远方;尧舜是天下善于教化的人,但不能使顽劣的人被教化。哪个时代没有顽劣的人?哪个时候没有鄙陋的人?从太皥、燧人以来,没有不有的。所以制造顽劣的人不吉祥,学习他们的人遭受祸殃,反对他们的人有庆贺。《诗经》说:“下民的灾祸,不是从天降下,当面交谈,背后憎恨,这都是由于人造成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世俗的说法说:“远古时代薄葬,棺材厚三寸,衣衾三件,墓地不妨碍农田,所以不被挖掘;现在厚葬,装饰棺材,所以被挖掘。”这是不了解治道,也不明白挖掘与不挖掘的原因的说法。大凡人的盗窃,必定是有目的的;不是为了弥补不足,而是为了增加多余。而圣王养育百姓,都使他们得到丰厚的优待,还知道满足,不能让他们有多余而过度。所以盗贼不偷窃,强盗不刺杀;狗猪吐出豆粟,农夫和商人都能把财物让给别人;风俗美好,男女在道路上不私自取物,百姓以拾取遗失物为羞耻。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大概会先改变吧。”即使珠玉满身,文绣装满棺材,黄金装满外棺,加上丹砂,重重地加上曾青,用犀角象牙做成树木,用琅玕、龙兹、华瑾作为填充物。
“兹者籍席之名。”《列女传》无盐女谓齐宣王曰:“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玕龙疏,翡翠珠玑,莫落连饰,万民疲极。”此二殆也,疑龙兹即龙疏,疏须音相近也。曹大家亦不解,实谓实于棺椁中。或曰兹与髭同】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诡诈也,求利诡诈之心缓也】夫乱今而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不得在位使人】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屈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餧羸瘠于下,于是桀纣羣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言在上位者盖如桀纣也】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抉挑也,抉人口取其珠也】虽此倮而埋之,犹且必抇也,安得葬埋哉【不可得葬埋而不发】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説以欺愚者而潮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言是乃特奸人自误惑于乱説因以欺愚者犹于潮泥之中陷之谓使防于不仁不孝也以偷取利谓背弃死者而苟取其利于生者也是时墨子之徒説薄葬以惑当世故以此讥之】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危害死者以利生者与此义同】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鬭【宋子已解在《天论》篇,宋子言若能明慢侮而不以为辱则可使人不鬬也。《庄子》説宋子曰:‘见侮不辱,救民之鬬尹文子曰:‘见侮不辱,见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鬬此人君之徳可以为主矣宋子,盖尹文弟子。何休注《公羊》曰:“以子冠氏,上者着其为师也。”言此者,盖以难宋子之徒也】人皆以见侮为辱,故鬬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鬭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虽恶其侮,而不以为辱,“恶”乌路反,下同】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求不鬬必不得】凡人之鬭也,必以其恶之为説,非以其辱之为故也【凡鬬在于恶,不在于辱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鬭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狎,戏也。“钜”与“遽”同,言此倡优岂速遽知宋子有见侮不辱之论哉】然而不鬭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央渎”中渎也,如今人家出水沟也】则援劒防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防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鬭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鬭【不知宋子之论者也】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鬭【知宋子之论也】然则鬭与不鬭耶?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説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解”达也,“不”知人情恶侮而使见侮不辱,是过甚也。“解”如字,“説”读为税】金舌蔽口,犹将无益也【金舌”以金为舌,“金舌蔽口”以喻不言也。虽子宋子见侵侮,金舌蔽口不对,欲以率先,犹无益于不鬬也。扬子《法言》曰:“金口而木舌”,“金”或读为噤】不知其无益,则不知【不知此説无益,是不智也】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发论而不仁,不知辱,无过此也】将以为有益于人耶?则与无益于人也【与”读为“预”,本谓有益于人,反预于无益人之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説莫病是矣【本欲使人见侮不辱,反自得大辱耳】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崇高正直,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辩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也,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名谓指名,象谓法象,王制谓王者旧制】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期物之所防也,命名物也,皆以圣王为法】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圣王以荣辱为人之大分,岂如宋子以见侮为不辱哉】是有两端矣【荣辱各有二也】有义荣者,有势荣者;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脩,徳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
译“兹者籍席之名。”《列女传》中无盐女对齐宣王说:“渐台建了五层,用黄金白玉装饰,琅玕龙疏点缀,翡翠珠玑垂挂,莫落连缀成饰,导致万民疲惫至极。”这两个“殆”字,我怀疑“龙兹”就是“龙疏”,因为“疏”和“兹”读音相近。曹大家也不理解,实际上是指装在棺椁之中。有人说“兹”与“髭”同义。人尚且不去挖掘,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追求利益的诡诈之心迟缓,而触犯名分的羞耻感巨大。【诡诈,指追求利益时的欺诈之心迟缓】如果扰乱当今而后反省,这就是在上位者以无法度来驱使,在下位者以无准则来行事,智者不能谋划,能者不能治理,贤者不能任用。【不能在位驱使他人】像这样就会使上位者丧失天性,下位者丧失地利,中间丧失人和,所以百事荒废,财物枯竭而祸乱兴起。王公在上位者苦于不足,庶人在下位者受冻挨饿、瘦弱憔悴,于是桀纣之徒群聚,盗贼抢劫掠夺以危害上位者。【说在上位者大概像桀纣一样】安于禽兽之行,像虎狼一样贪婪,所以把巨人做成肉干,把婴儿烤来吃。像这样还有什么可指责去挖掘别人的坟墓,撬开别人的嘴巴来求取利益的呢?【抉,挑开;撬开人的嘴巴取其中的珠子】即使这样裸露着埋葬,也一定会被挖掘,怎么能够安葬埋葬呢?【不可能安葬埋葬而不被发掘】他们将要吃他的肉而啃他的骨头。太古时期薄葬,所以不被挖掘。当今乱世厚葬,所以被挖掘。这仅仅是奸人误于混乱的言论来欺骗愚者,并像潮泥一样陷溺他们以偷取利益罢了。这叫做最大的奸邪。【说这是奸人自误惑于混乱的言论,因而欺骗愚者,如同在潮泥之中陷溺他们,使他们陷入不仁不孝,以偷取利益,指背弃死者而苟取利益于生者。这时墨子的门徒宣扬薄葬以迷惑当世,所以以此讥讽他们】传书说:“危害别人而自己安逸,伤害别人而自己获利,说的就是这个。”子宋子说:“明白被侮辱并不耻辱,使人不争斗。”【宋子的解释已在《天论》篇中,宋子说如果能明白被侮辱而不以为耻辱,就可以使人不争斗。《庄子》解说宋子说:“见侮不辱,救民之斗。”尹文子说:“见侮不辱,见推不矜,禁暴止兵,救世之斗,这是人君的德行,可以为主了。”宋子大概是尹文的弟子。何休注《公羊传》说:“以子冠氏,上面者表明他是老师。”说这个,大概是为了驳难宋子的门徒】人们都认为被侮辱是耻辱,所以争斗。知道被侮辱不是耻辱,就不争斗了。回应他说:“那么也认为人的本性不厌恶侮辱吗?”回答说:“厌恶但不以为耻辱。”【虽然厌恶侮辱,但不认为它是耻辱,“恶”读乌路反,下同】说:“像这样就一定达不到所求的目的。”【求不争斗一定达不到】大凡人们争斗,一定是因为厌恶它作为理由,不是因为耻辱作为缘故。【大凡争斗在于厌恶,不在于耻辱】现在俳优侏儒狎徒被辱骂侮辱而不争斗,这难道是迅速知道被侮辱不是耻辱吗?【狎,戏弄。“钜”与“遽”同,说这些倡优难道迅速知道宋子有见侮不辱的言论吗】然而不争斗,是因为不厌恶的缘故。现在有人进入他的中渎,偷他的猪狗,【央渎,中渎,如今人家出水沟】就拿着剑防备而追赶他,不避死伤,这难道是因为防备猪狗是耻辱吗?然而不害怕争斗,是因为厌恶的缘故。虽然认为被侮辱是耻辱,不厌恶就不争斗。【不知道宋子言论的人】虽然知道被侮辱不是耻辱,厌恶就一定会争斗。【知道宋子言论的人】那么争斗与不争斗呢?不在于耻辱与不耻辱,而在于厌恶与不厌恶。现在子宋子不能消除人们对侮辱的厌恶,却致力于说服人们不要认为耻辱,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解,通达;“不”知人情厌恶侮辱而使见侮不辱,是过分。“解”如字,“说”读为税】金舌蔽口,还将无益。【金舌,以金为舌;“金舌蔽口”比喻不言。即使子宋子被侵侮,金舌蔽口不对答,想要率先示范,仍然对不争斗无益。扬子《法言》说:“金口而木舌”,“金”或读作噤】不知道它无益,就是不智。【不知道此说无益,是不智】知道它无益,却故意欺骗人,就是不仁。不仁不智,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发表言论而不仁,不知耻辱,没有超过这个的】想要认为它对人有益吗?那就与对人无益一样了。【“与”读为“预”,本谓有益于人,反而参与无益于人的言论】那就得到大耻辱而退下罢了,言论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本想使人见侮不辱,反而自己得到大耻辱】子宋子说:“见侮不辱。”回应他说:“大凡议论一定要确立崇高的准则,然后才可以。”【崇高正直,然后才可以】没有崇高的准则,是非就不分,辩论诉讼就不能决断,所以听说:天下最大的准则,是非的界限,分职名象的起源,是王制。【名谓指名,象谓法象,王制指王者旧制】所以大凡言论、期命、是非,以圣王为老师。【期物之所防也,命名物也,都以圣王为法】而圣王区分荣辱就是这样。【圣王以荣辱为人之大分,哪里像宋子以见侮为不辱呢】这是有两端的。【荣辱各有二】有义荣,有势荣;有义辱,有势辱。志意修养,德行深厚,智虑明达,这是从内心发出的荣耀,夫
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贡谓所受贡赋,谓天子诸侯也,禄谓受君之禄,卿相士大夫也,形势谓势位也】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污秽行也,僈当为漫,已解在荣辱篇】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捽持头也,搏手击也】捶笞膑脚【捶笞皆杖击也,膑膝骨也,脚古脚字,膑脚则刖其膝骨也,邹阳曰: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斩断枯磔【断如字,枯弃市暴尸也,磔车裂也,周礼以疈辜祭四方百物,注谓披磔牲也,或者枯与疈辜义同欤,韩子曰:淮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民多窃采之,采金之禁行而輙辜磔,所辜磔甚众而民窃金不止,疑辜即枯也,又庄子有辜人谓犯罪应死之人】借靡舌▯【借见凌借也,才夜反,靡系缚与縻义同,即谓胥靡也,谓刑徒之人以铁鏁相连系也,舌▯未详,或曰庄子云: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谓辞穷亦耻辱也】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而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万世不能易也【言上下皆以荣辱为治也,士大夫主教化者,官人守职事之官】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已虑,一朝而改之,説必不行矣【言宋子不知圣人以荣辱为大分,独欲屈容受辱为已之道,其谋虑乃欲一朝而改圣王之法,説必不行也】譬之是犹以塼涂而塞江海也,以僬侥而戴太山也【塼涂以▯垒塼也,僬侥短人长三尺者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蹎与颠同踬也,顷少顷也】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二三子慕宋子道者止,谓息其説也,伤其体谓受大辱】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欲为多,是过也【宋子以凡人之情所欲在少不在多也,庄子説宋子曰: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少为内】故率其羣徒,辩其谈説,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称谓所宜也,尺证反,情欲之寡或谓情之欲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説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谓以富厚赏之,以杀损罚之,杀减也,所介反】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慤之民完衣食【以人之情为欲多故使徳重者受厚禄,下至愿慤之民犹得完衣食,皆所以报其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耶?乱莫大焉【知宋子之説乃大乱之道】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説【严读为俨好説,自喜其説,也好呼报反】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文曲,文章也】然而説,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矣,岂不过甚矣哉?
译这就叫做义荣。爵位尊贵,贡赋丰厚,权势显赫,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这是荣耀从外部获得的,这就叫做势荣。行为放荡污秽,违犯名分扰乱法度,骄横暴虐贪图利益,这是耻辱从内部产生的,这就叫做义辱。辱骂侮辱,揪头殴打,杖击鞭打,剔去膝盖骨,斩首弃尸,车裂肢解,捆绑囚徒,张口结舌,这是耻辱从外部降临的,这就叫做势辱。这是荣辱的两个方面。所以君子可以遭受势辱,但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获得势荣,但不可以有义荣。遭受势辱不妨碍成为尧那样的圣君,获得势荣不妨碍成为桀那样的暴君。义荣和势荣,只有君子才能同时拥有;义辱和势辱,只有小人才会同时遭受。这是荣辱的区别。圣明的君王把它作为法度,士大夫把它作为准则,官吏把它作为职守,百姓把它作为习俗,万世不能改变。现在子宋子却认为不是这样,独自委屈自己以容忍耻辱作为自己的打算,一旦想改变它,他的学说必定行不通。这就好比用砖泥去堵塞江海,让矮小的人去背负泰山,跌倒摔碎,不用片刻就会发生。那些对子宋子有好感的人,大概不如阻止他,恐怕他会因此遭受巨大的耻辱。子宋子说:人的本性是欲望少,但人们都把自己的欲望当作多,这是错误的。所以他率领他的门徒,辨析他的言论,阐明他的比喻,想要让人们知道欲望是少的。我回答说:那么,您也认为人的本性是眼睛不想看到极美的颜色,耳朵不想听到极美的声音,嘴巴不想品尝极美的味道,鼻子不想闻到极美的香气,身体不想享受极度的安逸,这五种极致的享受,也是认为人的本性不想要的吗?他说:人的本性是想要这些的。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您的学说必定行不通了。认为人的本性想要这五种极致享受却不想多,这就好比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富贵却不想钱财,喜欢美却厌恶西施一样。古代的人不是这样做的,认为人的本性是想要多而不想要少,所以用丰厚的赏赐来奖励,用削减的惩罚来惩戒。这是历代君王共同的做法,所以上等的贤人享有天下的俸禄,次等的贤人享有一国的俸禄,下等的贤人享有田邑的俸禄,诚实朴实的百姓也能保全衣食。现在子宋子认为这种本性是想要少而不想要多,那么先王是用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来赏赐,用人们想要的东西来惩罚吗?没有比这更大的混乱了。现在子宋子庄重而喜好谈论,聚集门徒,建立师法,形成文章,然而他的学说,不免把最治理好的局面变成最混乱的局面,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