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卷四 唐 杨倞 注
儒名可贵白明显之貎】故近者歌讴而乐之,逺者竭蹶而趋之【竭蹶顚倒也逺者顚倒趋之如不及然】四海之内若一家,通逹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通逹之属谓舟车所至人力所通之处也师长也言儒者之功如此故可以为人师长也】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引此以明天下皆归之】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昭王曰:「善!」先王之道,仁人隆也,比中而行之【先王之道谓儒学仁人之所崇高也以其比类中道而行之不为诡异之説不高不下使贤不肖皆可及之也】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重説先王之道非隂阳山川怪异之事是人所行之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徧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徧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徧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徧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苟得其正不必徧能或曰正当为止言止于礼义】相高下,视墝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相视也高下原隰也墝薄田也五种黍稷豆麦麻谓不失次序各当土宜也】通财货,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视货物之美恶辨其贵贱也贾与估同】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便备用谓精巧便于备用】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撙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也【荐借也,谓相蹈籍撙抑,皆谓相陵驾也,怍,慙也】若夫谪徳而定次【谪与商同,古字,商度其徳而定位次,夲或亦多作谲,谲与决同,谓断决其徳,故下亦有决徳而定次也】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任使各当其才】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窜,隠匿也,言二子之察无所逃匿,君子皆识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行下孟反】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説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舎之,夫是之谓中説。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説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充实也,施读曰移,移易谓使实者虚,虚者实】坚白同异之分隔也【以坚白异同之言相分别隔异同异已解上也】是聦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偻,疾也,言虽圣人亦不可疾速指陈,偻,力主反,《公羊传》曰:“夫人不偻”,何休曰:“偻,疾也,齐人言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君子,卿大夫也】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事谓作业】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羣徒,辩其谈説,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戆,愚也,辟,音譬,称,尺证反,身,老子,长,言,终身不知恶之也】夫是之谓上愚【有偏僻之见,非昧然无知,然亦不免于愚,故曰上愚】曾不如好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有恵施、邓析之名,尚不如相鸡狗之名也】诗》曰:“为▯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诗》小雅《何人斯》之篇,毛云蜮,短狐也,腼姡也。郑云:“使汝为▯为蜮,则汝诚不可得见也。姡然有面目,汝乃人也。人相视无有极时,终必与汝相见也。”引此以喻狂惑之人也】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彼学者行之,曰“士也【彼为儒学者,能行则为士也。士者,脩立之称】敦慕焉,君子也【敦厚慕之】知之,圣人也【知之谓通于学也,于事皆通,则与圣人无异也】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孰禁我哉【为学之后,则谁能禁我使不为圣人士君子也】鄕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混然无所知之貎,并比也。鄕音向,涂与途同】鄕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效,白辨别也
译儒者的名声可贵,容貌显明,所以亲近的人歌唱赞美并喜爱他们,遥远的人奔波疾走而奔赴他们,四海之内如同一家,交通通达的地方没有不听从顺服的,这就叫做人师。《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心服归顺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儒者处于下位时像那样,处于上位时像这样,怎么能说他们对国家没有益处呢?昭王说:“好!”先王的道,是仁人所尊崇的,比照中道而实行它。什么叫中?回答说:礼义就是中。道不是天的道,不是地的道,是人所遵循的道,是君子所遵循的道。君子所说的贤人,不是指能遍知所有人所能做的事;君子所说的智者,不是指能遍知所有人所知道的事;君子所说的辩者,不是指能遍辩所有人所辩论的事;君子所说的明察者,不是指能遍察所有人所明察的事,而是有所端正罢了。观察地势的高低,查看土地的贫瘠肥沃,安排五种作物的种植次序,君子不如农夫。流通财货,比较货物的好坏,辨别价格的贵贱,君子不如商人。设立规矩,陈列绳墨,制作精巧便于使用的器具,君子不如工匠。不顾是非对错的情理,互相践踏压制,互相羞耻惭愧,君子不如惠施、邓析。至于衡量德行而确定位次,估量才能而授予官职,使贤与不贤都得到合适的位置,能与不能都得到合适的官职,万物得到适宜的处置,事变得到恰当的应对,慎到、墨子不能进献他们的言论,惠施、邓析不敢隐藏他们的明察,说话必定符合道理,做事必定切合实务,这才是君子的长处。凡是行事对道理有益的,就确立它;对道理无益的,就废弃它。这就叫做中事。凡是学说对道理有益的,就实行它;对道理无益的,就舍弃它,这就叫做中说。行事偏离中道叫做奸事,学说偏离中道叫做奸道。奸事、奸道,是治世所抛弃的,却是乱世所顺从的。至于充实与空虚的相互移易,坚白同异的相互分别隔阂,这是聪耳所听不到的,明目所看不见的,辩士所说不出的,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不能迅速指陈。不知道这些不妨碍成为君子,知道这些也不损害成为小人,工匠不知道这些不妨碍成为巧匠,君子不知道这些不妨碍治理好国家。王公贵族喜好它就会败坏法度,百姓喜好它就会扰乱事务。而狂妄迷惑、愚笨浅陋的人,才开始率领他们的党徒,辩论他们的言论,阐明他们的比喻称引,终身老死也不知道厌恶它。这就叫做上愚。还不如喜好相鸡相狗那样可以成名。《诗经》说:“如果你变成鬼怪,那就见不到你;既然有脸面,看人没有极限,作下这些好歌,来穷尽反复无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想由卑贱变尊贵,由愚昧变智慧,由贫穷变富有,可以吗?回答说:“只有学习吧!”那些学习者实行它,就说他是“士”;敦厚地仰慕它,就是君子;通晓它,就是圣人。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谁能禁止我呢?先前,是浑然无知的人,不久就比肩尧禹,难道不是由卑贱变尊贵了吗?先前,连门室的辨别都效仿不了,浑然无知而不能决断
。向者明白门室之别异,犹不能决,言所知浅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廻天下于掌上,而辩白黒,岂不愚而知矣哉【原,夲也。谓知仁义之夲,图谋也。廻,转也。言图谋运转天下之事如在掌上也】鄕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胥靡,刑徒人也。胥,相靡系也。谓鏁相聮相系,汉书所谓锒铛者也。举,皆也。顔师古曰:“聮系使相随而服役之,犹今囚徒以鏁连枷也】今有人于此,防然藏千溢之寳,虽行贷而食人,谓之富矣【防然,杂碎众多之貎。行贷,行乞也。贷,士得反】彼寳也者,衣之不可衣也【下,衣于既反。言已为衣则不可衣着】食之不可食也,卖之不可偻售也【偻,疾】然而人谓之富,何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喻学者虽未得衣食,亦犹藏千金之寳也】是杅杅亦富人已,岂不贫而富矣哉【杅杅,即于于也,自足之貌。荘子曰:“听居居,视于于也】故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之情,举积此哉【举,皆也。此儒学也,其情皆在此,故人尊贵敬】故曰: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势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贵名人所贵,儒学之名此身也】争之则失,譲之则至,遵道则积,夸诞则虚【遵道则自委积,夸诞则尤益空虚】故君子务脩其内而譲之于外,务积徳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之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众应之声如雷】故曰:君子隠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此之谓也【诗小雅鹤鸣之篇,毛云臯泽也,言身隠而名著;郑云臯泽中水溢出所为坎,自外数至九,喻深逺也】鄙夫反是,比周而誉俞少,鄙争而名俞辱,烦劳以求安利其身俞危【俞读为愈】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譲,至于已斯亡,此之谓也【诗小雅角弓之篇,引此以明不责已而怨人】故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粹折无适也【舍除也,粹读为碎除,碎折之外无所之适,言必碎折】身不肖而诬贤,是犹伛伸而好升高也,指其顶者愈众【伛偻也,伸读为身字之误也,伛身之人而彊升高则头顶尤低屈,故指而笑之者愈众】故明主谲徳而序位,所以为不乱也;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分不乱于上,能不穷于下,治辩之极也【不乱谓皆当其序,不穷谓通于其职列也,言儒为治辩之极也】诗曰: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诗小雅采菽之篇,毛云平平辨治也,交谓上下相交接也】以容俗为善,以货财为寳,以养生为已至道,是民徳也【养生为已至道,谓荘生之徒,民徳言不知礼义也】行法至坚,不以私欲乱所闻,如是则可谓劲士矣。行法至坚,好脩正其所闻以挢饰其情性【行法谓行有法度,行下孟反,挢与矫同】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未谕,谓未尽晓其义;未安,谓未得如天性安行之也;周密,谓尽善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下则能开道不已若者。如是,则可谓笃厚君子矣。脩百王之法,若辨白黒;应当时之变,若数一二【如数一二之易】行礼要节而安之,若生四肢【要,邀也;节,节文也。言安于礼节,若身之生四枝,不以造物为也要一遥反下要时同】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邀时立功之巧,谓不失机权,若天告四时使成万物也】平正和民之善,亿万之众而博若一人。如是,则可谓圣人矣【虽博杂众多,如理一人之少】井井兮其有条理也【井兮,良易之貌;有条理也】严严兮其能敬已也【严兮,有威重之貎;能敬已,不可以干非礼也。严或为俨】分分兮其有终始也【事各当其分,即无杂乱,故能有终始。分,扶问反】厌厌兮其能长久也【厌,足也。乱生于不足,故知足然后能长久】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殆,危】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炤炤,明见之貌。炤与照同】脩脩兮其用统类之行也【脩脩,整
译先前明白门第高低的区别,尚且不能决断,这说明所知道的浅薄。不久之后,推究仁义的根本,分辨是非,谋划将天下之事运转于掌中,辨别黑白,这难道不是由愚昧而变得明智了吗?先前是刑徒之人,不久之后成为治理天下的重器,全都具备于此,这难道不是由贫穷而变得富有吗?现在有人在这里,杂乱地收藏着千金的宝物,即使行乞吃人,也称他为富有了。那些宝物,拿来穿不能穿,拿来吃不能吃,卖掉也不能迅速售出。然而人们称他富有,为什么呢?难道极大的富有的器物确实在于此吗?这是自足的样子,也是富人了,这难道不是由贫穷而变得富有吗?所以君子没有爵位却尊贵,没有俸禄却富有,不说话却令人信任,不发怒却令人敬畏,身处困窘却荣耀,独自居住却快乐,这难道不是极尊贵、极富有、极厚重、极威严的情状,全都积聚于此吗?所以说:尊贵的名声不可以结党营私去争夺,不可以夸耀虚妄去拥有,不可以权势威逼去获取,一定要真诚地具备这些然后才能接近它。争夺它就会失去,谦让它就会到来,遵循道义就会积累,夸耀虚妄就会空虚。所以君子致力于修养内在而谦让于外在,致力于在身上下功夫而按照道义处世。像这样,尊贵的名声兴起就像日月,天下响应就像雷霆。所以说:君子隐居却显达,微小却光明,辞让却取胜。《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鄙陋的人与此相反,结党营私赞誉却更少,鄙陋地争取名声却更加受辱,烦劳以求安身利己却更加危险。《诗经》说:“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能力小而事情大,打个比方就像力气小而负担重,除了折断之外没有别的去处。自身不贤德却诬蔑贤人,这就像驼背的人却喜欢登高,指着他头顶嘲笑的人就越多。所以英明的君主隐藏德行而安排职位,这是为了不发生混乱;忠臣确实有能力然后才敢接受职务,这是为了不陷入困境。职分在上不混乱,能力在下不困窘,这是治理得最好的极致。《诗经》说:“平平左右,亦是率从”,这是说上下交接不混乱。以迎合世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最高的道,这是百姓的德行。执行法度极其坚定,不因为私欲扰乱所听到的道理,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刚劲之士了。执行法度极其坚定,喜好修养端正所听到的道理来矫正修饰自己的性情,他的言论大多恰当但未能完全通晓其义,他的行为大多恰当但未能像天性那样安然实行,他的智虑大多恰当但未能尽善尽美。对上能够推崇他所尊崇的,对下能够开导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像这样,就可以称为笃厚的君子了。修养百王的法度,就像辨别黑白;应对当时的变故,就像数一二那样容易。实行礼节的要旨而安于其中,就像生出四肢一样自然。把握时机建立功业的巧妙,就像上天告知四季一样。平正和顺民众的善性,亿万之众却像一个人一样广博。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井然有序啊,它有条理;威严庄重啊,它能恭敬自持;各安其分啊,它有始有终;知足常乐啊,它能长久;快乐啊,它执守道义而不危险;光明啊,它运用智慧而明察;整肃啊,它运用统类而行为端正。
齐之貌。统类,纲纪也。言事不乖悖也】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绥绥,安泰之貌。绥或为葳蕤之貎】熈熈兮其乐人之臧也【熈熈和乐之貎】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隐隐,忧戚貌。恐人皆行事不当理。此已上之论,大儒之徳也】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谓一?曰执神而固【执持精神坚固】曷谓神?曰尽善挟洽之谓神,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挟读为浃,浃周洽也】神固之谓圣人。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管,枢要也。是,是儒学】故诗书礼乐之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是儒之志】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微谓儒之微防,一字为褒贬】。微其文,隠其义之类,是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取是以节之也【风,国风,逐,流荡也。国风所以不随荒暴之君而流荡者,取圣人之儒道以节之也。诗序曰: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雅,正也;文,饰也】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至,谓盛徳之极】天下之道毕矣。鄕是者臧,倍是者亡。鄕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是皆谓儒也。鄕,读为向】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言其徳盛】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戒,备也。言胜敌而益戒备。荀卿之时有客説孔子之言如此】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武王崩,成王防,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坐【户牖之间谓之扆】诸侯趋走堂下。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孰谓周公俭哉。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武王发兵日以兵家所忌之日】东面而迎太岁【迎,谓逆太岁也。尸子曰:武王伐纣,鱼辛谏曰:岁在北方,不北征。武王不从】至汜而汜,至怀而怀【汜,水名;懐,地名。书曰:覃懐底绩。孔安国曰:覃懐近河地名。谓至汜而适遇水泛涨而至懐,又河水泛溢也。吕氏春秋曰:武王伐纣,天雨日夜不休。汜音祀】至共头而山隧【共,河内县名;共头,盖共县之山名;隧,谓山石崩摧也。隧读为坠。共音恭】霍叔惧曰: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霍叔,武王弟也。出行也。周居丰镐,军出三日未尝至共,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境上已近于洛矣。或曰至汜之后三日也】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比干纣贤臣箕子纣诸父箕国名子爵也飞廉恶来皆纣之嬖臣飞廉善走恶来有力也】遂选马而进【选拣择也】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杜元凯云戚卫邑在顿丘卫县西百泉盖近朝歌地名左氏传曰晋人败范氏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厌于甲反】鼓之而纣卒易鄕【倒戈而攻鄕读曰向后也】遂乗殷人而进诛纣【乗其倒戈之势】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非周人杀之因殷倒戈之势自杀之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周人无立功受赏者】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定息偃化也皆不用之义三革犀也兕也牛也考工记曰函人为甲犀甲七属兕甲六属合甲五属谷梁传曰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范寗云五兵矛防▯揗弓矢国语説齐桓定三革偃五刃韦昭云三革甲胄盾也五刃刀劒矛防矢也】合天下立声乐【合天下谓合防天下诸侯归一统也】于是武象起而韶濩废矣【武象周武王克殷之后乐名武亦周颂篇名诗序云武奏大武也礼记曰下管象朱干玉戚以冕而舞大武韶濩殷乐名左氏传曰吴季札见舞韶濩者盖殷时兼用舜乐武王废之也】四海之内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故外阖不閇【阖门扉也】跨天下而无靳【跨越也靳求也越天下而无求言自足也亦人皆与之不待求】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戒矣哉【太平如此谁复备戒】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造父周穆王之御者】羿者天
译齐整的样子,是统类、纲纪,说的是行事不违背常理。安泰的样子,是有文采的样子。和乐的样子,是乐于他人善好的样子。忧戚的样子,是担心他人行事不当的样子。以上论述,是大儒的德行。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这其中的道理出于一个根本。什么叫作“一”?回答说,是执持精神而坚固。什么叫作“神”?回答说,尽善而周洽叫做“神”,万物不足以使之倾覆叫做“固”。“神”与“固”合起来就叫做圣人。圣人,是道的枢要。天下的道,都以这个为枢要。百王的道,都以此为准绳。所以《诗》《书》《礼》《乐》的归宿都在这里。《诗》说的是儒者的志向,《书》说的是儒者的行事,《礼》说的是儒者的行为,《乐》说的是儒者的和谐,《春秋》说的是儒者的微言大义。文字微妙,意义隐晦,说的就是这些。所以《国风》之所以不流荡,是因为取用这个来节制它。《小雅》之所以称为小雅,是因为取用这个来修饰它。《大雅》之所以称为大雅,是因为取用这个来光大它。《颂》之所以达到极致,是因为取用这个来贯通它。天下的道都在这里完备了。趋向这个的就善好,背离这个的就灭亡。趋向这个却不善好,背离这个却不灭亡的,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过。
有客人说:孔子说:“周公真是盛大啊!地位尊贵却更加恭敬,家境富裕却更加节俭,战胜敌人却更加戒备。”我回答说: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为,也不是孔子的话。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辅佐成王而践履天子的职位,背靠着屏风而坐,诸侯在堂下奔走效劳。在这个时候,他又对谁恭敬呢?他兼制天下,分封了七十一国,姬姓子弟独占五十三人。周朝的子孙,只要不疯狂迷惑的,没有不成为天下显赫诸侯的。谁说周公节俭呢?
武王讨伐纣王时,出兵的日子是兵家所忌讳的日子,向东行进而逆犯太岁,到了汜地而河水泛涨,到了怀地而河水又泛溢,到了共头山而山石崩坠。霍叔害怕地说:“出兵三天就有五种灾祸降临,恐怕不可以吧?”周公说:“纣王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让飞廉、恶来掌管政事,这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于是挑选马匹而进军,早晨在戚地吃饭,晚上在百泉住宿,黎明前到达牧野。击鼓进军,纣王的军队就调转戈矛向后攻击。于是乘着殷人倒戈之势而进军诛杀纣王。大概杀死纣王的不是周人,而是殷人自己。所以周人没有斩首俘获的战功,也没有蹈难立功的赏赐。返回后平息了甲胄兵器,废除了五种兵器,会合天下诸侯,确立了声乐。于是《武》《象》兴起而《韶》《濩》废止了。四海之内没有不改变心意、顺从教化的,所以外门不关闭,跨越天下而没有所求。在这个时候,他又对谁戒备呢?
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没有车马就无法显示他的才能。后羿是天下
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羿有穷之君逐夏太康而遂簒位者】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逺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以射逺中微,则非羿也【善射者,既能及逺,又中细微之物】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彊暴,则非大儒也。彼大儒者,虽隠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已解,非十二子篇】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徴也【倾,危征騐】其言有类,其行有礼【类,善也。谓比类于善,不为狂妄之言】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险,危也。持危应变,皆曲得其宜当(丁浪反】与时迁徙,与世偃仰【随时设教】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道一,谓皆归于治也。故禹、汤、文、武事迹不同,其于为治一也。稽,考也,考成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倍千人曰英,倍万人曰杰。言英杰之士则慕而化之,狂怪之人则畏而逃去之】邪説畏之,众人愧之【众人初皆非其所为,成功之后,故自愧也。愧或为贵也】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儒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辨儒者之异也】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逢衣浅带,解果其冠【逢,大也。浅带,博带也。韩诗外传作逢衣博带,言带博则约束衣服易也,故曰浅带。觧果,未详。或曰觧果狭隘也。左思魏都赋曰:风俗以韰惈为婳(韰,下界反;倮,音果;婳,音获,静好也)。或曰説苑淳于髠谓齐王曰:臣笑邻圃之祠田,以一壶酒三鲋鱼,祝曰:蠏螺者冝禾,污邪者百车。蠏螺盖髙地也。今冠盖亦比之,谓彊为儒服而无其实】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略,粗也。粗法先王之遗言,不知大体,故足以乱世法韩诗外传作略法先王而不足于乱世】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后王后世之王夫随当时之政而平制度是壹也若妄引上古不合于时制度乱矣故仲尼修春秋尽周法韩诗外传作不知法先王也】其衣冠行伪己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者【衣冠即上所云逢衣浅带之比行伪谓行伪而坚行下孟反】其言议谈説己无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分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呼谓称举】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扬扬得意之貌】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长子谓君之世子也便辟谓左右小臣亲信者也便婢延反辟读为嬖举其上客谓褒美其上客冀得其助也▯字书无所见盖环绕囚拘之貌荘子曰睆然在纆缴之中矣】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以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虽有大体其所见之明犹未能齐言行使无纎介之差】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有所未知则不能取比类而通之也礼记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是能类者矣】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不自欺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有雅徳之儒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以浅持博谓见其浅则可以执持博也先王当为后王以古持今当为以今持古皆传冩误也】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黒【善类在鸟兽之中犹别况在人矣】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儗防【倚竒也韩诗外传作竒物怪变卒于忽反儗读为疑防与怍同竒物怪变卒然而起人所难处者大儒知其统类,故举以应之,无所疑滞,惭怍也】张法而度之,则晻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既无所疑怍,故开张其法以测度之,则晻然如合荷节,言不差错也。度大各反,晻与暗同,符节相合之物也。周礼门关用符节,盖以全竹为之,剖之为两,各执其一,合之以为验也】
译在下位中善于射箭的人,如果没有弓箭,就无法展现他的技巧【羿是有穷国的君主,驱逐夏朝太康从而篡夺了王位】;大儒是善于调和统一天下的人,如果没有百里见方的土地,就无法展现他的功绩。车坚固、马优良了,却不能到达极远的地方,一天跑千里,那就不是造父;弓调顺、箭笔直了,却不能射中远处的细微目标,那就不是羿【善于射箭的人,既能射得远,又能射中细微之物】。拥有百里见方的土地,却不能调和统一天下,制服强暴,那就不是大儒。那大儒,即使隐居在穷巷陋室,没有插锥之地,王公也不能与他争夺名声。处于大夫的职位,那么一个君主不能独自占有他,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容纳他,名声显赫于诸侯,没有谁不愿意得到他作为臣子【已解,非十二子篇】。拥有百里见方的土地,而千里的大国不能与他争胜,鞭笞各国,统一天下,而没有谁能使他倾覆,这是大儒的征兆【倾,危;征,验】。他的言论有类别,他的行为合礼仪【类,善也。谓比类于善,不做狂妄之言】。他做事没有后悔,他面对危难应变,处处得当【险,危也。持危应变,都曲得其宜当(丁浪反)】。随着时代变迁,随着世事起伏【随时设教】。千次举动万次变化,他的道理始终如一,这是大儒的考察标准【其道一,谓皆归于治也。所以禹、汤、文、武事迹不同,但他们对于治理是一样的。稽,考也,考成也】。他困顿时,俗儒嘲笑他;他显达时,英杰被他感化,卑劣小人逃避他【倍千人曰英,倍万人曰杰。说英杰之士则羡慕而感化,狂怪之人则畏惧而逃离】。邪说畏惧他,众人惭愧他【众人起初都非议他的行为,成功之后,所以自己惭愧。愧或为贵也】。显达时统一天下,困顿时独立保持高贵的名声【儒名】。天不能让他死,地不能让他埋,桀、跖那样的乱世不能使他污浊,不是大儒不能做到这样。孔子、子弓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有俗人,有俗儒,有雅儒,有大儒【辨别儒者的不同】。不学习,没有正义,以富贵利禄为崇高,这是俗人。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浅薄的带子,帽子松散【逢,大也。浅带,博带也。《韩诗外传》作逢衣博带,说带子宽则约束衣服容易,所以说浅带。觧果,未详。有人说觧果狭隘。左思《魏都赋》说:风俗以韰惈为婳(韰下界反;倮音果;婳音获,静好也)。有人说《说苑》淳于髡对齐王说:我笑邻居祭祀田神,用一壶酒三条鲋鱼,祝祷说:高地适合禾苗,低地百车丰收。蠏螺盖高地也。现在冠盖也相比,说勉强穿儒服而没有实质】。粗略效法先王而足以扰乱世道的术数【略,粗也。粗效法先王的遗言,不知大体,所以足以扰乱世法。《韩诗外传》作略法先王而不足于乱世】。谬误的学习杂乱列举,不知道效法后王而统一制度,不知道尊崇礼义而削减诗书【后王,后世之王。夫随当时之政而平制度是壹也。若妄引上古不合于时,制度乱矣。所以仲尼修《春秋》尽周法。《韩诗外传》作不知法先王也】。他的衣冠行为已经和世俗相同了,然而不知道厌恶【衣冠即上所云逢衣浅带之类。行伪谓行伪而坚。行下孟反】。他的言论谈说已经和墨子没有区别了,然而明智不能分辨,称呼先王来欺骗愚者而求取衣食【呼谓称举】。得到积蓄足以糊口,就洋洋得意【扬扬得意之貌】。跟随他的长子,侍奉他的便辟,举荐他的上客,〇然像终身的俘虏而不敢有其他志向,这是俗儒【长子谓君之世子也。便辟谓左右小臣亲信者也。便婢延反。辟读为嬖。举其上客谓褒美其上客,冀得其助也。〇字书无所见,盖环绕囚拘之貌。《庄子》曰:睆然在纆缴之中矣】。效法后王,统一制度,尊崇礼义而削减诗书,他的言行已经有大法了,然而明智不能齐备【虽有大体,其所见之明犹未能齐,言行使无纤介之差】。礼法教化所不及、闻见所未到的地方,就智慧不能类推【有所未知,则不能取比类而通之也。《礼记》: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是能类者矣】。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内心不自欺,外表不欺人【不自欺人】。因此尊重贤人畏惧法度而不敢懈怠傲慢,这是雅儒【有雅德之儒也】。效法先王,统摄礼义,统一制度,以浅显持守广博,以古代持守现在,以一持万【以浅持博,谓见其浅则可以执持博也。先王当为后王,以古持今当为以今持古,皆传写误也】。只要是仁义之类,即使在鸟兽之中,也能分辨黑白【善类在鸟兽之中犹别,况在人矣】。奇异事物怪异变化,未曾听说过的,未曾看见过的,突然在一方兴起,就举出统类来应对,没有疑惑惭愧【倚,奇也。《韩诗外传》作奇物怪变。卒,于忽反。儗读为疑。防与怍同。奇物怪变卒然而起,人所难处者。大儒知其统类,故举以应之,无所迟疑,惭怍也】。张开法度来衡量,就暗然如同符合符节,这是大儒【既无所疑怍,故开张其法以测之,则暗然如合符节,言不差错也。度,大各反。暗与暗同。符节相合之物也。《周礼》门关用符节,盖以全竹为之,剖为两,各执其一,合之以为验也】。
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乗之国亡【不义而好利,故亡也】用俗儒,则万乗之国存【仅存】用雅儒,则千乗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外国多患难,用大儒然后可以长久也】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长久之业既成,又三年修徳化,则可以一天下,臣诸侯盖殷汤周文皆化行之后三年而王】用万乗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错读为措,伯读为霸,言一朝而霸也】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行之则通明于事也】明之谓圣人【通明于事则为圣人】圣人也者,夲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毫厘,无他道焉已乎,行之矣【当下浪反,己止也,言圣人无它,在止于行其所学者也】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虽博闻必有谬误也】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见而不知,虽能记识必昧于指意,谓若制力然也】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苟不能行,虽所知多厚必至困踬也】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虽偶有所当,非仁人君子之通明者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言偶中之道,百举而百陷,无一可免也】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则必为乱【云能,自言其能】察则必为怪【恵施邓析之比】辩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威;云能则速成;察则速尽;辩则速论【察则速尽,谓有聼察之性则能速尽物理,速论谓能速论是非】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寳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人无师法则隆情矣,有师法则隆性矣【隆厚也,厚于情谓恣其情之欲,厚于性谓夲于善也】而师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情谓喜怒爱恶外物所感者也,言师法之于人得于外情,非天性所受,故性不足独立而治,必在因外情而化之。或曰情当为积,所得乎积习,非及于天性。既非天性,则不可独立而治,必在化之也】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言天性非吾自能为也,必在化而为之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乎【言情非吾天性所有,然可以外物诱而为之。或曰情亦当为积,积习与天然有殊,故曰非吾所有。虽非所有,然而可为之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注错犹措置也,错千故反】并一而不贰,所以成积也【并读为并一,谓师法贰谓异端】习俗移志,安久移质【习以为俗则移其志,安之既久则移夲质】并一而不贰,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嵗,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六指上下四方也,尽六指之逺则为六极,言积近以成逺】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言其徳行委积】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斵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反读为贩】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安习其土风之衣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谓中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靡顺也,顺其积习故能然】故人知谨注错,愼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大积靡谓以顺积习为也】纵情性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徼与邀同,招也,于宵反】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诗大雅桑柔之篇,迪,进也。言厉王有此善人,不求而进用之,忍害为恶之人,反顾念而重复之,故天下之民贪乱安然为荼毒之行,由王使之然也】人论【论,人之善恶,论,卢困反】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兾人之以己为脩也【污,秽也;漫,欺诳也,漫,莫叛反】其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是众人也【沟,音寇,愚也;沟瞀,无知也;众人,谓众庶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脩【忍,谓矫其性,行,下孟
译所以,君主如果任用世俗之人,那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就会灭亡;如果任用世俗的儒者,那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只能勉强生存;如果任用高雅的儒者,那么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就能安定;如果任用大儒,那么拥有百里土地的国家也能长久。在这之后经过三年,天下就能统一,诸侯都会臣服。如果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那么举措就能安定,一朝之间就能成就霸业。
没有听说不如听说,听说不如看见,看见不如了解,了解不如实行,学习到了实行这一步就达到了终点。实行就能通明事理,通明事理就称为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遵循仁义,判断是非,言行一致,不差毫厘,没有别的途径,只是实行罢了。所以,听说了却没有看见,即使博学也必定会有谬误;看见了却没有了解,即使能记住也必定会迷惘;了解了却没有实行,即使知识深厚也必定会陷入困境;既没听说也没看见,那么即使偶尔正确,也不是仁人君子那种通明的表现。这种偶然的正确,每做一件事就会陷入一次困境,没有一次是可以避免的。
所以,人如果没有老师和法度却自以为有知识,就一定会成为盗贼;勇敢就一定会成为强盗;自夸有才能就一定会造成动乱;明察就一定会变得怪异;善辩就一定会变得虚妄。人如果有老师和法度,有知识就能迅速通达;勇敢就能迅速树立威信;自夸有才能就能迅速成功;明察就能迅速穷尽事理;善辩就能迅速论断是非。所以,有老师和法度是人的最大宝物,没有老师和法度是人的最大灾祸。
人如果没有老师和法度,就会放纵情欲;如果有老师和法度,就会发扬本性。而老师和法度,是顺应情欲而获得的,不是本性所固有的,不足以独立治理。本性,不是我能随意改变的,但是可以教化;情欲,不是我的本性所有,但是可以通过外物诱导而改变。安排措施和习俗,是用来教化本性的;专一而不二心,是用来养成习惯的。习俗改变志向,长久安定改变本质。专一而不二心,就能通晓神明,参与天地。
所以,堆积泥土成为山,积聚水流成为海,早晚积累称为年,最高处称为天,最低处称为地,宇宙中六个方向称为极限。普通百姓,积累善行而完美无缺就称为圣人,他们追求然后得到,努力然后成功,积累然后高尚,穷尽然后成为圣人。所以,圣人,是人的积累而成的。人积累耕耘成为农夫,积累砍削成为工匠,积累贩卖成为商人,积累礼义成为君子。工匠的儿子没有不继承父业的,都城国家的百姓安于习惯他们的服饰。居住在楚国就成为楚国人,居住在越国就成为越国人,居住在中原就成为中原人。这不是天性如此,而是长期习惯顺从使然。
所以,人知道谨慎安排措施,慎重对待习俗,大力顺从习惯积累,就成为君子了;放纵情欲而不重视学问,就成为小人了。成为君子就常常安定荣耀,成为小人就常常危险屈辱。一般人没有不想安定荣耀而厌恶危险屈辱的,所以只有君子才能得到他所喜爱的,小人则每天招致他所厌恶的。《诗经》说:“只有这些好人,不去求取也不去任用;只有那些狠心人,反而顾念而重复使用。百姓贪图祸乱,宁愿遭受荼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人评论善恶,志向不免于偏私,却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公正;行为不免于污秽欺骗,却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修养良好;愚昧无知,却希望别人把自己看作聪明,这是众人的表现。志向克制私欲,然后才能公正;行为克制情欲,然后才能修养良好。
反】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其智虑不及常,好问然后能有才艺】公脩而才,可谓小儒矣【皆矫其不及,故为小儒也】志安公,行安脩,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之三公也【其才堪王者之佐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羣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检,束也;式,法也;度也。尺寸寻丈,所以知长短也;检束,所以制放佚。大儒可为天子三公,小儒可为诸侯大夫。礼可以揔统羣臣,人主之柄也。伦,读为论,或曰伦等也。言人道盖尽于礼也】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累土为坛宇,屋边也;防,隄表标也。言有坛宇,谓有所尊高也;行有防表,谓有标凖也;一隆,谓厚于一,不以异端乱之也】言道徳之求,不下于安存【此道徳或当为政治,以下有道徳之求,故误重写耳。故下云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谓人以政治来求,则以安存国家已上之事语之】言志意之求,不下于事【以脩其志意来求,则语为士已上之事】言道徳之求,不二后王【道徳教化也,人以教化来求,则言当时之切所宜施行之事。不二,后王师告而以逺古也。舍后王而言逺古,是二也】道过三代,谓之荡【道过三代已前,事以久逺,则为浩荡难信也】法二后王,谓之不雅【雅,正也。其治法不论当时之事,而广説逺古,则为不正也】高之下之,小之臣之,不外是矣【臣当为巨,虽高下小大,不出此坛宇防表也】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庭也【宫谓之室,庭门屏之内也。君子虽骋志意论説,不出此坛宇宫庭之内也。是时百家异説,多妄引前占以乱当世,故荀卿屡有此言之也】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匹夫问学,不及为士则不教也。百家之説,不及先王则不听也【百家杂説,不及先王之道,妄起异端,则君子不听之也】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
译知道而喜欢提问,然后才能具备才能;他的智谋思虑赶不上常人,喜欢提问然后才能拥有才艺。行为端正而有才能,可以称为小儒了;他们都矫正自己的不足,所以称为小儒。志向安于公正,行为安于端正,智慧通达事物的条理类别,像这样才可以称为大儒了。大儒,是天子的三公;小儒,是诸侯、大夫、士;普通人,是农民、工匠、商人。礼,是君主用来作为群臣长短标准的法度,人伦之道都尽在其中了。君子的言论有界限,行为有准则,道统专一尊崇。谈论道德的探求,不低于国家的安定与存续;谈论志意的探求,不低于士人的事务;谈论道德的探求,不背离近世的圣王。道统超越夏商周三代,称为放荡;效法近世的圣王,称为端正。无论高低大小,都不超出这个范围了。这是君子在界限和宫廷内驰骋志意的原因。所以诸侯询问政事,如果不涉及国家的安定与存续就不告诉;平民询问学问,如果不涉及成为士人就不教导;百家的学说,如果不涉及先王之道就不听取。这就叫做君子,言论有界限,行为有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