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卷十四
荀子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荀子卷十五 唐 杨倞 注
解蔽篇第二十一【蔽者,言不能通明,滞于一隅,如有物壅蔽之也】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一曲,一端之曲説,是时各蔽于异端曲説,故作此篇以觧之】治则复经,两疑则惑矣【言治世用礼义,则自复经常之正道;两疑,谓不知一于正道而疑蔽者为是一本作两则疑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説,则必或是或非,或理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妬缪于道,而人诱其所迨也【迨,近也,近谓所好也。言乱君乱人本亦求理,以其嫉妬迷缪于道,故人因其所好而诱之。谓若好险则墨氏诱之,好辩则惠氏诱之也】私其所积,唯恐闻其恶也【积习】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羙也【倚任也,或曰偏倚也,犹傍观也。言妬于异术也】是以与治虽走而是已不辍也【走,并驰。治,谓正道也。既私其所习,妬缪于道,虽与治并驰而自是不辍。虽或作离】岂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黒在前而目不见,雷鼔在侧而耳不闻,况于使者乎【雷鼔,大鼓声如雷者,使役也。以论不役心于正道,则自无闻见矣,况乎役心于异术,岂复更闻正求哉】德道之人【有贤德也】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上下共非,故可哀也】数为蔽【数为蔽之端也】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逺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此其所知所好滞于一隅,故皆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公共也,所好异则相为蔽】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逄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末喜,桀妃。斯观,未闻韩侍郎云斯或当为斟斟观,夏同姓国,喜其君,当时为桀佞臣也。国语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末喜女焉。贾侍中云:有施,喜姓国也】纣蔽于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啓以惑其心而乱其行【妲己,纣妃;飞廉,纣之佞臣,恶来之父,善走者,秦之祖也;微子,纣之庶兄,微国子爵,啓其名也。《国语》曰:「殷纣伐有苏,有苏以妲己女焉。」贾侍中云:「有苏,纪姓之国也】故羣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事,任也;不用,不为上用也;非,或为诽】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防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九牧,九州之牧;虚,读为墟】桀死于亭山【亭山,南巢之山;或本作鬲山。案《汉书·地理志》:庐江有▯县,当是误以▯为鬲,传冩又误为亭。▯音潜】纣县于赤斾【史记》:武王斩纣头,县于太白旗;此云赤斾,所传闻异也】身不先知,又莫之諌,此蔽塞之祸也。成汤鉴于夏桀,故主其心而愼治之【主其心,言不为邪佞所惑】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鉴于殷纣,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九有、九牧,皆九州也;抚有其地则谓之九有,养其民则谓之九牧】逺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逸诗也。《尔雅》:「鶠,凤;其雌,凰。」秋秋,犹跄跄。跄跄,谓舞也。干,楯也。此帝盖谓尧也。尧时凤凰巢于阿阁,言尧能用贤,不蔽天下,和平故有凤凰来仪之福也】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唐鞅,宋康王之臣。《吕氏春秋》曰:「宋康王染于唐鞅,田不禋,奚齐,晋献公骊姬之子。」《论衡》云:「宋王问唐鞅曰:『吾杀戮甚众而羣臣愈不畏,何也?』对曰:『王罚不善者,善者胡为畏?王少欲羣臣之畏也,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一时罪之,则羣臣畏矣。』宋王从之】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载读为戴戴不胜,使薛居州傅王者,见孟子。
译荀子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荀子卷十五 唐 杨倞 注
解蔽篇第二十一【蔽,是指不能通达明理,滞留在一个角落,好像有东西堵塞遮蔽一样】
大凡人的祸患,在于被片面的一隅所蒙蔽,而对根本的大理昏暗不明【一曲,指一端的片面学说,当时人们各自被异端邪说所蒙蔽,所以作此篇来解说它】治理国家就回归常道,对两方都怀疑就会迷惑【说治理国家使用礼义,就自然回归经常的正道;两疑,指不专一于正道而怀疑被蒙蔽的一方,一本作“两则疑惑矣”】天下没有两条不同的道,圣人没有两种不同的心。现在诸侯政令不同,百家学说各异,那么必定有的对有的错,有的治有的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他们的诚心,没有不追求正道并以此来行事的。嫉妒迷缪于正道,而别人诱导他们所接近的【迨,近也,近指所喜好。说乱君乱人本来也追求治理,因为他们嫉妒迷缪于正道,所以别人顺着他们的喜好来诱导他们。比如喜好险峻则墨家诱导他们,喜好辩论则惠施诱导他们】偏私自己积累的习气,只怕听到自己的坏处【积习】倚仗自己的偏私,来观察异端之术,只怕听到它的好处【倚任,或说偏倚,如同旁观。说嫉妒异端之术】因此与正道虽然并驾齐驱,但自以为是却不停止【走,并驰。治,指正道。既然偏私自己习得的,嫉妒迷缪于正道,虽然与正道并驰但自以为是却不停止。虽或作离】难道不是被片面的一隅所蒙蔽而失去了正确的追求吗?心不使用,那么黑白在眼前而眼睛看不见,雷鼓在耳边而耳朵听不见,何况使用心的人呢【雷鼓,声音如雷的大鼓,使役。论述不役使心于正道,就自然没有闻见,何况役使心于异端之术,难道还能再听到正确的追求吗】有德行道的人【有贤德】乱国之君反对他,上,乱家之人反对他,下,难道不可悲吗【上下共同反对,所以可悲】多次成为蒙蔽【数为蒙蔽的开端】欲望成为蒙蔽,厌恶成为蒙蔽,开始成为蒙蔽,终结成为蒙蔽,遥远成为蒙蔽,接近成为蒙蔽,广博成为蒙蔽,浅薄成为蒙蔽,古代成为蒙蔽,现代成为蒙蔽【这些所知所好滞留在一个角落,所以都成为蒙蔽】大凡万物不同,就没有不互相成为蒙蔽的,这是心术的公共祸患【公共,所好不同就互相成为蒙蔽】从前君主中被蒙蔽的,夏桀、殷纣就是这样。桀被末喜蒙蔽,因此斯观不能知晓,关龙逄迷惑他的心而扰乱他的行为【末喜,桀的妃子。斯观,未闻韩侍郎说斯或许应当是斟斟观,夏同姓国,喜欢他的君主,当时是桀的佞臣。国语史苏说:从前夏桀攻打有施,有施人把末喜嫁给他。贾侍中说:有施,是喜姓的国家】纣被妲己、飞廉蒙蔽而不能知晓,微子启迷惑他的心而扰乱他的行为【妲己,纣的妃子;飞廉,纣的佞臣,恶来的父亲,善于奔跑的人,秦的祖先;微子,纣的庶兄,微国的子爵,启是他的名字。《国语》说:“殷纣攻打有苏,有苏把妲己嫁给他。”贾侍中说:“有苏,是纪姓的国家”】所以群臣放弃忠诚而侍奉私利,百姓怨恨诽谤而不被任用【事,任;不用,不被上面任用;非,或作诽】贤良退隐而隐藏逃跑,这就是他们占据九州之地而使宗庙国家空虚的原因【九牧,九州的牧;虚,读为墟】桀死在亭山【亭山,南巢的山;或本作鬲山。查《汉书·地理志》:庐江有潜县,应当是误把潜当作鬲,传抄又误为亭。潜音潜】纣被悬挂在赤旗上【《史记》:武王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这里说赤旗,所传闻不同】自己事先不知道,又没有谁来劝谏,这是蒙蔽堵塞的祸患。成汤以夏桀为鉴,所以主宰他的心而谨慎地治理【主其心,说不被邪佞所迷惑】因此能够长久任用伊尹而自身不失去正道,这就是他取代夏王而接受九州的原因。文王以殷纣为鉴,所以主宰他的心而谨慎地治理。因此能够长久任用吕望而自身不失去正道,这就是他取代殷王而接受九州的原因【九有、九牧,都是九州;抚有土地就称为九有,养育百姓就称为九牧】远方没有不献出珍宝的,所以眼睛看遍各种颜色,耳朵听遍各种声音,嘴巴吃遍各种味道,身体住遍各种宫室,名声接受各种称号。活着时天下歌颂,死后四海哭泣,这就叫做极盛。《诗》说:“凤凰翩翩,它的翅膀像盾牌,它的声音像箫。有凤有凰,使帝心快乐。”这是不被蒙蔽的福气【逸诗。《尔雅》:“鶠,凤;其雌,凰。”秋秋,犹跄跄。跄跄是说跳舞。干,盾。这里的帝大概指尧。尧时凤凰在阿阁筑巢,说尧能任用贤人,不蒙蔽天下,和平所以有凤凰来仪的福气】从前臣子中被蒙蔽的,唐鞅、奚齐就是这样【唐鞅,宋康王的臣子。《吕氏春秋》说:“宋康王被唐鞅、田不禋、奚齐所染,奚齐,晋献公骊姬的儿子。”《论衡》说:“宋王问唐鞅说:‘我杀戮很多而群臣更加不怕,为什么?’回答说:‘王惩罚不善的人,善的人为什么怕?王想要群臣害怕,不如不分善与不善,一起定罪,那么群臣就害怕了。’宋王听从了他”】唐鞅被想要权力的欲望蒙蔽而驱逐戴子【载读为戴,戴不胜,派薛居州辅佐王的人,见《孟子》。
或曰:戴子戴驩也。韩子曰:戴驩为宋太宰,夜使人曰:“吾闻有数夜乘辎车之李,使门者谨为我司之。”使者报曰:“不见辎车,见有奉笥而与李史,史受笥。”又戴驩谓齐王曰:“王大仁于薛公,大不忍人。”据其时代,当是戴驩也。盖为唐鞅所逐,奔齐也】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申生,晋献公之太子,奚齐之兄,为骊姬所譛,献公杀之。春秋谷梁传曰:“晋里克弑其君之子奚齐,其君之子云者,国人不子也,不正其杀太子申生而立之也】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寗戚、隰朋,仁智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持,扶翼也】召公吕望,仁智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传曰:“知贤之谓明,辅贤之谓彊,勉之彊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勉之彊之,言必勉彊于知贤辅贤,然后其福长也。彊,直亮反】昔賔孟之蔽者,乱家是也【賔孟,周景王之佞臣,立王子朝者,乱家谓乱周之家事,使庶孽争位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欲使上下勤力,股无肢胫无毛,而不知贵贱等级之文饰也】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宋子以人之情欲寡而不欲多,但任其所欲则自治也,蔽于此説而不知得欲之道也】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慎子本黄老归刑名,多明不尚贤不使能之道,故其説曰:“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其意但明得其法,虽无贤亦可为治,而不知法待贤而后举也】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申子名不害,河南京县人,韩昭侯相也。其説但贤得权势,以刑法驭下,而不知权势待才智然后治,亦与慎子意同。下知,音智】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惠子蔽于虚辞而不知实理,虚辞谓若山出口,丁子有尾之类也】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天谓无为自然之道,庄子但推治乱于天而不知在人也】故由用谓之道尽利也【由从也,若由于用则天下之道无复于仁义,皆尽于求利也】由俗谓之道尽嗛也【俗当为欲,嗛与慊同快也,言若从人所欲不为节限,则天下之道尽于快意也,嗛口簟反】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法而不由贤,则天下之道尽于术数】由势谓之道尽便矣【便,便宜也,从势而去智则尽于逐便,无复修立也】由辞谓之道尽论矣【论,辩説也】由天谓之道尽因矣【因,任其自然无复治化也】此而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言道者体常尽变,犹天地常存能尽万物之变化】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犹未之能识也【曲知,言不通大道也,一隅犹昧,况大道乎】故以为足而饰之【谓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也】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孔子仁智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乱,杂也,言其多才艺足以及先王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一家得,谓作春秋也,周道举,谓删诗书定礼乐,成积旧习也,言其所用不滞于众人旧习,故能功业如此】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逺,无愽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悬衡焉【不滞于一隅,但当其中而悬衡,揣其轻重也】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伦理】何谓衡?曰道【道谓礼义】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心不知道则不以道为可,可谓合意也】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人心谁欲得纵恣而肯守其不合意之事以自禁其合意者】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知合于道人【各求其类】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可道之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必有妬贤害善】夫何以知【问何道以知道人也】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必能惩奸去恶】
译有人说:戴子就是戴驩。韩非子说:戴驩担任宋国太宰时,夜里派人说:“我听说有人连续几夜乘坐辎车,让守门人仔细为我监视他。”使者回报说:“没见到辎车,只见到有人捧着竹箱送给李史,李史收下了竹箱。”又戴驩对齐王说:“大王对薛公太仁爱,太不忍心伤害人。”根据时代推算,应当是戴驩。大概是因为被唐鞅驱逐,逃奔到齐国。奚齐被私欲蒙蔽,在国家中加罪于申生。申生是晋献公的太子,奚齐的哥哥,被骊姬谗害,晋献公杀了他。《春秋谷梁传》说:“晋国里克杀了他的国君之子奚齐,称‘国君之子’,是因为国人不把他当作儿子,不认为他杀太子申生而自立是正当的。”唐鞅在宋国被杀,奚齐在晋国被杀,驱逐贤能的宰相而加罪孝顺的兄长,自身遭受刑戮,却仍然不明白,这就是蒙蔽阻塞的祸患。所以,因为贪婪卑鄙、背叛争权而不陷入危险耻辱灭亡的,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过。鲍叔、宁戚、隰朋,仁德智慧且不蒙蔽,所以能扶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相等。召公、吕望,仁德智慧且不蒙蔽,所以能扶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相等。传文说:“了解贤人叫做明,辅助贤人叫做强,努力加强这种明强,其福报必然长久。”说的就是这个,这就是不蒙蔽的福报。从前宾孟的蒙蔽,导致家族混乱。宾孟是周景王的佞臣,拥立王子朝的人,乱家是指扰乱周王室的家事,使庶孽争夺王位。墨子蒙蔽于实用而不知礼文。他想让上下勤勉用力,大腿没有赘肉,小腿没有汗毛,却不知道贵贱等级的礼文修饰。宋子蒙蔽于欲望而不知获取。宋子认为人的情欲是少而不是多,只要顺从人的欲望就能自我治理,蒙蔽于这种说法而不知获取欲望满足的方法。慎子蒙蔽于法度而不知贤人。慎子本于黄老归于刑名,多阐明不崇尚贤人不任使能人的道理,所以他的学说认为:“多贤人不可以多君主,无贤人不可以无君主。”他的意思只是阐明得到法度,即使没有贤人也可以治理,而不知法度依赖贤人才能施行。申子蒙蔽于权势而不知智慧。申子名不害,河南京县人,韩昭候的宰相。他的学说只是认为贤人得到权势,用刑法驾驭下属,而不知权势依赖才智然后才能治理,也与慎子的意思相同。惠子蒙蔽于言辞而不知实际。惠子蒙蔽于虚妄的言辞而不知实际的道理,虚妄的言辞比如山有出口,丁子有尾巴之类。庄子蒙蔽于自然而不知人事。自然指无为自然的道理,庄子只把治乱归因于天而不知在于人。所以从实用角度说,道就是尽于求利。如果从实用出发,那么天下的道就不再是仁义,都尽于求利。从欲望角度说,道就是尽于快意。俗应当是欲,嗛与慊同,快意,意思是如果顺从人的欲望不加节制,那么天下的道都尽于快意。从法度角度说,道就是尽于术数。如果从法度而不从贤人,那么天下的道都尽于术数。从权势角度说,道就是尽于便利。便利指便宜,从权势而舍弃智慧就尽于追求便利,不再修立正道。从言辞角度说,道就是尽于辩说。从自然角度说,道就是尽于因循。因循指任其自然不再治理教化。这几种说法,都是道的一个方面,道是体常而尽变,一个方面不足以概括它。道体常尽变,就像天地常存能尽万物之变化。片面了解的人观察道的一个方面,尚且不能认识。所以认为充足而加以修饰。指他们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对内扰乱自己,对外迷惑他人,对上蒙蔽下属,对下蒙蔽上级,这就是蒙蔽阻塞的祸患。孔子仁德智慧且不蒙蔽,所以学习杂术足以成为先王。杂指多才艺,足以达到先王的境界。一家得到周道全部运用,不蒙蔽于成积。一家得指作春秋,周道举指删诗书定礼乐,成积指旧习,意思是所用的不滞于众人旧习,所以能功业如此。所以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列,这就是不蒙蔽的福报。圣人知道心术的祸患,看到蒙蔽阻塞的祸患,所以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在其中悬挂权衡。不滞于一隅,只当其中而悬挂权衡,揣度其轻重。所以各种异说不能互相蒙蔽而扰乱伦理。什么叫权衡?说道。道指礼义。所以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就不能以道为可而能以非道为可。谁愿意得逞纵恣而肯守其不合意之事以禁止其合意者。用不合道的心去选取人,就必然与不合道的人相合而不知与合道的人相合。各求其类。用不合道的心与不合道的人讨论道,是混乱的根本。必有妒贤害善。怎么知道?问何道以知道人。说道:心知道然后能以道为可,能以道为可然后能守道以禁止非道。用合道的心去选取人,就与合道的人相合而不与不合道的人相合。用合道的心与合道的人讨论非道,是治理的关键。必能惩奸去恶。
何患不知【心苟知道何患不知道人】故治之要在于知道人。何以知道【既知道人在于知道问知道之术如何也】曰:心【在心无邪】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能然则可以知道也】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臧读为藏,古字通,下意同,言心未尝不包藏,言有所谓虚也】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满当为两,两谓同时兼知】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虽动不使害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在心为志】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见善则迁,不滞于积习也】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一【既不滞于一隅,物虽辐凑而至尽,可以一待之也】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卧寝也,自行放纵也,使役也,言人心有所思,寝则必梦,偷则必放纵,役用必谋虑】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梦想象也,剧嚣烦也,言处心有常,不蔽于想象嚣烦而介于胸中以乱其知,斯为静也,此皆明不蔽于一端虗受之义也】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一而静【有求道之心,不滞于偏见曲説,则是虚一而静也】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一,则尽将思道者静。则察【此义未详,或恐脱误耳。或曰,此皆论虚一而静之功也。作动也,须待也。将行也,当为须道者虚则将事,道者一则尽思,道者静则察。其余字皆衍也。作之则行,言人心有动作则自行也。以虚心须道则万事无不行,以一心事道则万物无不尽,以静心思道则万变无不察。此皆言执其本而末随之】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知道察,谓思道者静则察也。知道行,谓须道者虚则将也。体谓不离道也】虚一而静,谓之大清明【言无有壅蔽者】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既虚一而静则通于万物,故有形者无不见,见则无不能论説,论説则无不得其宜也】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乆逺,防观万物而知其情,防稽治乱而通其度【防通防验,稽考度制也】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材当为分,官谓不失其任。里当为理,材或为裁】恢恢广广,孰知其极?睾睾广广,孰知其德?涫涫纷纷,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此皆明虚一而静则通于神明,人莫能测也。又安能蔽哉?睾读为皥皥,皥广大貌。涫涫沸貌。纷涫杂乱貌。涫音官,又音贯】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心出令以使百体,不为百体所使也】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此六者皆由心使也,然所以为形之君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劫迫也。云言也。百体可劫,心不可劫,所以尤宜慎择所好,惧蔽塞之患也】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容受也。言心能容受万物,若其选择无所禁止,则见杂博不精,所以贯夫虚一而静也】其情之至也不贰【其情之至极,在一而不贰。若杂博则惑也】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诗《周南·卷耳》之篇。毛公曰:「采采,事采之也。卷耳,枲耳也。顷筐,畚属,易盈之噐也。思君子,置于周之列位也】顷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采易得之物,实易盈之噐,以怀人寘周行之心,二之则不满,况乎难得之正道也,而可以他术贰之乎】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枝,旁引如树枝也。賛,助也。稽,考也。以一端不贰之道,助考之,则可兼知万物。若博杂则愈不知也】身尽其故则羙【故,自也。尽不贰之事,则身羙矣】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一焉【凡事类皆不可两,故知者精于一道而专一焉,故异端不能蔽也】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贾师;工精于噐,而不可以为噐
译何必担心不了解呢?【心如果懂得道,何必担心不了解人】所以治理的关键在于了解人。怎样了解人呢?【既然了解人在于了解询问,那么了解的方法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在于心【在于心没有邪念】心怎样了解呢?回答说:虚一而静【能做到这样就可以了解道了】心没有不储藏的,然而有所谓虚【臧读作藏,古字通用,下文意思相同,说心没有不包藏的,说有所谓虚】心没有不满的,然而有所谓一【满应当是两,两指同时兼知】心没有不动的,然而有所谓静【虽然动但不让它妨害静】人生来就有知觉,有知觉就有志向,志向就是储藏【在心中叫作志向】然而有所谓虚,不因为已经储藏的妨害将要接受的,叫作虚【见到善就改变,不滞留在积习中】心生来就有知觉,有知觉就有分别,分别就是同时兼知,同时兼知就是两,然而有所谓一,不因为那个一妨害这一个,叫作一【既不滞留在一个角落,事物虽然像车辐一样聚集而来,都可以用一对待它们】心躺着就做梦,放纵就自行,役使就谋划【卧指睡觉,自行指放纵,使指役使,说人心有所思,睡觉就必定做梦,放纵就必定放纵,役使就必定谋划】所以心没有不动的,然而有所谓静,不因为梦和喧嚣扰乱知觉,叫作静【梦指想象,剧指喧嚣烦扰,说心中保持常态,不被想象喧嚣烦扰遮蔽在胸中而扰乱知觉,这就是静,这都是阐明不被一端遮蔽、虚心接受的意义】没有得到道而寻求道的人,叫作虚一而静【有寻求道的心,不滞留在偏见曲说中,这就是虚一而静】行动那么就要等待道的虚,那么人就要从事道的一,那么就要穷尽思道者的静。那么明察【此义未详,或恐有脱误。或说,这都是论述虚一而静的功效。作指行动,须指等待。将指将要,当为须道者虚则将事,道者一那么穷尽思,道者静那么明察。其余字都是衍文。作之则行,说人心有行动就自行。用虚心等待道那么万事没有不行的,用一心从事道那么万物没有不穷尽的,用静心思道那么万变没有不明察的。这都是说抓住根本而末端随之】了解道明察,了解道实行,是体现道的人【了解道明察,是说思道者静那么明察。了解道实行,是说须道者虚那么将行。体指不离道】虚一而静,叫作大清明【说没有壅蔽的】万物没有成形而不被看见的,没有被看见而不被论述的,没有被论述而失去位置的【既然虚一而静就通于万物,所以有形的没有不被看见的,看见就没有不能论述的,论述就没有不得其宜的】坐在室内而看见四海,处于现在而论述久远,观察万物而知道它们的实情,考察治乱而通晓它们的制度【防通验,稽指考察,度指制度】经纬天地而分派万物,裁制大理而宇宙治理了【材应当是分,官指不失其任。里应当是理,材或者是裁】恢恢广广,谁知道它的极限?皥皥广广,谁知道它的德行?涫涫纷纷,谁知道它的形状?光明参比日月,广大充满八极。这就叫作大人,哪里还有遮蔽呢【这都是阐明虚一而静就通于神明,人不能测度。又怎么能遮蔽呢?睾读作皥皥,皥指广大貌。涫涫指沸腾貌。纷涫指杂乱貌。涫音官,又音贯】心是形体的君主,而神明的主宰,发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心发出命令以驱使百体,不被百体所驱使】自我禁止,自我驱使,自我夺取,自我获取,自我行动,自我停止【这六者都由心驱使,所以是形体的君主】所以口可以胁迫而使之沉默,形体可以胁迫而使之弯曲伸展,心不可以胁迫而使之改变意志。认为对的就接受,认为错的就拒绝【劫指胁迫。云指说。百体可以胁迫,心不可以胁迫,所以尤其应该谨慎选择所好,害怕遮蔽窒塞的祸患】所以说:心容纳选择,没有禁止,必定自己看见事物的杂博【容指容纳。说心能容纳万物,如果选择没有禁止,就看见杂博不精,所以贯穿虚一而静】其情意的极致不专一【其情意的极致,专一而不专一。如果杂博就迷惑】《诗》说:“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念的人,放在周行【诗《周南·卷耳》篇。毛公说:‘采采,从事采摘。卷耳,枲耳。顷筐,畚属,容易满的器具。思念君子,放在周的列位’】顷筐容易满,卷耳容易得,然而不可以专一于周行【采容易得的物品,装满容易满的器具,以怀念人放在周行的心,专一就不满,何况难得的正道,可以用其他方法专一吗】所以说:心旁骛就无知,倾斜就不精,专一就疑惑。用一端专一的道辅助考察,万物可以兼知【枝,旁引如树枝。赞,辅助。稽,考察。用一端不专一的道辅助考察,就可以兼知万物。如果博杂就愈不知】身尽自故就美【故,自。尽不专一的事,就身美】类不可以两,所以智者选择一而专一【凡事类皆不可以两,所以智者精于一道而专一,所以异端不能遮蔽】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商精于市,而不可以为商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
师【皆蔽于一技,故不可为师长也】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一道,故可以理万事】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谓能名物其一,物若农、贾之属也】精于道者兼物物【谓能兼治名物其一物者也】故君子一于道而以赞稽物【一于道,所以助考物也。助考,谓兼治也】一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则万物官矣【在心为志,发言为论,官谓各当其任,无为差错也】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舜能一于道,但委任众贤而已,未尝躬亲以事告人】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一谓心一也。危之,当为之危,危谓不自安、戒惧之谓也。侧谓偪侧,亦充满之义。微,精妙也。处心之危,言能戒惧兢兢业业,终使之安也。养心之微,谓养其未萌,不使异端乱之也。处心之危有形,故其荣满则可知也。养心之微无形,故虽荣而未知。言舜之为治养其未萌也】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今虞书有此语,而云道经,盖有道之经也。孔安国曰: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故戒以精一,信执其中,引此以明舜之治,在精于一,道不蔽于一隅也】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防萌兆也,与机同】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湛浊谓沈泛滓也,下同】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理肌肤之文理】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清谓冲和之气】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麤理也【言此者以喻心不一于道,为异端所蔽,则惑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仓颉,黄帝史官,言古亦有好书者,不如仓颉一于其道,异术不能乱之,故独传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一也;好乐者众矣,而防独传者一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一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倕,舜之共工。世本云:夷牟作矢。宋▯注云:黄帝臣,此云浮游,未详,或者浮游夷牟之别名,或声相近而误耳。言倕、游虽作弓矢,未必能射,而羿精之也。弓矢,舜已前有之,此云倕作弓,当是改制精巧,故亦言作也】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奚仲,夏禹时车正。黄帝时已有车服,故谓之轩辕。此云奚仲者,亦改制耳。世本云:相土作乘马。杜与土同,乘马四马驾车起于相土,故曰作乘马,以其作乘马之法,故谓之乘,并音剰。相土,契孙也。吕氏春秋曰:乘马作一驾】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防,恶能与我歌矣【是当为视。曽子曰:有人视庭中可以搏击防,则安能与我成歌咏乎?言外物诱之,思不精,故不能成歌咏也】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空石,石穴也。盖古有善射之人,处深山空石之中,名之曰觙。觙字及事并未详所出,或假设喻耳】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好,喜也。清静思其射之妙】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防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逺蚊防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挫,损也。精,精诚也。辟,屏除也。言闲居静思,不接外物,故能通射之妙也】思仁若是,可谓微乎【言静思仁如空石之人思射,则可谓微乎。假设问之辞也】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彊矣【此已下荅之之辞。孟子恶其败德而出其妻,可谓能自彊于修身也】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有子,盖有若也。焠,灼也。恶寝卧而焠其掌,若刺股然也。未及好也,当为未及好思也,误分在下更作一句耳。有子焠掌,可谓能自忍其身,则未及善射好思者也。若思道之至,则自无寝焉,用焠掌乎】辟耳目之欲,可谓能自彊矣,末及思也。蚊防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可谓能自彊矣,未及思也十字并衍耳。可谓危矣,言能辟耳目之欲,则可谓能自危而戒惧,未可谓防也。微者,精妙之谓也】夫微者,至
译师都局限于一种技艺,所以不能成为师长。有人不具备这三种技艺,却可以治理三种官职,这是因为:精通道的人(精通于一道,所以可以治理万事)、精通事物的人。精通事物的人以事物来对待事物(指能够命名并治理某一类事物,如农、商之类),精通道的人兼治各类事物(指能够兼治并治理各类事物)。因此君子专一于道,并以此辅助考察事物(专一于道,所以能辅助考察事物。辅助考察,指兼治)。专一于道就端正,以此辅助考察事物就明察,以端正的志向和行为、明察的言论,那么万物就各司其职了(在心里叫作志,发出来叫作论,官指各当其任,没有差错)。从前舜治理天下,不亲自以具体事务去告诫别人,而万物却成就(舜能专一于道,只是委任众贤罢了,未曾亲自以事务去告诫人)。处心于危惧之中,其荣耀充满;侧身涵养那精微之处,虽然荣耀却尚未知晓(一指心专一。危之,应当为之危惧,危指不自安、戒惧。侧指逼侧,也是充满的意思。微,指精妙。处心于危惧,说能戒惧兢兢业业,最终使之安定。养心于精微,指涵养其未萌发的状态,不让异端扰乱。处心于危惧有形,所以其荣耀充满就可以知道。养心于精微无形,所以虽然荣耀却尚未知晓。是说舜的治理在于涵养其未萌发的状态)。所以道经说:人心危惧,道心精微(如今《虞书》有这句话,而称为道经,大概是有道的经典。孔安国说:危则难以安定,微则难以明了,所以告诫要精一,诚信地执守中道,引用此话来阐明舜的治理,在于精专于一,道不被局限于一隅)。危微的几微,只有明达的君子才能知晓(防范萌芽征兆,与“机”同义)。所以人心就像盘中的水,端正放置而不扰动,那么浑浊沉淀在下而清明浮在上,就足以照见须眉并观察肌肤的纹理了。微风吹过,浑浊在下扰动,清明在上混乱,就不能得到大形的端正。心也是这样。用道理引导它,用清静涵养它,外物不能使之倾覆(清指冲和之气),就足以判定是非,决断嫌疑了。小物引诱它,那么它的端正就会在外改变;内心倾覆,就不足以决断粗浅的道理(说这些是为了比喻心不专一于道,被异端所蒙蔽,就会迷惑)。所以喜欢书法的人很多,而只有仓颉流传下来,是因为专一(仓颉,黄帝的史官,说古代也有喜欢书法的人,不如仓颉专一于其道,异术不能扰乱他,所以独自流传)。喜欢耕种的人很多,而只有后稷流传下来,是因为专一;喜欢音乐的人很多,而只有夔流传下来,是因为专一;喜欢义理的人很多,而只有舜流传下来,是因为专一。倕制作弓,浮游制作箭,而羿精通射箭(倕,舜时的共工。《世本》说:夷牟制作箭。宋均注说:黄帝的臣子,这里说浮游,未详,或许浮游是夷牟的别名,或者声音相近而误。说倕、浮游虽然制作弓箭,未必能射箭,而羿精通射箭。弓箭在舜之前已有,这里说倕制作弓,应当是改制精巧,所以也说制作)。奚仲制作车,乘杜制作驾车之法,而造父精通驾驭。从古到今,未曾有过两样都能精通的(奚仲,夏禹时的车正。黄帝时已有车服,所以称为轩辕。这里说奚仲,也是改制。《世本》说:相土制作驾车之法。杜与土同,四马驾车起于相土,所以说制作驾车之法,因为他制作了驾车之法,所以称为乘,并音剩。相土,契的孙子。《吕氏春秋》说:乘马制作一驾)。曾子说:看那庭院中可以搏击蚊虻,怎么能与我一起歌咏呢(是当为视。曾子说:有人看庭院中可以搏击蚊虻,那么怎么能与我一起完成歌咏呢?说外物引诱他,心思不专一,所以不能完成歌咏)。空石之中有人,他的名字叫觙(空石,石穴。大概古代有善于射箭的人,居住在深山空石之中,名叫觙。觙字及事迹未详出处,或许是假设比喻)。他为人,善于射箭且喜好思考(好,喜。清静思考射箭的妙处)。耳目欲望接触,就败坏他的思考;蚊虻的声音听到,就挫伤他的精诚。因此屏除耳目的欲望而远离蚊虻的声音,闲居静思就通达(挫,损。精,精诚。辟,屏除。说闲居静思,不接触外物,所以能通达射箭的妙处)。思考仁道如果像这样,可以称为精微吗(说静思仁道像空石中人思考射箭,可以称为精微吗。假设问话的语气)。孟子厌恶败坏德行而休妻,可以称为能自我强大了(以下回答的话。孟子厌恶其败坏德行而休妻,可以称为能在修身方面自我强大)。有子厌恶睡觉而灼烧手掌,可以称为能自我忍耐,但未达到喜好思考(有子,大概是有若。焠,灼。厌恶睡觉而灼烧手掌,像刺股一样。未及好也,当为未及好思,误分在下更作一句。有子灼掌,可以称为能自我忍耐身体,但未达到善于射箭喜好思考的人。如果思考道达到极致,自然没有睡觉,用灼掌吗)。屏除耳目的欲望,可以称为能自我强大,但未达到思考。蚊虻的声音听到,就挫伤他的精诚,可以称为危惧,但不能称为精微(可以称为能自我强大,未及思考十字并衍。可以称为危惧,说能屏除耳目的欲望,就可以称为能自我危惧而戒惧,但不能称为精微。微,指精妙)。那精微的,是至
人也【惟精惟一如舜者】至人也,何彊何忍何危【既造于精妙之域,则冥与理防,不在作为。苟未臻极,虽在空石之中,犹未至也】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景,光色也。浊谓混迹,清谓虚白】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彊何忍何危【兼,犹尽也。圣人虽纵欲尽情,而不过制者,由于暗与理防故也。何必如空石之徒乎】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彊也【无为,谓知违理则不作,所谓造形而悟也。无彊,谓全无违理彊制之萌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思虑也。恭,谓干干夕惕也。乐,谓性与天道无所不适也】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清明审也】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后人也▯冥蔽其明也【冥▯暮夜也】醉者越百歩之沟以为蹞歩之浍也【蹞与跬同,半歩曰跬,浍小沟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酒乱其神也【闺小门也】厌目而视者,视一以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以为哅哅,势乱其官也【厌指按也,一渉反;漠无声也;哅哅喧声也;官司主也,言势乱耳目之所主守哅,许甬反】故从山下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逺蔽其大也。从山下而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髙蔽其长也【皆知为髙逺所蔽,故不徃求,然则守道者亦宜知异术之蔽类此也】水动而影揺,人不以定羙恶,水势▯也【▯幽深也,或读为▯】瞽者仰视而不见星辰,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精目之明也】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以疑决疑,犹慎墨之属也】夏首之南有人焉,曰防蜀梁【夏首,夏水之首,楚词云过夏首而西浮,顾龙门而不见,王逸曰夏首,夏水口也。防蜀梁未详何代人,姓防名蜀梁,列仙传有防子,齐人隐于宕山,饵水能致风雨者也】其为人也,愚而善畏【善犹喜也,好有所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也,卬视其发以为立魅也【卬与仰同】背而走,比至其家者,失气而死,岂不哀哉【背弃去也,失气谓困甚气絶也】凡人之有▯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之时正之【感惊动也,感忽犹慌惚也,▯亦幽深难测也,必以此时定其有▯也】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无有谓以有为无,也有无谓以无为有也,此皆人所疑惑之时】。也】而已,以正事故,伤于湿而击鼓,鼓痹,则必有▯鼔防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已,以正事,谓人以此定事也。痹,冷疾也。伤于湿则患痹,反击鼓烹豚以祷神,何益于愈疾乎?若以此定事,则与俗不殊也。俞读为愈】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慎墨之蔽,亦犹是也】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知人之性推之,则可知物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徧也【疑止,谓有所不为。穷年,尽其年夀。疑或为凝】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贯,习也。浃,周也。子叶反,或当为接】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错,置也。谓废舍也。身已老矣,子已长矣,犹不知废舍无益之学,夫是之谓愚妄人也】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曰圣也【或曰圣下更当有王字,误脱耳。言人所学当止于圣人之道及王道,不学异术也。圣王之道是为至足也】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伦,物理也。制,法度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所以为至足也】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法其法以求其统类,类以务象効其人【统类,法之大纲】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君子也【几,近也。类圣人而近之则为君子。士者,修饰之名。君子有道徳之称也】知之,圣人也【知圣王之道者】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惧【自知其非以图虑于是,则谓之能戒惧也】有勇非以持是,则
译人之中,只有像舜那样达到“惟精惟一”境界的,才是至人。哪里需要勉强,哪里需要忍耐,哪里会有危险呢?因为一旦达到精妙的境界,就与天理冥合,不再需要刻意作为。如果尚未达到极致,即使身处空石之中,也还是没有到达。所以浑浊则显现于外,清明则内蕴于心。圣人放纵欲望,穷尽情性,却能加以节制,这是合乎天理的。哪里需要勉强,哪里需要忍耐,哪里会有危险?圣人虽然放纵欲望、穷尽情性,却不过度,这是因为暗中与天理相合的缘故。何必像那些空石之徒那样呢?所以仁人行道,是无为的;圣人行道,是不勉强的。仁人的思虑,是恭敬的;圣人的思虑,是安乐的。这就是修养心性的方法。凡是观察事物有疑惑,内心不坚定,那么外物就不清晰。我的思虑不清晰,就不能断定是非。在昏暗不明的情况下行走,看见卧石以为是伏虎,看见树林以为是追兵,这是昏暗遮蔽了视觉。醉酒的人跨越百步宽的沟渠,以为只是半步宽的小沟;低头走出城门,以为是小门,这是酒乱了他的精神。用手指按压眼睛看东西,看一个以为有两个;捂住耳朵听声音,听无声以为有喧闹声,这是形势扰乱了感官的主宰。所以从山下看牛,像羊一样,但求羊的人不会下山去牵,因为距离遮蔽了牛的大。从山下看树,十仞高的树像筷子一样,但求筷子的人不会上山去折,因为高度遮蔽了树的长。水流动影子摇晃,人不以此判定美丑,因为水势幽深难测。盲人仰头看不见星辰,不以此判定有无,因为目力迷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判定事物,就是世间的愚人。那些愚人判定事物,用疑惑去决断疑惑,决断必定不当,既然不当,怎么能没有过错呢?夏水首的南边有个人,叫防蜀梁。他为人愚笨,又喜欢畏惧。明月之夜行走,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伏着的鬼,抬头看见自己的头发以为是站立的魅。转身逃跑,等到回到家,已经气绝而死,难道不可悲吗?凡是人有所畏惧,必定是在惊动恍惚之间,疑惑幽深之时去判定它。这就是人把没有当作有,把有当作没有的时候。以此判定事物,受了湿气就击鼓,鼓能治痹,那么必定会有击鼓烹豚的费用,却没有治愈疾病的福气。所以即使不在夏水首的南边,也没有区别。凡是凭借认知人的本性,就可以推知事物的道理。凭借可以认知人的本性,去求可以认知事物的道理,而没有所不为的界限,那么终身穷年也不能遍知。他用来贯通道理的方法,即使亿万也不足以周遍万物的变化,与愚人一样。学习到老,儿子长大了,还与愚人一样,还不知道放弃,这就叫做妄人。所以学习,本来就是学习有所不为。在哪里停止呢?回答说:停止在至足。什么叫至足?回答说:圣人。圣人是穷尽伦理的。王是穷尽法度的。两者都穷尽,足以成为天下的极致。所以学习者以圣王为师,依据圣王的制度为法,效法他们的法度以求其大纲,依据大纲去效法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人,是士;类似这样而接近的人,是君子。懂得圣王之道的人,是圣人。所以有智慧,如果不是用来图谋这个,就叫做戒惧;有勇气,如果不是用来坚持这个,就
谓之贼【勇于为非以持制是】察孰非以分是,则谓之簒【孰,甚也。察其甚非以分为是之心,此簒夺之人也】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修饰也。荡,动也。多能非修饰荡动而为是,则谓之知。言智者能变非为是也】辩利,非以言是,则谓之詍【辩説利口而饰非,以言乱是,则谓之詍。詍,多言也。诗曰:「无然詍詍】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众以为是者而非之,以为非者而是之】谓合王制与不合王制也【所以非察是是,察非,观其合王制与否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耶【冇不以合王制与不合为隆正者,而能分是非,治曲直乎?言必不能也】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辩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案直将治怪説,玩竒辞,以相挠滑也。案彊钳而利口,厚顔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辩而几利【滑,乱也。音骨。彊,彊服人。钳,钳人口也。诟,詈也。恣睢,矜夸也。几,近也。妄辩几利,谓妄为辩説所近者惟利也】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説也。则天下之治説者,方多然矣【慎、墨、季、惠之属】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以为辩,君子贱之。博闻彊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所谓析言破律,乱名改作者也】为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忧戚之无益于几也【言役心无益,复忧戚,亦不能近道也】则广焉能弃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广,读为旷逺也。不以自妨,谓不以无益害有益也】不慕徃,不闵来,无邑怜之心【不慕徃,谓不恱慕无益之事而徃从之也。不闵来,谓不忧闵无益之事而来正之也。或曰:徃,古昔也。来,将来也。不慕徃古,不闵将来,言为义所在,无所系滞也。邑怜,未详。或曰:邑与悒同,怏也。怜,读为恡惜也。言弃无益之事,更无悒怏恡惜之心。此皆明不为异端所蔽也】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辩治乱可否,昭然明矣。周而成,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以周密为成,以漏泄为败,明君无此事也。明君日月之照临,安用周密也】宣而成隐而败,闇君无之有也【以宣露为成,以隐蔽为败,闇君亦无此事也。闇君务在隐蔽,而不知昭明之功也】故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而直言反矣;小人迩而君子逺矣。《诗》曰:「墨以为明,▯狸其苍。」此言上幽而下险也【逸诗,墨谓蔽塞也。▯狸其苍,言▯狸之色居然有异。若以蔽为明,则臣下诳君,言其色苍然无别,犹指鹿为马者也。幽,暗也;险,倾侧也】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逺矣【反,还也。防言复归而不敢出矣。或曰反,倍也。言与谗人相倍也】诗》云:「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诗·大雅·大明》之篇,言文王之德明明在下,故赫赫然着见于天也】
译如果勇于为非作歹来压制正确,就称之为贼;如果审察极端的错误来区分正确,就称之为篡;如果善于用错误来修饰、搅动正确,就称之为智;如果言辞犀利,用错误来扰乱正确,就称之为詍。
传书上说:天下有两种错误,即把众人认为是正确的当作错误,把众人认为是错误的当作正确。这就是看其是否符合王制与不符合王制。
天下如果不以符合王制与否作为最高的准则,那么还有谁能分辨是非、治理曲直呢?
至于那些不分辨是非、不治理曲直、不辩明治乱、不治理人道的人,即使他们能做到,对人也无益;即使他们做不到,对人也没有损害。他们只是致力于治理怪诞的学说,玩弄奇异的言辞,来互相扰乱迷惑。他们强行钳制他人并口齿锋利,厚颜无耻且忍受辱骂,没有正道而放纵恣睢,妄加辩说而追求私利。他们不喜欢辞让,不敬重礼义节度,却喜欢互相排挤,这就是乱世奸邪之人的学说。
那么天下那些治学的人,大多就是这样了。
传书上说:分析言辞以显示明察,剖析事物以显示辩才,君子轻视这种行为。广博见闻、强记硬背,却不符合王制,君子也轻视这种行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这样做对成就事业没有益处,追求它对获得结果没有益处,为此忧愁焦虑对接近大道也没有益处。
那么心胸旷远的人就能抛弃这些,不让它们妨碍自己,不让它们片刻间扰乱自己的内心。不羡慕过去,不忧虑未来,没有悒郁吝惜之心。
顺应时势就行动,事物到来就应对,事情发生就辩明治乱和可否,这就昭然明白了。
以周密为成功,以泄露为失败,英明的君主没有这种情况。以宣扬为成功,以隐蔽为失败,昏庸的君主也没有这种情况。
所以,作为君主的人,如果行事周密,谗言就会到来,而直言就会退避;小人就会亲近,而君子就会疏远。《诗经》说:“墨以为明,〇狸其苍。”这是说上面昏暗而下面险恶。
作为君主的人,如果行事公开,直言就会到来,而谗言就会退避;君子就会亲近,而小人就会疏远。
《诗经》说:“明明在下,赫赫在上。”这是说上面光明而下面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