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卷七 唐 杨倞 注
谨畜积【谨严畜积,不妄耗费】修战僃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当【齺齿相逆也,齺然上下相向之貎,齺土角反】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彊殆中国【其彊能危中国】无他故焉,略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虽未能济义畧取信而行之,故能致霸也】挈国以呼功利【此论权谋者也,提挈一国之人以呼召功利,言所务唯功利也,功役使利贪求之也】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张开】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谓若梁伯好土功,诈其民言宼将至之比也】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谓若楚灵王以义讨陈蔡,因遂灭之之比也】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有土地货财也】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离析】如是则敌国轻之【不得人心故轻之也】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其极者则灭亡】齐闵薛公是也【薛公孟尝君田文,齐闵王之相也,齐闵王为五国所伐,皆薛公使然,故同言之也】故用彊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绵绵不絶貎,引读为靷,靷引轴之物,结引续緜于轴所以引车也,齐闵薛公不修徳政,但使说客引轴驰骛于他国,以权诈为务也】故彊南足以破楚【史记齐闵王二十三年与秦败楚重丘,南割楚之淮北也】西足以诎秦,北足以败燕【史记闵王三十六年与韩魏攻秦至凾谷,军焉】中足以举宋【闵王三十八年伐宋,宋王死于温,举谓举其国而灭之也】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闵王四十年,燕、秦、楚、三晋败我于齐西,振击也。槁,枯叶也。言当权谋强盛之时,虽破敌灭国,及乐毅以诸国攻之,若击枯叶之易也】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为天下大戮,辱也。《春秋传》曰: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也】后世言恶,则必稽焉【后世稽考,闵王为▯镜也】是无他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三者,明王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者,用霸王;不善择者,用权谋也】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错险则危【所处也,错读为措】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薉则塞【不可不善为择道路而道达之。薉与秽同,塞谓行不通也】危塞则亡【所以为之善择】彼国错者,非封焉之谓也【非受之茆土然后为安,或曰修封疆、立城郭之谓也】何法之道,谁子之与也【设问之词,既非封焉之谓,问以何法道达之,求谁人付与之。谁子犹谁人也。愼子曰:弃道术,舍度量,以求一人之识,识天下,谁子之识能足焉】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荅辞也,道皆与导同】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而仁人之所务白也【荀子多重叙前语者,叮咛之也】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不以积久之法持之则倾覆也】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惮非变也【惮与坦同,言国者但继世之主自新耳,此积久之法,坦坦然无变也。巢子曰:有阴而逺者,有坦明而功者。杜伯射宣王于亩田,是坦明功者。据古,惮与坦通】改王改行也【自是改一王则改其所行之事非法变也或曰国语襄王谓晋文公曰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玉佩玉行歩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固何也【设问之辞一朝之日谓今日之事明朝不同言易变也一日之人谓今日之生未保明日言寿促也厌读为黡礼记曰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郑注云闭藏貎言事之易变人之夀促如此此何故有黡然深藏千岁不变改之法乎】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谓使百世不易可信之士为政】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又问之】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以礼义自持者则是千岁之士不以夀千岁也能自持则能持国】故与
译谨慎地积蓄物资,不妄加耗费;严整地备战,上下互相信任,天下就没有谁敢抵挡。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这些都是偏僻狭小的国家,却威震天下,强大得几乎危及中原大国。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略取信义并加以实行,这就是所说的“信义确立而成就霸业”。
如果提挈全国之力去追求功利,不致力于弘扬道义、统一信义,只一味追求利益;对内不害怕欺骗百姓以谋取小利,对外不害怕欺骗盟国以谋取大利;对内不修明自己拥有土地财物的根本,却常常觊觎别人的所有。像这样,臣下百姓就没有不用欺诈之心对待君上的。君上欺诈臣下,臣下欺诈君上,这就是上下离心离德。像这样,敌国就会轻视我们,盟国就会怀疑我们,权谋欺诈日益盛行,国家不免陷入危险和削弱,到了极点就会灭亡。齐闵王和薛公(孟尝君)就是这样。
所以,凭借强大的齐国,并不是用来修明礼义的,并不是用来根本政治教化的,并不是用来统一天下的,而是连绵不断地以派遣说客奔走于国外为务。所以强大的齐国向南足以攻破楚国,向西足以屈服秦国,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在中原足以吞并宋国。等到燕国、赵国兴起攻打它时,就像抖动枯叶一样容易,而齐闵王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世谈论恶行,必定会查考他。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他不遵循礼义而遵循权谋。
这三者,是圣明君主所谨慎选择的,是仁人所致力于辨明的。善于选择的,能控制别人;不善于选择的,被别人控制。国家,是天下的重大器物,是重大的责任,不能不慎重选择放置的地方,然后安置它。安置在险境就会危险;不能不慎重选择道路,然后引导它。道路污秽就会堵塞;危险和堵塞就会导致灭亡。所谓国家的安置,并不是指划定疆界、建立城郭的意思。用什么方法引导它,托付给什么样的人呢?所以遵循王道的方法,任用王道的人才,实行它也就是王道;遵循霸道的方法,任用霸道的人才,实行它也就是霸道;遵循亡国之法,任用亡国的人才,实行它也就是亡国。这三者,是圣明君主所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所致力于辨明的。
所以国家是重大的责任,不凭借积累已久的法度来维持,就不能立足。所以国家是世代传承而不断更新的事物,这是坦荡而不变化的,而不是改变王制、改变行为。所以一天的太阳,一天的人,然而却能深藏不露地拥有千年的稳固,为什么呢?回答说:是援引那千年可信的法度来维持它,是任用那千年可信的士人来治理它。人没有百岁的寿命,却有千年可信的士人,为什么呢?回答说:用那千年之法来约束自己,这就是千年可信的士人了。所以……
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王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彼持国者必不可以独也【君不可独治也】然则彊国荣辱在于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谓若汤伊尹文王太公也】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如是者彊【若燕昭乐毅也】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谓若楚防王左州侯右夏侯之比也】綦之而亡【宋献之比】国者巨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巨者大之极也】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小巨各半如水之分流也】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疎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义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亲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谓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也亦一若此也【或诚能之求或亲比己者之用】】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粹,全也。若舜举臯陶,不仁者逺,即巨用之,綦大而王者也。駮,杂也。若齐桓外任管仲,内任竖刁,则小巨分流者,无一焉而亡。无贤人,若厉王专任皇甫尹氏,即綦小而亡者也】国无礼则不正,礼之所以正国也。譬之犹衡之于轻重也,犹绳墨之于曲直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礼能正国,譬衡所以辨轻重,绳墨所以辨曲直,规矩所以定方圆也】故错之而人莫能诬也【错,置也。礼记曰: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防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者也】诗云:如霜雪之将将,如日月之光明【逸诗】为之则存,不为之则亡,此之谓也【为,为礼也】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岂不哀哉【恬,安也。安然无耳目,虽好声色,将何用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臭,▯也。凡气香亦谓之臭。礼记曰:皆佩容臭,綦极也。綦或为其传写误耳。佚,安乐之也】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养五綦者有具【具,谓广大富厚治辨彊固之道】无具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万乘之国,可谓广大富厚矣,加有治辩彊固之道焉【有,读为又。辩,分别事】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故百乐者生于治,国者也。忧患者生于乱,国者也。急逐乐而缓治国者,非知乐者也。故明君者,必将先治其国,然后百乐得其中【得于治国之中,乐并音洛】闇君者,必将荒逐乐而缓治国,故忧患不可胜校也【计,校】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岂不哀哉!将以为乐,乃得忧焉;将以为安,乃得危焉;将以为福,乃得死亡焉。岂不哀哉!于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于乎读为呜呼若言如此之言谓己上之说】故治国有道人主有职【在知其道守其职也】若夫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列之【贯日积日也积日而使条治详僃一日如委曲列之无差错也】是以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也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烦碎之事既使百吏官人为之则不足以此害人君游燕之乐也】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论谓讨论选择之也率领也宿道止于道也乡方不迷乱也臣下皆以宿道乡方为务不敢奸诈也】是夫人主之职也【论相人主之职不在穷亲小事】若是则一天下名配尧禹之主者守至约而详事至佚而功【事任】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帝王夫是之谓至约乐莫大焉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百亩一夫之守事业耕稼也耕稼穷于此无所移于人若人主必穷治小事则与匹夫何异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使人为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之大自称日有余言兼听之日有余也而治不足谓所治之事少而不足言不足治也使人为之故得如此尹子曰尧南挠交阯北懐幽都东西至日之所出入有余日而不足于治者恕也韩子曰夫为人主
译积累礼义的君子来辅佐,就能称王;端正诚信、德行完备的人来辅佐,就能称霸;玩弄权谋、颠覆正道的人来辅佐,国家就会灭亡。这三者是圣明的君王所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君子所致力辨明的。善于选择的人能控制他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则被人控制。那些治理国家的人,一定不能独自处理所有事务【君主不能独自治理国家】。那么,强国的荣辱就在于选择宰相了。自身有才能,宰相也有才能,像这样就能称王【比如商汤任用伊尹,周文王任用姜太公】。自身没有才能,知道恐惧而去寻求有才能的人,像这样国家就能强大【比如燕昭王任用乐毅】。自身没有才能,不知道恐惧,不去寻求有才能的人,只任用那些善于逢迎、亲近自己的左右亲信,像这样国家就会危险削弱【比如楚怀王任用左州侯、右夏侯之类的人】,到了极点就会灭亡【比如宋献公的情况】。国家是巨大的,任用贤能则国家强大,任用小人则国家弱小【巨大,是大的极致】。任用贤能到了极致就能称王,任用小人到了极致就会灭亡,贤能与小人各占一半、势均力敌的就能保全【贤能与小人各占一半,就像水流分流一样】。任用贤能的人,先义后利,安定国家,不偏袒亲疏,不区分贵贱,只寻求真正有才能的人,这就叫做任用贤能。任用小人的人,先利后义,安定国家,不关心是非,不治理曲直,只任用那些善于逢迎、亲近自己的人,这就叫做任用小人。任用贤能的人像那样,任用小人的人像这样,贤能与小人势均力敌的人,有时像那样,有时像这样【有时寻求真正有才能的人,有时任用亲近自己的人】。所以说:纯粹任用贤能就能称王,混杂任用贤能与小人就能称霸,两者都没有就会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粹,纯粹。比如舜举用皋陶,不仁的人远离,这就是任用贤能,到了极致而称王。驳,混杂。比如齐桓公对外任用管仲,对内任用竖刁,这就是贤能与小人势均力敌,两者都没有就会灭亡。没有贤人,比如周厉王专任皇甫、尹氏,这就是到了极致而灭亡】。国家没有礼制就不端正,礼制是用来端正国家的。这就好比秤对于轻重,墨线对于曲直,圆规方矩对于方圆【礼能端正国家,就像秤用来辨别轻重,墨线用来辨别曲直,圆规方矩用来确定方圆】。所以设置礼制,人们就不能欺骗【错,放置。《礼记》说:秤锤真正悬挂,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墨线真正摆正,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圆规方矩真正设立,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诗经》说:像霜雪一样洁白,像日月一样光明【逸诗】。实行礼制就能生存,不实行就会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为,实行礼制】。国家危险就没有快乐,国家安定就没有忧患。百姓动乱国家就危险,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全。现在的君主,急于追求快乐而缓慢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像喜欢声色却安然没有耳目,难道不可悲吗【恬,安然。安然没有耳目,虽然喜欢声色,又能有什么用呢】。人的本性,眼睛想要极致的色彩,耳朵想要极致的声音,嘴巴想要极致的美味,鼻子想要极致的气味,心灵想要极致的安逸【臭,气味。凡是香气也称为臭。《礼记》说:都佩戴香囊,綦,极致。綦或许是传写错误。佚,安乐】。这五种极致,是人的本性所不可避免的。满足这五种极致有方法【具,指广大、富厚、治理、辩明、强固的方法】。没有方法,这五种极致就无法得到。万乘之国,可以说是广大富厚了,再加上治理、辩明、强固的方法【有,读为又。辩,辨别】,像这样就能安乐而没有患难了。然后满足五种极致的方法,就具备了。所以各种快乐产生于治理好的国家,忧患产生于动乱的国家。急于追求快乐而缓慢治理国家的人,不是懂得快乐的人。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会先治理好国家,然后各种快乐才能在其中得到【在治理好国家之中得到,乐,音洛】。昏庸的君主,一定会放纵追求快乐而缓慢治理国家,所以忧患多得数不清【计,校】。一定导致身死国亡,然后才停止。难道不可悲吗!本想追求快乐,却得到了忧患;本想追求安定,却得到了危险;本想追求福分,却得到了死亡。难道不可悲吗!唉!君主也可以察看一下这些话了【于乎,读为呜呼。若言,这样的话,指上面的论述】。所以治理国家有大道,君主有职责【在于知道大道,守住职责】。至于那些积日累月地处理琐碎事务,一天之内详细罗列【贯日,积日。积日而使条理清晰,详细完备,一天之内像委曲罗列一样没有差错】,因此让百官官吏去做,不足以因此伤害君主游玩安乐的乐趣【烦碎的事情既然让百官官吏去做,就不足以因此伤害君主游燕的乐趣】。至于讨论选择一位宰相来统率他们,使臣下百官没有不遵循正道、不迷失方向而努力【论,讨论选择。率,统率。宿道,止于正道。乡方,不迷失方向。臣下都以遵循正道、不迷失方向为务,不敢奸诈】,这是君主的职责【选择宰相,是君主的职责,不在于穷尽亲自处理小事】。像这样就能统一天下,名声配得上尧禹的君主,坚守最简约的原则而事务详尽,最安逸而功业成就【事,任】。垂衣拱手,不下席而坐,海内的百姓没有不愿意拥戴他为帝王的,这就叫做最简约。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君主以任用官员为能事,平民以亲自做事为能事。君主能让别人做事,平民则无法转移他人【百亩,一夫之守。事业,耕稼。耕稼穷于此,无法转移给他人。如果君主必须穷尽处理小事,那就和平民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一个人兼听天下大事,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是因为让别人做事【现在一个人兼听天下大事,自称时间有余,说兼听的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指所治理的事情少而不足,说不足以治理。让别人做事,所以能这样。尹子说:尧南抚交阯,北怀幽都,东西至日之所出入,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是因为恕。韩子说:作为君主】
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也故先王舍己能而因法数审赏罚故治不足而日有余上之任势使然也日音而实反】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天子诸侯】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耗悴莫甚焉【耗谓精神竭耗悴顦顇也】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燕齐亡奴谓之臧亡婢谓之获或曰:「取货谓之臧,擒得谓之获,皆谓有罪为奴婢者。故《周礼》其奴婢男子入于罪▯,女子入于舂槀。势业,权势事业也】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以是一人之寡,县天下之重,一四海之大,何故必自为之?言力不任之也】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墨子之说,必自劳苦】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谨守也【官施,谓建百官施布职事】传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听其政治】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揔方而议【揔领也,议其所揔统之政。自陜以东,周公主之;自陜以西,召公主之。三公处于内,是揔方而议也】则天子共己而已矣【共读为恭,或读为拱,垂拱而已】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辩【若如此也,出若入若谓内外皆如此也,谓如论德使能官施之事,或曰若顺也】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大分也【礼法大分,在任人各使当其职分也】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虚其难者,在人主之知之也【所患人主不知小国可以取天下之道也】取天下者,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非谓它国负荷其土地来而从我之谓也】道足以一人而已矣【其道足以齐一人,故天下归之也】彼其人苟一则其土地且奚去我而适他【彼国之人苟一于我,则其土地奚往哉】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此论百里国取天下之道,贤士有道徳者也】其官职事业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能士者,材艺也】循其旧法,择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择旧法之善者而明用之,谓择务本厚生之法而用之,则民衣食足而好利之民顺服也】贤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尽无有是其外矣【具谓俱为用也】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势矣【竭尽也,有等位爵服官职事业是天下之势尽于此矣】致忠信,着仁义,足以竭人矣【致,极也;着,明也。言极忠信明仁义足以尽天下之人,谓皆来归矣】两者合而天下取,诸侯后同者先危【两者合,谓能尽势尽人也】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一人之谓也【其道足以齐一人,故四方皆归之】羿蠭门者,善服射者也【蠭门即蠭防,学射于羿,羿蠭▯善射,故射者服之。蠭音逄】王良、造父者,善服驭者也【王良,赵简子之驭;韩子曰:字伯乐。造父,周穆王之驭,皆善御者也。驭与御同】聦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势从之,人不服而势去之,故王者已于服人矣【王者之功尽此也】故人主欲得善射,射逺中微,则莫若羿蠭门矣【射及逺中细微之物】欲得善驭,及速致逺,则莫若王良造父矣。欲调一天下,制秦楚,则莫若聦明君子矣【荀卿在齐楚秦天下彊国,故制之者也】其用知甚简【用智虑至少也】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甚易处而綦可乐也。故明君以为宝,而愚者以为难【明君以任贤为宝,愚者以任贤为难也】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重,多也,直用反】合天下而君之,饮食甚厚,声乐甚大,台谢甚髙【谢与榭同】园囿甚广,臣使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礼之与制如此其盛,言尽人情之所欲也】制度以陈,政令以挟【挟读为浃洽也】官人失要则死,公侯失礼则幽【要,政令之要约也。礼记曰:各▯其职,百官废质服大刑,幽囚也。春秋传曰:晋侯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也】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徳则必灭【侈奢侈离乖离皆谓不遵法度】名声若日
译然而君主亲自考察百官,则时间不够、力量不足。所以先王舍弃个人的能力,依靠法度,审慎地施行赏罚,因此治理工作不繁重而时间有余,这是君主凭借权势使然。(“日”音“而”,实反)
拥有天下或拥有一国(天子或诸侯),如果一定要亲自去做然后才行,那么劳累困苦、精神耗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耗,指精神竭尽;悴,指憔悴。)像这样,即使是奴婢也不肯与天子交换权势和事业。(臧获,即奴婢。方言称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燕齐地区称逃亡的奴为臧,逃亡的婢为获。有人说:“取货谓之臧,擒得谓之获”,都指因罪沦为奴婢的人。所以《周礼》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槀。势业,指权势和事业。)凭借一个人的微薄之力,承担天下的重任,统御四海之大,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做呢?(言力量不足以胜任。)
亲自去做,是役夫的做法,是墨子的学说。(墨子的学说,主张必须亲自劳苦。)论定德行、任用才能而分派官职的,是圣王的做法,是儒家谨慎坚守的。(官施,指建立百官并分派职事。)
传书说:“农夫分田耕作,商人分货贩卖,百工分事勤勉,士大夫分职听命(听其政治)。建国诸侯的君主分土镇守,三公总领各方而议政(总领,指总领其所统辖之政。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三公处于内廷,是总领各方而议政。)那么天子只需恭敬自守罢了。”(共读为恭,或读为拱,即垂拱而治。)
内外都如此,天下没有不平均、没有不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若,如此也。出若入若,指内外都如此,指如论德使能、分派官职之事。或说若,顺也。)这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也是礼法的大纲。(礼法的大纲,在于任用人才各使其当尽其职分。)
拥有百里之地就可以取得天下,这不是虚言其难,关键在于君主是否懂得这个道理。(所患的是君主不知小国可以取天下之道。)取得天下,不是说别的国家背负着土地来归顺我。(非谓它国负荷其土地来而从我。)道的力量足以统一人心罢了。(其道足以齐一人,故天下归之。)那些国家的百姓如果一心归附我,那么他们的土地怎么会离开我而投奔他人呢?
所以百里之地,其等级爵位足以容纳天下的贤士了。(此论百里国取天下之道,贤士指有道德的人。)其官职事业足以容纳天下的能士了。(能士,指有材艺的人。)遵循旧法,选择其中好的而明确地加以运用,足以顺服好利之人了。(择旧法之善者而明用之,指选择务本厚生之法而用之,则民衣食充足,好利之民便顺服。)贤士一心归附,能士担任官职,好利之人顺服,这三者具备,天下就没有不归附的了。(具,指俱为用。)所以百里之地足以穷尽权势了。(竭,尽也。有等位爵服、官职事业,天下的权势尽在于此。)
极尽忠信,彰显仁义,足以穷尽人心了。(致,极也;着,明也。言极尽忠信、彰显仁义足以尽得天下之人,谓皆来归附。)两者结合,天下就可取得,诸侯中后归附的先有危险。(两者合,谓能尽势尽人。)
《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不思服。”说的就是统一人心。(其道足以齐一人,故四方皆归之。)
羿和蠭门,是善于使人信服射箭的人。(蠭门即蠭防,学射于羿。羿和蠭防善射,故射者信服之。蠭音逄。)王良、造父,是善于使人信服驾车的人。(王良,赵简子的御者;韩子曰:字伯乐。造父,周穆王的御者,皆善御者也。驭与御同。)聪明君子,是善于使人信服的人。人信服则权势随之而来,人不信服则权势离去,所以王者之功尽在于使人信服了。(王者之功尽此也。)
所以君主想要得到善射的人,射得远且中细微之物,没有比羿和蠭门更好的了。(射及远中细微之物。)想要得到善驭的人,跑得快且致远,没有比王良和造父更好的了。想要调和统一天下,制服秦楚,没有比聪明君子更好的了。(荀卿在齐楚秦天下强国,故制之者也。)
其运用智慧非常简省。(用智虑至少也。)其做事不劳苦而功名极大,非常容易处理且极其可乐。所以明君以此为宝,而愚者以此为难。(明君以任贤为宝,愚者以任贤为难的。)
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统制众人,众人不能制服他。这是人情所共同欲望的,而王者兼而有之。多备美色而穿着,多备美味而饮食,多备财物而支配,(重,多也,直用反。)统合天下而君临之,饮食非常丰厚,声乐非常宏大,台榭非常高耸,(谢与榭同。)园囿非常广阔,臣服诸侯,统一天下。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欲望的,而天子的礼制就是这样。(礼之与制如此其盛,言尽人情之所欲言。)
制度已经陈列,政令已经普及。(挟读为浃洽也。)官员失去要领则死,公侯失礼则被幽禁。(要,政令之要约也。《礼记》曰:各司其职,百官废职服大刑,幽囚也。《春秋传》曰:晋侯执卫侯归之于京师,置于深室也。)四方之国有奢侈乖离之德则必灭亡。(侈,奢侈;离,乖离。皆谓不遵法度。)名声如日
月功积如天地天下之人应之如影向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乐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妇女莫众焉形体好佚而安重间静莫愉焉【间隙也或读为闲愉乐也】心好利而谷禄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睾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睾牢未详睾或作毕言尽牢笼天下也新序作宰牢战国防燕太子丹谓荆轲曰秦有贪功之心非尽天下之地牢海内之王其意不厌或曰睾读如以薅荼蓼之薅牢与汉书立防轇羮同皆修理斡运之意也】人苟不狂惑戆陋者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絶千岁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则外贤而偏举人臣则争职而妬贤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外贤疎贤也偏举偏党而举所爱也】人主胡不广焉无恤亲疎无偏贵贱唯诚能之求【广焉开泰貎或读为旷诚能实能也】若是则人臣轻职业让贤而安随其后如是则禹舜还至王业还起【还复】功一天下名配禹舜物由有可乐如是其美焉者乎呜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可以察如此之言也】杨朱哭衢涂曰此夫过举蹞歩而觉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杨朱战国时人后于墨子与墨子弟子禽滑厘辩论其说在爱己不防一毛以利天下与墨相反衢涂岐路也秦俗以两为衢或曰四达谓之衢觉知也半歩曰蹞跌差也言此岐路第过举半歩则知差而哭况跌千里者乎故甚哀而哭之易曰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也】此亦荣辱安危存亡之衢已此其为可哀甚于衢涂【此谓求诚能之士也不求则灭亡故可哀甚于衢涂也】呜呼哀哉!君人者千岁而不觉也【叹君人者千嵗而不知求诚能之士】无国而不有治法,无国而不有乱法,无国而不有贤士,无国而不有罢士【国语曰:罢士无伍,罢女无家。韦昭曰:病也,无行而罢。《周礼》以嘉石平罢民,谓平之使善者也】无国而不有愿民,无国而不有悍民,无国而不有美俗,无国而不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在,上偏而国安,在下偏而国危【上偏,偏行上事也,谓治法多,乱法少,贤士多,罢士少,愿民多,悍民少之类;下偏,反是】上一而王,下一而亡【一谓令行也】故其治法,其佐贤,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齐,夫是之谓上一。如是则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用兵不劳,而天下服。故汤以亳,武王以鄗【鄗与镐同】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服从,无他故焉,四者齐也【齐谓无所阙也】桀纣即序于有天下之势,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即序于有天下之势,谓就王者之次序为天子】是无他故焉,四者并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归者一也。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不以豪末不理加于孤独鳏寡也,四者人所轻贱,故圣王尤爱之。《孝经》曰: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上民乎】故下之亲上,欢如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贵贱长防,至于庶人,莫不以是为隆正【是谓亲上也,皆以亲上为隆正也】然后皆内自省,以谨于分【爱敬其上,故不敢逾越也】是百王之所以同也,而礼法之枢要也【是百王之同,用爱民之道而得民也】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揔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止矣。若出若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辩,是百王之所同,而礼法之大分也【亦谓致爱其下,故皆劝勉,余并已解上也】若夫贯日而治,平权物而称用【贯日,积日也,使条理平正,权制物使称于用,称尺正反】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挟于万物【人徒谓胥徒给徭役者也,械用噐用也,皆有等宜,言等差皆得其宜也,挟读为浃】尺寸防丈,莫得不循乎制,数度量然后行,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官人,列官之人,使吏所使役之吏,数阅数也,大君子谓人君也】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当【隆政,所隆之政也,当丁浪反】
译月功积累如同天地,天下之人应和它如同影子,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渴望的,而王者兼有这些,所以人的情感,口喜欢美味,而没有比它更美的;耳喜欢声音,而没有比它更大的;目喜欢美色,而没有比它更繁盛的;形体喜欢安逸,而没有比它更愉快的;心喜欢利益,而没有比它更丰厚的。合天下所共同希望的,兼有之,牢笼天下而控制它,如同控制子孙。人如果不狂惑愚陋,谁能看到这些而不快乐呢?想要这些的君主并肩存在,能建立这些的士人不世不绝,千年而不合,为什么呢?说君主不公正,臣子不忠诚。君主则疏远贤人而偏私举荐,臣子则争夺职位而嫉妒贤人,这是他们不能合作的原因。君主为什么不广开胸怀呢?不忧虑亲疏,不偏私贵贱,只寻求真正有才能的人。这样臣子就轻视职业,让贤而安心跟随其后,这样禹舜就会回来,王业就会复兴,功业统一天下,名声配得上禹舜,事物哪有比这更美的呢?唉,君主也可以察知这些话了。杨朱在岔路口哭泣说:“这就是走过半步而察觉,跌倒千里的人啊。”哀哭他。这也是荣辱安危存亡的岔路口,这比岔路口更令人悲哀。唉,悲哀啊!君主千年而不察觉。没有国家没有治法,没有国家没有乱法,没有国家没有贤士,没有国家没有罢士,没有国家没有愿民,没有国家没有悍民,没有国家没有美俗,没有国家没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家存在,上面偏重而国家安定,下面偏重而国家危险。上面统一而称王,下面统一而灭亡。所以治法,佐贤,民愿,俗美,而这四者齐备,这就叫做上面统一。这样就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用兵不劳累,而天下服从。所以汤以亳,武王以鄗,都是百里之地,天下统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没有不服从的,没有其他原因,四者齐备。桀纣即使处于拥有天下的势位,寻求做匹夫而不可得。没有其他原因,四者都丧失了。所以百王的法不同,而所归者一。上面无不爱护下面,而用礼制约束,上面对于下面如同保护婴儿,政令制度用来对待下面的人,百姓有不理的如同毫末,那么即使孤独鳏寡也不加害。所以下面亲近上面,欢乐如同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尊卑长幼,至于庶人,没有不以这为隆正的。然后都内自省,以谨慎于分。这是百王相同的原因,而礼法的枢要。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诸侯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那么天子共己而止了。若出若入,天下没有不平均的,没有不治辩的,这是百王相同的原因,而礼法的大分。至于贯日而治,平权物而称用,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數,丧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浃于万物,尺寸防丈,没有不遵循制度的,数度量然后行,这是官人使吏的事,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所以君主,立隆政,本朝而当。
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主百事之要约纲纪者,谓相也】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当,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枢机者也【枢机,在得贤相,人君当为君人也】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人百人者,说无之有也【论说之中无此事,能当谓能用人之当也,当皆丁浪反】既能当一人,则身有何营而为【而为皆助语也】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汤用伊尹,文王用吕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且卑者五伯【卑言功业卑于王者,伯读为霸】齐桓公,闺门之内,悬乐奢泰,游抏之修【悬簨簴也,泰与汰同,抏与玩同,言齐桓唯此是修也】于天下不见谓修【天下不谓之修饰也】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是亦无他故焉,知一政于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要守在任贤也】知者易为之兴力而功名綦大【智者知任贤之君也】舍是而孰足为也【舍是任贤之事,何足为之,言其余皆不足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道行也必行此任贤之事】丧其国,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以多矣,有以守少,能无察乎【上知音智,下如字,有读为又,智下同。守少谓任贤恭己而已也】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无狂乎?此之谓也【守多谓自任主百事者也,事烦则狂乱也】治国者,分已定,则主相臣下百吏,各谨其所闻,不务听其所不闻【谨谓守行无越思】各谨其所见,不务视其所不见。所闻所见,诚以齐矣【齐谓各当其事不侵越也】则虽幽间隠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礼化其上,是治国之征也【间读为闲,辟读为僻。安制谓安于国之制度,不敢逾分。征验也。治国之征验在分定】主道,治近不治逺【人主之道如此】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逺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逺;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当丁浪反】是过者也,犹不及也。辟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务治逺;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悖惑】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闇主好详【任一相而委之是好要,不委人而自治百事是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力不及故荒也】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观其盛者也【论选择也。指指归也。一法一指皆谓纲纪也。盛读为成。观其成功也】相者,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列置于列位也。听治也要取百事之治,考其得失也要一尧反】以饰朝廷臣下百吏之分【修饰使各当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效致也。周礼太宰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防,听其政事,而诏王废置也】故君人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索,求也;休息也】周国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彊,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汤武者,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归之。故厚徳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赏贤使能以次之【赏当为尚】爵服赏庆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潢与滉同,大水貎也】生民则致寛【生民,生活民,谓衣食也】使民则綦理,辩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毫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无他故焉【不愉,不字剩耳】道徳诚明,利泽诚厚也。乱世不然,污漫突盗以先之【突,凌触盗窃也】权谋倾覆以示之,俳优侏儒妇女之请谒以悖之【俳优,倡优侏儒短人可戏弄者,悖
译那些被委派去总揽百事的人,如果确实是仁人【总揽百事纲要的人,指的是宰相】,那么君主就能安逸而国家治理得好,功业宏大而名声美好,向上可以成就王业,向下可以成就霸业。确立崇高的正道,作为朝廷的根本却不得当,被委派去总揽百事的人不是仁人,那么君主就会辛劳而国家混乱,功业废弃而名声受辱,国家必然危险,这是君主掌握的关键所在【关键,在于得到贤能的宰相,君主应当做君主该做的事】。所以能够得当一人,天下就会归附;失去得当一人,国家就会危险;不能得当一人却能够得当千百人,这种说法是没有的【论说中没有这种事,能够得当指能够用人得当,当都读作丁浪反】。既然能够得当一人,那么君主还有什么需要营求的呢【而都是助词】,垂衣拱手天下就安定,所以商汤任用伊尹,周文王任用吕尚,周武王任用召公,周成王任用周公,至于地位较低的春秋五霸【卑是说功业低于王者,伯读作霸】,齐桓公,在家庭内部,悬挂钟磬奢侈放纵,游玩嬉戏【悬挂簨簴,泰与汰同,抏与玩同,是说齐桓公只修习这些】,在天下不被认为是修明【天下不认为他修饰治理】,然而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成为五霸的首领,这也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懂得任用管仲这一政事,这是做君主的要领所在【要领在于任用贤人】。明智的人容易为此兴起力量,而功名极其宏大【智者知道任用贤人的君主】。舍弃这个还有什么值得做的呢【舍弃任用贤人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做的,是说其余都不值得做】。所以古代有大功名的人,必定遵循这个【道是行的意思,必定实行任用贤人这件事】。丧失国家,危及自身的人,必定与此相反。所以孔子说:“智者的智慧,本来就很多了,又有用来守住少数的,能不洞察吗【上知读作明智,下如字,有读作又,智同下。守少指任用贤人、恭敬自身罢了】。愚者的智慧,本来就很少了,又有用来守住多数的,能不狂妄吗?说的就是这个【守多指自己承担总揽百事,事务繁杂就会狂妄混乱】。治理国家的人,职分已经确定,那么君主、宰相、臣下、百官,各自谨慎地对待他们听到的,不致力于听取他们不该听到的【谨指遵守执行不越权思考】,各自谨慎地对待他们看到的,不致力于观看他们不该看到的。所听所见,确实已经齐备了【齐指各当其位不侵越】,那么即使是幽暗隐蔽的地方,百姓也不敢不恭敬,安守制度用礼教感化上级,这是治理国家的征验【间读作闲,辟读作僻。安制指安于国家的制度,不敢逾越本分。征是验的意思。治理国家的征验在于职分确定】。君主的道理,治理近处不治理远处【君主之道如此】,治理明处不治理幽暗,治理一不治理二。君主能够治理近处,那么远处就会治理好;君主能够治理明处,那么幽暗处就会感化;君主能够得当一人,那么百事就会端正。如果兼听天下,时间有余而治理不足,就是这样。这是治理的极致。既然能够治理近处,又致力于治理远处;既然能够治理明处,又致力于看见幽暗;既然能够得当一人,又致力于端正百事【当读作丁浪反】,这是过分的,还不如不做。打个比方,这就像立起直木却要求它的影子弯曲。不能治理近处,又致力于治理远处;不能察明,又致力于看见幽暗;不能得当一人,又致力于端正百事,这是悖乱的【悖是惑乱】。打个比方,这就像立起弯木却要求它的影子笔直。所以英明的君主喜欢抓住要领,而昏暗的君主喜欢详备【任用一位宰相而委托他这是喜欢抓住要领,不委托别人而自己治理百事这是喜欢详备】。君主喜欢抓住要领,那么百事就会详备;君主喜欢详备,那么百事就会荒废【力量不及所以荒废】。君主,选择一位宰相,确立一种法度,明确一个宗旨,用来全面覆盖,全面照耀,来观察它的成功【论是选择的意思。指是指归。一法一指都指纲纪。盛读作成。观察它的成功】。宰相,评定排列百官之长,总揽百事的治理【列是置于列位的意思。听是治的意思,总取百事的治理,考察得失,要读作一尧反】,来修饰朝廷臣下百官的职分【修饰使各当其分】,衡量他们的功劳,评定他们的庆赏,年终奉上他们的成功,来呈报给君主,得当就认可,不得当就废弃【效是致的意思。周礼太宰年终就命令百官府各自端正其治理,接受其防,听取其政事,而诏告王废置】。所以君主辛劳于寻求贤人而安逸于使用贤人【索是求的意思;休是休息的意思】。使国家安定的人,得到百姓力量的就富裕,得到百姓效死的就强大,得到百姓赞誉的就荣耀。这三样都具备天下就会归附,这三样都丧失天下就会离去。天下归附叫做王,天下离去叫做亡。商汤周武王,修明他们的道,实行他们的义,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消除天下共同的祸害,天下归附。所以用深厚的德音来引导他们,用明明的礼义来教导他们,用极致的忠信来爱护他们,崇尚贤人使用能人来依次安排他们【赏应当是尚】,用爵位服饰赏赐庆贺来重申加重,按时安排事务,减轻负担来调和整齐。广大地覆盖他们,养育他们像保护婴儿【潢与滉同,大水的样子】。生活百姓就给予宽厚【生民,生活百姓,指衣食】,役使百姓就极其合理,辨别政令制度,用来接待天下的人。百姓有不合理的,即使像毫毛那样细微,那么即使是孤独鳏寡,也必定不施加。所以百姓尊贵他像天帝,亲近他像父母,为他出死断亡而不快乐的,没有其他原因【不愉,不字是多余的】,道德确实光明,利泽确实深厚。乱世不是这样,污浊漫溢突盗来引导他们【突是凌触盗窃的意思】,权谋倾覆来展示给他们,俳优侏儒妇女的请求来悖乱他们【俳优,倡优侏儒短小可戏弄的人,悖
乱也】使愚诏知,使不肖临贤。生民则致贫隘,使民则綦劳苦。是故百姓贱之如防,恶之如▯【字书无防字,葢当为尫,病人也。礼记曰:吾欲暴尫而奚若?新序作贱之如虺豕也】日欲司间而相与投籍之去逐之【司间,伺其间隙;投掷也。籍,践也。一作投错之】卒有宼难之事,又望百姓之为已死,不可得也。说无以取之焉【论说之中无以此事为得也。卒,千忽反】孔子曰:审吾所以适人,适人之所以来我也,此之谓也【适人,往与人也。审,慎其与人之道,为其复来报我也】伤国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尚,上也。使小人在上位而作威也】以非所取于民而巧【若兵甲田赋之类也】是伤国之大灾也。大国之主也,而好见小利,是伤国,其于声色台榭。园囿也,愈厌而好新,是伤国【厌足也,一古反】不好循政,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啖啖,并吞之貌】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其外【事,任也,谓断决任事于外也】若是则权轻名辱,社稷必危,是伤国者也。大国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旧法而好诈故【故,事变也】若是则夫朝廷羣臣亦从而成俗,不隆礼义而好倾覆也【以不隆义礼为成俗】朝廷羣臣之俗若是,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则地虽广权必轻人虽众兵必弱;刑罚虽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谓危国是伤国者也。儒者为之不然,必将曲辩【辩理也,委曲使归于理也】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节中义制,职分】百官则将齐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秩,禄也,其制驭百官,必将齐一其制度使有守也,厚重其秩禄使不贪也】关市几而不征,质律禁止而不偏【质律,质剂也可以为法,故言质律也,禁止而不偏谓禁止奸人不偏听也。《周礼小宰》听卖买以质剂郑司农云:质剂平市价今之月平是也。郑康成云:两书一札同而别之,长曰质短曰剂皆今之劵书也。《左氏传曰:赵盾为政,董逋逃由质晏或曰:质正也】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慤而无诈矣。百工将时斩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时斩伐,即《周礼仲冬月斩阳木,仲夏月斩阴木是也。佻与徭同,缓也,谓不廹促也。巧任,巧者之任,不廹促则百工自利矣。楛,谓器用不牢固也。《晏子春秋》曰:景公之时晏子请发粟,公不许为路寝之台,令史重其续逺其凃,佻其日而不趋三年台成而民振。欲上恱乎君,游民足乎食,彼佻亦与此同也】县鄙将轻田野之税,省刀布之敛,罕举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但质朴而力作,不务他能也】士大夫务节死制,然而兵劲【然而当为然后】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常不乱。商贾敦慤无诈,则商旅安,货通财而国求给矣【所求之物皆给足也】百工忠信而不楛,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是之谓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彊,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谓曲辩也。
译混乱啊!让愚昧的人发号施令,让不贤的人凌驾于贤人之上。百姓因此陷入贫困窘迫,役使民众则极其劳苦。所以百姓轻视君主如同防备仇敌,厌恶君主如同厌恶病人,每天想要寻找间隙,互相践踏抛弃他、驱逐他。最终遇到寇难之事,又希望百姓为自己效死,这是不可能的。在论说中没有以此事为得体的。孔子说:“审慎我们用来对待他人的方式,以及他人用来对待我们的方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损害国家的因素是什么?回答说:让小人位居上位并逞威作福,用不应当从百姓那里索取的东西去搜刮,这是损害国家的大灾难。大国的君主,如果喜好眼前的小利,这是损害国家;对于声色、台榭、园囿,越满足越喜欢新奇,这是损害国家;不喜欢遵循政道,内心有吞并的野心,常想要占有别人的东西,这是损害国家。这三种邪念存在于胸中,又喜欢任用权谋倾覆之人来在外决断事务,像这样就会权轻名辱,社稷必然危险,这是损害国家的。
大国的君主,不推崇根本的德行,不敬重旧有的法度而喜好诈伪和变故,像这样那么朝廷群臣也会随之形成习俗,不推崇礼义而喜好倾覆。朝廷群臣的习俗像这样,那么众庶百姓也会随之形成不推崇礼义而喜好贪利的习俗。君臣上下的习俗没有不这样的,那么土地虽然广阔,权力必然轻弱;人口虽然众多,军队必然软弱;刑罚虽然繁多,政令不能下达通达。这就叫做危国,是损害国家的。
儒者做事不是这样,一定会委曲辨析道理。朝廷一定会推崇礼义并审慎贵贱,像这样那么士大夫没有不敬守节义、为职分而死的。百官将会统一制度,重视官职俸禄,像这样那么百吏没有不畏法并遵循法度的。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契约法律禁止奸邪而不偏私,像这样那么商贾没有不敦厚诚实而没有欺诈的。百工将会按时砍伐木材,宽缓他们的期限而利于他们施展巧技,像这样那么百工没有不忠信而不粗劣的。县邑将会减轻田野的赋税,减少刀布(货币)的征收,很少征发力役,不耽误农时。像这样,那么农夫没有不质朴努力耕作而不务其他的。士大夫致力于节义并为职分而死,然后军队强劲;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家常不混乱。商贾敦厚诚实没有欺诈,那么商旅安宁,货物流通财富充足,国家所求之物皆能满足。百工忠信而不粗劣,那么器物精巧便利而财物不匮乏。农夫质朴努力耕作而不务其他,那么上不失去天时,下不失去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弛。这就叫做政令通行,风俗美好。用来防守就稳固,用来征伐就强大,安居就有名声,行动就有功效。这就是儒者所说的委曲辨析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