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卷十四 唐 杨倞 注
荀子卷十三
<子部,儒家类,荀子>
钦定四库全书
荀子卷十四 唐 杨倞 注
乐论篇第二十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聼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黒也,犹聋之于清浊也,犹之楚而北求之也。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则民流僈鄙贱矣。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曰:脩宪命,审诛赏,禁淫声,以时顺脩,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太师之事也。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脩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帯甲婴胄,歌于行伍,使人之心伤;姚冶之容,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愼之。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故君子愼其所去就也。君子以钟鼔导志,以琴瑟乐心,动其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脩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莫善于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导乐也。金石丝竹者,所以导乐也。乐行而民向方矣。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乐之情也;着诚去伪,礼之经也。墨子非之,防遇刑也。明王已没,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善恶,不此听也。于乎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免学,无所营也。声乐之象:鼓大丽,钟统实,磬廉制,竽笙箫和筦籥,发猛埙箎,翁博瑟,易良琴,妇好歌,清尽舞意,天道兼鼔,其乐之君。耶故鼔似天,钟似地,磬似水
译荀子卷十三
子部,儒家类,荀子
钦定四库全书
荀子卷十四 唐 杨倞 注
乐论篇第二十
音乐,就是快乐。这是人的情感所必然不能避免的。所以人不能没有快乐,有了快乐就必然通过声音表现出来,体现在行动和静止中,而人的正道,声音和行动静止的变化,人性的修养方法,都尽在其中了。所以人不能不快乐,有了快乐就必然有外在的表现,有了表现却不加以引导,就必然会产生混乱。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雅、颂这样的音乐来引导人们,使它的声音足以让人快乐而不放纵,使它的文辞足以明辨事理而不轻率,使它的曲调的直曲、繁简、清浊、节奏足以感动人们善良的心,使那些邪恶污浊的气息没有机会侵入。这是先王设立音乐的方法。而墨子却反对它,为什么呢?
所以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一起聆听,就没有人不和谐恭敬;在家庭之内,父子兄弟一起聆听,就没有人不和谐亲近;在乡里族长之中,长辈晚辈一起聆听,就没有人不和谐顺从。所以音乐,是审定一个标准来确定和谐的,是配合事物来修饰节拍的,是合奏来形成文采的。足以统率正道,足以治理万变。这是先王设立音乐的方法。而墨子却反对,为什么呢?
所以聆听雅、颂的声音,意志就能得到开阔;手持干戚,练习俯仰屈伸的动作,容貌就能变得庄重;遵循舞位的行列,掌握节奏,行列就能端正,进退就能整齐。所以音乐,对外是用来征伐诛讨的,对内是用来揖让谦恭的。征伐诛讨与揖让谦恭,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对外用来征伐诛讨,就没有人不听从;对内用来揖让谦恭,就没有人不顺服。所以音乐,是天下最大的协调器,是中和的纲纪,是人的情感所必然不能避免的。这是先王设立音乐的方法。而墨子却反对他,为什么呢?
况且音乐,是先王用来修饰喜悦的;军旅中的斧钺,是先王用来修饰愤怒的。先王的喜怒都符合法度。因此喜悦时天下人和顺,愤怒时暴乱者畏惧。先王的正道,礼乐是最盛大的。而墨子却反对它。所以说:墨子对于正道,就像盲人对于黑白,聋人对于清浊,就像要到楚国去却向北寻找一样。
声乐进入人的内心很深,感化人很快,所以先王谨慎地为它制定规范。音乐中正平和,百姓就和顺而不放纵;音乐肃穆庄重,百姓就整齐而不混乱。百姓和顺整齐,军队就强劲,城池就坚固,敌国不敢侵犯。像这样,百姓就没有不安居其处,不喜爱其乡,不满足于其君上的。然后名声因此显赫,光辉因此盛大,四海之民没有不希望以他为师的,这是王者的开端。如果音乐轻浮艳丽而险恶,百姓就会放纵轻佻、鄙陋卑贱。放纵轻佻就会混乱,鄙陋卑贱就会争斗,混乱争斗就会军队软弱、城池被攻破,敌国就会危害它。像这样,百姓就不安居其处,不喜爱其乡,不满足于其君上了。所以礼乐废弃而邪音兴起,是危亡、削弱、侮辱的根本。所以先王重视礼乐而轻视邪音。他在《序官》篇中说:“修明宪令,审慎诛赏,禁止淫邪之声,按时顺应修治,使夷狄的风俗和邪音不敢扰乱雅乐,这是太师的职责。”
墨子说:“音乐,是圣王所反对的,而儒者却提倡,这是错误的。”君子认为不是这样。音乐,是圣人所喜爱的,而且可以善化民心。它感人很深,能移风易俗。所以先王用礼乐引导百姓,百姓就和睦。百姓有喜好厌恶的情感,却没有喜怒的恰当反应,就会混乱。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修明行为,端正音乐,天下就顺从了。所以穿丧服、哭泣的声音,使人心悲伤;披甲戴盔,在行伍中歌唱,使人心哀伤;轻浮艳丽的容貌,郑卫的淫靡之音,使人心淫邪;穿戴绅带、端帽,舞蹈韶乐、歌唱武乐,使人心庄重。所以君子耳朵不听淫邪之声,眼睛不看女色,口中不说恶言,这三方面君子都很谨慎。
凡是奸邪的声音感动人,逆气就会相应而生,逆气形成气象,混乱就产生了。正当的声音感动人,顺气就会相应而生,顺气形成气象,治理就产生了。唱和有回应,善恶相互映照,所以君子谨慎地选择所去所就。君子用钟鼓引导意志,用琴瑟愉悦心灵,舞动干戚,装饰以羽毛旄牛尾,伴随以磬管。所以它的清明像天,它的广大像地,它的俯仰周旋,好像四季。所以音乐施行而意志清明,礼制修明而行为成就,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的安宁,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君子快乐于得到正道,小人快乐于得到欲望。用正道节制欲望,就快乐而不混乱;因欲望而忘记正道,就迷惑而不快乐。所以音乐是用来引导快乐的。金石丝竹,是用来引导快乐的。音乐施行而百姓趋向正道。所以音乐,是治理百姓最盛大的手段。而墨子却反对它。
况且音乐,是和谐中不可改变的东西;礼,是条理中不可更改的东西。音乐使人们合而为一,礼使人们区分差异,礼乐的统绪,掌管着人心了。穷究根本、极尽变化,是音乐的情状;彰显真诚、去除虚伪,是礼的常道。墨子反对它,是防范过度而触犯刑律。明王已经去世,没有人纠正他。愚昧的人学习他,会危及自身。君子明晓音乐,才是他的德行。乱世中善恶不分,不听从这个。唉,真可悲啊!不能成功了。弟子免除学习,无所经营了。
声乐的象征:鼓宏大美丽,钟统领充实,磬廉洁节制,竽笙箫和谐,管籥发扬猛烈,埙箎发出声音,瑟博大,琴优良,妇女喜好歌唱,清尽舞意,天道兼鼓,是音乐的君主。所以鼓像天,钟像地,磬像水
,竽箫筦籥似星辰日月,鞉柷拊▯控▯似万物。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俯防之节,而靡有悖逆者。众积防防乎?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亲速賔及介,而众賔皆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賔及介,而众賔皆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賔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賔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隆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偹,遂出。二人▯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賔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賔,少长以齿,终于沃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降说屦,升坐,脩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賔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乱世之徴,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滛,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译竽、箫、筦、籥等乐器,其声如同星辰日月般光辉;鞉、柷、拊、控等打击乐器,其声如同万物般丰富。怎么知道舞蹈的意义呢?回答说:眼睛不能看见自己,耳朵不能听见自己。然而舞蹈中俯仰、屈伸、进退、快慢,没有不受到规范制约的,竭尽筋骨的力量,以契合钟鼓的节奏,而没有违背逆乱的。众人聚集在一起,秩序井然吗?我观察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推行的。主人亲自邀请宾客和介宾,其他宾客都跟随其后。到了门外,主人拜谢宾客和介宾,其他宾客都进入,贵贱的礼义就区别开了。三次作揖才到台阶,三次谦让宾客才登阶,拜谢、献酒、酬答、辞让的礼节非常繁复。到了介宾那里就简化了,至于其他宾客登阶受酒,坐着祭酒、站着饮酒,不再回敬,隆杀(尊卑厚薄)的礼义就分辨清楚了。乐工进入,升堂歌唱三遍,主人献酒。笙乐演奏三遍,主人献酒。间歌三遍,合乐三遍。乐工报告乐曲完毕,于是退出。两人饮酒,于是设立司正,知道他们能和谐欢乐而不放纵。宾客酬答主人,主人酬答介宾,介宾酬答众宾客,按年龄长幼排序,直到侍酒的人为止,知道他们能尊敬长辈而没有遗漏。脱鞋登阶就座,敬酒没有定数,饮酒有节制,早晨不耽误朝政,晚上不耽误夜事。宾客退出,主人拜送,礼节文饰至此终结,知道他们能安于宴饮而不混乱。贵贱分明,隆杀有别,和谐欢乐而不放纵,尊敬长辈而没有遗漏,安于宴饮而不混乱,这五种德行,足以端正自身、安定国家了。国家安定而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说:我观察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推行的了。乱世的征兆,是服饰华美,仪容像妇人,风俗淫乱,心志逐利,行为杂乱,音乐声音险恶,文章隐晦而浮华,养生没有节制,丧葬吝啬刻薄,轻视礼义而崇尚勇力,贫穷时就做盗贼,富贵时就做强盗。治世则与此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