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麻黄之实,中黑外赤,其茎宛似脉络、骨节,中央赤外黄白。实者先天,茎者后天,先天者物之性,其义为由肾及心;后天者,物之用,其义为由心及脾肺。由肾及心,所谓肾主五液,入心为汗也;由心及脾肺,所以分布心阳,外至骨节肌肉皮毛,使其间留滞无不倾囊出也,故栽此物之地,冬不积雪,为其能伸阳气于至阴中,不为盛寒所凝耳。夫与天之寒,声相应,气相求者,于地为水,于人身为精血津液,故天寒则地中之水皆凝为冰而不流,人身亦然。精被寒凝,则阳气沸腾,鼓荡于外,为伤寒、温疟,邪热在表而无汗;津液被寒,则其质凝聚为水,而其中之气奔迸上迫,为欬逆上气;血被寒,则脉络不通为症坚积聚。麻黄气味轻清,能彻上彻下,彻内彻外,故在里则使精血津液流通,在表则使骨节肌肉毛窍不闭,在上则欬逆头痛皆除,在下则症坚积聚悉破也。
昔人泥于《伤寒.脉法篇》脉浮而紧一节,遂谓寒必伤营,风仅中卫,附以“伤寒无汗,中风汗出”二语,以为麻黄、桂枝二汤方柄,至大小青龙二汤,则既不可隶之寒伤营,又不容隶之风伤卫,遂别立风寒两伤营卫一门,以为鼎峙,殊不知风则伤卫,寒则伤营,仲景之言也,风寒两伤营卫,非仲景之言也。夫寒非风何以能及人之身,风非寒何以能中人之卫,是风与寒,寒与风,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柯韵伯曰:『太阳中风,脉浮紧,不汗出而烦躁。阳明中风,脉弦浮大,不得汗。』合而观之,不得以无汗为非中风矣。“太阳病,或未发热,或已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而未尝言无汗。“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此不冠以伤寒,亦不言恶寒,又“伤寒,脉浮,自汗出,微恶寒。”合而观之,不得以有汗为非伤寒矣。今人但据桂枝证之自汗,不究伤寒亦有自汗者,但以麻黄证之无汗,不究中风最多无汗者,谓伤寒脉浮紧,中风脉浮缓,不知伤寒亦有浮缓,中风亦有浮紧者。仲景之论变动不居,后人偏为分疆画界,致使执滞难通,伤寒中风之说拘,则麻黄、桂枝之用混,何如无汗不得用桂枝,有汗不得用麻黄,直捷了当也。善夫刘潜江之论麻黄桂枝二汤也,曰:『麻黄既以主气名,然寒伤营者用之,营则属血也。桂枝既以主血,然风伤卫者用之,卫则属气也。』营在脉中,伤之则邪入深,是岂止营病,且并卫病矣,故麻黄汤驱营中之邪,使之发越自卫而出,卫在脉外,伤之则邪入犹浅,然风邪干阳,阳气不固,必由卫不与营和,斯汗出耳,故桂枝汤散表外之邪,引卫气与营气谐和。虽然麻黄何以能由营通卫,《本经》谓麻黄苦温,夫苦为在地之阴,是发于阴,出于阳矣,犹助以杏仁之疏卫,乃能遂其由阴达阳之用。桂枝何以能由卫和营,《本经》谓桂辛热,夫辛为在天之阳,是发于阳入于阴矣,且助以白芍之通营,乃能遂其由阳和阴之用。盖风寒既伤于外,营卫本皆乖戾,特伤之重者无汗,无汗则以麻黄从阴中达阳,营气乃通;伤之轻者有汗,有汗则以桂枝从阳中召阴,卫气乃和,谓桂枝不入营,麻黄不由卫,可乎!夫寒着人则水气郁,水气郁则由卫及营,其害有不仅至营而止者,非如麻黄之气味轻扬,出入无间,能使在地之水不凝,出地之阳亦不壅者,何以使血脉利营气通耶!是营卫之义,不可不明,麻黄桂枝之用,断不必泥于在营在卫。《脉法篇》所谓脉浮而紧,浮则为风,紧则为寒,风则伤卫,寒则伤营,营卫俱病,骨节烦疼,当发其汗者,不为虚设矣。
或谓麻黄治外寒固矣,然必谓外寒与身中水气相应为病,则不有佐使用寒药者乎?曰:『凡用麻黄以寒药为佐使者,大青龙汤、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越婢汤、《古今录验》续命汤、文蛤汤,皆用石膏,麻黄升麻汤用知母、石膏黄芩,桂枝芍药知母汤用知母,《千金》三黄汤用黄芩。然大青龙汤、《古今录验》续命汤、《千金》三黄汤治风寒,越婢汤治风水,文蛤汤治水气,桂枝芍药知母汤治风湿,仍系外寒水气交关为害,惟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麻黄升麻汤,外寒未尽,里已化热,绝不与水气相干,但一则曰:『汗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一则曰:『大下后,手足厥冷,咽喉不利,吐脓血,泄利不止。』则皆已服他药。夫已服他药,何以知其发病时不系外寒与身中水气为病耶!且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冠以不可更行桂枝汤,麻黄升麻汤,冠以伤寒,则其始为外寒无疑矣,而服药后既已变证,仍不离乎伤寒、中风,此最当着眼者也。』
译麻黄的果实里面黑、外面红;它的茎宛如脉络和骨节,中间红色,外面黄白色。果实属于先天,茎属于后天;先天是事物的本性,其意义是由肾到心。后天是事物的作用,其意义是由心到脾、肺。由肾到心,就是所谓肾主五液,五液进入心便化为汗。由心到脾肺,是把心阳输布开来,向外达到骨节、肌肉、皮肤和毫毛,使其中的停滞之物没有不倾泻而出的。因此,种植这种植物的地方冬天不积雪,是因为它能把阳气伸展到极阴寒之中,不被严寒凝结。与天地间寒气在声音上相应、在气息上相求的东西,在地上是水,在人体是精、血和津液。因此天气寒冷,地中的水都会凝结成冰而不能流动,人体也是如此。精被寒气凝结,阳气就沸腾起来,鼓荡到体表,形成伤寒、温疟,表现为邪热在表而没有汗。津液被寒气凝结,其物质凝聚成水,其中的气却向上奔冲逼迫,形成咳逆、上气。血被寒气凝结,脉络就不通,从而形成癥瘕、坚积和积聚。麻黄的气味轻扬清透,能够贯通上下、内外;在里能使精血津液流通,在表能使骨节、肌肉和毛窍不闭塞,在上能消除咳逆、头痛,在下能破除癥瘕、坚积和积聚。从前的人拘泥于《伤寒·脉法篇》中“脉浮而紧”这一条,于是认为寒邪必然伤营,风邪只侵犯卫气,又附会“伤寒无汗,中风汗出”两句话,把它们作为麻黄汤、桂枝汤的依据。至于大青龙汤、小青龙汤,既不能归入寒伤营,也不能归入风伤卫,于是另立“风寒同时伤营卫”一类,和前两类鼎足而立。却不知道“风则伤卫,寒则伤营”是仲景的话,而“风寒同时伤营卫”并不是仲景的话。如果没有风,寒邪凭什么能够侵袭人体?如果没有寒,风邪凭什么能够侵袭人体的卫气?所以风与寒、寒与风,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柯韵伯说:“太阳中风,脉浮紧,不出汗而烦躁。” “阳明中风,脉弦、浮、大,不能出汗。” 合起来看,不能因为没有汗,就认为不是中风。“太阳病,有的尚未发热,有的已经发热,但必然恶寒、身体疼痛、呕吐气逆,脉象寸关尺阴阳两部都紧,这叫伤寒。” 这段话却从未说必须没有汗。“太阳病,头痛、发热、身体疼痛、腰痛、骨节疼痛、怕风、无汗而气喘的,以麻黄汤为主治。” 这一条没有冠以“伤寒”之名,也没有说怕冷;又有“伤寒,脉浮,自汗出,稍微怕冷”的记载。合起来看,不能因为有汗,就认为不是伤寒。现在的人只根据桂枝证有自汗,不考察伤寒也有自汗;只根据麻黄证无汗,不考察中风大多也可以无汗,于是说伤寒脉浮紧、中风脉浮缓,却不知道伤寒也有脉浮缓,中风也有脉浮紧。仲景的论述变化灵活,并不拘泥固定界限;后人却偏要划分疆界,因而使理论变得执滞难通。若拘泥于伤寒、中风的分别,麻黄、桂枝的应用就会混乱;还不如简单明确地说,无汗不得用桂枝,有汗不得用麻黄。刘潜江论述麻黄汤、桂枝汤,说得很好:“麻黄既然因主治气分而得名,但治疗寒邪伤营时也要用它,而营属于血。” “桂枝既然因主治血分而得名,但治疗风邪伤卫时也要用它,而卫属于气。” 营气在脉中,受伤则邪气侵入较深,难道只是营病而已吗?同时也会累及卫气。所以麻黄汤驱除营中的邪气,使其向外发越,从卫分排出;卫气在脉外,受伤则邪气侵入较浅,但风邪侵犯阳气,使阳气不固,必定是卫气不能与营气协调,于是才会出汗。因此桂枝汤散解表外的邪气,引导卫气与营气协调。不过,麻黄为什么能够由营通达卫?《本经》说麻黄味苦性温。苦属于地之阴,所以是从阴中发动、向阳分发出;还要用杏仁来疏通卫气,才能发挥由阴达阳的作用。桂枝为什么能够由卫调和营?《本经》说桂枝味辛性热。辛属于天之阳,所以是从阳中发动、进入阴分;还要用白芍来疏通营气,才能发挥由阳和阴的作用。风寒既然从外侵袭,营卫本来都会失调;只是受伤较重的会无汗。无汗时用麻黄从阴分通达阳分,营气才能通畅。受伤较轻的会有汗;有汗时用桂枝从阳分召引阴分,卫气才能调和。若说桂枝不入营、麻黄不经过卫气,难道可以吗?寒邪侵入人体后,水气就会郁滞;水气郁滞,病邪便会由卫分深入营分,其危害不只是停留在营分。若不是麻黄气味轻扬、出入无阻,能够使地中的水不凝结、从地中升出的阳气也不壅塞,又凭什么使血脉通利、营气畅通呢?因此,营卫的意义不可不明白;麻黄、桂枝的应用,绝不能拘泥于它们只治营分或只治卫分。《脉法篇》所说的“脉浮而紧,浮表示风,紧表示寒;风伤卫,寒伤营;营卫俱病,骨节烦疼,应当发汗”,并不是没有根据的空话。有人说,麻黄治疗外寒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一定说外寒必须与体内水气相应而成病,那么有些方中为什么还要用寒药作佐使呢?回答说:“凡是用寒药作为麻黄佐使的方剂,有大青龙汤、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越婢汤、《古今录验》续命汤、文蛤汤,这些方都用石膏;麻黄升麻汤用知母、石膏、黄芩;桂枝芍药知母汤用知母;《千金》三黄汤用黄芩。” “然而,大青龙汤、《古今录验》续命汤、《千金》三黄汤治疗风寒,越婢汤治疗风水,文蛤汤治疗水气,桂枝芍药知母汤治疗风湿,仍然都是外寒与水气相互关联而为害。只有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麻黄升麻汤,是外寒尚未完全消退而里部已经化热,完全不涉及水气。不过,一方说:‘汗、下之后,不可再用桂枝汤;出汗而气喘,没有大热。’” “另一方说:‘大泻之后,手足厥冷,咽喉不利,吐脓血,泄泻痢疾不止。’” 可见这些人都已经服用过其他药物。既然已经服用过其他药物,又怎么知道他们发病之初不是外寒与体内水气共同致病呢?况且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的条文开头说不可再用桂枝汤,麻黄升麻汤的条文开头说是伤寒,这就明确说明它们起初都是外寒无疑;服药后虽然证候发生变化,仍然没有脱离伤寒、中风的范围。这一点最应当注意。”
有汗不得用麻黄,斯言信矣,然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越婢汤二证,皆有汗出,汗出更用麻黄,独不畏其亡阳耶?虽然汗多亡阳,为佐使用温药者言耳。夫寒邪外着,热气腾沸,原因身中阴气痹阻,不与阳交,故麻黄、青龙等汤义,在使阴交于阳,阳气既和,遂和于外着之阴寒为汗,设服之过剂,则阳纔外泄,阴即内争,此汗多亡阳之谓矣。兹二证者,既已有汗,阳犹甚盛,不与阴和,故或逼阴于外为汗,或逐阴于上为喘,或阳郁不宣为风水,或阻气于上为肺胀,故曰:『汗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汤。若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曰:『风水,恶风,一身悉肿,脉浮,不渴,续自汗出,无大热,越婢汤主之。』曰:『欬而上气,此为肺胀,其人喘,目如脱状,脉浮大者,越婢加半夏汤主之。』曰:『《千金》用越婢加朮汤治肉极热,则身体津脱,腠理开,汗大泄,厉风气,下焦脚弱。』可见皆阴与阳争,不能胜阳,阳结聚而阴散漫,阳上薄而阴不下输,如是而不用麻黄发其阳,阳终不能布,不用石膏泄阳通阴,阴终不能归,故两方者非特用麻黄,且多用(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且倍用焉(越婢汤),然终以阴阳不能相交,刻刻虑其阴胜阳负,故越婢汤下云:『恶风者,加附子一枚。』其中仍有生姜三两,可见虽发其阳泄其阳,仍不忘夫亡阳矣。
然则大青龙汤用石膏倍麻黄,义莫比于此否?曰:『大青龙汤与越婢汤对待,固可以知表气疏密;与小青龙汤对待,尤可以知里气虚实。』夫麻黄由表实而用,用麻黄弥重者表弥实,用麻黄至六两已矣,乃大青龙之不汗出,与越婢之续自汗出,固可同日而语欤!夫皮毛者,肺之合,肺主卫,卫者一身极外之捍卫也,故表气实者不聚于营卫皮毛,即聚于肺。心者,覆于肺下,表邪既聚于肺,心气无从发舒,故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主之,如盛寒之邪聚于皮毛营卫,虽至一身悉肿,在内之心气犹可发舒,故无大热,续自汗出者,越婢汤主之,聚于上则欲其通于营卫,为汗外泄耳。若在营卫皮毛为肿,则不必桂枝之通,毋庸杏仁之降,此大青龙、越婢之殊也。若小青龙寒水之化聚于中,与大青龙之聚于上,又适相对照,盖聚于上能束缚胸中之阳为内热,聚于中则侵损胸中之阳为内寒。内热则烦躁,内寒则喘欬呕哕,烦躁故佐以石膏,内寒故佐以细辛、干姜,然热比于实,寒比于虚,实者治宜急,急者倍麻黄,不急恐石膏增寒于内;虚者治宜缓,缓者半麻黄,不缓恐麻黄、细辛亡阳于外,此又小青龙、大青龙所攸分也。
中风见寒脉,伤寒见风脉,此之谓风寒两伤营卫,主持是说者非一人。柯韵伯、尤在泾非之,今之说又与柯氏、尤氏所说者异,不合大青龙两条,比类而疏通之,则是说终为无据矣。大青龙扼要为寒水之化聚于上,寒水之化有风甚于寒者,有寒甚于风者。风性急疾,故脉紧急绞转;寒性凝重,故脉宛转不畅。风甚者,内侵亦甚,则不汗出而烦躁;寒甚者,障蔽亦甚,则身不疼而但重。充其类,风甚者能内为实热,寒甚者能外为肿胀,其源同则其治亦同,而其趋向少有不同,则其变必不能同,故急治之,急治之,故用麻黄至六两也。柯氏之说善矣,然于下条必增入“发热,恶寒,无汗,烦躁”句,其理始可通,尤氏之说亦甚当,然但疏加石膏,不及倍麻黄,于大青龙意义,终未为熨贴。今之说又遗却“无少阴证”句,亦未为全璧也,夫少阴证,非他,烦躁是也,烦躁,非少阴证也。“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烦躁,脉数急者为传。”是烦躁为太阳证矣。夫曰烦躁为传,烦躁乃多见于《少阴篇》,是以知烦躁者,实太阳、少阴两经接界证也。是上下两条者,皆针锋相对,无少渗漏,上条冠以“太阳中风,乃脉浮紧,发热,恶寒,不汗出而烦躁”,则与太阳中风应服桂枝汤者异。下条冠以“伤寒,乃脉浮缓,身不疼但重,且乍有轻时”,又与太阳伤寒应用麻黄汤者异,惟其病属麻黄,证见桂枝;病属桂枝,证见麻黄,斯合两方为一方矣。中风证不应烦躁而烦躁,是风性善生热,亟亟乎将入少阴,故不得不以石膏从阴通阳,从阳引阴,截于中道,使从太阳解,然不倍麻黄,则散发无力,恐阴既通阳,阳随阴化,热证未已,寒证复起,是适以害之也。伤寒证应烦躁而不烦躁,是寒性善凝聚,故身重而将入太阴,不得不倍麻黄以发其凝聚,然不加石膏则阴无所守,恐阳邪散阴亦随之以竭,是适以杀之矣。观乎《金匮要略》之论饮,曰:『饮水流行,归于四肢,不汗出,身体疼重,谓之溢饮。』曰:『病溢饮者,当发其汗,大青龙汤主之。』亦可思身重之所以矣。
译“有汗不能用麻黄”这句话确实如此;然而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越婢汤所治的两种证候都有出汗,出汗了还要用麻黄,难道不怕亡阳吗?不过,所谓汗多亡阳,是针对用温药作为佐使的情况而言的。寒邪附着于体表,热气因而沸腾,这是由于体内阴气痹阻,不能与阳气相交。所以麻黄汤、青龙汤等方的意义,在于使阴气与阳气相交;阳气调和后,就会把附着在体表的阴寒化为汗排出。假如服药过量,阳气刚向外泄,阴气便立即在内争动,这就是所谓汗多亡阳。这两种证候既然已经出汗,说明阳气仍然很盛,只是没有与阴气调和;所以有时阳气把阴气逼到体外形成汗,有时把阴气驱迫到上部形成气喘,有时阳气郁滞不宣而形成风水,有时气机阻塞在上部而形成肺胀。因此说:“汗、下之后,不可再用桂枝汤。” “如果出汗而气喘、没有大热,可以给予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 又说:“风水病,怕风,全身水肿,脉浮,不口渴,持续自汗出而没有大热,以越婢汤为主治。” 又说:“咳嗽而气向上冲,这是肺胀;患者气喘,眼睛像要脱出的样子,脉浮大,以越婢加半夏汤为主治。” 又说:“《千金》用越婢加朮汤治疗肉极热,表现为身体津液耗竭、腠理开泄、汗大出,以及厉风之气、下焦脚弱。” 由此可见,都是阴阳相争而阴不能胜阳,阳气凝聚、阴气散漫;阳气向上迫近,而阴气不能向下输布。像这样,如果不用麻黄发散阳气,阳气终究不能布达;如果不用石膏泄去阳气、疏通阴气,阴气终究不能归复。因此,这两个方不仅都用麻黄,而且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用量较多,越婢汤用量加倍。不过,正因为阴阳不能相交,始终要防备阴胜阳负,所以越婢汤后面说:“怕风的,加附子一枚。” 方中仍然有生姜三两,可见即使发散阳气、泄去阳气,也始终没有忘记防止亡阳。那么,大青龙汤使用石膏,而且石膏用量是麻黄的两倍,其道理难道不是与此相同吗?回答说:“把大青龙汤与越婢汤对照来看,固然可以了解表气的疏密。” “把它与小青龙汤对照来看,更可以了解里气的虚实。” 麻黄是因表实而使用的,表邪越实,麻黄用量就越重;麻黄用到六两已经是极限。可是大青龙汤证的不出汗,与越婢汤证的持续自汗,难道能够相提并论吗?皮毛是肺相合的部位,肺主卫气;卫气是护卫全身最外层的屏障。因此,表气实的时候,邪气不是聚集在营卫、皮毛之间,就是聚集在肺中。心位于肺的下方,表邪既然聚集在肺,心气就无法舒展,所以不出汗而烦躁的,以大青龙汤为主治。像严寒邪气聚集在皮毛、营卫之间,即使全身都肿,体内心气仍可舒展,所以没有大热而持续自汗出的,以越婢汤为主治;邪气聚集在上部,就要使它通达营卫,从而化为汗向外排出。如果邪气聚集在营卫、皮毛而形成肿胀,就不需要桂枝来疏通,也不需要杏仁来下降肺气;这就是大青龙汤与越婢汤的区别。小青龙汤所治的寒水之邪化聚于中,与大青龙汤所治的邪气聚于上,正好可以相互对照。邪气聚于上,能够束缚胸中的阳气而形成内热;聚于中,则会侵损胸中的阳气而形成内寒。内热就烦躁,内寒就喘、咳、呕吐、呃逆。因为烦躁,所以佐用石膏;因为内寒,所以佐用细辛、干姜。然而热偏于实,寒偏于虚;实证治疗宜急,治疗急就加倍麻黄,否则恐怕石膏反而使内寒增加。虚证治疗宜缓,治疗缓就只用半量麻黄,否则恐怕麻黄、细辛使阳气向外耗散。这就是小青龙汤与大青龙汤的区别所在。中风出现寒脉,伤寒出现风脉,这就是所谓风寒同时伤及营卫;主张这种说法的并不只有一个人。柯韵伯、尤在泾都反对这种说法。现在的说法又与柯氏、尤氏的观点不同;如果不能结合大青龙汤的两条条文,类比分析并加以疏通,那么这种说法终究没有根据。大青龙汤证的关键,是寒水之邪化聚在上部;寒水之邪的变化,有风重于寒的,也有寒重于风的。风的性质急速,所以脉象紧急而绞转。寒的性质凝滞沉重,所以脉象曲折而运行不畅。风重时,向内侵入也严重,于是没有汗而烦躁。寒重时,阻蔽也严重,于是身体不疼,只觉得沉重。推展开来,风重时能够在内形成实热,寒重时能够在外形成肿胀;它们的病源相同,所以治法也相同,但发展趋向稍有不同,病变就必然不能完全相同。因此必须迅速治疗;正因为要迅速治疗,所以麻黄用到六两。柯氏的说法很好,但在下一条必须增入“发热、恶寒、无汗、烦躁”这句话,道理才通。尤氏的说法也很恰当,但只说明加石膏,没有说明麻黄加倍,对于大青龙汤的意义终究还不够贴切。现在的说法又遗漏了“没有少阴证”这一句,也不能算完整。所谓少阴证,并不是别的,正是烦躁;但这里的烦躁,又不是少阴证。“伤寒第一天,太阳经接受邪气,脉如果安静,是邪气没有传变。” “很想呕吐,或者烦躁,脉数而急,是邪气已经传变。” 由此可见,烦躁属于太阳证。既然说烦躁表示邪气传变,而烦躁又多见于《少阴篇》,由此可知,烦躁实际上是太阳、少阴两经相接之处的证候。上下两条条文彼此对应,毫无遗漏。上条以“太阳中风”开头,实际表现为脉浮紧、发热、恶寒、不出汗而烦躁,因此不同于通常太阳中风应当服桂枝汤的情况。下条以“伤寒”开头,实际表现为脉浮缓、身体不疼而只是沉重,并且有时会稍微减轻,因此也不同于通常太阳伤寒应当使用麻黄汤的情况。只是病机属于麻黄汤证,症状却表现出桂枝汤证。病机属于桂枝汤证,症状却表现出麻黄汤证,这样就把两方合成了一个方的意义。中风本不应当出现烦躁却出现了烦躁,是因为风的性质容易生热,正急迫地将要进入少阴;所以不得不用石膏从阴分沟通阳分、从阳分引导阴分,把病邪截留在中途,使它仍从太阳经解除。但如果不加倍麻黄,发散的力量就不足,恐怕阴气刚与阳气相通,阳气便随阴气转化,热证还未消除,寒证又重新出现,这样反而会加重病情。伤寒本应出现烦躁却没有烦躁,是因为寒的性质容易凝聚,所以身体沉重并将要进入太阴;不得不加倍麻黄来发散凝聚的寒邪。但如果不加石膏,阴气就没有依守,恐怕阳邪一散,阴气也随之耗竭,这样反而会使人丧命。考察《金匮要略》论述饮病的话,其中说:“水饮在体内流行,归聚于四肢,却不能通过汗液排出,于是身体疼痛沉重,这叫作溢饮。” 又说:“患溢饮的人,应当使其发汗,用大青龙汤主治。” 这样也就可以思考身体沉重的原因了。
麻黄非特治表也,凡里病可使从表分消者皆用之,如小续命汤、葛根汤之治风,麻黄附子细辛汤、麻黄附子甘草汤之治寒,麻黄加朮汤、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之治湿,麻黄连轺赤小豆汤、麻黄醇酒汤之治黄,桂枝麻黄各半汤、桂枝二麻黄一汤、桂枝二越婢一汤、牡蛎汤之治寒热,则犹有表证,有表证者用麻黄,《本经》所谓“发汗,去邪热,除寒热”也。若乌头汤之治风,射干麻黄汤、厚朴麻黄汤之治欬,甘草麻黄汤、文蛤汤之治水,则无表证矣,无表证而用麻黄,则《本经》所谓“止欬逆上气,破症坚积聚”者。然所谓从表分消者谓何?曰:『欬而上气,喉中水鸡声。』曰:『欬而脉浮。』是病聚于肺,肺者皮毛之合,从皮毛而泄之,所以分消肺病也。曰;『里水。』曰:『吐后,渴欲得水,脉紧,头痛。』是病仍在上及皮毛,与风寒不殊矣。惟心下悸一证,绝不见可用麻黄踪迹,主以半夏麻黄丸,其义最为难释,盖悸者水饮侵心,心气馁缩,固应半夏之治饮,然用麻黄通心,不用桂枝者,则以桂枝仅能通血脉,不能发舒心阳,然究病轻药峻,不宜急治,故止服如小豆者三丸,日三服以渐去之,于此见用麻黄,仍欲使之和缓有如此者。
凡用麻黄发汗治欬逆,皆可知其治肺矣。治心者,除半夏麻黄丸外,犹有可证者乎!然《伤寒》《金匮》除此却无明文,而在《千金》《外台》者可考也。《千金》治“心热满烦闷,惊恐,安心散,调心泄热”,治“心脉厥大,寸口小肠热,齿龋,嗌痛,麻黄汤”(十三卷),《外台》删繁疗“心劳,实热,好笑无度,自喜,四肢烦热,止烦,下气,麻黄汤”,删繁疗“脉极热,伤风,损脉,为心风。心风状多汗,无滋润,消虚热极,止汗,麻黄汤”(十六卷)。范汪疗“心腹积聚,寒中▯痛,又心胸满,胁下急,绕脐痛,通命丸”(十二卷),皆以麻黄为君,则麻黄之通心阳,散烦满可见矣。然则在肾,独无用麻黄者乎!是亦有之,《金匮》曰:『病历节,不得屈伸,疼痛,乌头汤主之。』《千金》有治“肾劳热,阴囊生疮,麻黄根粉方”,亦有治“精极,五脏六腑俱损伤,虚热徧身,烦疼,骨中▯痛,烦闷方”(十九卷),《外台》有删繁疗“劳热,四肢肿急,少腹满痛,颜色黑黄,关格不通,▯甲汤”(十六卷),皆有麻黄,则麻黄之于肾,盖治气闭精凝,虚热内作之证矣,且过者,功之对也,用麻黄而过,在肺则有厥逆筋惕肉▯;在心则有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在肾则有脐下悸,循其过而稽其功,则前所谓麻黄下能通肾气,而上能发心液为汗,及除肺家欬逆上气者,为不虚矣。
《本经》谓麻黄除寒热,仲景亦有用麻黄治寒热之方,而治寒热主剂,实为茈胡,是则茈胡所治寒热,与麻黄所治寒热,当必有别矣。《伤寒论》曰:『太阳病,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一日二三度发,脉微而恶寒,面有热色,身痒,宜桂枝麻黄各半汤。』曰:『服桂枝汤后,形如疟,日再发者,宜桂枝二麻黄一汤。』曰:『太阳病,发热,恶寒,热多寒少,脉微弱者,宜桂枝二越婢一汤。』夫茈胡所主之寒热,曰:『往来寒热,休作有时。』则与麻黄所主之“寒热,一日二三度发,日再发者”有别矣,且此则曰恶寒,小茈胡证则曰外有微热,可见寒热彼此皆有休时,惟茈胡证则不恶寒但有微热,麻黄证则无热而但恶寒,知此则两证之异昭昭然无可疑矣。
通草
味辛、甘,平,无毒。主去恶虫,除脾骨寒热,通利九窍、血脉、关节,令人不忘,疗脾疸常欲眠,心烦,哕出音声,疗耳聋,散痈肿,诸结不消及金疮,恶疮,鼠瘘,踒折,齆鼻,息肉,堕胎,去三虫。一名附支,一名丁翁。生石城山谷及山阳,正月采枝,阴干。
木通蔓生,茎干大者至径三寸,茎有细孔,两头皆通,含一头吹则气出彼头,每节有二、三枝,枝头有五叶,颇类石韦,又似芍药,二叶相对。夏秋开紫花,亦有白花者。结实如小木瓜,长三四寸,核黑瓤白,食之甘美,其茎亦有紫白二色,紫者皮厚味辛,白者皮薄味淡,实一物也。(参《唐本》《图经》《纲目》)
张隐庵曰:『防己、木通皆属空通蔓草,防己取用在下之根,则其性自下而上,从内而外;木通取用在上之茎,则其性自上而下,自外而内,此根升梢降,一定不易之理,后人用之利小便,须知小便之利,亦必上而后下,外而后内也。』
译麻黄并不只是治疗表证,凡是里部的病可以使病邪从表部排散的,都可以使用它。例如,小续命汤、葛根汤治疗风邪,麻黄附子细辛汤、麻黄附子甘草汤治疗寒邪,麻黄加朮汤、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治疗湿邪,麻黄连轺赤小豆汤、麻黄醇酒汤治疗黄病,桂枝麻黄各半汤、桂枝二麻黄一汤、桂枝二越婢一汤、牡蛎汤治疗寒热,这些病仍然有表证;有表证就使用麻黄,这就是《本经》所说的“发汗、去除邪热、消除寒热”。至于乌头汤治疗风邪,射干麻黄汤、厚朴麻黄汤治疗咳嗽,甘草麻黄汤、文蛤汤治疗水饮,这些却没有表证。没有表证而使用麻黄,就是《本经》所说的“止咳嗽气逆上冲、破除癥结坚积聚块”。那么,所谓使病邪从表部排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有的说:“咳嗽而气往上冲,喉中发出像水鸡的声音。” 有的说:“咳嗽而脉浮。” 这说明病邪聚集在肺。肺与皮毛相合,所以可以从皮毛将病邪泄出,这就是从表部分散、消解肺病。又说:“里水。” 又说:“呕吐以后口渴想喝水,脉紧,头痛。” 这说明病邪仍在上部和皮毛,其情况与风寒病没有不同。只有心下悸动这一证,完全看不出使用麻黄的迹象,而以半夏麻黄丸为主方,其中的道理最难解释。大概悸动是水饮侵犯心脏,使心气怯弱收缩,本来应当用半夏治疗水饮;但用麻黄来通达心阳而不用桂枝,是因为桂枝只能通行血脉,不能舒展心阳。不过这种病较轻而药性峻烈,不宜急于攻治,所以每次只服如小豆大小的三丸,每日三次,逐渐祛除病邪。从这里可以看出,使用麻黄仍然可以使药力和缓到这种程度。凡是用麻黄发汗、治疗咳嗽气逆的,都可以知道它是在治疗肺。除半夏麻黄丸以外,治疗心病还有可以作为证据的例子吗?然而《伤寒论》《金匮要略》对此没有明确记载,在《千金方》《外台秘要》中却可以考见。《千金方》用安心散调理心热满闷、惊恐并泄去心热;用麻黄汤治疗心脉厥逆而大、寸口和小肠有热、牙齿龋坏、咽喉疼痛(第十三卷)。《外台秘要》删繁方治疗心劳、实热、喜笑无度、自我欣喜、四肢烦热,用麻黄汤止烦、降气;又治疗脉象极热、伤风损伤经脉而成为心风。心风的症状多汗而肌肤失去滋润,虚热消耗极甚,用麻黄汤止汗(第十六卷)。范汪治疗心腹积聚、寒邪在中焦引起的〔字迹不清〕痛,以及心胸胀满、胁下拘急、绕脐疼痛,用通命丸(第十二卷),这些方都以麻黄为君药,由此可见麻黄能够通达心阳、疏散烦闷胀满。那么,治疗肾病就独独没有使用麻黄的情况吗?这也是有的。《金匮要略》说:“患历节病,关节不能屈伸而疼痛,用乌头汤主治。” 《千金方》有麻黄根粉方,治疗肾劳发热、阴囊生疮;又有治疗精气极度亏损、五脏六腑都受到损伤、虚热遍身、烦热疼痛、骨中〔字迹不清〕痛、烦闷的方剂(第十九卷)。《外台秘要》删繁方有〔方名字迹不清〕甲汤,治疗劳热、四肢肿胀拘急、少腹胀满疼痛、面色黑黄、关格不通(第十六卷)。这些方中都有麻黄,可见麻黄用于肾病,大概是治疗气机闭塞、精液凝滞、虚热内生的证候。而且,药物使用过度,产生的偏差正好与其功效相反:用麻黄过度,在肺会出现厥逆、筋惕、肌肉〔字迹不清〕动;在心会出现交叉双手按护心胸、心下悸动、想要用手按压的症状;在肾则会出现脐下悸动。考察麻黄使用过度的表现,再核对它正常的功效,那么前面所说麻黄向下能够疏通肾气,向上能够使心液化为汗,并能消除肺部咳嗽气逆上冲,确实不是虚妄之说。《本经》说麻黄能够消除寒热,仲景也有用麻黄治疗寒热的方剂;但治疗寒热的主药实际上是茈胡,因此茈胡所治的寒热与麻黄所治的寒热,必定有所不同。《伤寒论》说:“太阳病八九天,症状像疟疾,发热、恶寒,发热多而恶寒少,一天发作二三次;脉微而恶寒,面色有发热的红色,身体发痒,应当用桂枝麻黄各半汤。” 又说:“服桂枝汤后,症状像疟疾,每天发作两次,应当用桂枝二麻黄一汤。” 又说:“太阳病,发热、恶寒,发热多而恶寒少,脉微弱,应当用桂枝二越婢一汤。” 至于茈胡所主治的寒热,原文说:“寒热往来,发作和停止都有一定时间。” 这与麻黄所主治的“一天发作二三次”或“每天发作两次”的寒热不同。而且麻黄证说恶寒,小茈胡汤证则说“外有轻微发热”,可见两者的寒热都有停止发作的时候;只是茈胡证不恶寒而只有微热,麻黄证没有发热而只是恶寒。明白这一点,两证的差异就清楚无疑了。通草 味辛、甘,性平,无毒。主治驱除恶虫,消除脾部和骨中的寒热,疏通九窍、血脉和关节,使人不易遗忘;治疗脾疸、经常想睡、心中烦闷、呃逆发声、耳聋;消散痈肿、各种结块不消、金疮、恶疮、鼠瘘、扭伤骨折、鼻塞、鼻息肉;还可堕胎,驱除三虫。又名附支,又名丁翁。生长在石城山的山谷和山南,正月采收枝条,阴干。木通藤本生长,茎干粗大的直径可达三寸。茎中有细孔,两端相通,从一端吹气,气可以从另一端出来。每个节上有二三条枝,枝端有五片叶子,很像石韦,又像芍药,叶片两两相对。夏秋开紫花,也有开白花的。果实像小木瓜,长三四寸,种子黑、果肉白,吃起来甘甜可口。茎也有紫、白两种,紫色的皮厚而味辛,白色的皮薄而味淡,实际上是同一种植物。(参考《唐本》《图经》《纲目》) 张隐庵说:“防己、木通都属于中空而能贯通的藤本草。防己取下面的根入药,所以药性由下向上、由内向外;木通取上面的茎入药,所以药性由上向下、由外向内。这就是根能上升、梢能下降的固定规律,后人用它利小便,必须知道小便的通利也一定是先向上、然后向下,先由外、然后由内。”
刘潜江云:『木通之用,世类知其通水道。《本经》所载主治,一若悉主于血,无与乎水者,殊不知《决气篇》曰:「中焦受气是为血。」则水乃血之母,血乃水之精,源同派别者也,且《本经》所载木通主治,核之《素问》《灵枢》,如所谓九窍为水注之气者,脉为血之府者,营为水谷之精气,和调于五脏,洒陈于六腑,乃能入于脉者。经脉所以行血气,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并未尝水血分言,然则踞其源,治水即能治血,治血即能治水矣。矧又言津液已行,营卫大通,糟粕以次传下,一若水谷入胃已后,苟津液未行,营卫未通,其糟粕不能下者,盖胃中水谷之精气,上注于肺,肺泌其清中之清者,归于心以生血脉,营一身;泌其清中之浊者,仍归于胃,以输降于小肠、膀胱,试取《本经》首言除脾胃寒热,次及通利九窍、血脉、关节,则知木通于肺胃之交,真能为之承接疏瀹,使其气化通,血化利者,即其茎小孔中通,两头贯彻,不有合于主脉之心,化血之包络乎!不又有合于自胃而小肠,自小肠而膀胱,绝无阻隔乎!诚使气化通,血化利,清者升,浊者降,则在上之窍,自无碍神明之游行,在下之窍,自能济糟粕之输泻,则所谓通利九窍血脉关节者,与通利水道,又岂有别耶!是《本经》举其全,后世祇得其一节耳。抑后人多谓木通泻小肠者何居?夫心主血脉而合小肠,小肠者心脏传化之腑也,故先哲有云:『小肠通利,则胸膈血散;膻中血聚,则小肠壅滞。』是则血脉通利,即其通利小肠之本;小肠通利,正其通利血脉之功也。以是细参之,但在下则阳生阴中,在上则阴生阳中,其机无二,上而火中之水在小肠者,既和而能化,则在下水中之火属膀胱者,亦应之而能化,其机亦无二也。但不可谓其专司小肠,无与于膀胱,又不可谓其既入小肠,又入膀胱也,特病因于膀胱者,不得专主此耳。
然则仲景当归四逆汤之用木通也,为利水道设乎?为通血脉设乎?盖古人之用药也,宜于此不宜于彼者勿用,与他物不相和洽者勿用,功不两就者勿用,夫惟手足厥寒,脉细欲绝,岂无阴邪水饮阻隔阳气而然,且非水与寒勾,不用细辛,即桂枝亦导饮下气之物,其与茯苓、泽▯同用者,不仅一处也,特化气化血,各有攸分。手足厥寒,脉细欲绝,气息之微极矣,斯时苟助阳壮气用附子、干姜等剂,原不防厕茯苓、泽▯于其间,使生者生,化者化,乃推其源,不由气之不煦,而由血之不濡,则当归四逆汤者,既不能助阳壮气,反用茯苓、泽▯以化其气为水而通利焉,可不谓重虚其虚乎!是茯苓、泽▯于此,虽宜于通利,不宜于气息之微,与细辛、桂枝洽,不与当归、芍药洽,昭昭然矣。然则通脉之物,不有人▯、麦门冬乎?夫惟血脉之行固以气,亦有血不泽而气不行者,故古人于经脉流通,每比之风与水,用干姜、附子以振阳,犹之热盛而风生也。用当归、芍药、桂枝以生脉,犹之决渠以通道也。人▯之通脉,为鼓其橐钥无论已。麦门冬之通脉,虽亦比于滑泽水道,然究协于土之焦枯而不通,终未洽乎源之不浚而不达,故浚血之源,非理心之用不可;欲通心之用于十二经十五络,非直探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之本不可,欲探其本,舍木通其谁哉!且人▯、麦门冬,能使其流,不能分其派也,能使其来,不能竟其委也,则所谓功克两就者,其又舍木通而奚属耶!
芍药
味苦、酸,平、微寒,有小毒。主邪气腹痛,除血痹,破坚积、寒热、疝瘕,止痛,利小便,益气,通顺血脉,缓中,散恶血,逐贼血,去水气,利膀胱大小肠,消痈肿,时行寒热,中恶,腹痛,腰痛。一名白朮,一名余容,一名犁食,一名解仓,一名鋋。生中岳川谷及邱陵,二月、八月采根,暴干。(雷丸为使,恶石斛、芒硝,畏硝石、▯甲、小蓟,反藜芦。)
芍药十月生芽,正月乃长,出土色红,渐大渐转而青,作丛,茎上三枝五叶,似牡丹而狭长,高一、二尺,夏初开花,其色不一,结子,入药用根。(参《图经》《纲目》)
译刘潜江说:“世人一般只知道木通能够疏通水道。《本经》所记载的主治,似乎全都针对血而与水无关,却不知道《决气篇》说:‘中焦接受水谷精气,这就形成血。’ 因此,水是血的来源,血是水的精华,二者同源而分流。再考察《本经》所记载木通的主治,对照《素问》《灵枢》来看,例如九窍是水液之气灌注的地方,脉是血液汇聚的府库,营气是水谷精气,调和于五脏,布散于六腑,然后才能进入脉中。经脉用来运行血气、营养阴阳、滋润筋骨、通利关节,经典从来没有把水和血分开来说。既然要从共同的源头来处理,那么治水就能治血,治血也能治水。何况经典又说津液已经运行,营卫大为通畅,糟粕依次向下传送。这说明水谷进入胃以后,如果津液不能运行、营卫不能通畅,糟粕就不能下行。胃中水谷的精气向上输注于肺,肺从清中分泌出清的部分,归于心而生成血脉,营养全身;肺从清中分泌出浊的部分,仍归于胃,再向下输送到小肠、膀胱。考察《本经》先说木通能消除脾胃寒热,随后说能通利九窍、血脉和关节,就知道木通在肺胃交界处确实能够承接、疏通,使气化通畅、血液运行顺利。它茎中的小孔贯通两端,难道不与心主血脉、心包络化生血液的作用相合吗?它不也与水谷由胃到小肠、由小肠到膀胱而一路没有阻隔的过程相合吗?如果气化通畅、血液运行顺利,清者上升、浊者下降,那么上部的孔窍自然不会妨碍神明运行,下部的孔窍自然能够帮助糟粕排泄。这样看来,所谓通利九窍、血脉、关节,与通利水道,哪里有什么区别呢?这说明《本经》说的是木通的全部功效,后世医家只认识到其中一个方面罢了。那么,后人多说木通能够泻小肠,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心主血脉,并与小肠相表里;小肠是心脏传导、转化水谷的腑。所以前代医家说:“小肠通利,胸膈的血就能散开;膻中血液聚集,小肠就会壅塞不通。” 因此,血脉通畅,就是小肠得以通利的根本;小肠通利,正是木通通利血脉的功效。仔细推究这一点,在下部是阳气从阴中产生,在上部是阴气从阳中产生,机理没有两样。上部小肠中的火中之水既然调和而能够转化,那么下部膀胱中的水中之火也会相应而能够转化,其机理同样没有两样。但不能说木通专门主管小肠而与膀胱无关,也不能说它既进入小肠又进入膀胱;只是病因在膀胱的,不能单独以木通为主药治疗。既然如此,仲景在当归四逆汤中使用木通,是为了利水道吗?还是为了疏通血脉呢?古人用药时,适合这一方面而不适合另一方面的药不用;与其他药物不能协调配合的药不用;不能同时取得两方面功效的药不用。手足厥冷、脉细微得将要断绝,难道不是阴邪水饮阻隔阳气所致吗?况且不是有水饮和寒邪相互结合,就不必使用细辛;即使桂枝,也是能够引导水饮下行、使气下降的药。桂枝与茯苓、泽泻同用的情况并不只一处,只是它们在化气和化血方面各有分工。手足厥冷、脉细欲绝,说明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此时如果用附子、干姜等药扶助阳气、壮盛正气,本来并不妨碍在其中配入茯苓、泽泻,使应当生长的得以生长,应当转化的得以转化,从源头上推究,病因不是气失去温煦,而是血失去濡养。那么当归四逆汤既不能扶阳壮气,反而使用茯苓、泽泻使气转化为水而通利,这难道不是使本已虚弱的情况更加虚弱吗?所以,茯苓、泽泻在这里虽然适合用于通利,却不适合气息微弱的情况;它们与细辛、桂枝相协调,却与当归、芍药不相协调,这一点非常清楚。那么,通行脉络的药物,难道没有人参、麦门冬吗?血脉运行固然依靠气,但也有血液失去濡润而导致气不能运行的情况。因此古人谈到经脉流通,常把它比作风和水:用干姜、附子振奋阳气,就像热势旺盛而产生风一样。用当归、芍药、桂枝来滋生血脉,就像疏通水渠以使水道畅通一样。人参通行脉络,是鼓动人体气机枢纽的作用,这一点姑且不论。麦门冬通行脉络,虽然也可以比作使水道润滑通畅,但究竟只是适合土气焦枯而不通的情况,并不能真正解决源头不疏浚而无法流达的问题。因此,要疏浚血液的源头,不能没有调理心脏的作用;要使心的作用通达十二经、十五络,就不能不直接探究中焦接受水谷精气、取其汁液并使之化为赤色血液的根本。要探究这个根本,除了木通还能依靠谁呢?况且人参、麦门冬只能使水流动,却不能分清水流的支派;只能使水流来,却不能使它最终流到末端。这样看来,能够同时完成这两方面功效的,除了木通又归属于谁呢?芍药 味苦、酸,性平而微寒,有小毒。主治邪气引起的腹痛,消除血痹,破除坚硬积聚、寒热、疝瘕,止痛,利小便,补益气血,疏通血脉,缓解中焦拘急,散除恶血,排出瘀血,祛除水气,通利膀胱和大小肠,消散痈肿;还治疗时行寒热、中恶、腹痛、腰痛。又名白朮、余容、犁食、解仓、鋋。生长在中岳的山谷和丘陵,二月、八月采挖根部,晒干。(以雷丸为使药,忌与石斛、芒硝同用,畏硝石、〔字形不清〕甲、小蓟,反藜芦。) 芍药在十月长出芽,正月开始生长,出土时颜色红,逐渐长大并转为青色,成丛生长。茎上有三枝五叶,像牡丹但叶片狭长,高一二尺。初夏开花,花色不一,结籽,入药使用根部。(参考《图经》《纲目》)
芍药十月生芽,三月放花,破阴寒凝冱而出,乘阳气全盛而荣,故能破阴凝布阳和,盖阴气结则阳不能入,阴结破则阳气布焉,是布阳和之功,又因破阴凝而成也。特其味苦酸,苦者能降不能开,故凡阴冱之结于上,非开无以致其力者忌之,酸则能破能收,故凡阴结既破,不欲其大泄降者宜之,此则所宜分别者也。统计两书,用芍药者六十四方,其功在合桂枝,以破营分之结;合甘草,以破肠胃之结;合附子,以破下焦之结,其余合利水药则利水,合通瘀药则通瘀。其体阴,则既破而又有容纳之善;其用阳,则能布而无燥烈之虞。虽必合他药始能成其功,实有非他药所能兼者,世之人徒知其能收,而不知其收实破而不泄之功也。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阳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阳之气,以天地之疾风名之。』张子《正蒙》云:『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阳在外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是故营阴结于内,卫阳不得入,则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营与卫周旋不舍,则鼻鸣干呕;营与卫相持而终不相舍,则汗出矣,与桂枝汤。芍药、桂枝一破阴,一通阳,且佐以生姜,解其周旋不舍之维;使以甘枣,缓其相持之势,得微似有汗,诸证遂止,此实和营布阳之功,断断非酸收止汗之谓也。盖用阳药以破阴结,则有便厥、咽干、脚挛急之患;徒通阳气不破阴结,则有汗多亡阳之祸,兹则芍药之功能,非他所克代矣。
芍药之任莫重于小建中汤,其所治“若烦,若悸,若里急,若腹满痛”,为阴气结无疑,惟其治黄,则有不可解者,盖小便自利,即不能发黄,仲景固言之矣。今云小便自利,何以得成黄耶?用小建中,夫是以知芍药能入脾开结也,胃能纳受,膀胱能输泄,水谷之道一若无恙,乃病于黄,则独为脾病矣。黄者,水谷之精,郁于中而变见于外也。小便不利为黄,是水谷之气皆不化,水谷之气皆不化,是阴阳互结。阴阳互结者,其不得用芍药审矣,今小便自利而为黄,是水气化,谷气不化,水气化而谷气不化,是阴结而阳不布。食入于阴,不长气于阳,与湿热成黄,盖有虚实之判矣,夫如是,焉得不用建中,焉得不重芍药,抑非特此也。《虚劳篇》之“衄,失精,四肢酸疼,咽干,口燥”似皆桂枝、芍药所宜,而不知皆由阴气结,阳不得入,故浮游四射耳。阴气开,阳气入,则浮火归元矣,非芍药之功哉!仲景于是篇着一小建中汤证,于《虚劳篇》着一大黄蟅虫丸证,可见实证中有虚,虚证中有实,学者最宜体察也。“太阳病,下之后,脉促胸满者,桂枝去芍药汤主之。”“本太阳病,医反下之,因尔腹满时痛者,桂枝加芍药汤主之。”同一满也,而芍药有去取之殊何哉?芍药之用在痛不在满,亦以满为阳,痛为阴耳,夫然故建中芍药最重,当归芍药散尤重,职是故也。且皮有分部,脉有经纪,焉得上下无别乎!胸中者,阳之府,天气主之;腹中者,阴之府,地气主之,结于上者多属阳,结于下者多属阴,譬之肠胃中燥结则用承气,心下燥结则用陷胸。承气用硝黄,陷胸亦用硝黄,然必兼蠲饮(如甘遂、葶苈之类),故腹中满痛多用芍药(如《腹满篇》中,大柴胡汤、抵当、乌头桂枝等汤是也。)心下满痛,则在所不用(如《胸痹篇》之桂枝生姜枳实汤、乌头赤石脂丸、九痛丸等是也。)宜忌之旨概可见矣。抑满者气之盛也,阳气盛于阳位则满,阴气盛于阴位亦满,其见于内者,有上下之分。阳盛则脉促,阴盛则脉弦涩,据部位,按脉象,别痛否,则芍药当用不当用,岂不了如指掌哉。
小茈胡汤、通脉四逆汤、防己黄芪汤,皆以腹痛加芍药,前言不为谬矣。桂枝加芍药汤、脾约麻仁丸,则似用芍药为下药者,盖因阴结而地道不行,得此即可通降故也。乃真武汤则以下利去之,甘遂半夏汤则以下利用之,何哉?夫用芍药以开结尔。甘遂半夏汤证曰:『脉伏,其人利反快。』利而能快,留饮欲去,何必更用芍药、甘遂,唯心下续坚满,则开结行水在所必须矣。真武汤何独不然,既利而水气行,腹痛止,则不必用芍药,若痢而腹痛不止,则芍药尚在必用,此可意会而得者也。《太阴篇》云:『脉弱,其人续自便利,设当行大黄、芍药者,宜减之。』夫不曰不可用,而曰宜减之,则因阴结而腹痛,因腹痛而下痢,不得不用芍药者在此,洁古制芍药汤治痢,为有所本矣。
译芍药十月发芽,三月开花,冲破阴寒凝结而生长,又乘阳气最旺盛时繁茂。因此它能够破除阴寒凝滞,布散阳和之气。这是因为阴气凝结,阳气就不能进入;阴结一旦破除,阳气就能布散。可见它布散阳和的功效,也是通过破除阴凝而形成的。只是它味苦而酸:苦味能够下降却不能开散,所以阴寒凝结在上部、必须开散才能发挥药力的情况,应当忌用;酸味既能破结又能收敛,所以阴结已经破除、不希望过度泄降的情况适合使用。这就是需要分别辨别的地方。统计两部书,使用芍药的方剂有六十四个。它与桂枝同用,可以破除营分的凝结;与甘草同用,可以破除肠胃的凝结;与附子同用,可以破除下焦的凝结;其他时候与利水药同用就能利水,与通瘀药同用就能通瘀。它的药体属阴,所以既能破结,又有收纳容留的长处;它的药用属阳,所以能够布散阳气,却没有燥烈的忧患。虽然必须配合其他药物才能发挥功效,但确实有些作用是其他药物不能兼具的。世人只知道它能够收敛,却不知道它的收敛,实际上是破除凝结而不使其过度泄散的功效。《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阳气所化的汗,可以用天地间的雨来比喻;阳气的运行,可以用天地间迅疾的风来比喻。” 张子《正蒙》说:“阳气被阴气牵累,就相互牵制而形成雨降下;阳气在外而不能进入,就周旋不止而形成风。” 因此,营阴凝结在内,卫阳不能进入,就会出现怕冷拘谨、怕风如被水洒、发热蒸蒸的症状;营气和卫气周旋不止,就会鼻鸣、干呕;营卫相互牵制,始终不能分离,于是就会出汗,应当给予桂枝汤。芍药、桂枝一味破除阴结,一味通达阳气,再辅以生姜,解除营卫周旋不止的束缚;用甘草、大枣缓和营卫相持的势态,使患者微微出汗,各种症状便会停止。这确实是调和营气、布散阳气的功效,绝不是酸味收敛、止汗的意思。如果只用温阳药来破除阴结,就会有大便秘结、咽干、脚部拘挛急迫的弊端;如果只通达阳气而不破除阴结,就会有汗出过多、阳气亡失的祸患。这里芍药的功效,确实不是其他药物能够替代的。芍药所承担的作用,没有比小建中汤更重要的。它所治疗的“有时烦躁,有时心悸,有时腹中拘急,有时腹部胀满疼痛”,无疑是阴气凝结。只是它治疗黄病这一点有难以解释之处,因为小便通利,本来就不应当发黄,仲景已经明确说过。现在既然说小便通利,又怎么会形成黄病呢?使用小建中汤,正由此可以知道芍药能够进入脾脏、开解凝结。胃能够受纳,膀胱能够输泄,水谷运行的道路似乎都没有问题,却仍然发生黄病,那么病就只是出在脾。所谓黄,是水谷精气郁积在体内而在体表显现出来的表现。小便不利而发黄,是水谷之气都不能转化;水谷之气都不能转化,就是阴阳相互凝结。阴阳相互凝结,就显然不能使用芍药。如今小便通利却发黄,是水气能够转化而谷气不能转化;水气能够转化而谷气不能转化,是阴气凝结而阳气不能布散。食物进入阴分,不能在阳分滋生气,因而与湿热一起形成黄病,这其中有虚实的分别。既然如此,怎么能不用小建中汤,怎么能不重用芍药?而且不只是这一点。《虚劳篇》所说的“鼻衄、遗精、四肢酸痛、咽干、口燥”,看起来都适合用桂枝、芍药,却不知道这些症状都是阴气凝结、阳气不能进入,因而浮游的阳气向四处外越造成的。阴气得到疏解,阳气得以进入,浮越的火气就会归于根本,这难道不是芍药的功效吗?仲景在这一篇记载了小建中汤证,在《虚劳篇》又记载了大黄蟅虫丸证,由此可见实证中可以有虚,虚证中也可以有实,学习医理的人最应当仔细体察。“太阳病,泻下以后,脉促、胸部胀满,用桂枝去芍药汤主治。” “本来是太阳病,医生却反而误用泻下法,因此腹部胀满、时常疼痛,用桂枝加芍药汤主治。” 同样都是胀满,为什么对芍药却有取用和去除的不同呢?芍药的作用在于治疗疼痛,不在于治疗胀满;这是因为胀满属阳,疼痛属阴。所以小建中汤中芍药用量最大,当归芍药散中芍药尤其多,原因就在这里。况且皮肤有分部,脉象有经脉循行的规律,怎么能说上部和下部没有区别呢?胸中是阳气聚集的府,由天气主管;腹中是阴气聚集的府,由地气主管。凝结在上部的多属阳,凝结在下部的多属阴。比如肠胃中燥结,就用承气汤;心下燥结,就用陷胸汤。承气汤使用硝石、黄连,陷胸汤也使用硝石、黄连,但还必须兼用祛除水饮的药,如甘遂、葶苈之类。所以腹中胀满疼痛多使用芍药,例如《腹满篇》中的大柴胡汤、抵当汤、乌头桂枝汤等。心下胀满疼痛,则不使用芍药,例如《胸痹篇》中的桂枝生姜枳实汤、乌头赤石脂丸、九痛丸等。芍药适用或禁忌的原则,大致可以由此看出来了。再说,胀满是气势旺盛的表现:阳气在阳位旺盛就会胀满,阴气在阴位旺盛也会胀满;这种表现出现在体内时,有上部和下部的区别。阳气旺盛则脉促,阴气旺盛则脉弦涩。根据病变部位,按察脉象,再辨别是否疼痛,那么芍药应当用还是不应当用,难道不是清楚得如同看手掌一样吗?小茈胡汤、通脉四逆汤、防己黄芪汤,都是因为出现腹痛而加用芍药,前面所说的道理并没有错。桂枝加芍药汤、脾约麻仁丸,似乎都是把芍药当作泻下药使用的;这是因为阴邪结滞,导致大便通道不畅,服用芍药便能使其通降,所以如此。可是,真武汤却是用来消除下利的,甘遂半夏汤又是利用下利来逐水,这是什么道理呢?其实,芍药的作用只是为了打开阴结。甘遂半夏汤证说:“脉象沉伏,病人反而因下利而感到舒畅。” 已经下利而且感到舒畅,说明停留的水饮将要排去,哪里还需要再用芍药和甘遂?只有心下部位仍然连续坚硬胀满时,才必须用药开结行水。真武汤又何尝不是这样?既然已经下利,水气也运行了,腹痛停止了,就不必再用芍药;如果下利而腹痛不止,芍药仍然是必须使用的。这是可以意会而得到的道理。《太阴篇》说:“脉象虚弱,病人接连自行下利,假如本来应当使用大黄、芍药,就应该减量。” 它不是说不可以用,而是说应当减量;这正说明由于阴结而腹痛,又由于腹痛而下利,所以不得不用芍药。洁古创制芍药汤治疗痢疾,是有依据的。
“脉得诸芤动微紧,男子失精,女子梦交,桂枝龙骨牡蛎汤主之。”“火邪者,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主之。”二证迥乎不同,二汤相异仅芍药一味,其同其异,必能别之,而后芍药之用可着也。夫“失精家,少腹弦急,阴头寒,目眩,发落,脉极虚芤迟,为清谷、亡血、失精。”“太阳病,以火熏之,不得汗,其人必躁,到经不解,必圊血,名为火邪。”其同亡血也,其异少腹弦急也。亡血之因甚多,此则阴不交阳,阳气四射,逼血外出,急变则亡阳,缓变则劳瘵,治此之法,当审其阴何以不与阳交,若少腹弦急,则阴结也,其不由阴结者,必因惊怖,阳气上出,阴气下流也。阴气下流,复用芍药,是为更虚其虚,必至阴气亦溢,追逐阳气,阳气无所驻足,拔队外亡,不为牡蛎、龙骨而收,不为桂枝、生姜而通,不为甘草、大枣而缓矣。其由阴结者,则以阳不得入也,若用芍药,阴结既破,阳气遂布,阴阳和调,气日生而血自益,诸证遂不作矣,夫岂非一味之攸系耶!
天道下济而光明,是故阳欲其下;地道卑而上行,是故阴欲其升。阳不下济,则旁出四射;阴不上行,则坚凝寒冱。然有阳不交阴者,有阴不交阳者,阳不交阴,阴遂寒冱,法当引阳就阴,四逆、吴茱萸等证是也。阴不交阳,阳遂旁出,法当破阴布阳,附子、真武等证是也,是于用芍药,不用芍药,可以窥其际焉。不用芍药者,由阳气自离窟宅,可无论矣,用芍药者,又有水与寒之分。水性流动,故激射四出;寒性坚凝,故定止不移。动,故或欬,或利,或呕,则应之以生姜,使追逐四出之邪;不动,故身体疼,手足寒,骨节痛,则应之以人▯,使居中而御侮,白朮、附子之温燥,以布阳光消阴翳,茯苓之通利,以开其出路,而赖芍药开通凝结则同,盖阴不开,阳不入,反足以助泄越者有之矣,讵非此一味为之枢机耶!
芍药能开阴结,湿痹之骨节疼烦、掣痛,水气之聚水成病,独非阴结耶!皆不用何也?盖芍药外能开营分之结,不能解筋骨间结,内能开下焦肝脾肾之结,不能开上焦心肺之结也。何以故?夫外而营分,内而肝脾肾,皆血所常流行宿止者也,芍药璀璨之色,馥郁之气,与血中之气相宜,不与水谷之气为伍,则能治血分之阴气结,不能治雾露水谷之阴气结,故湿痹、水气虽为阴结,非芍药所能开也,然则血瘀岂非阴结之尤者,而有用有不用,其义何居?盖芍药能治血之定,不能治血之动(桂枝龙骨牡蛎汤、桂枝救逆汤、柏叶汤、黄土汤、赤小豆当归散、泻心汤、旋覆花汤,虽为血分之病,乃因阳气逼逐而然,不关阴结,故不用。)能治血中气结,不能治血结(桃仁承气汤、抵当汤丸、下瘀血汤、大黄甘遂汤、矾石丸、红蓝花酒等证,皆为血结,非血中之气结,故不用。)辨此之法,气主煦之,血主濡之,不濡为血病,不煦为气病,是以芍药所主之血证,多拘急腹痛也。
“太阴病,脉弱,其人续自便利,设当行大黄、芍药者,宜减之,以胃气弱,易动故也。”夫芍药岂大黄之俦欤!殊不知芍药开阴结,大黄开阳结,品物迥殊,开胃和中则同,故以相提并论耳。曰:『若胃气不和▯语者,少与调胃承气汤。』曰:『以小承气汤少与微和之。』是视大黄不甚重也。曰:『若厥愈足温者,重与芍药甘草汤。』曰:『防己黄芪汤证,胃中不和者加芍药。』是视芍药不为轻矣。曰:『发汗后,恶寒者,虚故也,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不恶寒但热者,实也,当和胃气,与调胃承气汤。』其寒热虚实之机,用大黄、芍药之义,不昭昭然若发蒙乎!然则芍药甘草附子汤,芍药、附子孰为主,盖两物功齐力侔者也。芍药、甘草得桂枝汤之半,尽太阳未尽之风邪;附子、芍药得真武汤之半,抑少阴方兴之水气。太阳病热邪未除,将合少阳者,于芍药甘草汤中加黄芩;寒热未除,将入少阴者,于芍药甘草汤中加附子,以此言之,则发纵指示者,芍药;其附子、黄芩不过追逐得兽之力耳。
瞿麦
味苦、辛,寒,无毒。主关格,诸癃结,小便不通,出刺,决痈肿,明目,去▯,破胎,堕子,下闭血,养肾气,逐膀胱邪逆,止霍乱,长毛发。一名巨句麦,一名大菊,一名大兰,生泰山川谷,立秋采实,阴干。(蓑草、牡丹为之使,恶螵蛸。)
瞿麦苗高一尺,叶尖小,青色,似地肤叶,又似初生竹叶。茎纤细有节,梢间开花,大如钱,红紫粉白数色,根紫黑色,形如细蔓菁,子颇似麦,用其蕋壳。(参《图经》《纲目》)
译“脉象由芤、动、微、紧等表现组成,男子遗精,女子梦中与人交合,用桂枝龙骨牡蛎汤主治。” “属于火邪的,用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主治。” 这两个证候截然不同,两张方剂的差别仅在于一味芍药;它们相同和不同之处,必须辨别清楚,这样才能明确芍药的作用。“遗精日久的人,少腹拘急如弦,阴茎头寒冷,眼花,头发脱落,脉象极虚、芤、迟,这是由于清稀便、失血和遗精所致。” “太阳病用火熏的方法治疗,却不能出汗,病人一定烦躁;到了相应的经期病仍不解,就一定会便血,这叫作火邪。” 两者相同之处是都有失血,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有少腹拘急如弦。失血的原因很多;这里是阴气不能与阳气交合,阳气四处外散,迫使血向外逸出。病情发展急的,就会亡阳;发展缓的,就会形成虚劳痨病。治疗这种情况,应当审察阴气为什么不能与阳气相交。如果少腹拘急如弦,就是阴结;如果不是阴结所致,就一定是因为惊恐,阳气向上外散,阴气向下流失。阴气已经向下流失,又使用芍药,就等于使原本虚弱的阴气更加虚弱,必然导致阴气也向外溢出,追逐着阳气,使阳气无处停留,整支脱离而向外亡失;既不能靠牡蛎、龙骨收摄,也不能靠桂枝、生姜疏通,更不能靠甘草、大枣缓和。如果是阴结所致,就是阳气不能进入。使用芍药后,阴结一旦破开,阳气便能布散,阴阳调和,气逐渐生成,血自然增益,各种症状也就不再发生了。这难道不是系于一味药吗?天道向下交济而显得光明,所以阳气应当向下。地道处于低下而向上运行,所以阴气应当上升。阳气不能向下交济,就会向四周外散。阴气不能向上运行,就会坚凝而寒冷闭塞。但有阳气不能与阴气相交的,也有阴气不能与阳气相交的。阳气不能与阴气相交,阴气就会寒冷凝滞,治疗应当引导阳气趋向阴气,四逆汤、吴茱萸等证候就是这样。阴气不能与阳气相交,阳气就会向四周外散,治疗应当破除阴结、布散阳气,附子、真武汤等证候就是这样。从使用芍药或不使用芍药,也可以看出其中的关键。不使用芍药,是因为阳气自行脱离了藏身之处,这一点可以不必讨论;使用芍药时,又有水和寒的区别。水性流动,所以会受到激发而向四处冲射。寒性坚凝,所以会停定不动。水气流动,所以有时咳嗽,有时下利,有时呕吐,于是用生姜来应对,使它追逐四处散出的邪气。寒气不动,所以身体疼痛、手足寒冷、骨节疼痛,于是用[原文作“人▯”,字样疑误],使其居于中部以抵御侵袭;用白术、附子的温燥之性来布散阳光、消除阴翳,用茯苓的通利作用来打开排出的道路,而依靠芍药开通凝结之处则是相同的。因为阴结不开,阳气就不能进入,反而有助于泄散外越,这难道不是由于这一味药起枢纽作用吗?芍药能够打开阴结,那么湿痹所致的骨节疼痛烦闷、牵掣疼痛,以及水气停聚成病,难道不也是阴结吗?为什么这些病都不用芍药呢?这是因为芍药在体外能够打开营分的结滞,却不能解除筋骨之间的结滞;在体内能够打开下焦肝、脾、肾的结滞,却不能打开上焦心、肺的结滞。为什么呢?体外的营分和体内的肝、脾、肾,都是血液经常流行和停留的部位。芍药色泽鲜明、气味芳香,与血中的气相宜,却不与水谷之气相合,因此能治疗血分的阴气结滞,不能治疗雾露水谷所形成的阴气结滞。所以湿痹、水气虽然属于阴结,却不是芍药所能打开的。那么,血瘀难道不是阴结中最严重的吗?为什么有时使用、有时不使用芍药,这其中的道理又是什么呢?这是因为芍药能治疗血液凝滞而不动的情况,不能治疗血液被推动而妄动的情况。(桂枝龙骨牡蛎汤、桂枝救逆汤、柏叶汤、黄土汤、赤小豆当归散、泻心汤、旋覆花汤,虽然都是血分病,却是阳气逼迫驱逐血液所致,与阴结无关,所以不用芍药。) 芍药能治疗血中气机的结滞,却不能治疗血液本身的凝结。(桃仁承气汤、抵当汤、抵当丸、下瘀血汤、大黄甘遂汤、矾石丸、红蓝花酒等证,都是血液凝结,不是血中气机结滞,所以不用芍药。) 辨别这一点的方法是:气的作用在于温煦,血的作用在于濡养;不能得到濡养是血病,不能得到温煦是气病。因此,芍药所主治的血证,多表现为拘急和腹痛。“太阴病,脉象虚弱,病人接连自行下利,假如本来应当使用大黄、芍药,就应该减量,因为胃气虚弱,容易被药力扰动。” 难道芍药和大黄是同一类药吗?殊不知芍药是打开阴结,大黄是打开阳结,二者药性和作用截然不同;只是都有开通胃气、调和中焦的作用,所以才把它们并列而论。又说:“如果胃气不和而出现[原文作‘▯语’,字样疑误,疑为‘谵语’],就少量给予调胃承气汤。” 又说:“用少量小承气汤,使其稍微和顺。” 这说明对大黄并不十分看重。又说:“如果厥逆已愈、脚已温暖,就应当重用芍药甘草汤。” 又说:“防己黄芪汤证中,如果胃中不和,就加芍药。” 这说明对芍药并不认为作用轻微。又说:“发汗以后仍然怕冷,是因为虚弱,用芍药甘草附子汤主治。” “如果不怕冷而只是发热,就是实证,应当调和胃气,给予调胃承气汤。” 其中寒热、虚实的关键,以及使用大黄和芍药的道理,不是已经清楚得像拨开蒙昧、豁然明白了吗?那么,芍药甘草附子汤中,究竟是芍药为主还是附子为主?大概是两味药功效相当、力量相等。芍药、甘草取桂枝汤的一半,能够彻底清除太阳病尚未尽除的风邪。附子、芍药取真武汤的一半,能够抑制少阴病刚刚形成的水气。太阳病的热邪尚未清除,将要合并少阳病时,就在芍药甘草汤中加入黄芩。寒热尚未消除,将要进入少阴病时,就在芍药甘草汤中加入附子。由此说来,真正发号施令、指示方向的是芍药。附子和黄芩不过是追逐已经指示出的病邪、完成作用的力量而已。瞿麦 味苦、辛,性寒,无毒。主治关格、各种小便癃闭结滞、小便不通;能排出刺入肉中的异物,消散痈肿,明目,去除[原文作“▯”,字样疑误],破除胎积、使胎儿堕下,排出闭阻的瘀血,滋养肾气,驱除膀胱邪气逆乱,止霍乱,使毛发茂长。又名巨句麦、大菊、大兰。生长在泰山的山谷中,立秋时采收种子,阴干。蓑草、牡丹作为它的使药;畏恶螵蛸。瞿麦苗高一尺,叶片尖而小,青色,像地肤的叶子,又像初生的竹叶。茎细长而有节,梢端开花,花朵大如铜钱,有红、紫、粉、白等颜色;根呈紫黑色,形状像细小的蔓菁;种子很像麦粒,入药使用的是花蕊和花萼。参见《图经》《纲目》。
凡花色斑斓,味苦气寒者,大都为火化。瞿麦花开午月,亦适得火令之正,但用其蕋壳,不用其实,是宜治火腑之病矣,乃其实凡至干爆,则迸出不留,故物之不当留者,皆能决而去之。小肠多血为泌别水谷之腑,其所存留不过蓄血与宿水耳。此《本经》主治所以首关格、诸癃结、小便不通,而以破胎、堕子、下闭血为殿也。肉中之刺及痈肿、目中之▯,皆非所宜留者,遇此能不奔迫悉去耶!至《别录》膀胱邪逆、霍乱,仍是宿水停留为害,至养肾气、长毛发两语,则别有意义,盖无宿水搅混,则肾水清静,肾水清静则精气充强,古人谓须下生属水,眉横生属木,发上生属火。瞿麦本从火也,而花色灿烂,是亦同气相求之意耳。
“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五苓散主之。”“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利者,猪苓汤主之。”“小便不利,有水气,其人若渴,栝蒌瞿麦丸主之。”夫均用利水,则皆有水气可知,且同为小便不利而渴,其用药殊异乃尔,何也?然此固有伤寒杂证之分,亦即此可见猪苓、泽▯能治动而不化之水,瞿麦则能治停而不行之水矣。夫五苓散证,其上有“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之源,可见系胃干求助于水,水不行而为患,病自寒来,仍不能离辛甘发散之旨。猪苓汤证其上有“阳明病,脉浮紧,发热,汗出,不恶寒,反恶热,身重”之源,可见亦系胃热饮水而停,特以阳明属燥金,不比太阳寒水之化,故辛甘不用,改参入咸味,涌泄以除热也。栝蒌瞿麦丸证固系水停为患,特其方下注云“以腹中温为知”,又可见其为本寒标热矣。本寒标热用辛甘,则嫌于助热,用咸涌又嫌其助寒,故别出清上温下之法,以瞿麦、茯苓二味抉作病之由,此固难与前两证并言者也,以是知水之动而不定者,非瞿麦所能治矣。
百合
味甘,平,无毒。主邪气,腹胀,心痛,利大小便,补中,益气,除浮肿、胪胀、痞满、寒热、通身疼痛及乳难,喉痹,止涕泪。一名重箱,一名磨罗,一名中逢花,一名强瞿。生荆州川谷,二月、八月采根,暴干。
百合根如大匙,色白,数十百片相裹,以其办种之,三月生苗,高二、三尺,一茎直上,四向生叶,似短竹叶色青,近茎处微紫,至四、五月茎端开白花,长五寸,六出,垂红蕋,结实似马兜铃。此有数种,惟白花者入药。(参《图经》《纲目》)
于邪气、腹胀、心痛之候,能利其大小便以愈之,似为通利之物矣,何以复能补中益气耶?不知惟于通利中能补中益气,方足为百合,而其用可明也。夫百合之根味甘色白,是土金合德也。其叶四指,其花六出,是金水相生也。花叶者,凡物发舒之气;根荄者,凡物复命之源。今发舒者四指六出而外射,复命者十百相攒而内抱,故曰百合,百者,推数之极也。小便者,化于肺而出于膀胱,金水之相接也。大便者,化于胃而出于大肠,土金之相接也。设使阳不化阴,大小便不利焉,其治固无与于百合矣;若阴不济阳,虽化而不能出,则舍百合其谁与归!然须审定其滴滴归源之故,未可谓大小便不利,凡缘阴不济阳者,皆可用百合也,且大便不通则气阻于下而腹胀,小便不通则饮停于上而心痛者,比比也。岂遂尽可以百合治之乎!虽然大肠燥热,大便不通,则小便必利;膀胱不化,小便不利,则大便必溏,故夫大小便俱不通,既腹胀复心痛者,方得为土不生金,金不化水,于是而百合遂为确然不可易之物矣。引土气以就金,导金气而下注,茯苓、猪苓、泽▯之功伟矣,而无与于大便;土郁夺之,金郁泄之,大黄、芒硝、枳实、厚朴之能事尽矣,而无与于小便。若大戟、芫花、甘遂、葶苈能大小便俱通矣,而不能补中益气;能补中益气,复大小便俱通,吾知无与百合并者矣,何则?根荄,其体也。花叶,其用也。其用外出,黄体内抱,以是知其所通利者邪气,而正气仍不失内顾也。虽然吾犹有说焉,凡通降之物直行者多,此则横行,何也?盖其叶四指而不昂,其花六出而下垂,其根千百相攒而横迭,善夫《经脉别论》之论小便,曰:『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是知水气自肺抵膀胱,元非一线直行者也。
译凡是花色斑斓、味苦而气寒的植物,大多属于火气所化。瞿麦在农历五月开花,正好应合火令;但药用的是花蕊和花萼,不用种子,所以适合治疗火腑的病。它的种子一旦完全干燥爆裂,就会迸出而不留在果壳中,因此凡是不应停留的东西,它都能使之决开排出。小肠中血液较多,是分泌、分辨水谷的腑;其中能够停留的,不过是蓄积的血和停留的水罢了。这就是《本经》主治首先列出关格、各种癃闭结滞、小便不通,最后又列出破胎、堕子、排出闭阻瘀血的原因。肉中的刺、痈肿以及眼中的[原文作“▯”,字样疑误],都不是适宜停留的东西,遇到这些,瞿麦怎么会不急迫地把它们全部排除呢?至于《别录》所说的驱除膀胱邪气逆乱、治疗霍乱,仍然是针对停水留滞为害;至于“养肾气”“长毛发”两句话,则另有含义。因为没有停水搅扰混杂,肾水就清静;肾水清静,精气就充足强盛。古人认为,胡须向下生属水,眉毛横向生属木,头发向上生属火。瞿麦本来禀受火气,花色又灿烂,这也是同类之气相互求合的意思。“脉象浮,小便不利,微微发热,口渴消水,用五苓散主治。” “脉象浮,发热,口渴想喝水,小便不利,用猪苓汤主治。” “小便不利,有水气,病人似乎口渴,用栝蒌瞿麦丸主治。” 既然都使用利水药,可知都有水气;而且同样是小便不利兼口渴,用药却如此不同,这是为什么呢?这固然有伤寒病和杂病证候的区别,也正可由此看出:猪苓、泽泻能治疗流动而不能化开的水,瞿麦则能治疗停留而不能运行的水。五苓散证的上文有“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作为病源,可见这是胃中干燥而求助于水,水不能运行而成为病患;病是由寒而来,所以仍不能脱离辛甘发散的原则。猪苓汤证的上文有“阳明病,脉浮紧,发热,汗出,不恶寒,反恶热,身重”作为病源,可见也是胃中有热而饮水停留;只是阳明属于燥金,不同于太阳寒水之化,所以不用辛甘药,改为加入咸味药,以涌泄的方法清除热邪。栝蒌瞿麦丸证固然是水停留为患,但方后又注明“以腹中温为知”,由此还可看出,这是本寒而标热的证候。本寒标热的证候使用辛甘药,容易助热;使用咸味涌泄药,又容易助寒,所以另行采用清上温下的方法,用瞿麦、茯苓两味药揭示并处理病因。这当然难以和前面两种证候相提并论。由此可知,水气流动而不稳定的情况,不是瞿麦所能治疗的。百合 味甘,性平,无毒。主治邪气、腹胀、心痛,通利大小便,补益中焦、增强气力,消除浮肿、胪胀、痞满、寒热、全身疼痛以及乳汁不通、喉痹;止住鼻涕和眼泪。又名重箱、磨罗、中逢花、强瞿。生长在荆州的山谷中,二月、八月采挖根部,晒干。百合的根像大匙,颜色洁白,由几十片至上百片鳞片相互包裹;把鳞片种下,三月长出幼苗,高二三尺,一根茎直向上生长,叶子向四面生出,像短竹叶,颜色青绿,靠近茎的地方略带紫色。到了四五月,茎顶开白花,花长五寸,有六片花瓣,花蕊下垂而呈红色,结果实,形状像马兜铃。百合有好几种,只有白花的可以入药。参见《图经》《纲目》。对于邪气、腹胀、心痛等证候,百合能够通过通利大小便来治愈它,似乎是通利之药;那么为什么又能补益中焦、增强气力呢?不知道百合恰恰能在通利的同时补益中焦、增强气力,这才足以说明它是百合,也才能明白它的作用。百合的根味甘而色白,这是土与金合具其德性的表现。它的叶向四面伸展,花有六片花瓣,这是金生水的表现。花和叶,是万物向外舒展发散的气。根和根茎,是万物回归本源、复归生命的根本。现在,向外舒展的叶向四面伸展、花有六瓣而向外放射;回归本源的根则几十片、上百片聚集在一起向内包裹,所以叫作“百合”。“百”是推数所达到的极数。小便由肺气化生成,再从膀胱排出,这是金与水相互衔接。大便由胃化生,再从大肠排出,这是土与金相互衔接。假如阳气不能化阴,导致大小便不通,这种病本来就与百合无关。如果是阴气不能资助阳气,虽然已经化生,却不能排出,那么除了百合还能用什么呢?但必须审察并确定它为何不能一点一点回归本源,不能认为凡是大小便不利、都由于阴气不能资助阳气,就可以使用百合。而且,大便不通会使气阻于下而导致腹胀,小便不通会使水饮停留于上而导致心痛,这种情况很常见。难道这些就都可以用百合治疗吗?不过,大肠燥热、大便不通时,小便一定通利。膀胱气化失常、小便不利时,大便一定稀溏。所以,只有大小便都不通,既腹胀又心痛,才可判断为土不能生金、金不能化水;在这种情况下,百合才是确切而不可替代的药物。引导土气趋向金,疏导金气向下运行,茯苓、猪苓、泽泻的功效很大,但对大便不通没有作用。土气郁结就夺取它,金气郁结就疏泄它,大黄、芒硝、枳实、厚朴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尽了,但对小便不通没有作用。大戟、芫花、甘遂、葶苈能够使大小便都通利,却不能补益中焦、增强气力。既能补益中焦、增强气力,又能使大小便都通利,我知道没有什么药能和百合相比。为什么呢?根,是它的形体根本。花和叶,是它发挥作用的部分。它的作用向外发挥,而根部聚合包藏于内;由此可知,它所通利的是邪气,而正气仍然不会失去向内顾护的作用。不过我还有一点要说明:凡是具有通降作用的药物,大多直行向下;百合却是横向运行,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它的叶向四面伸展而不向上昂起,花有六瓣而向下垂,根则成百上千片聚集并横向重叠。《经脉别论》论述小便时说得好:“水精四处布散,五脏经脉一同运行。” 由此可知,水气从肺到达膀胱,本来就不是沿一条直线运行的。
然则百合病治法,辗转不离百合,论中不言有邪气,何耶?夫此固不待言有邪而可喻者也。《伤寒论》凡言太阳病吐之后、下之后、发汗后则甚多,未有吐之后、下之后、发汗后更加一“者”字之例。曰吐之后者、下之后者、发汗后者,可见其病发于汗吐下后矣,倘不有邪何以施汗吐下耶!玩百合知母汤,可以见汗则伤气,邪搏于气分,为消渴、热中也。玩百合代赭汤,可以见下则伤血,邪搏于血分,为血脉中热也。玩百合鸡子汤,可以见吐则伤上,邪扰于心,为烦懊不寐也。玩百合地黄汤,可以见不经吐下发汗,则系百脉一宗悉致其病,无气血上下之偏矣。所谓百脉一宗者何?《平人气象论》曰:『胃之大络名曰虚里,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为脉宗气。』是最近于心,乃着邪焉。是以“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默,欲卧不得卧,欲行不得行,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欲闻食臭时,如寒无寒,如热无热”,皆心中辗转不适之状,“口苦,小便数,身形如和,其脉微数”,皆心中热郁气悗之征,以此例之邪气腹满心痛,盖有若合符节者,而治法始终不外百合,则以心本不任受邪,心而竟为邪扰,则不责将之谋虑不审,即责相之治节不行。今邪阻于上而不下行,为肺之不主肃降无能遁矣,故欲征其愈期,亟宜验其小便,凡溺时必肺气下导,小便乃出,今气拄于头,即欲下行,上先有故,则肺形之轩举不垂,气之支结不降,亦又何疑。乃头中之不适,复分三等,其最甚者,至气上拄而为痛,其次则不痛而淅淅然,又其次则因小便通而快然,即此验其轩举支结之浅深微甚,既了然如指掌矣。况合之以百合地黄汤下云:『大便当如漆。』百合滑石散下云:『微利者止服,热则除。』则百合之能利大小便,又岂有殊于《本经》之旨哉!要之百合病之邪是余邪,以其多在发汗吐下后也。百合所治之邪是虚邪,以其利大小便,仍不失返顾根本也。百合之性,从横行而下行,以其形也。百合之用,能使痰涎别于津液,以其渍之则白沫自出也,即《别录》所谓“除浮肿、胪胀、痞满、寒热、通身疼痛、乳难、喉痹”,何莫非邪阻肺气,能横不能下。止涕泪,又莫非津液能上不能下耶!百合之能事尽矣。
知母
味苦,寒,无毒。主消渴、热中,除邪气、肢体浮肿,下水,补不足,益气,疗伤寒、久疟、烦热、胁下邪气膈、中恶及风汗、内疸,多服令人泄。一名蚳(音岐)母,一名连母,一名野蓼,一名地▯,一名水▯,一名水浽,一名货母,一名蝭(音匙,又音提)母,一名女雷,一名女理,一名儿草,一名鹿列,一名韭逢,一名儿踵,一名东根,一名水须,一名沈燔,一名▯(杜舍切,臣禹锡等谨按《唐本》,一名昌文)。生河内川谷,二月、八月采根,暴干。
知母形如菖蒲而柔润,叶至难死,掘出随生,四月开青花如韭花,八月结实。(参隐居《图经》)
陶隐居云:『知母形似菖蒲,根白色,叶至难死,掘出随生,须枯燥乃已,则其具金之色,秉至阴之性,与土极相浃者。惟其具金质而与土浃,故阴气有余,遂能生水,此其入肺肾胃二脏一腑为不可易矣。』
刘潜江云:『味甘而苦,苦复兼辛,虽苦居其胜,然以甘始,以辛终,且其四月花,则气畅于火;八月实,则气孕于金,是不谓其入肺胃气分不可也。』予按主消渴,此其入肺也;热中,此其入胃也。夫然,故阳明火刑太阴,大热烦渴者,在所必需。第消渴之病,小便少者,古人谓之消渴;小便多者,谓之渴利。消渴者,多用知母而兼行水;渴利者,多不用知母而兼温通。盖小便少者,多由胃热,胃热则下焦反无阳,不能化水;小便多者,多由肾热,肾热则吸引水精直达于下,脏摄其气,府泻其质为至速矣。两者审证之权衡,用药之精理也。
译那么,百合病的治疗方法辗转变化,却始终不离百合;论中并没有说有邪气,这是为什么呢?其实,这本来就是不必明说有邪气也可以理解的。《伤寒论》中说太阳病经过催吐、攻下、发汗以后,病情加重的情况很多,却没有在“吐之后”“下之后”“发汗后”之后再加一个“者”字的例子。说“吐之后”“下之后”“发汗后”,可见这种病发生在发汗、催吐、攻下之后;如果原先没有邪气,又怎么会施用汗、吐、下法呢?仔细考察百合知母汤,可以看出发汗会损伤气,邪气与气分相搏,于是形成消渴、内热。仔细考察百合代赭汤,可以看出攻下会损伤血,邪气与血分相搏,于是形成血脉中的热。仔细考察百合鸡子汤,可以看出催吐会损伤上部,邪气扰动心神,于是形成烦躁懊恼、不能安睡。仔细考察百合地黄汤,可以看出没有经过催吐、攻下、发汗,而是百脉同出一源、全身经脉共同受病,因此没有气血上下偏重的区别。所谓百脉同出一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平人气象论》说:“胃的大络叫作虚里,出现在左乳房下方;它的搏动会应和衣服的起伏,是脉中宗气所在之处。” 这里最接近心脏,所以邪气就在这里附着。因此,“想吃东西却又不能吃,常常默默不语;想躺下却不能安卧,想行走却不能行走;饮食有时觉得香美,有时又不愿闻到食物的气味;像寒却并不寒,像热却并不热”,都是心中辗转不适的表现。“口苦,小便频数,身体外形似乎和平常一样,脉象微数”,都是心中热邪郁结、气机不畅的征象。由此类推,邪气导致的腹满心痛,也与这些情况十分相合;而治疗始终不离百合,是因为心本来不能承受邪气,心若竟受到邪气扰乱,就不能不责其君主思虑不周,也不能不责其辅佐之臣调治失职。现在邪气阻滞在上部而不能向下运行,显然是肺不能主持肃降,已无可逃避。因此若想考察病愈的时间,就应赶快检验小便。一般在排尿时,必定是肺气向下引导,小便才能排出;如今气机顶阻在头部,想向下运行时,上部先有阻碍,那么肺气上举而不能下垂,气机支撑结滞而不能下降,也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这样,头部的不适又可分为三等:最严重的是气向上顶而成为疼痛;其次是不痛,只感到阵阵寒意;再次是小便通畅后便觉得舒快。由此便能检验肺气上举、气机结滞的深浅轻重,已经清楚得如同看手掌上的纹理一样。何况结合百合地黄汤的方后说明说:“大便应当像漆一样黑。” 百合滑石散的方后说明又说:“稍有泻下就应停止服药,热退即可。” 这样看来,百合能够通利大小便,难道与《本经》所说的功效有什么不同吗?总的来说,百合病的邪气是残余之邪,因为它多发生在发汗、催吐、泻下之后。百合所治疗的邪气属于虚邪,因为它虽能通利大小便,却仍然不会失去顾护根本的作用。百合的药性能够横向运行并向下运行,这是由它的形态决定的。百合的作用,是能够使痰涎与津液分开;因为把它浸泡后,便会自行出现白色泡沫。这也就是《别录》所说的“消除浮肿、腹胀、痞满、寒热、全身疼痛、乳汁不通、喉痹”等功效,哪一项不是邪气阻滞肺气、使其只能横行而不能下降造成的呢?能够止住鼻涕和眼泪,也无非是因为津液能够向上运行却不能向下运行吗?百合的功效,到这里就说尽了。知母 味苦,性寒,无毒。主治消渴、热中,能够祛除邪气,消除四肢浮肿,使水液下行,补益不足,增强气力;治疗伤寒、久疟、烦热、胁下邪气、胸膈阻塞、中恶以及风邪汗出、内黄疸等病。服用过多会使人腹泻。又名蚳母(音“岐”)、连母、野蓼、地▯、水▯、水浽、货母、蝭母(音“匙”,又音“提”)、女雷、女理、儿草、鹿列、韭逢、儿踵、东根、水须、沈燔、▯(杜舍切;臣禹锡等谨按《唐本》,又名昌文)。产于河内的山谷中,在二月、八月采挖根部,晒干。知母的形状像菖蒲,但柔软润泽;叶子很难枯死,挖出来后仍能继续生长。四月开青色花,像韭菜花;八月结实。(参见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及《图经》。) 陶隐居说:“知母的形状像菖蒲,根是白色的;叶子很难枯死,挖出后仍会继续生长,直到完全枯燥才停止。因此它具备金的颜色,禀受至阴之性,与土气极为相合。正因为它具有金的性质并且与土气相合,所以阴气有余,能够生水;这就是它进入肺、肾两脏和胃一腑,确实不可改变的道理。” 刘潜江说:“知母的味道甘而兼苦,苦中又兼有辛味。虽然苦味最突出,但开始是甘味,最后是辛味;而且它四月开花,说明药气在火气中舒畅;八月结果,说明药气在金气中孕育。因此不能说它不进入肺、胃的气分。” 我认为,主治消渴,这是它入肺的表现;主治热中,这是它入胃的表现。所以,阳明胃火灼伤太阴肺,出现大热烦渴时,知母是必不可少的药物。只是消渴这种病,小便少的,古人称为消渴;小便多的,称为渴利。消渴,多使用知母,并兼用利水药;渴利,多不使用知母,而兼用温通药。这是因为小便少,多由胃热引起;胃热以后,下焦反而没有阳气,不能把水液化开。小便多,多由肾热引起;肾热以后,便把水液精微直接吸引到下部,脏腑摄取其气,腑则排泄其形质,速度非常快。这正是审察两种证候、权衡用药的精妙道理。
知母能益阴、清热、止渴,人所共知,其能下水,则以古人用者甚罕,后学多不明其故,盖水能为患,正以火用不宣也。火用不宣,更用知母,是以水济水,益增泛滥矣,不知病变之极,难以常理论也。夫人之所恃以为生者,曰气血,所以播迁鼓舞,使气血互相生化者,曰阴阳。阴阳之征兆,曰水火,无火,则水汪洋四射;无水,则火烁石流金者,其常也,然不有火盛水反不流者乎!每土润溽暑大雨时行之际,沟浍多盈,及清风戒寒,水遂以涸。夫人岂无因热而渴,因渴而引饮,因饮多水不化而肿者,故《千金》、《外台》两书用知母治水气各一方,《千金》曰:『有人患水肿,腹大,其坚如石,四肢细,少劳苦足胫即肿,少饮食便气急,此终身之疾,服利下药不瘥者,宜服此药,微除风湿,利小便,消水谷,岁久服之,乃可得力,瘥后可常服。』其所用药,则加知母于五苓散中,更增鬼箭羽、丹▯、独活、秦艽、海藻也。《外台》曰:『《古今录验》泽漆汤,疗寒热,当风,饮多,暴肿,身如吹,脉浮数者。』其所用药,则泽▯、知母、海藻、茯苓、丹▯、秦艽、防己、猪苓、大黄、通草、木香也。其曰:『除风湿,利小便。』曰:『疗寒热当风,饮多暴肿。』可见《本经》所著下水之效,见于除肢体浮肿,而知母所治之肢体浮肿,乃邪气肢体浮肿,非泛常肢体浮肿比矣。正以寒热外盛,邪火内着,渴而引饮,火气不能化水,水遂泛滥四射,治以知母是泄其火,使不作渴引饮,水遂无继,蓄者旋消,由此言之,仍是治渴非治水也。于此见,凡肿在一处,他处反消瘦者,多是邪气勾留,水火相阻之候,不特《千金方》“水肿,腹大,四肢细”,即《金匮要略》中桂枝芍药知母汤治“身体尪羸,脚肿如脱”亦其一也。《金匮方》邪气水火交阻于下,《千金方》邪气水火交阻于中。阻于下者,非发散不为功;阻于中者,非渗利何由泄,此《千金方》所以用五苓散,《金匮》方所以用麻黄、附子、防风,然其本则均为水火交阻,故其用桂、朮、知母则同也。桂、朮治水之阻,知母治火之阻,于此遂可见矣。
或问寒热者,气;水火者,质也,气有相阻,两不相下者矣。质则原相制克,两者相值,不火涸水,即水灭火,未有能相守不相贼者。今曰:『水火交阻。』得无于理有不可通乎?曰:『气者,质之帅也。气至,质则随之。』是故暴病之所至者,气;久病之所至,则质,且人身之气,本欲其相制,相制则两相守而不相离,故曰:『相火之下,水气承之。君火之下,阴精承之。』今者,一则腹胀、坚大如石,而四肢细,一则身体尪羸而脚肿。盖病有标本,一处有病,则一身之气赴而救之,故本既病,延及于标,然本者其力必厚,既能为患于一处,复足以浮游四出,骚扰他处,如兹二证者,火之力尚优游,水之力仅足以相距,且欲却焉,则但治其水,不治其火,病乌能已?不然,古人治病最不肯诛伐无过,既为水病,水病者,惟土胜、火胜乃能愈,又安可投助阴之知母耶!二方知母分数在《金匮方》居第二等,则以“头眩、短气、温温欲吐”皆火为患也。在《千金方》居第三等,则“少劳苦足胫即肿”为水稍能自立。于此见长沙、华原心心相印有如此者。
▯母
味辛、苦,平、微寒,无毒。主伤寒,烦热,淋沥,邪气,疝瘕,喉痹,乳难,金疮,风痉,疗腹中结实、心下满、洗洗恶风寒、目眩、项直、欬嗽、上气,止烦热、渴、出汗,安五脏,利骨髓。一名空草,一名药实,一名苦花,一名苦菜,一名商草,一名勤母。生晋地,十月采根,暴干。(厚朴、白薇为之使,恶桃仁,畏秦艽、矾石、莽草,反乌头。)
▯母二月生苗,叶随苗出,茎细青色,叶亦青,似荞麦。七月开花,碧绿色,形如鼓子花,斜悬向下,上有红脉,有子在根下,内心外瓣,瓣形如聚贝,黄白色,四方连累相着而有分解,苗枯则根亦不佳。(《图经》)
译知母能够滋益阴气、清除热邪、止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它能够使水液下行,却因为古人使用得很少,后来的学者大多不明白其中原因。水液之所以能成为病患,正是因为火的功能不能正常发挥。火的功能不能正常发挥,却又使用知母,就像用水来助水,只会更加泛滥;但不知道病变到了极点,就不能用平常的道理来解释。人赖以生存的是气血;使气血流行运转、相互生化的,是阴阳。阴阳的征象表现为水火。没有火,水就会四处泛滥;没有水,火就会熔石化金,这是通常的情况;然而难道没有火势旺盛、反而使水不能流动的情形吗?每当土地湿润、暑气蒸腾、大雨时常降临之际,沟渠就大多充盈;等到清风带来寒意,水便随之干涸。人难道没有因为热而口渴、因为口渴而大量饮水、又因为饮水过多不能化开而发生水肿的吗?因此《千金方》和《外台秘要》各有一个用知母治疗水气的方剂。《千金方》说:“有人患水肿,腹部胀大,坚硬得像石头,四肢消瘦;稍微劳累,脚和小腿就肿;稍微少吃东西便气喘急促。这是终身的疾病,服用泻水药也不能痊愈的,应当服用此药。它能稍稍祛除风湿,通利小便,消除水液和食物积滞;服用多年才会见效,病愈后也可以长期服用。” 所用的药物,是在五苓散中加入知母,又增加鬼箭羽、丹▯、独活、秦艽、海藻。《外台秘要》说:“《古今录验方》的泽漆汤,治疗寒热、当风、饮水过多、突然水肿、身体像被吹胀一样、脉浮数的病证。” 所采用的药物包括泽▯、知母、海藻、茯苓、丹▯、秦艽、防己、猪苓、大黄、通草和木香。其中说:“祛除风湿,通利小便。” 又说:“治疗寒热、当风、饮水过多而突然水肿。” 由此可见,《本经》所记载的知母下水功效,体现在消除四肢浮肿;而知母所治疗的四肢浮肿,是邪气导致的四肢浮肿,不是普通的四肢浮肿。正因为外在寒热之邪旺盛,内有邪火停留,患者口渴而大量饮水,火气不能把水化开,水于是四处泛滥;用知母治疗,是泄去邪火,使人不再口渴饮水。水液没有新的来源,原来蓄积的水便很快消退。这样说来,知母仍然是治渴,而不是专门治水。由此可以看出,凡是身体某一处肿胀,而其他部位反而消瘦的,多是邪气停留、使水火相互阻隔的表现。不仅《千金方》所说的“水肿,腹部胀大,四肢消瘦”如此,《金匮要略》中桂枝芍药知母汤治疗的“身体瘦弱,脚肿得好像要脱落”也是同一种情况。《金匮要略》所治的是邪气使水火在下部相互阻隔,《千金方》所治的是邪气使水火在中部相互阻隔。阻隔在下部的,不用发散法就不能奏效;阻隔在中部的,不用渗利法又从哪里泄出?所以《千金方》使用五苓散,《金匮要略》的方剂使用麻黄、附子、防风。不过两者的根本都是水火相互阻隔,所以使用桂枝、白术、知母则相同。桂枝、白术治疗水液的阻隔,知母治疗火邪的阻隔,由此就可以看清楚了。有人问:寒热属于气;水火属于有形的物质,气尚且有彼此阻隔、双方不能相下的情况。至于有形的物质,本来就互相制约克制;两者相遇,不是火把水耗干,就是水把火灭掉,从来没有能够彼此相守而互不损害的。现在却说“水火相互阻隔”。难道在道理上说不通吗?回答说:“气是有形物质的统帅。” 气运行到哪里,有形的物质就随之而到哪里。” 所以,突然发生的疾病,主要涉及气;病程较久的疾病,主要涉及有形的物质。而且人体的气,本来就需要彼此制约;彼此制约,双方才能相互守持而不分离,所以说:“相火之下,水气承接着它;君火之下,阴精承接着它。” 现在一种病是腹部胀大,坚硬如石,而四肢消瘦;另一种病是身体瘦弱,而脚部肿胀。这是因为疾病有标和本。一处发生疾病,全身的气就会前往救助,所以根本已经患病,又牵连到标部;但根本的力量必然较强,既能在一处造成病患,又足以浮游到各处,扰乱其他部位。像这两种证候,火的力量仍然有余,水的力量只够与它相抗,而且还想退却;如果只治疗水而不治疗火,疾病怎么能够痊愈?否则,古人治病最不肯无故攻伐无过的一方。既然是水病,水病只有土气、火气旺盛才能痊愈,又怎么可以投用滋助阴气的知母呢?两个方剂中,知母的用量在《金匮要略》方中列为第二等,是因为“头晕、气短、心中微微恶心想吐”都是火邪造成的病患。在《千金方》中,知母用量列为第三等,是因为“稍微劳累,脚和小腿就肿”,说明水势已经稍能自行维持。由此可见,张仲景与王好古在医学见解上确实能够彼此契合到这种程度。▯母 味辛、苦,性平而微寒,无毒。主治伤寒、烦热、淋沥、邪气、疝瘕、喉痹、乳汁不通、金疮、风痉;治疗腹中结实、心下满闷、阵阵怕风怕冷、目眩、项部强直、咳嗽、气向上冲;能止烦热、口渴、汗出,安定五脏,通利骨髓。又名空草、药实、苦花、苦菜、商草、勤母。产于晋地,在十月采挖根部,晒干。(以厚朴、白薇为辅使药;忌与桃仁同用,畏秦艽、矾石、莽草,反乌头。) ▯母在二月生出幼苗,叶子随着幼苗一起长出;茎细而青,叶子也是青色,形状像荞麦叶。七月开花,花色碧绿,形状像鼓子花,斜斜地向下悬垂;花上有红色脉纹,根部下面有种子。花朵内有花心,外有花瓣,花瓣形状像聚拢的贝壳,黄白色,四面相连而又有分解。幼苗枯萎后,根也就不好了。(《图经》。)
刘潜江云:『▯母八月采,取其受金气之专,其味苦胜辛,微辛在苦后,是苦合于气之微寒,以归于辛,皆二阴至肺之处也,况其白象金乎!第苦合微寒,是在地之阴也,焉能遽至于在天之阳以治肺,则当参其叶随苗出之义,而体其但有直透更无濡留矣。但有直透能开热之结,更无濡留能达肺之郁。』此言也,与说诗者谓善疗郁结之疾合,以诸气愤郁固属于肺也,但予有说焉,阳性开发,阴性凝聚,阴聚之,阳且散之,今云在天之阳不得在地之阴,乃结热而成郁,则容或有不然者,况《本经》所胪主治,均属阳为阴郁之候耶!是皆误于以▯母为其根,而遗却其附根以生,连累相着,且有分解一层矣,故以其叶随苗出,证其性之速而无濡留则可;以为能从地而直透于天,则不可。若谓苗自此透,其性必升,则附子亦附根而生,苗自此出,且其味辛性温,气复雄健绝伦,遂可谓升之至者乎!若谓药物入胃,必藉升始能及上,则性降者入胃,能不藉胃气宣发,遂可直从胃降乎!试思“伤寒,烦热,淋沥,邪气,疝瘕,喉痹,乳难,金疮,风痉”,何一非阴结而阳不舒散,故皆当得阴郁散而阳乃伸,此夫人能知者矣,故予以片言决之,曰:『▯母善横解心胸间郁结之疾。』何者?即物言物,则▯母固心微而办厚,心在中而瓣在旁,此所谓横解也。▯母固附根而生,连累相着,且有分解,以其入肺,故能治附肺而结之气,此所以不曰肺,而曰心胸间也。夫郁,积也(《诗》“晨风郁彼北林”传),聚也(《汉书.扬雄传》注),滞也(左昭二十九年“郁湮不育”注),结束也(《释名》释姿容),缚也(《文选.西京赋》“置罗之所▯结”注),谓收敛之也(《曲礼.上》“德车结旌”注)。无与有形,焉得为积,为聚为滞,无与于阴,何者为束为缚,为之收敛,且心胸间阳之都会也,阳纵盛,无所谓郁与结,比之肠胃间,阴虽盛,祇能痛能泄,不得为郁结,理正同也,故肠胃中善病阳郁,郁则成燥▯;心胸中善病阴郁,郁则聚涎唾,是故▯母者,治涎唾之药也,惟心胸间聚涎唾,斯阴不下降,而伤寒有烦热淋沥之候;咽嗌间聚涎唾,斯有邪气者,阳难上达,而有喉痹之候;不化血归冲,而有乳难之候。疝瘕者,涎唾自心胸,阻任脉之行也;风痉者,涎唾聚心胸,督脉不得阴以灌溉也。惟金疮则无与于涎唾,然血出既多,阴匮而无以续,气聚而不及化,则反郁结于心胸间,为涎为唾者,有之矣,主以▯母使之速化,化则能变而赤也,或曰“涎唾”二字,在《金匮要略》,则曰:『多唾口燥。』在《千金方》,则曰:『涎唾多,心中温温液液。』而《说文》《玉篇》《广韵》皆谓为口液,则《金匮》《千金》所指当在口中之液,又乌得聚心胸间,纵使聚心胸间矣,其与痰饮水气何异,而《金匮.肺痿肺痈欬嗽上气篇、痰饮篇》咸不用▯母何也?曰:『口之液,固生于口中,即贮于口中者欤!抑亦分夫输脾归肺之津,而上以滋于口者也。』生于口而即贮口,决无之理,则其生也,舍心胸间更在何处。惟其不随气,以熏肤充身泽毛;不为液以注于骨,使骨节屈伸润泽;不为津,使腠理发泄,汗出溱溱;不变为赤而入营中,以周行经脉。此所以为阴郁,此所以为阳不化耳。痰饮水气则与是异,盖皆劫水之未化者为之。其被火烁而稠者,谓之痰;其遇洼则停而稀者,谓之饮;其漫无拘束而随处浸溢者,谓之水。气与涎唾属已为肺化而不宣布者,自迥不相侔。如之,何可以肺痿痰饮等篇之治,概▯母之用耶!未化之水宜化,故其治法,近外则散,着里即温,稍下则利;已化之水宜分,恐因其滓浊而遂及其精微,此▯母之开解郁结,正以使清者归清,浊者归浊,护清而不留浊,去浊而不伤清,试证以白散之治,是护其清者,不使巴豆劫烁无余也。当归▯母苦▯丸之治,是分其浊者,随苦▯而泄入于下也。
黄芩
味苦,平、大寒,无毒。主诸热,黄疸,肠澼,泄痢,逐水,下血闭,恶疮,疸,蚀,火疡,疗痰热、胃中热、小腹绞痛,消谷,利小肠、女子血闭、淋露、下血、小儿腹痛。一名腐肠,一名空肠,一名内虚,一名黄文,一名经芩,一名妬妇。其子,主肠澼脓血。生秭归川谷及冤句,三月三日采根,阴干。(得厚朴、黄连止腹痛,得五味子、牡蒙、牡蛎令人有子,得黄芪、白敛、赤小豆疗鼠瘘,山茱萸、龙骨为之使,恶葱实,畏丹沙、牡丹、藜芦。)
黄芩苗长尺余,茎干麤如箸,叶从地四面作丛生,类紫草叶,细长青色,两两相对,六月开紫花,根长四、五寸,色青黄,老则中空。(《图经》)
译刘潜江说:“▯母在八月采收,是为了使它专门承受金气。它的苦味胜过辛味,微弱的辛味在苦味之后出现;苦味与微寒之气相合,归于辛味,都是二阴到达肺部的部位,何况它的白色又象征金呢!只是苦味与微寒相合,属于地中的阴气,怎么能立即到达天上的阳气而治疗肺病呢?应当参照它的叶子随着幼苗一起长出的意义,体会它只有直达而没有濡滞停留的特点。它只是能够直达,因而可以打开热邪形成的结;又没有濡滞停留,因而能够通达肺中的郁滞。” 这种说法,与解释《诗经》的人所说它善于治疗郁结类疾病相合,因为各种气机的郁愤,本来都与肺有关。但我还有不同意见:阳的性质是发散,阴的性质是凝聚;阴使其凝聚,阳就应当使其消散。现在却说地中的阴不能到达天上的阳,于是结热而形成郁滞,这恐怕未必正确。何况《本经》列举的主治证候,全都属于阳气被阴邪郁闭的情况吗?这些说法都是因为只把▯母看作它的根,而遗漏了它的附根;附根相连相累,并且还会分解,这是其中的一层道理。因此,用它的叶子随幼苗长出来,来证明其药性迅速而不濡滞,可以;但若认为它能从地面一直向上直达天部,就不可以了。如果说幼苗从这里向上透出,所以药性必然上升,那么附子也是从附根上生长,幼苗也从那里长出,而且味辛、性温,药气又强健无比,难道就可以说它是升浮之性最强的吗?如果说药物进入胃中,必须借助上升之性才能到达上部,那么药性下行的药进入胃中,难道就不能借助胃气的宣发而直接从胃向下运行吗?试想“伤寒、烦热、淋沥、邪气、疝瘕、喉痹、乳汁不通、金疮、风痉”,哪一种不是阴邪凝结而阳气不能舒展发散?所以都应当使阴郁消散,阳气才能舒展。这是人人都能明白的。因此我用一句话作出判断:“▯母善于横向疏解心胸之间的郁结病。” 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就药物本身的形态来说,▯母的花心细小而花瓣宽厚;花心在中央,花瓣在旁边,这就是所说的横向疏解。▯母本来由附根生长,根部相连相累而又有分解;它进入肺部,所以能够治疗附着在肺部而凝结的气,这也是为什么不说它治疗肺,而说它治疗心胸之间的病。“郁”就是积聚(《诗经》中“晨风郁彼北林”的传);就是聚集(《汉书·扬雄传》的注);就是停滞(《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郁湮不育”的注);就是结成一团(《释名》解释姿容);就是束缚(《文选·西京赋》“置罗之所▯结”的注);也就是收敛、约束(《礼记·曲礼上》“德车结旌”的注)。没有有形的东西,怎么会形成积聚、聚集和停滞?没有阴邪参与,又怎么会形成束缚和收敛?心胸之间是阳气汇聚的地方;阳气即使旺盛,也不能称为郁结。与肠胃相比,阴气即使旺盛,也只能导致疼痛、泄泻,不能形成郁结,道理正相同。因此肠胃中容易发生阳郁,阳气郁滞就形成燥▯;心胸中容易发生阴郁,阴气郁滞就聚集涎唾。所以▯母是治疗涎唾的药;只有心胸间聚集涎唾,阴气才不能下降,伤寒才会出现烦热、淋沥等证候。咽喉之间聚集涎唾,邪气就会使阳气难以上达,于是出现喉痹。血液不能化生并归入冲脉,于是出现乳汁不通。疝瘕,是涎唾从心胸向下,阻碍任脉运行造成的。风痉,是涎唾聚集在心胸,使督脉不能得到阴液的灌溉造成的。只有金疮与涎唾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出血过多以后,阴液亏乏而无法接续,气机聚集又不能化生,于是反而郁结在心胸之间,化为涎和唾,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以▯母为主药,使其迅速转化;转化以后,便能变成红色血液。有人说,“涎唾”两个字在《金匮要略》中说的是“唾液多而口燥”;在《千金方》中则说:“涎唾很多,心中温温然、液液然。” 而《说文》《玉篇》《广韵》都说涎唾是口中的液体,那么《金匮要略》和《千金方》所指的应当是口中的液体,又怎么能说它聚集在心胸之间呢?即使说它聚集在心胸之间,这与痰饮水气有什么不同?而《金匮要略》的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篇和痰饮篇为什么都不用▯母呢?回答说:“口中的液体固然是在口中产生的,难道也是产生后就储存在口中吗?还是由脾所输送、归入肺部的津液,再向上滋养口腔呢?” 液体产生于口中并且立即储存在口中,绝无这样的道理;既然如此,它产生的地方,除了心胸之间还能在哪里呢?只是它不随着气机运行,去温润皮肤、充养身体、滋润毛发;不化为液而灌注骨骼,使骨节屈伸润泽;不化为津,使腠理开泄,汗液不断外出;也不转化为红色血液进入营分,在经脉中周流运行。这就是阴气郁滞的原因,也是阳气不能化生的原因。痰、饮、水气则与此不同,因为它们都是劫留了尚未化开的水液形成的。水液被火邪熏灼而变得稠厚的,叫作痰;水液遇到低洼处便停留而变稀薄的,叫作饮;水液弥漫而没有约束,随处浸润泛溢的,叫作水。气与涎唾,属于已经由肺化生却不能宣发布散的物质,与上述痰饮水气截然不同。既然如此,怎么可以把肺痿、痰饮等篇中的治法,概括套用于▯母的功效呢?尚未化开的水液应当促使其化开,所以治疗方法是:病邪接近体表就用发散法,停留在内部就用温法,稍微向下就用利法。已经化开的水液则应当加以分清,以免因为其中有渣滓浊物而连精微物质也受到损伤。▯母能够疏解郁结,正是为了使清者归于清、浊者归于浊;保护清液而不使浊物停留,排除浊物而不损伤清液。拿白散的治疗来验证,就是保护其中的清液,不使巴豆把它全部劫取熏灼。当归▯母苦参丸的治疗作用,是分解其中的浊物,使其随苦参向下排泄。黄芩 味苦,性平而大寒,无毒。主治各种热证、黄疸、肠澼、泄泻痢疾,能逐水、通下血闭,治疗恶疮、疸、蚀疮、火疡,以及痰热、胃中热、小腹绞痛,能消食,并使小肠通利;还治女子血闭、淋沥、下血和小儿腹痛。又名腐肠、空肠、内虚、黄文、经芩、妬妇。它的种子,主治肠澼脓血。产于秭归的山谷和冤句,三月三日采挖根部,阴干。配厚朴、黄连能止腹痛;配五味子、牡蒙、牡蛎能助人受孕;配黄芪、白敛、赤小豆能治疗鼠瘘;山茱萸、龙骨是它的使药;忌葱实,畏丹沙、牡丹、藜芦。黄芩苗长一尺多,茎干粗得像筷子;叶子从地面四周丛生,像紫草叶,细长而呈青色,两两相对;六月开紫花。根长四五寸,颜色青黄,老了以后中间空虚。《图经》。
徐洄溪曰:『金之正色白而非黄,但白为受色之地,乃无色之色耳,故凡物之属金者,往往借土之色以为色,即五金亦以黄金为贵,子肖其母也。草木至秋,感金气则黄落,故诸花实中,凡色黄耐久者,皆得金气为多。』愚按人之脏腑中空者,惟肺与肠胃。黄芩中空色黄,恰有合于金与土之德,其生苗布叶,开花成实,皆当阳盛之时,则其性属阴,其气薄,其味厚,故又为阴中之阴。气薄则发泄,味厚则泄,故不为补剂而为泄剂。肺主气,泄肺者无非泄气分之热;肠胃主通调水谷,泄肠胃者,无非泄水谷中湿热。血者,因气调而行,因气滞而阻,故凡气以热滞,致血缘气阻者,得气之调则行,此黄芩之专司也。
刘潜江曰:『黄芩主诸热、黄疸、肠澼、泄利、逐水,是《本经》固以治湿热。』推之与张洁古所谓“泻肺火,治脾湿”者不殊矣,乃罗天益谓“肺主气,热伤气,黄芩能泻火益气利肺”,则其说不同,何欤?曰:『黄芩专主上焦阳中之阴者也。』盖惟下焦阴中有阳而气生,故阴恒由命门以升;上焦阳中有阴而气化,故阳恒由膻中以降,今者上焦阳实阴虚,则气无由化,气不化则热阻生湿,故《本经》所谓指阳实言也,洁古所谓指阴虚气不化言也。齐其本末,约其初终,皆为热搏于气,与罗氏所谓泻火利肺者,岂有异耶!肺之热除,则阴下降入心,心气既和,斯恶疮、疸、蚀、火疡悉消,于是膻中之阴,自和胃以浃于脾,脾得阴济,遂能复其健运,而黄疸泄利能已。胃得阴和,遂能复其通降而痰热胃热自除,且能消谷。大肠者,肺之合;小肠者,心之合。上窍阻则下窍亦阻,上窍通则下窍悉通,肠澼、水气能不解耶!如此则黄芩能清气分之热是已,乃亦能治血分之病,何欤!盖黄芩所主血分诸病,本由乎气,上焦阳中之阴治,肺得降阴于心,血分之源浚矣,源既浚则流自清,又何患血闭及淋露下血耶!夫阳中之阴化,气化乃行,气化行,水道乃畅,故《本经》逐水下,即继之以下血闭,血与水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虽然黄芩于肺热属气虚者即不可妄投,以气虚即阳虚,阳虚更用黄芩,是虚虚也,故黄芩治气分之热为专功,大肠次之,清心胃之热者,由肺而推及之,未有肺热,心胃能清者也。小肠、膀胱又因心胃既治,而推及之,未有心胃留热而血能和,血不和而水道能清者也。
仲景用黄芩有三耦焉。气分热结者,与柴胡为耦(小柴胡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柴胡桂枝汤),血分热结者,与芍药为耦(桂枝柴胡汤、黄芩汤、大柴胡汤、黄连阿胶汤、▯甲煎丸、大黄蟅虫丸、奔豚汤、王不留行散、当归散),湿热阻中者,与黄连为耦(半夏泻心汤、甘草泻心汤、生姜泻心汤、葛根黄芩黄连汤、干姜黄芩黄连人▯汤)。以柴胡能开气分之结,不能泄气分之热;芍药能开血分之结,不能清迫血之热;黄连能治湿生之热,不能治热生之湿。譬之解鬪,但去其鬪者,未平其致鬪之怒,鬪终未已也,故黄芩协柴胡能清气分之热,协芍药能泄迫血之热,协黄连能解热生之湿也。
译徐洄溪说:“金的本色是白色而不是黄色;但白色是承受其他颜色的底色,也就是无色之色。所以凡是属于金的东西,往往借用土的颜色作为自身颜色;即使各种金属,也以黄金最为贵重,这是子像母亲。” 草木到了秋天,感受金气就会变黄凋落;所以各种花实中,凡是黄色且经久不变的,大多是因为获得的金气较多。” 我考察认为,人的脏腑中内部空虚的,只有肺和肠胃。黄芩内部空虚而颜色黄色,正好符合金与土的特性。它长苗、布叶、开花、结实,都在阳气旺盛的时候,因此性质属阴;药气薄、药味厚,所以又属于阴中之阴。药气薄就能发散宣泄,药味厚也能泄下,因此它不是补药,而是泄药。肺主管气,所谓泄肺,无非就是泄去气分的热。肠胃主管水谷的通行调节,所谓泄肠胃,无非就是泄去水谷中的湿热。血因气调和而运行,因气滞而阻塞。所以凡是气因热而郁滞,导致血随着气机阻塞的,得到气机调畅后血就能运行,这正是黄芩专门负责的作用。刘潜江说:“黄芩主治各种热证、黄疸、肠澼、泄泻痢疾和水肿逐水,这说明《本经》本来就是用它治疗湿热。” 推而论之,这与张洁古所说的“泻肺火、治脾湿”并没有不同;可是罗天益说“肺主管气,热邪损伤气,黄芩能泻火、益气、利肺”,那么他的说法为什么不同呢?回答说:“黄芩专门主治上焦阳中之阴。” 因为只有下焦阴中有阳,气才会产生,所以阴气总是通过命门上升。上焦阳中有阴,气才能变化运行,所以阳气总是通过膻中下降。现在上焦阳气实而阴气虚,气就无法化生;气不能化,就会因热邪阻滞而产生湿。因此《本经》所说的是阳实,洁古所说的是阴虚导致气不能化。从根本到末端、从开始到结果来看,都是热邪搏结于气,与罗氏所说的泻火利肺,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肺热清除后,阴气下降而进入心;心气调和,恶疮、疸、蚀疮、火疡便都能消退。这样,膻中的阴气自然会调和胃气,并通达到脾;脾得到阴气滋助,就能恢复健运功能,于是黄疸和泄泻痢疾便能止住。胃得到阴气调和,就能恢复通降功能,痰热和胃热自然消除,而且还能帮助消化食物。大肠是肺相合的腑。小肠是心相合的腑。上面的孔窍阻塞,下面的孔窍也会阻塞;上面的孔窍通畅,下面的孔窍就都会通畅。这样,肠澼和水气难道不能解除吗?这样看来,黄芩能够清除气分的热是确定的;但它又能治疗血分的疾病,这是为什么呢?黄芩所主治的血分疾病,本来是由气机引起的。上焦阳中之阴得到治理,肺能把阴气降入心,血分的源头就被疏通了;源头既然疏通,水流自然清利,又怎么会患血闭、淋沥和下血呢?阳中之阴得到化生,气化才能运行;气化运行,水道才能通畅。所以《本经》说逐水,下面紧接着说治疗血闭。血与水是分而为二、合而为一的。虽然如此,黄芩对于肺热而属于气虚的病证,不能妄用;因为气虚就是阳虚,阳虚时再用黄芩,便是使虚弱更加虚弱。因此,黄芩治疗气分之热是主要作用,大肠次之;清除心胃之热,则是由肺的作用推及心胃。没有肺热,心胃的热也不会自行清除。小肠、膀胱的病变,也是由于心胃得到治疗后再推及它们;心胃若留有热,血就不可能调和,血不调和,水道也不可能清利。仲景使用黄芩,有三种配伍关系。气分的热邪凝结时,柴胡常与之配伍,如小柴胡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柴胡桂枝汤;血分的热邪凝结时,芍药常与之配伍,如桂枝柴胡汤、黄芩汤、大柴胡汤、黄连阿胶汤、鳖甲煎丸、大黄蟅虫丸、奔豚汤、王不留行散、当归散;湿热阻滞中焦时,黄连常与之配伍,如半夏泻心汤、甘草泻心汤、生姜泻心汤、葛根黄芩黄连汤、干姜黄芩黄连人参汤。因为柴胡能疏开气分的结,却不能泄去气分的热。芍药能疏开血分的结,却不能清除逼迫血液的热。黄连能治疗湿邪产生的热,却不能治疗热邪产生的湿。这就像调解争斗,只把争斗的人分开,却没有平息导致争斗的怒气,争斗终究不会停止。所以黄芩与柴胡配合,能清气分的热;与芍药配合,能泄迫近血液的热;与黄连配合,能解除热邪产生的湿。
小柴胡证,腹中痛者去黄芩加芍药。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去黄芩加茯苓。夫腹中痛未必非气血之结,而心下悸、小便不利,亦何以决知其非气热而生之水,且《本经》明言黄芩能逐水,《别录》明言黄芩能除小腹绞痛、利小肠,而遽去之,何耶?殊不知治腹满痛、腹痛、绕脐痛、少腹▯痛,有可用寒药者,惟腹中痛者必无中热之理。仲景是以于《厥阴篇》特标其旨,曰:『腹中痛,若转气下趋少腹者,此欲自利也。』其它如真武汤之腹痛、小便不利,小建中汤之腹中急痛,附子▯米汤之腹中寒气、雷鸣、切痛,当归生姜羊肉汤之腹中痛及胁痛里急,抵当乌头桂枝汤之腹中痛、逆冷、手足不仁,致痛虽殊,治痛亦异,用温药则同,以是知腹痛下一“中”字,则与凡痛有别,用黄芩诸方,必无此矣。彼小腹绞痛者,乃热气迫血,血结少腹而痛,与▯甲煎丸、大黄蟅虫丸、王不留行散之用黄芩不殊也。小便不利,原不必忌黄芩,小便不利而心下悸,则不容更用黄芩,何则?仲景云:『太阳病,小便利者,以饮水多必心下悸,小便少者,必苦里急也。』彼虽论血结,此亦可借以喻气结,曰:『饮水多,而心下悸。』则非热阻所化之水矣。热阻所化之水,可以黄芩逐,饮水而停蓄者,其可以黄芩逐之耶?盖水气凌心为悸,必寒水乃然,若热化之水气,则脾家上升弥蒙之气,中焦变化取赤之汁,终日周流于膻中,而禀命于心君,若均能致悸,则无病人有不悸时耶!李濒湖言:『有人素多酒欲,少腹绞痛不可忍,小便如淋,诸药不效,偶用黄芩、木通、甘草三味,煎服遂止。』王海藏言:『有人因虚服附子药,多病小便閟,服芩连药而愈。』大抵黄芩之用,凡气分有余,挟热攻冲他所者,乃为的对,若他所自病,不系热气攻冲者,则不可服,服之必益虚其气,他所之病,反足以攻冲于气矣。
或问:『黄芩汤治何等证,其证腹痛与否,若腹痛何以用黄芩?若腹不痛何以用芍药?』曰:『其证身热不恶风,亦不恶热,或下痢,或呕,腹则不痛。』盖芍药、甘草、大枣,桂枝汤里药也,以不恶风,故不用姜、桂。黄芩、甘草、大枣,小柴胡汤里药也,以不往来寒热,故不用柴胡,以其常热,故不用人▯,若不呕,则并不用半夏、生姜。至芍药,则并不因腹痛而用,以桂枝汤证原无腹痛也,亦不心下痞硬,以不去大枣也。夫芍药甘草汤治“伤寒,汗出,误服桂枝汤后,足胫拘急”,已见其能破阳邪于阴分矣,加以黄芩,不益可见阳分之热甚盛,攻于阴分为利,非阴中自有愆阳之结耶!仲景于《厥阴篇》云:『伤寒,脉迟,与黄芩汤除其热,腹中则冷,不能食。』可知黄芩汤证之脉必数,黄芩所治之热必自里达外,不治但在表分之热矣。黄芩治自里达外之热,《千金》历有明文,芍药汤治“产后虚热,头痛”,若通身发热者加黄芩;慎火草散治“崩中、漏下赤白青黑,腐臭不可近”,热多者加知母、黄芩;道人深师增损肾沥汤治“风虚劳损挟毒,脚弱疼痛,下焦虚冷,胸中有热”,其热多者加黄芩,又可知阴虚气盛热自内出者,黄芩亦能治之,而不但治感触所化韫中达外之热矣。李濒湖自缘感冒欬嗽既久,且犯戒,遂病骨蒸发热,肤如火燎,每日吐痰盈碗,暑月烦渴,寝食既废,脉浮洪,偏服柴胡、麦虋冬、荆、沥诸药月余,益剧,皆以为必死,其尊人以谓李东垣治肺热如火燎,烦躁引饮,昼甚者,宜一味黄芩以泻肺经气分之火,遂按方用黄芩一两煎服,次日身热尽退,痰嗽皆愈,于此益可知黄芩所治,必肺经气分之热,肺经气分之热,必昼甚于夜也。
黄芩《本经》主黄疸、肠澼、泄利,《金匮要略》及《伤寒论》发黄证皆不用。泄利证,两书除诸泻心汤外亦绝不用,今以《千金方》参合而考之,亦颇有意义可寻也。《千金》治黄方,凡有黄芩者,多云一身面目悉黄。《金匮要略》中所载,有身体尽黄者,有额上黑者,有面青目黑者,可知疸证非一身面目悉黄者不可用矣。《千金》治热利、冷利、疳、湿利、小儿利,用黄芩方多有壮热一语,可知泄利无热者不可用矣。大抵气主充周,无处不到,凡病有彼此不相侔者,必非气分之病,黄芩主气分之热,于此不可以相证乎!
译小柴胡汤证见腹中痛的,去掉黄芩,加芍药。心下悸动、小便不利的,去掉黄芩,加茯苓。腹中痛未必不是气血结滞;心下悸动、小便不利,又怎么能确定不是气热化生的水呢?况且《本经》明说黄芩能逐水,《别录》明说黄芩能除小腹绞痛、使小肠通利,为什么却马上把它去掉呢?殊不知,治疗腹满痛、腹痛、绕脐痛、少腹急痛,有时可以使用寒凉药;但说腹中痛,必定不可能是中焦有热。仲景因此在《厥阴篇》中特别指出这一点,说:“腹中痛,如果有气转而向下奔入少腹,这是将要自行泄利。” 其他如真武汤所治的腹痛、小便不利,小建中汤所治的腹中拘急疼痛,附子▯米汤所治的腹中寒气、雷鸣、剧烈疼痛,当归生姜羊肉汤所治的腹中痛及胁痛、里急,抵当乌头桂枝汤所治的腹中痛、四肢逆冷、手足麻木,虽然疼痛原因不同,治疗方法也不同,但都使用温药。由此可知,“腹痛”之下加一个“中”字,就与一般的疼痛不同;凡是使用黄芩的方剂,必定没有这种情况。小腹绞痛,是热气逼迫血液,血结在少腹而引起疼痛,与▯甲煎丸、大黄蟅虫丸、王不留行散使用黄芩的道理没有不同。小便不利本来不一定要忌用黄芩;但小便不利而又心下悸动,就不能再用黄芩。为什么呢?仲景说:“太阳病,小便通利,是因为饮水过多,必然心下悸动;小便少的,必然感到腹内拘急。” 这句话虽然是在论述血结,也可以借来说明气结,说的是:“饮水过多而心下悸动。” 这就不是热邪阻滞气化所形成的水了。热邪阻滞气化所形成的水,可以用黄芩来逐除;因饮水而停聚的水,难道也可以用黄芩逐除吗?水气凌犯心脏而出现心悸,必定是寒水才会这样。若是热化而成的水气,则是脾气上升形成弥漫之气,中焦变化所产生的赤色汁液,终日运行于膻中,并接受心君的统摄;如果这些都能导致心悸,那么没有病的人岂不是没有不心悸的时候了吗?李濒湖说:“有人平素饮酒多、房事多,少腹绞痛难忍,小便淋漓不畅,各种药都无效,偶然用黄芩、木通、甘草三味药煎服,疼痛就止住了。” 王海藏说:“有人因虚弱服用附子药,导致多种病症和小便闭塞,服用芩连药后便痊愈了。” 总的说来,黄芩的用法是:凡气分有余,并夹带热邪向其他部位冲击的,最适合使用;如果是其他部位本身的病,不属于热气冲击所致,就不能服用。服后必然使气更加虚弱,而其他部位的病反而足以乘虚冲击气分。有人问:“黄芩汤治疗什么证候?这种证候究竟腹痛不痛?如果腹痛,为什么要用黄芩?如果腹部不痛,又为什么要用芍药?” 回答说:“其证候是身体发热,不怕风,也不怕热;有的泄痢,有的呕吐,但腹部并不痛。” 芍药、甘草、大枣,是桂枝汤中的药物;因为不怕风,所以不用生姜、桂枝。黄芩、甘草、大枣,是小柴胡汤中的药物;因为没有往来寒热,所以不用柴胡;因为一直发热,所以不用人▯;如果不呕吐,就连半夏、生姜也不用。至于使用芍药,并不是因为腹痛,因为桂枝汤证本来就没有腹痛;也不是因为心下痞硬,因为如果是心下痞硬就不会保留大枣。芍药甘草汤治疗“伤寒,出汗后误服桂枝汤,导致足胫拘急”,已经说明它能破除侵入阴分的阳邪。再加入黄芩,不就更能看出这是阳分热邪很盛,攻入阴分而导致泄利,并不是阴分本身有阳邪结聚吗?仲景在《厥阴篇》中说:“伤寒,脉迟,给予黄芩汤清除热邪后,腹中反而寒冷,不能进食。” 由此可知,黄芩汤证的脉搏必定数,黄芩所治疗的热必定是从里向外发展的热,而不是只在表分的热。黄芩治疗从里向外发展的热,《千金方》中一向有明确记载。芍药汤治疗“产后虚热、头痛”,如果全身发热,就加黄芩。慎火草散治疗“崩中、漏下红白青黑诸色恶露,腐臭得不能靠近”,如果热邪较多,就加知母、黄芩。道人深师增损肾沥汤治疗“风虚劳损兼有毒邪、脚弱疼痛、下焦虚冷、胸中有热”,热邪较多时加黄芩。由此又可知,阴虚而气盛、热从内部发出的,黄芩也能治疗,并不只是治疗外感所化、郁积于内而向外发展的热。李濒湖因感冒咳嗽日久,又犯了禁忌,于是患骨蒸发热,皮肤像被火烧一样,每天吐痰满满一碗,暑天烦躁口渴,睡眠和饮食都废弃了,脉象浮洪。他连续一个多月偏服柴胡、麦虋冬、荆芥、竹沥等药,病情反而加重,大家都认为他必死。他的父亲认为,李东垣治疗肺热如火燎、烦躁引饮、白天较重的病证,应该单用黄芩泻肺经气分之火,于是按照这个方法用黄芩一两煎服。第二天身体的热便完全退去,痰和咳嗽也都好了。由此更可知,黄芩所治疗的必定是肺经气分之热;而肺经气分之热,必定白天重于夜间。黄芩在《本经》中主治黄疸、肠澼、泄痢,但《金匮要略》和《伤寒论》所记载的发黄证都不用它。对于泄痢证,除各种泻心汤外,这两部书也几乎完全不用黄芩。现在结合《千金方》加以考察,还是颇有意义可寻的。《千金方》治疗黄疸的方剂,凡是含有黄芩的,多说患者全身、面部和眼睛都发黄。《金匮要略》所记载的病例,有全身发黄的,有额头发黑的,有面色青、眼睛发黑的;由此可知,黄疸证并不是全身、面目都发黄的,就不能使用黄芩。《千金方》治疗热痢、冷痢、疳痢、湿痢和小儿痢疾,使用黄芩的方剂大多有“壮热”一语;由此可知,泄痢而没有热的,不能使用黄芩。总的说来,气主充满周遍,能够到达全身各处;凡是疾病表现为某处与另一处不相一致的,必定不是气分的疾病。黄芩主治气分之热,这一点难道不能由此得到印证吗?
《千金》治小儿核肿、壮热有实方,及治小儿热毒入膀胱中,忽患小便不通,欲小便则涩痛不出,出少如血,须臾复出,地肤子汤。治小儿落床堕地,如有瘀血,腹中阴阴寒热,不肯乳哺,但啼哭叫唤,蒲黄汤。皆有黄芩,考兹数证,均为气热攻血,亦彻其病本之治,《别录》所谓黄芩治小儿腹痛者,于此可明其旨矣,即其治小腹绞痛,亦当与此不异,盖《伤寒》《金匮》两书仅有腹痛去黄芩之文,大率黄芩所治之小腹绞痛,必烦热,必口渴,必小便有异于常,舍此则非所宜矣。
紫菀
味苦、辛,温,无毒。主欬逆,上气,胸中寒热、结气,去蛊毒、痿蹷,安五脏,疗欬唾脓血,止喘悸,五劳,体虚补不足,小儿惊痫。一名紫蒨,一名青苑。生房陵山谷及真定、邯郸,二月二日采根,阴干。(款冬为之使,恶天雄、瞿麦、雷丸、远志,又畏茵蔯蒿。)
紫菀三月内布地生苗,其叶二四相连,紫色,本有白毛,五、六月开黄白紫花,结黑子,根甚柔细。(参隐居《图经》)
卢芷园曰:『菀即古郁字,故治郁结,其色不一,取色紫味苦者,以治胸中寒热结气。』夫胸中者,肺之部分也,肺中有火,内郁而为欬喘,肺热叶焦,外发而为痿躄,所以致五脏不安,用其色以行肺之用,用其气以散肺之结,用其味以顺火之性,而助肺之降,以诸气愤郁皆属肺也,倘无结气而用之,未免亡走肺之津液矣。
刘潜江云:『经曰:「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是非金火合德,气乃行乎!』夫肺为气主,胸中固肺所治也,然必贯心脉以行呼吸者,缘心为脉主,脉乃血舍,由离中有坎,故火出于水而气生,水至于火而血化,是元气呼吸之本,实下根于肾,上主于心,非肺气所能独治也。设使水不至于火而气不能化血,于是火遂不为金用而肺虚,肺虚则欬逆上气作矣,更火不合于金而刑于金,轻则喘欬,重则欬唾脓血,且有虚而成劳者矣。紫菀色紫质柔,为水与火合(紫者,赤黑相兼也。凡物煮之则柔,是为水火合德),其味苦胜辛劣,为火为金用,水既与火合,火既为金用,宁有胸中寒热结气不散,欬逆上气不除者耶!抑痿蹷属何因,亦以紫菀疗之也。《痿论》曰:『肺者,脏之长,心之盖也。』有所失亡,所求不得,则发肺鸣,鸣则肺热叶焦,发为痿蹷。夫有所亡失则思,所求不得则虑,举是二端以类推,其烦心、耗血皆能致肺之阴气消而叶焦举矣。《举痛论》曰:『悲则心系急,肺布叶举,上焦不通,营卫不散,热气在中,故气消矣。』是不可证肺之热而叶举者,皆由于心欤!然则肺所以主气而行营卫治阴阳者,岂徒恃有八叶,叶中有二十四空,行列分布,以行诸脏之气哉!盖亦以心主,其下有心包络之生血,不致因热郁蒸,令阳中之阴,上与清虚之肺合,故能行营卫治阴阳耳。知此,则紫菀之所以安五脏疗痿蹷者,固的系火为金用矣。虽然紫菀所主治尚当推寻其故,使辅之者各得其当,乃收全功,如在上热壅,以致包络阴伤,则宜清热;在下阴伤,相火并于包络,则宜益阴,若肺之阴气不足,阳气益微,则宜补益,不得以切于治而徒手使之则善矣。
▯冬花
味辛、甘,温,无毒。主欬逆,上气,善喘,喉痹,诸惊癎、寒热、邪气、消渴、喘息、呼吸。一名橐吾,一名颗冻,一名虎须,一名菟奚,一名氐冬。生常山山谷及上党水傍,十一月采花,阴干。(杏仁为之使,得紫菀良,恶皂荚、硝石、元▯,畏▯母、辛夷、麻黄、黄芪、黄芩、黄连、青葙。)
款冬花根紫色,叶似萆薢,丛生,十二月于根畔开花,黄青紫,萼去土一、二寸,初出如菊花萼,通直而无子。(《图经》)
刘潜江云:『《易.系辞》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积阳为天,积阴为地。」故在天则阳为主而生阴,在地则阴为主而生阳,然天之阳不得阴和,则为亢阳,不能化阴以降;地之阴不得阳和,则为穷阴,不能化阳以升。人气应之,故肾为阴中之阳,能上际乎天;肺为阳中之阴,能下极于地,然肺必得肾气至而降,肾必得肺气至而升。肾不升则水气肿满之患作,肺不降则欬逆、上气、喘息、喉痹之病生,是故欬逆、上气、喘息、喉痹者,阴中之阳不上朝,以致阳中之阴不下降也。款冬花气得天之温,味其辛甘发散,本为至阳之物,特当隆冬,天地闭塞之候,以坚冰为膏壤,吸霜雪以自濡,且其花不丽于茎端,不缘于叶际,偏附近于赤黑相兼之根,则不谓“其能在阳吸阴,以归于下而从阴生阳”不可。惊痫者,阳不依阴也。寒热邪气者,阴阳不和而相争也。治诸惊痫、寒热、邪气,言凡阴阳不和,阳不依阴,阴不附阳之证,得此在阳吸阴,从阴生阳之物,则阴阳自相依附而和也。』
译《千金方》治疗小儿核肿、壮热而有实证,以及小儿热毒侵入膀胱,突然小便不通,想尿时涩痛而尿不出,只能排出少量如血的尿,过一会儿又想排尿的病证,使用地肤子汤。治疗小儿从床上跌落或摔倒、似有瘀血,腹中隐隐作寒热,不肯吃奶,只会啼哭叫喊的病证,使用蒲黄汤。这些方剂都有黄芩。考察这几种病证,都是气分之热攻入血分,也都是直截治疗病根。《别录》所说黄芩能治小儿腹痛,其意义在这里就可以明白了;它治疗小腹绞痛,也应当与此相同。因为《伤寒论》《金匮要略》两书只有腹痛应去黄芩的记载,所以一般说来,黄芩所治疗的小腹绞痛,必定伴有烦热、口渴,小便也必定不同于平常;除这些情况外,就不适合使用黄芩。紫菀。味苦、辛,性温,无毒。主治咳嗽气逆、气向上冲,胸中寒热和气机郁结;能驱除蛊毒,治疗痿蹷,安定五脏;治疗咳嗽吐脓血,止喘息心悸,治疗五劳、身体虚弱和不足,以及小儿惊痫。又名紫蒨、青苑。产于房陵山谷以及真定、邯郸,二月二日采挖根部,阴干。款冬花是它的使药;忌天雄、瞿麦、雷丸、远志,又畏茵蔯蒿。紫菀在三月间贴地长出幼苗,叶子两片或四片相连,呈紫色,根部有白毛;五六月开黄、白、紫色的花,结黑色种子,根很柔细。参见隐居《图经》。卢芷园说:“菀就是古代的‘郁’字,所以能治疗郁结。它的颜色不止一种,取颜色紫、味道苦的,用来治疗胸中的寒热和气结。” 胸中属于肺的部位。肺中有火,内郁就成为咳嗽、喘息;肺热使肺叶焦枯,向外表现就成为痿躄,也会导致五脏不安。使用紫菀的颜色来发挥肺的作用,使用它的药气来疏散肺中的结,使用它的药味来顺应火性,帮助肺气下降;因为各种气机郁愤都属于肺。假如没有气结而使用它,难免使肺的津液耗散。” 刘潜江说:“经文说:‘宗气积聚在胸中,从喉咙出来,贯通心脉而运行呼吸。’ 这不正是金与火结合其德性,气才能运行吗?” 肺主管气,胸中固然是肺所主管的部位;但宗气必须贯通心脉来运行呼吸,是因为心主管脉,脉是血液所居之处。由于离卦之中有坎,火从水中生出而产生气,水到达火处而化生血,所以元气和呼吸的根本,实际上向下根于肾,向上由心主持,并不是肺气能够独自主管。假如水不能到达火,气就不能化生血;这样火便不能供金使用,肺就会虚弱。肺虚就会发生咳嗽气逆、气向上冲;再加上火不能与金相合而反过来克伐金,轻则喘咳,重则咳嗽吐脓血,还会因虚弱而形成劳病。紫菀颜色紫、质地柔软,是水火相合的象征(紫色是红色与黑色相兼;各种东西煮过就会变软,这是水火相合之德)。它苦味较强而辛味较弱,既能代表火,又能供金发挥作用;水既与火相合,火又能为金所用,胸中的寒热气结怎么会不能消散,咳嗽气逆、气向上冲怎么会不能消除呢?” 那么痿蹷属于什么原因,为什么也可以用紫菀治疗呢?《痿论》说:“肺是五脏之长,是心的华盖。” 有失去的东西,或所求不能得到,就会使肺发出鸣响;肺鸣就会肺热、肺叶焦枯,发为痿蹷。有所失去就会思虑,所求不得就会忧虑;由这两类情况推及其他,凡是烦扰心神、耗损血液的,都能使肺的阴气消耗,肺叶焦枯而上举。《举痛论》说:“悲伤时心系拘急,肺叶张举;上焦不通,营卫不能疏散,热气停留在中部,所以气就消耗了。” 这不正可以证明,肺热而肺叶张举,都与心有关吗?那么,肺之所以主管气、运行营卫、调治阴阳,难道只是依靠肺有八叶、叶中有二十四个孔窍,排列分布来运行各脏之气吗?还因为心发挥主导作用,心的下面有心包络产生血液,不使血液因热邪郁蒸;这样,阳中之阴才能向上与清虚的肺相合,所以能够运行营卫、调治阴阳。明白这一点,就知道紫菀之所以能安定五脏、治疗痿蹷,确实是因为它能使火为金所用。不过,紫菀所主治的病证还应进一步探究其原因,使辅助它的药物各得其宜,才能取得全部功效。例如上部热邪壅滞,导致心包络阴气受伤,就应当清热。如果是下部阴气受伤,相火并入心包络,就应当滋益阴气;如果肺的阴气不足,阳气更加微弱,就应当补益。不能只因它切合某种治疗,就不加辨别地单独使用。款冬花。味辛、甘,性温,无毒。主治咳嗽气逆、气向上冲、容易喘息、喉痹,以及各种惊痫、寒热、邪气、消渴、喘息和呼吸不利。又名橐吾、颗冻、虎须、菟奚、氐冬。产于常山山谷和上党水边,十一月采花,阴干。杏仁是它的使药;与紫菀同用为佳;忌皂荚、硝石、元▯;畏▯母、辛夷、麻黄、黄芪、黄芩、黄连、青葙。款冬花根呈紫色,叶子像萆薢,成丛生长;十二月在根旁开花,颜色黄、青、紫相杂。花萼露出地面一二寸,初生时像菊花的花萼,茎干直通而不结子。《图经》。刘潜江说:“《易·系辞》说:‘一阴一阳叫作道。’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阳气积聚成为天,阴气积聚成为地。’ 所以在天,阳气为主而产生阴气;在地,阴气为主而产生阳气。然而天的阳气若得不到阴气调和,就成为亢盛的阳气,不能化生阴气使其下降。地的阴气若得不到阳气调和,就成为穷尽的阴气,不能化生阳气使其上升。人的气机与此相应,所以肾是阴中之阳,能够向上与天相通。肺是阳中之阴,能够向下深入到地;但肺必须得到肾气到达才能下降,肾也必须得到肺气到达才能上升。肾气不升,就会发生水气壅滞、肿满;肺气不降,就会发生咳嗽气逆、气向上冲、喘息、喉痹。因此咳嗽气逆、气向上冲、喘息、喉痹,都是阴中之阳不能上朝,以致阳中之阴不能下降。款冬花的药气得到天地的温暖,药味辛甘而能发散,本来是极其偏于阳性的东西;但它偏偏生在隆冬天地闭塞之时,以坚冰作为肥沃土壤,吸收霜雪来滋润自己,而且花不生在茎梢,也不依附在叶旁,反而靠近红黑相间的根部。若不说它能在阳中吸取阴气,使阴归于下而由阴中生出阳气,就不能解释其特点。惊痫,是阳气不能依附阴气。寒热邪气,是阴阳不和而相互争斗。治疗各种惊痫、寒热、邪气,是说凡属阴阳不和、阳不依阴、阴不附阳的证候,得到这种能在阳中吸取阴气、并从阴中生出阳气的药物后,阴阳自然会相互依附而达到调和。”
紫菀、款冬花仲景书他处不用,独于《肺痿上气欬嗽篇》射干麻黄汤中用之,射干麻黄汤即小青龙汤去桂枝、芍药、甘草加射干、紫菀、款冬花、大枣也,小青龙汤盖即麻黄汤、桂枝汤合方去杏仁、大枣、生姜,加细辛、五味、干姜,外以发表,内以下气消饮者。今欬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则为风寒混于气,水饮混于痰,痰碍其气,气触其痰,上焦心肺之间,势将郁而生火,故生姜易干姜以熯饮为散饮,紫菀易桂枝以通营为化营,款冬易芍药以破阴为吸阴,大枣易甘草以缓中为补中,加射干协五味以下气,仍是小青龙局法,已化峻为和,寓补于散矣。紫菀、款冬虽不得为是方主剂,然局法之转移,实以紫菀、款冬变,故《千金》《外台》凡治欬逆久嗽并用紫菀、款冬者,十方而九,则于此方亦不可不为要药矣。然二物者,一则开结使中焦之阴化血,一则吸阴下归,究之功力略同,而其异在《千金》《外台》亦约略可见,盖凡唾脓血失音者,及风寒水气盛者,多不甚用款冬,但用紫菀。款冬则每同温剂、补剂用者为多,是不可得其大旨哉!
败酱
味苦、咸,平、微寒,无毒。主暴热,火疮,赤气,疥瘙,疽,痔,马鞍热气,除痈肿、浮肿、结热,风痹不足,产后产痛。一名鹿肠,一名鹿首,一名马草,一名泽败。生江夏川谷,八月采根,暴干。
败酱春初生苗,深冬始雕,初时叶布地似菘菜而狭长,有锯齿,绿色,面深背浅,夏秋茎高二、三尺而柔弱,数寸一节,节间生叶,四散如伞。颠顶开白花成簇,结小实,其根白紫颇似柴胡。(《纲目》)
酱之为物,以谷蒸盦而成,已与生气绝远,然昼被日迫,夜吸露华,与天地之生气相吐纳,则又别着生趣,迨其陈且败,则虽未至臭秽,特于生意遂无丝发可系矣。是物之根,作陈败酱色,即其气亦复似之,偏生于早春,至深冬始雕,是无论生长收藏,温凉寒热,俱不能阂其欣欣向荣之性,所谓极无生气之中,偏具无限生机者也。人身血液津唾被寒热逼烁,至成一切痈疽疥痔,日渐败坏,此物偏能引致生气俾寓于其中,以渐化死为生,亦可为元之又元矣。
余敏求曰:『酱缘日逼而成,夏月成之尤速,俗传暑候酷日,暴之之水有毒,取作浴汤必生疮痈。』则酱岂能无毒,是物能败酱中之毒,故以为名。《本经》取治火疮、赤气、疥瘙、疽、痔之因暴热而成者,其义正与此合。暴系日暴之暴,不作疾速解也。徽人以是物作齑,云食之不生疮疖。
紫▯
味苦、辛,寒、微寒,无毒。主心腹积聚、寒热、邪气,通九窍,利大小便,疗肠胃大热、唾血、衄血、肠中聚血、痈肿、诸疮,止渴,益精。一名牡蒙,一名众戎,一名童肠,一名马行。生河西及冤句山谷,三月采根,火炙使紫色。(畏辛夷。)
紫▯苗长一、二尺,茎青而细,叶似槐。五月开花,色白似葱花,亦有红紫似水荭者。根淡紫黑色,如地黄状,肉红白色。(《图经》)
古人于《本经》不置解释,经旨自明,近人于《本经》多为疏笺,经旨反晦。盖古人于经熟读,紬绎其意,自然贯串联络,而精粹处遂跃然心目间,近人则先有一种意见牢固于中,如所谓苦能降复能通,寒能胜热复能滑泄者,是以经文饰我意见,非以我学识破析经义,迎而悉之也。如紫▯《本经》主治,即以前数语敷衍之,谁曰不可,然心腹积聚、寒热、邪气,柴胡亦能主之。九窍,菖蒲亦能通之。大小便,大黄亦能利之。究亦何必紫▯,此经旨所以晦也,若谓心腹积聚、寒热、邪气以利大小便而可解,则近之矣。然以“通九窍”一语横梗于中,又属何故,岂在上之七窍亦可为心腹积聚、寒热、邪气出路耶!是其旨仍晦,而无可与,于深思力索,心知其故矣。予盖因《别录》而有悟焉,夫紫▯味苦气寒,必心腹积聚寒热邪气既已化为大热者方得用之,以其能使从九窍泄也。夫肠胃大热,其势欲上行者,必过于通;欲下行者,必过于塞,故在上之病,为唾血,为衄血,皆可证其过于通;在下之病,为肠中聚血,为痈肿、诸疮,皆可证其过于塞。过于通者,化其气而病自除;过于塞者,必去其质而后已,此所以云利大小便,不云利涕唾泗洟也。夫邪非本轻,决不上行;邪非重浊,必不下壅,各因其性而通利之,所谓适事为故耳。紫▯根包紫黑,外深内浅,固已可见其入血,而花或白如葱,或赤如蓼,可见其遇血在上,能化其气以止之;遇血在下,能逐其质以通之矣。即如仲景用紫▯两方,一则欬而脉沈,是病在上而征见于下。一则下利肺通,是病在下而急反于上。岂非用其既清化在上之标,则藉其通在下之本耶!知此则凡病在血,而上下双当其患者,为紫▯之的主,可一言决矣。
石韦
译紫菀、款冬花,仲景的著作中其他地方都不用,唯独在《肺痿上气欬嗽篇》的射干麻黄汤中使用。射干麻黄汤就是小青龙汤去掉桂枝、芍药、甘草,加上射干、紫菀、款冬花、大枣组成的。小青龙汤大概是麻黄汤、桂枝汤合用后去掉杏仁、大枣、生姜,加细辛、五味子、干姜,外以发散表邪,内以下气消饮。如今咳嗽并气往上冲,喉中发出像水鸡一样的声音,这是风寒混杂在气中,水饮混杂在痰中,痰阻碍气,气又触动痰;病势处在上焦心肺之间,将要郁滞而生火。因此用干姜替代生姜,使水饮化散;用紫菀替代桂枝,以疏通营气而使营气化行;用款冬花替代芍药,以破除阴邪而使阴气下吸;用大枣替代甘草,以缓和中焦而补益中气;再加射干,配合五味子以下降逆气。仍然是小青龙汤的法则,只是已经由峻烈转为平和,并且在发散中寓有补益。紫菀、款冬花虽然不能算是此方的主药,但方局法度的转变,实际上是由于紫菀、款冬花的改变。因此《千金》《外台》中凡是治疗咳嗽气逆、久咳的方剂,大多同时使用紫菀、款冬花,十方中有九方如此;这样看来,它们对于此方也不能不算是要药了。不过这两味药,一味能疏开结滞,使中焦的阴气化为血;一味能吸引阴气下归。归根结底,功效大致相同,但二者的差别,从《千金》《外台》中也约略可以看出:凡是吐脓血、声音嘶哑,以及风寒水气偏盛的病证,多不太使用款冬花,而只使用紫菀。款冬花则大多与温性药、补益药同用,难道还不能从中看出它的大致作用吗!败酱 味苦、咸,性平而微寒,无毒。主治突然发生的热病、火疮、皮肤发红、疥癣瘙痒、痈疽、痔疮、马鞍部位的热气;能消除痈肿、浮肿、结聚的热邪,治疗风痹导致的不足,以及产后腹痛。又名鹿肠、鹿首、马草、泽败。生长在江夏的山谷中,八月采挖根部,晒干。败酱初春长出幼苗,直到深冬才凋谢。最初叶片铺在地上,像菘菜但较狭长,有锯齿,绿色,叶面深、叶背浅。夏秋时茎长到二三尺高而柔弱,每隔几寸有一节,节间长叶,向四周散开,像伞一样。顶端开白花,聚成花簇,结小果实;根呈白紫色,很像柴胡。(《纲目》) 酱这种东西,是用谷物蒸熟后发酵制成的,已经和鲜活的生气相距很远;然而白天受阳光逼迫,夜间吸收露水,仍与天地间的生气相互吐纳,于是又显出另一种生机。等到酱陈旧败坏时,虽然还没有达到污臭的程度,但其中的生意已经一点也无从维系了。这种药的根,颜色像陈旧败坏的酱,气味也相似;它偏偏在早春生长,到深冬才凋谢。这说明无论生长、收藏,还是温、凉、寒、热,都不能阻碍它欣欣向荣的本性,正是所谓在极其缺乏生气之中,反而具有无限生机。人体的血液、津液和唾液受到寒热逼迫熏灼,最终形成各种痈疽、疥疮、痔疮,并日渐败坏;这种药偏能引来生气,使它寄寓其中,逐渐把死败转化为生机,也可以说是从根本上又回到根本了。余敏求说:“酱是由于受到阳光逼迫而制成的,夏天制成得尤其快。民间传说,暑天烈日下晒过的水有毒,用它煮成洗澡水一定会生疮长痈。” 这样看来,酱怎么会没有毒呢?这种药能够消除酱中的毒,所以用‘败酱’作为名称。《本经》取它治疗火疮、皮肤发红、疥癣瘙痒、痈疽、痔疮等由暴热形成的病证,其道理正与此相合。这里的“暴”是指在阳光下暴晒的“暴”,不是解释为迅速。徽州人用这种药制作齑菜,说吃了它不会生疮疖。紫▯ 味苦、辛,性寒而微寒,无毒。主治心腹部的积聚、寒热和邪气;能通利九窍,通利大便和小便;治疗肠胃大热、吐血、鼻出血、肠中积聚的血、痈肿及各种疮疡;止渴,补益精气。又名牡蒙、众戎、童肠、马行。生长在河西以及冤句的山谷中,三月采挖根部,用火烘烤使其变成紫色。(忌与辛夷同用。) 紫▯的幼苗长一二尺,茎青而细,叶子像槐树叶。五月开花,花色白,像葱花;也有红紫色的,像水荭花。根呈淡紫黑色,形状像地黄,内部肉色红白相间。(《图经》) 古人在《本经》中不作解释,是因为经文的旨意本来就清楚;近人却大多为《本经》作疏解注释,结果经文的旨意反而变得晦涩。这是因为古人熟读经文,反复推究其中的意义,自然能够贯通联系,于是精微纯粹之处便清楚地呈现在心中和眼前。近人则先把某种成见牢固地放在心里,例如认为苦味既能下降又能通利,寒性既能制伏热邪又能使其滑利下泄;因此他们是用经文来装饰自己的意见,而不是用自己的学识分析经义、迎合经文并把它全部理解清楚。例如紫▯,《本经》所说的主治,完全可以用前面那几句话敷衍解释,谁能说不行呢?可是心腹积聚、寒热、邪气,柴胡也能主治。九窍,菖蒲也能使它们通利。大便和小便,大黄也能使它们通利。这样追究起来,又何必要用紫▯呢?这正是经文旨意变得晦涩的原因。如果说心腹积聚、寒热、邪气能够通过通利大小便而解除,这样的理解就比较接近了。可是“通九窍”这句话横在其中,又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位于上部的七窍,也能作为心腹积聚、寒热、邪气排出的通路吗?这样看来,它的旨意仍然晦涩,无法与人说明;但经过深入思考、竭力探究,心里就明白其中的缘故了。我大概是因《别录》而有所领悟:紫▯味苦、性寒,所以必须等到心腹积聚、寒热、邪气已经化成大热时才可以使用它,因为它能使这些邪气从九窍泄出。肠胃中的大热,如果其势向上运行,就一定是疏通得过头了;如果其势想向下运行,却一定是闭塞得过头了。所以病在上部,表现为吐血、鼻出血,都可以证明是疏通太过;病在下部,表现为肠中积血、痈肿和各种疮疡,都可以证明是闭塞太过。疏通太过的,应使其气化,病就会自行消除;闭塞太过的,必须去除有形的病邪才会痊愈。所以说能通利大小便,却不说能通利鼻涕、唾液、眼泪和鼻液。邪气如果不是本性轻浮,就决不会向上运行;邪气如果不是沉重浑浊,也一定不会向下壅滞。应当根据邪气的性质使其通利,这就是所谓处理事情要顺应其实际情况。紫▯的根外层呈紫黑色,内部颜色较浅,本来已经可以看出它能入血;它的花有的白得像葱花,有的红得像蓼花,这可以看出它遇到上部的血,能使血化气而止住;遇到下部的血,则能驱逐有形的血块,使其通畅。就像仲景使用紫▯的两个方剂:一个是咳嗽而脉沉,这是病在上部而征象显现在下部;另一个是下利而肺气通畅,这是病在下部而危急之势反映到上部。这难道不是先用它清化上部的表象,再借助它通利下部的根本吗?明白这一点,那么凡是病在血分、上下两部都受到影响的病证,就是紫▯最适宜主治的病证,可以一句话断定。石韦
味苦、甘,平,无毒。主劳热,邪气,五癃闭不通,利小便水道,止烦,下气,通膀胱满,补五劳,安五脏,去恶风,益精气。一名石▯,一名石皮。用之去黄毛,毛射人肺,令人欬不可疗。生华阴山谷石上,不闻水及人声者良。二月采叶,阴干。(滑石(《蜀本》作络石)、杏仁为之使,得菖蒲良。)
石韦生阴崖险罅处,其叶如柳,长者近尺,阔寸余,柔韧如皮,背有黄毛而多斑点,凌冬不雕。(参《图经》《纲目》)
卢子繇曰:『石者,山骨,韦为之皮,秉水之用,火之体,从坚凝闭密中畅达敷布,故主劳热、邪气致五癃者。』盖假石性之栗悍,宣通水道,捷于影响。
石性至刚,纵使火煅金钻,能通其质,不能通其气,虽然端溪之砚,蓄水不冰,此水之温气渍于石也,丹硫之穴,其水可浴,此石之温气贯于水也,故夫至柔方能驰聘至刚,老氏之者不吾欺矣。夫此犹为石温、水温久积渐使然者言耳,若石既禀阴刚之性,所处又阴崖险罅,水声人迹不经之所,宜乎为阴之尤矣,乃偏生极柔极韧之石韦,何哉?且其味苦属阴,气平复属阴,若论阴阳交和而后生气得锺,岂有此物生于此处之理,殊不知苦原火化,平本秋容,化于火而能柔,是以得锺生气于至刚之处,出于夷而自险,是以能存危栗于巉仄之区,意之所洽,即理之所在理之所在,即功效之所自矣。热而曰劳,且附以邪气,则其内倚巉岩之骨可知。癃闭不通,兼五则因劳热而气化遂失其枢,致水气顽矿如石,可见此时若以寒剂泄其热,则水势愈涌,热仍不除;若以热剂通其闭,则适助其热,气化仍不能转,故必以禀阴气,而萌芽于坚顽巉削之石中者,使附骨之阴气发生而劳热消,劳热消而气化遂得转,一举而无微不入,无患不除焉。古圣人之因物揣情,因情度势,因势除弊,又岂后人广络原野,顾此失彼之智,可同日语耶!
或问五癃,唐以前人无疏及此者,后世多以五淋目之,特五淋皆小便不通之候,古人文尚简,《本经》既曰五癃闭不通矣,复曰利小便水道,得无有复,而其间有剩义欤?曰:『稽之《素问.宣明五气篇》“膀胱不利为癃”,《五常政大论》“其病癃閟”,王注癃为小便不通,则以五癃为五淋,盖亦未为非是,若更证之以《奇病论》之“有癃者,一日数十溲”,《甲乙经》之“气癃,虚则遗溺”似有漏义焉。』盖热冷气沙劳五淋者,皆小便之不通,而别其源,征其象,有此五种也,若《灵枢.五癃津液别篇》之“溺也,气也,汗也,泣也,唾也”,则所该者广,五淋仅溺之一端矣。训诂之书《说文》最为近古,其于癃下不诂为小便不利,而诂为罢病,亦可见癃之为病,非暴病非实病矣。故夫癃之虚者,溺多、汗多、泣多、唾多,气出而不反也;实者,溺秘、汗秘、目干、舌燥,气结而不解也。凡诊病之道,虚中当求其实,实中当求其虚,癃本罢病,罢病之中,又有虚实如此者焉,于此见《本经》石韦主治劳热为虚,邪气为实,邪气着于劳热,是虚中有实;癃为虚,闭不通为实,五癃闭不通亦是虚中有实。石韦之为物,惟其禀质柔▯,是以能治虚热;惟其发生于刚悍,是以能通闭结;惟其性平,是以能下行,利小便水道之功为尤擅,于此又可见,凡气虚热结目干口燥无汗便闭者,石韦均能治之,而于通小便为最善,以是较之训五癃为五淋者,其义岂不广且博耶!即推之《千金》治血淋之石韦散,治虚劳渴无不效之骨填煎,及治五劳七伤八风十二痹方,可以思矣。
白薇
味苦、咸,平、大寒,无毒。主暴中风,身热,肢满,忽忽不知人,狂惑,邪气,寒热,酸疼,温疟洗洗发作有时,疗伤中、淋露,下水气,利阴气,益精。一名白幕,一名薇草,一名春草,一名骨美。久服利人,生平原川谷,三月三日采根,阴干。(恶黄芪、大黄、大戟、干姜、干漆、山茱萸、大枣。)
白薇茎叶俱青,颇类柳叶,六、七月开红花,八月结实,根黄白色,类牛膝而小,八月采。(《图经》)
中风而至身热肢满,忽忽不知人,狂惑,决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乃曰暴,岂暴中风者,固能如是乎!许学士曰:『凡人平居无疾苦,忽如死人,身不动摇,默默不知人,目间不能开,口哑不能者,或微知人,恶闻人声,但如眩冒,移时方寤,此由身汗过多,乃至血少气屏于血,阳独上而不下,气壅塞而不行,故身如死状,气过血还,阴阳复通,故移时方寤,名曰郁冒,亦名血厥,妇人多有之,宜白薇汤。』此正与《本经》主治固少有参差者,惟《本事方》不言身热、肢满,可见一有邪,一无邪耳。
译味苦、甘,性平,无毒。主治劳热、邪气、五种癃闭不通;能通利小便和水道,止烦闷,使气下降,通利膀胱的胀满,补益五劳,安定五脏,祛除恶风,补益精气。又名石▯、石皮。使用时要去掉黄色绒毛,因为这种绒毛会刺入肺中,使人咳嗽不止,难以治疗。生长在华阴山谷的石头上,以不闻水声和人声的地方所产者为佳。二月采叶,阴干。(滑石(《蜀本》作络石)、杏仁作为它的使药;与菖蒲同用较好。) 石韦生长在背阴山崖的险峻石缝中,叶子像柳叶,长的接近一尺,宽一寸多,柔韧如皮,叶背有黄色绒毛和许多斑点,经历冬天也不凋落。(参见《图经》《纲目》) 卢子繇说:“石是山的骨骼,韦是石的皮,具有水的作用和火的本体;它从坚硬凝结、闭塞密实之中畅达伸展,所以主治劳热、邪气导致的五种癃闭。” 大概是借助石性坚实刚猛的特点来宣通水道,其迅速敏捷如同影随形、响应声响一般。石性极其刚硬,即使经过火煅、金凿,也只能使它的形质通透,不能使它的气机通达。不过端溪的砚台能蓄水而不结冰,这是水的温气浸润石头所致;丹硫洞穴中的水可以洗浴,这是石的温气贯入水中所致。所以,正是极其柔和的东西才能在极其刚硬之中运行,老子所说的道理并没有欺骗我。前面说的还只是石性温、水性温,长期积聚后逐渐产生作用;如果石头本来禀受阴寒而刚硬的性质,所处之地又是背阴山崖的险峻石缝,水声、人迹都不到,应该是阴气最盛的地方,却偏偏生出极柔软、极坚韧的石韦,这是为什么呢?而且它味苦,属于阴;气平,也属于阴。如果说必须阴阳交合调和后生气才能聚集,那么这种植物就不应生在这里。却不知道苦味本来由火化生,平性本来具有秋天的肃容;经过火化而能柔和,所以能在极刚硬之处聚集生气;生于平坦之处却自行处于险境,所以能在高峻狭窄之地保持谨慎坚韧。意念所契合之处,就是道理所在;道理所在之处,也就是功效产生的根源。热病称为劳热,又加上邪气,由此可以知道其内部依凭着如巉岩般坚硬的病邪。癃闭不通,并且兼有五种表现,是由于劳热使气化功能失去枢纽,导致水气顽固坚硬如石。可见这时如果用寒凉药泄热,水势反而更加泛滥,热邪仍不能消除;如果用温热药通闭,反而会助长热邪,气化仍不能恢复。因此必须使用一种禀受阴气、在坚硬险峻的石头中萌芽生长的药物,使依附于骨的阴气得以发生,劳热便会消退;劳热消退,气化就能恢复。这样一举施治,细微之处无不贯通,各种病患也无不消除。古代圣人根据事物推测病情,根据病情判断形势,根据形势消除弊病;这哪里是后人广泛罗列药物、顾此失彼的智慧所能相提并论的呢?有人问:所谓五癃,唐代以前的人没有作出解释,后世大多把它看作五淋;只是五淋都是小便不通的表现。《本经》的文字本来就简略,既然已经说“五癃闭不通”,又说“利小便水道”,难道是重复了,其中还有多余的含义吗?回答说:“考察《素问·宣明五气篇》说‘膀胱不利为癃’,《五常政大论》说‘其病癃闭’,王冰注释说癃是小便不通,那么把五癃解释为五淋,大概也不能说错。但如果再用《奇病论》所说‘有癃病的人,一天小便数十次’,以及《甲乙经》所说‘气癃,虚则遗溺’来验证,似乎又有被遗漏的含义。” 热淋、冷淋、气淋、砂淋、劳淋,都是小便不通,只是分别指出病源、验证症状,因此有这五种分类。至于《灵枢·五癃津液别篇》说的‘尿液、气、汗、泪、唾液’,所包括的范围更广,五淋只涉及其中的尿液一端。训诂书中《说文》最接近古义,它在解释“癃”字时,并没有训释为小便不利,而是解释为疲惫之病;由此也可以看出,癃这种病不是突然发生的病,也不是实证之病。所以,癃病属虚的,表现为小便多、汗多、眼泪多、唾液多,是气外泄而不能回返;属实的,则表现为小便闭塞、无汗、眼睛干燥、舌头干燥,是气机结滞而不能疏解。诊治疾病的原则是:在虚证中要寻找实邪,在实证中要寻找虚损。癃本来是疲惫之病,而疲惫病中又有这样的虚实之分。由此可见,《本经》说石韦主治劳热,是指虚;说主治邪气,是指实,邪气附着于劳热之中,就是虚中夹实。癃是虚,闭而不通是实;五癃闭不通同样属于虚中夹实。石韦这种药,正因为禀性柔韧,所以能治疗虚热;正因为它生长在刚硬险峻之处,所以能疏通闭结;正因为药性平和,所以能向下运行,尤其擅长通利小便和水道。由此还可以看出,凡是气虚、热结、眼睛干、口舌干燥、无汗、大小便闭塞的病证,石韦都能治疗,其中以通利小便最为擅长。这样与把五癃解释为五淋相比,它的意义难道不是更加广泛深刻吗?由此推及《千金》中治疗血淋的石韦散、治疗虚劳口渴而无不见效的骨填煎,以及治疗五劳七伤八风十二痹的方剂,就可以思考其中的道理了。白薇 味苦、咸,性平而大寒,无毒。主治突然中风、身体发热、四肢胀满、突然神志不清、狂乱迷惑、邪气、寒热往来、身体酸痛,以及温疟发作时寒战阵阵且有一定时间规律;治疗内伤、淋沥、阴部出血;能使水气下行,通利阴气,补益精气。又名白幕、薇草、春草、骨美。长期服用对人有益。生长在平原和山谷中,三月三日采挖根部,阴干。(忌与黄芪、大黄、大戟、干姜、干漆、山茱萸、大枣同用。) 白薇茎和叶都是青色,很像柳叶;六七月开红花,八月结实;根呈黄白色,像小号的牛膝,八月采挖。(《图经》) 中风后出现身体发热、四肢胀满、突然神志不清、狂乱迷惑,绝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却称为“暴”,难道突然中风本来就能这样吗?许学士说:“人平时居家没有疾病,突然像死人一样,身体不能动,默默地不知道人事,眼睛不能睁开,口哑不能说话;有时稍微知道人事,却厌恶听到人的声音,只觉得头晕目眩,过一段时间才醒来。这是由于身体出汗过多,以至于血少,气被阻隔在血中,阳气独自上升而不下降,气壅塞而不能运行,所以身体像死了一样;气机运行,血液恢复,阴阳重新通畅,所以过一段时间才醒来。这叫郁冒,也叫血厥,妇女多有这种病,适宜服用白薇汤。” 这与《本经》所说的主治基本没有多少不同;只是《本事方》没有说身体发热、四肢胀满,由此可以看出,一种情况有邪气,另一种情况没有邪气。
夫有余而往,不足随之;不足而往,有余从之,故血暴虚而气代之充,液暴衰而阳袭以入,原理之常无足深怪。第当其时而偶中风邪,则更引动一身之气,倾国之阳以敌邪,名曰:『御外侮。』实则内已竭,然究以其得病之暴,受邪必微,设使徒缘外状,不辨夙因,而施之以或散或清,是不异于操刀杀之矣。于斯时也,解外更无庸急,安内断不可缓,故须藉白薇之遇春辄发者,一若使之专力解外,而不知正赖其味苦且咸,一径直下,纯乎降而绝无升者,以返其阳气于浮越失据矣。试参《尔雅》名之曰葞,曰春草,谓其绝无与于取透发之微,或弭乱之大,不可也。更参其根似牛膝,柔▯易曲,谓其于导阳下返,尚系强制也,可乎!邪气、寒热、酸疼,汗出后受湿也。温疟洗洗发作有时,汗出热乃盛也。故仲景于妇人乳中虚、烦乱、呕逆者,竹皮大丸中用此,而有热者更倍之。
艾叶
味苦,微温,无毒。主灸百病,可作煎,止下利、吐血、下部▯疮、妇人漏血,利阴气,生肌肉,辟风寒,使人有子。一名冰台,一名医草。生田野,三月三日采,暴干,作煎勿令见风。
艾二月宿根生苗成丛,其茎直生,白色,高四、五尺。叶四布状如蒿,分为五尖,桠上复有小尖,面青背白,有茸而柔厚。七、八月叶间出穗如车前,细花,结实累累盈枝,中有细子,霜后始枯,五月五日连茎刈取,暴干,收叶。(《纲目》)
张茂先曰:『积艾三年后烧之,津液下流成铅、锡。』夫是之谓藉阳通阴,又曰:『削冰令圆,举以向日,艾承其影则有火。』夫是之谓隔阴化阳。藉阳通阴,以艾灸病之法也;隔阴化阳,以艾入汤之例也。《异法方宜论》中“脏寒生满病者,其治宜灸▯;痛生于内者,其治宜毒药。”仲景于阴壅阳微者,每用灸法,而汤中入艾必挟寒剂,在《伤寒论》《金匮要略》可循其绪而推之也。曰:『脉浮,热盛,反灸之,此为实,实以虚治,必咽燥、唾血。』曰:『微数之脉,慎不可灸,因火为邪则为烦逆,追虚逐实,血散脉中,火气虽微,内攻有力。』此可见灸之为法,能治阳虚阴蔽,而追虚逐实,行血脉中者也。曰『吐血不止。』曰:『妇人有漏下,有半产后下血不绝,有妊娠下血。』假令妊娠腹中痛为胞阻,柏叶汤有干姜、马通之温,柏叶之寒;胶艾汤有阿胶、地芍之寒,芎、归之温,此可见皆以艾隔阴而化其阳矣。虽然灸法犹易明也,隔阴而化阳奈何?盖阴蔽而格阳,阳浮而不入阴,斯时也,以阳药通阴,则助浮阳之焰;以阴药摄阳,则增阴滞之凝,设非以此交而通之,承而化之,无十全法矣。譬如《别录》所列,主治吐血、妇人漏血,其义既已可识,而下利、下部▯疮,不谓之湿在中,而阳不得下,不可也,以是参之,然乎!否耶!
卷八
中品,草六味,木十一味。
王瓜
味苦,寒,无毒。主消渴,内痹,瘀血,月闭,寒热,酸疼,益气,愈聋,疗诸邪气、热结、鼠瘘,散痈肿、留血,妇人带下不通,下乳汁,止小便数、不禁,逐四肢骨节中水,疗马骨刺人疮。一名土瓜。生鲁地平泽田野及人家垣墙间,三月采根,阴干。
王瓜三月生苗,其蔓多须,叶圆如马啼而有光,面青背淡,濇而不光。六、七月开五出小黄花成簇。结子累累,壳亦粗濇,径寸长二寸许,上微圆下尖长。七、八月熟,有红黄二色,壳中子如螳螂头,人谓之赤雹子,其根即土瓜根也。如栝蒌根之小者,于细根上又生淡黄根,三五相连,须深掘二、三尺,乃得正根,澄粉甚白腻。(参《衍义》《纲目》)
王瓜与栝蒌种种颇同,故其性情亦多相近者,特栝蒌实中结蒌,子攒蒌上,故为启脾阴以奉极高之心肺,王瓜蔓上多须,根根迭接,三五相连,故为行脾精以输经络隧道。又栝蒌之蔓光滑,王瓜之蔓麤濇;栝蒌之子酸,王瓜之子酸苦,是其性有纯驳之分,纯者主益,驳者主行,故栝蒌功用多在滋养,王瓜则专事通行,似适相反,然亦有相并而不相背者。盖胸膈能干涸枯涩,经络间岂不能干涸枯涩,但胸膈缘枯涩而不行者,必系燥痰凝结;经络间缘枯涩而不行者,必系瘀血败液,观其不但曰消渴,而曰消渴内痹,不曰血闭症瘕,而曰瘀血月闭,寒热酸疼。又如《别录》所谓“妇人带下不通,小便数、不禁,四肢骨节中水”,并推挽备见之辞,可见其致病之源,皆有物留着,而其物仅能留而不能结,又乌可谓非缘所行之道枯涩不通,如舟之阻浅者耶!
译有余离去之后,不足便随之出现;不足出现之后,有余又随之而来。因此血液突然虚少,气便代替血来充实;津液突然衰少,阳气便乘虚侵入。这是通常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只是在这个时候恰好又受到风邪侵袭,就会进一步引动全身的气,使全身的阳气倾力抵抗邪气,这叫作“抵御外来侵害”。实际上体内已经枯竭,但究竟因为发病突然,所受邪气必然轻微。假如只根据外在症状,不辨别早先的病因,就使用发散药或清热药,这无异于拿刀杀人。在这种时候,解除表邪并不必急于求成,安定内里却绝不能迟缓。因此必须借助白薇遇到春天就立即萌发的特点,仿佛让它专门用力解除表邪;却不知道真正依靠的正是它味苦而咸,能够径直向下,纯粹下降而绝不升浮,从而使浮越、失去依托的阳气返回原位。再参照《尔雅》把它命名为“葞”、又称“春草”,如果说它完全不能用于促使邪气透发,或不能用于平息大的扰乱,那是不对的。再看它的根像牛膝,柔韧而容易弯曲;如果说它在引导阳气向下返回时还要依靠强制作用,可以吗?邪气、寒热、身体酸痛,是出汗后受到湿邪所致。温疟发作时阵阵寒战并有一定时间规律,是出汗后热势更加旺盛所致。所以仲景治疗妇女乳汁不足、心烦紊乱、呕吐恶心时,在竹皮大丸中使用白薇;有热的,还要加倍使用。艾叶 味苦,性微温,无毒。主治用灸法治疗各种疾病;可以煎服;止泻、止吐血,治疗下部▯疮和妇女漏血;能通利阴气,促进肌肉生长,避开风寒,使人能够生育。又名冰台、医草。生长在田野中,三月三日采收,晒干;煎煮时不要让它接触风。艾在二月由越冬的根部长出幼苗,成丛生长;茎直立,呈白色,高四五尺。叶片向四周展开,形状像蒿叶,分成五个尖端,枝杈上又有小尖;叶面青色,叶背白色,有绒毛,柔软而厚实。七八月间,叶腋中抽出像车前草一样的穗,开细小的花,结出的果实累累挂满枝条,里面有细小的种子;霜后才枯萎。五月五日连茎割取,晒干,收藏叶子。(《纲目》) 张茂先说:“艾草积存三年后焚烧,津液向下流淌,会变成铅、锡。” 这说的是借助阳气使阴气通达。他又说:“把冰削成圆形,举起来对着太阳,艾草承接它的影子就会产生火。” 这说的是隔着阴气使阳气化生。借助阳气使阴气通达,是用艾灸治疗疾病的方法;隔着阴气使阳气化生,是把艾叶放入汤药中的用法。《异法方宜论》中说:“脏腑寒冷而产生胀满病的,治疗宜用灸▯;内在发生的疼痛,适宜用峻烈的药物治疗。仲景对于阴邪壅滞、阳气微弱的情况,常常采用灸法;而在汤剂中加入艾叶时,必定同时配伍寒性药物。这些内容在《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都可以找到线索并加以推求。书中说:“脉浮,热势盛,反而施灸,这是实证却用治疗虚证的方法,必然会咽干、唾血。” 书中说:“脉象微而数,千万不可灸;因为火邪成为病邪,就会导致烦乱、气逆。这样会逼迫虚邪、驱逐实邪,使血液在脉中散乱;火气虽然微弱,但向内攻伐的力量很强。” 由此可见,灸法能够治疗阳虚而被阴邪遮蔽的病证,并能驱逐实邪、推动血液在脉中运行。书中说:“吐血不止。” 书中说:“妇女有漏下,有小产后出血不止,有妊娠期间出血。” 假如妊娠时腹中疼痛属于胞阻,柏叶汤中有干姜、马通的温性,也有柏叶的寒性;胶艾汤中有阿胶、地黄、芍药的寒性,也有川芎、当归的温性;由此可见,这些方剂都是借艾叶隔开阴邪而使阳气得到化行。灸法还容易理解,那么所谓隔开阴邪而使阳气化行,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因为阴邪遮蔽并排斥阳气,阳气浮越在外而不能进入阴分;这时如果用阳性药物疏通阴分,就会助长浮阳的势焰;如果用阴性药物收摄阳气,就会增加阴邪停滞凝结的程度。假如不能用这种方法使阴阳交合而通畅、承接而转化,就没有十全的治疗方法了。譬如《别录》列举艾叶主治吐血、妇女漏血,这层道理已经可以看出;至于下利、下部的▯疮,如果不认为是湿邪停留在中部、导致阳气不能下行,那是不可以的。参照这些来理解,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卷八 中品药物中,草类六种,木类十一种。王瓜 味苦,性寒,无毒。主治消渴、内痹、瘀血、月经闭止、寒热往来、酸痛;能补益气,治愈耳聋;治疗各种邪气、热邪郁结、鼠瘘;消散痈肿和停留的瘀血;治疗妇女带下不通;促进乳汁分泌;止小便频数和遗尿;驱除四肢骨节中的水湿;治疗马骨刺伤所致的疮。又名土瓜。生长在鲁地的平地、湖泽、田野以及人家院墙之间,三月采根,阴干。王瓜三月长出幼苗,藤蔓上有许多须,叶子圆形,像马蹄而有光泽;叶面青色,叶背浅色,质地粗涩而无光。六七月开五瓣的小黄花,成簇开放。结出的果实成串,果壳也粗涩,直径一寸,长约二寸,上部略圆,下部尖长。七八月成熟,有红、黄两种颜色;果壳中的种子像螳螂头,人们称它为赤雹子,它的根就是土瓜根。根像较小的栝蒌根,在细根上又生出淡黄色的根,三五条相连;必须深挖二三尺,才能取得主根,所制淀粉非常洁白细腻。(参见《衍义》《纲目》) 王瓜和栝蒌在形态等方面很相似,所以药性也有许多相近之处。只是栝蒌果实内部结有蒌,种子聚集在蒌上,因此能开启脾阴,使其供养位置极高的心肺;王瓜藤上有许多须根,根根相接,三五条相连,因此能运行脾精,把它输送到经络通道。此外,栝蒌的藤光滑,王瓜的藤粗涩;栝蒌的种子味酸,王瓜的种子味酸而苦,这说明二者的药性有纯正和驳杂的区别。药性纯正的以补益为主,药性驳杂的以运行疏通为主,所以栝蒌的功效多在滋养,王瓜则专门长于通行,似乎正好相反;但二者也有能够相互配合而不相抵触的地方。胸膈可以因干涸而枯涩,经络之间难道就不能因干涸而枯涩吗?只是胸膈因为枯涩而不通行的,必定是燥痰凝结;经络之间因为枯涩而不通行的,必定是瘀血和败坏的津液。看它不只是说能治消渴,而是说能治消渴、内痹;不只是说能治血闭、症瘕,而是说能治瘀血、月经闭止、寒热和酸痛。又如《别录》所说的“妇女带下不通,小便频数、遗尿,四肢骨节中有水湿”,这些都是对病情推导和描述十分完备的说法。由此可见,致病的根源都有某种有形之物停留,只是这些东西只能停留而不能凝结;又怎么能说不是因为它们所经过的道路枯涩不通,就像船搁浅受阻一样呢!